别看崔新生是一個三大五粗的莽漢,他還曾經當過查韌毅的老師,雖然隻是一回,卻讓他受用至今。那是在一個非常危急的關口,自诩果斷敏捷的查韌毅也沒了主意。倘若不是那種情況,恐怕自己到現在也不會把他的玩意兒當回事情。現在想來還覺得有點滑稽,萬萬不能公示。完全是鄉下大姑娘一類的實惠貨色,中用不中看。
正是營救華老頭的那一回,剛到醫院送進搶救室,對方的大隊人馬已經追随而至,裏外三層圍了個水洩不通。自己的手邊隻有一個不到二十人的敢死隊,唯一的優勢就是全部的複員軍人,人人訓練有素,個個骁勇善戰,統統配備了快槍。大口徑手槍,沖鋒槍。一進醫院,立刻占據了有利地形。對方在職工人居多,沖在前面的都是乳臭未幹的技校生,望不到頭的長矛大刀,隻有零星的幾支三八大蓋。然而他們的增援部隊正在源源不斷開來,說不定一會兒功夫就能把小鋼炮擡到。
馬上突圍,趁着對方還沒有布置好。然而華老頭已經命懸一線,贻誤時機,隻怕前功盡棄。人死了,标志着這次奇襲徹底失敗。堅守待援,可能等不到援兵就會全軍覆沒,況且自己一方全數加起來的兵力總量遠遜對方,還有那麽多的重要據點必須鎮守。寡不敵衆,己方原本一直采取守勢。捉襟見肘,這支突擊隊都是東拼西湊。對方盡管複員軍人少了一些,卻也不全都是外行。說不定醉翁之意不在酒,聲東擊西,圍點打援,人家正想再創一個運動戰的範例。
孰去孰留,足智多謀的查韌毅也實在拿不定主意,患得患失,四肢發達的崔新生隻恨買不到後悔藥。百籌莫展,崔新生隻能祭起自己的秘密法寶。道着勿着,查韌毅無奈之下唯有聽之任之。
說來簡單,乞告神靈。隻是辦法怪異,有趣而可笑。屏除雜念,心裏面隻裝欲求裁決的事情,靜坐冥思,抓住第一個閃現的五位數字。然後簡單相加,得到一個新的數字。再預先對你所求之事定個期望值,必須用成數表示。輔以雙手十指,男左女右,順序從大拇指開始,逐一計數。那天突圍的預期是百分之二十,醫生認定的華老頭的生還可能。照此隻能把預期值定在左手食指,再用剛才五位數字的簡單相加值,挨着扳動手指,最後卻是落在了右手的無名指上。按照崔新生鄭重其事的诠釋,預期值與得數值相差越多,事情的成功率越低。已差半數,肯定不能首選突圍。
查韌毅當時根本不相信,他的心思是能逃出去一個算一個,隻是救華老頭本屬自己的意志,絕對不能出爾反爾。崔新生卻不以爲然,強調自己的辦法是從越南戰場上搞到,專門關押美國大兵的戰俘營裏傳出,絕對的科學。無可奈何,隻好聽天由命。不料歪打正着,對方沒有來得及發動進攻就嘩然而退。聽說上頭及時得到了警訊,動用當地駐軍前來制止。
就這兩件事,一救華老頭,二來科學求簽,查韌毅始終感激崔新生。隻是這家夥近來有點變造,喜歡捉一隻虱在自己頭上笊笊。廉家老二老三兩事明顯是自作主張,弄巧成拙。好歹自己總算留了一手,不然他不知還會鬧出什麽尴尬。關鍵的事情,已經不能兒戲。他的糊塗,正好爲饒舌的人提供了不少反證。而且遠遠不止于口舌搬弄,看現在的情勢已經有人在摩拳擦掌了。若再放任自流,隻怕買後悔藥都來不及。隻是深淺不明,就連華老頭的态度也十分暧mei。視若己出,他可是一向關懷備至。莫非真到了生死關口,連最親近的人都無能爲力?
待在沙發裏,查韌毅情不自禁掐起手指來。崔新生的法寶,他早已熟谙。閉着眼睛,都能玩轉。掐了幾遍,似乎禍福相當。若是頭一遍算數,恐怕兇多吉少。權當解悶,掐它個九九八十一遍。生死攸關,不能潦草。
一個街道革委會主任,管着幾萬居民的重要人物,平素不說讓人前呼後擁,也算是有頭有臉。給一個怪物一般的毛孩子當狗腿子似的跑前跑後,這恐怕在很多人眼裏都不能接受。他的戰友,上海一家部隊醫院的後勤組長,那神色,一望就知道他心裏很不以爲然。不想解釋,此時此刻也不便解釋。孩子的繼母一起來了,這個女人的脾氣他清楚。受人尊敬,本是得益于她的丈夫,實際上人們對她的敬畏,卻遠遠勝過她權高位重的丈夫。再說今日之行意義本來不同尋常,查韌毅自有自己的想法。
華主任唯一的公子,查韌毅現在陪伴的就是他。抄家的時候正是半懂不懂的年紀,愣頭愣腦,容易沖動,自恃根正苗紅,不知天高地厚,竟然跟紅衛兵對抗,被人推入焚燒四舊的熊熊大火裏面,當場三度燒傷。還是查韌毅把他給救了出來,送到解放軍醫院住了将近一年。面容全毀,一雙手也燒成雞爪一樣。奇醜無比,絕對駭人。二十好幾,尚沒婚配。
查韌毅一直是他家的座上客,熟悉了自然會談及自己的幾個女兒。主任新續的太太特别喜歡開玩笑,總說要跟他做兒女親家。起初根本沒往心裏去,不料人家說着說着就當了真,近兩年來一直念念不忘,指名道姓要他的小姑娘。說是她兒子專門跑到學校門口觀察過,見過她之後再也不想見别的姑娘。查韌毅知道,依照華家的權勢地位,不愁找不到一個象樣的兒媳婦,*的大有人在。可偏偏盯上自己最鍾愛的小女兒,實在有點老大不情願。換成二女兒三女兒,他尚且還要多加考慮,别說那個天仙一般的寶貝疙瘩了,簡直暴殄天物。
攣縮成一團的臉,活象一隻老猴子的屁股,爬滿肉八腳,東一條疙瘩,西一個肉瘊,不見幾個毛孔,紅光豔豔的皮膚令人惡心,别說讓一個女人跟他一輩子同床共枕,就是叫一個膽大一點的男人多看他一眼心裏也碜得慌。若把他跟廉家老三相比,他倒甯願選擇隔壁的醜八怪。與其讓那雙雞爪子一樣的手上下摸索,還不如把她直接扔進陷馬坑好,小越南專爲美國佬挖的那種,裏面滿插竹簽。
起初,總以女兒尚在念書爲由,把那咄咄逼人的玩笑盡量往深遠處引開,意欲幫忙,實在無奈。眼下卻有了麻煩,情勢表明他支吾不了多久。華夫人的意思,越來越不象随意的玩笑,連小卉高考落榜的事情她也算計進去了,還說考不上也并非壞事,給她馬上安排一個好單位,先弄個團委副書記之類的鍛練位子幹幹,起碼混個科級副科級待遇。
關鍵他自己也有了危機感,清理四人幫流毒,已經不是一場簡簡單單的紙面批判運動,矛頭對準了他們這些*上台的幹部,大有步步緊逼的味道。有人趁機在抓他生活作風的小辮子,勢頭遠遠超過了當年李石明之流。用心之險惡,技巧之圓熟,一百個李石明摞起來,都不如其中的任何一個。關鍵都是一些現職幹部,他們就象定時炸彈一般潛藏在自己的身邊,表面笑哈哈一概奉承,背後亂扔黑磚欲置之死地而後快。山雨欲來風滿樓,再也由不得他掉以輕心,麻痹大意。
假如主任夫人的企望,也算一種壓力的話,他正受到兩大股力量的擠壓,任何一種力量都可能将他置于死地。唯有四兩撥千斤,讓兩股力量自行對消。雖然對寶貝女兒未免有些不公平,卻也算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權當黨的号召提前發布,計劃生育早早結紮了一回。倘若他本人遭遇不幸,小卉的幸福也隻能是一個泡影。就象那些自願獻身的姑娘一般,沒有家庭的照拂,漂亮的外貌反倒成了一種累贅,守身如玉的前提,必須安貧知命,怕隻怕知足苦守,也守不住。
對華家百般推托,一味搪塞,已經十分勉強,況且還指望着人家鼎力相助。本想找個機會跟小女兒透透底,看看她的意思,若能轉圜,也算給自己摸到一張保險張子。早先他滿有把握讓那種企圖流産,把希望統統寄托在小卉自身。隻要她考取大學,便有了最好的推托,畢竟是四五年以後的事情,誰願意等就他等吧。再說若幹年之後,誰又能知道風水該是怎麽轉了呢?偏偏小卉自己不争氣,攤牌的日子也就逼近。若能替爲父的分憂解難,倒也沒算白疼她一場。委屈是委屈了一點,不過她本人的前程也有了很好的保障。别說一個小小的團委副書記,就是一個基層單位的黨委副書記,對于一個掌握幹部任免大權的大主任來說,也不過是願意不願意張嘴的小事情。
鑒于如此,他便作出了積極主動的計劃。首先,他要給未來的女婿整容,不管效果如何,有了這番努力畢竟算是對得起自家姑娘一點。他托了不少戰友,終于打聽到上海有一家軍醫大學能做這樣的手術,而且他的一個戰友在其中的黨務部門工作,于是他就主動跑來了。一切順利,華家的兒子很快就被收進了幹部病房。醫生正跟病人的母親探讨着手術的有關事宜,解釋他們的治療方案。據說是把臉上和手上的皮膚割去一些,然後把大腿或者屁股上的皮膚移植上去,幾次三番,大概需要半年的時間便能改變現狀。
醫生已經知道了夫人的身份,說話之間不乏尊敬的神情。對他,卻隻當成了她的一個小跟班,連看也不是正眼,甚至都沒請他坐下。心裏真想走開,隻是怕晾嗆了夫人。倒是夫人對他心存感激,時不時征詢他的意見。其實他并不想參加這種讨論,一則他不能越俎代庖,夫人的脾氣他不是不清楚,這種身份的人,自己的主見比誰都大,所謂的征詢,不過是一種慣常的姿态而已。二來聽着醫生的意思手術風險畢竟太大,成與不成全在兩可,如果擅越過分,日後難免不落埋怨。盡管夫人不會輕易假于顔色,心裏卻難免擠噪。穿過針引上線,自己的使命應該告一段落。畢竟是人家的子女,自有一番父母之心。若再多話,很可能自讨沒趣。三是不知醫生是不是故意在賣弄,言語之間極多拗口難懂的專業名詞,聽來多是一知半解,懵裏懵懂,自己鬧些笑話反倒不值。關鍵還是自己不無心事,小卉徹夜未歸已經足夠令人心煩意亂。
老幺,都是父母的最愛,除了到外婆家,從來沒有外面單獨過夜的習慣。昨天她奶奶一說,就吓了他一跳。再聽說是到外地遠足,就知道她在說謊,正值寒假其間,再說已經畢業離校,老師除非吃飽了撐着,也不會在年三夜四組織學生到處亂逛。倒不是對自己的愛女一點信心也沒有,關鍵是現在的社會治安,每況愈下,還有什麽軋花不軋花一類烏七八糟的事情,少男少女遠離大人的視線,弊大于利。
“老查,咱們就這樣吧?”
夫人征詢地喚,連忙應聲。正見夫人起身辭别,心裏立刻一陣松快。現在他心裏隻有一個念頭,争取在天黑之前趕回淅城。他想趕緊去找一下學校的老師,心裏一直祈望女兒沒有撒謊。
“好啊,您定吧……”
車近蘇州的時候,查韌毅忽然發現不對。可不是第一次經公路跑上海,雖然他不是司機,就喜歡坐在副駕駛座上了望沿途風景,大概知道一點路數。司機在臨近蘇州的時候,打了一個在他看來好象是不應該的彎。按照司機現在的方向,必定穿過蘇州城裏去繞遠路。他的記憶,根本不用穿過蘇州城,直接從郊外公路上走,反而近了許多。而且這會兒正是上下班的高峰期間,城裏的自行車肯定多如蝗蟲,耽誤時間不說,還容易發生交通事故。
他剛把自己的意思說了出來,司機立刻朝反光鏡裏瞟了瞟後座。這是一輛上海牌小卧車,他坐在副駕駛座上,而夫人則一個人款款舒舒地落定後座。來的時候連司機在内一共是五個人,現在把她的公子與保姆留在了醫院,就他們三個。本來夫人讓他也到後座寬舒一點,他立刻婉言謝絕了,幾乎是不加思索。基于一個他自己悟出來的原則,适合于所有需要自己仰脖子相對的人物,當然是直接領導居多,不能濫用他們的熱情。順着杆子爬,十有八九會很快惹人讨厭。能夠安于副駕駛的位置,在小卧車裏本身就是對後座的一種态度。
“順路要去見一個人,在蘇州城裏,對不起,忘了提前跟你打招呼了……”
夫人圓潤的聲音從後座飄來,他心裏不禁别地一顫。人家說得愈是客氣,說明自己愈是有點唐突。多年的官場生涯,已經叫人變得有點草木皆兵。哪些該說,哪些不該說,哪些可做,哪些不可做。查韌毅早已熟谙了裏面的規則,不說爐火純青至少也算是輕車熟路。唯獨在這個女人面前,總會手足無措,連自己也不明白這是爲什麽,人家也從來沒對自己有過輕言曼詞。假如光是面對異性,嚴格地說,他查韌毅不說是一個情場老手,至少也算是見識了相當一個數量的女人。可在華家夫人面前,總有一種别樣的心态。若把自己跟那些初出茅廬的中學生相比,未免有點過分,事實上卻比他們自如不了多少。
論長相,在他交往過的女人中間她并不算十分出色,嚴格地說,僅是不醜。論風情,也不是流光顧盼随便招惹人的那種,大大方方,在任何人看來都是一種不即不離不卑不亢的态度。随便哪一點,較之自己轄區裏的那個返城知青李石媚,簡直不能同日而語,完全是兩個等級不同的品種。年齡上肯定有區别,盡管她跟自己差不了幾歲,但不管她怎麽保養,都不會有李石媚那種新鮮出爐的味道。她是在華主任官複原職之後續弦過來的守寡少婦,*初期,老頭子的原配,在兒子受傷緻殘以後便郁郁而成了精神病,離家出走,已經十年不見音訊。
卻有另外一番風韻,以一種難以名狀的方式表現出來。說不盡的榮華富貴,洋溢在端莊素相之中,絕對不是一般的妝梳打扮就能比拟,仿佛與生俱來。就象她勻稱适度的五官身材一樣,都是娘胎造就。說句亵du一點的話,這種女人屬于可遇不可求的一類,絕對不是李石媚一号,隻需用點心思便能手到擒來。如此看法,并不等于就對她有了非分之想。這種女人的高雅也表現在此,就是最自不量力的登徒子見了也會退避三舍。一種無形的威懾力,蘊涵在不經意間,很容易讓人忘記了性别差異,更不敢叫人輕動俗念。就象别人擁有一幅珍藏的名畫一樣,觀賞之餘最多一點歆慕而已。精神與物資的高度統一,表現在她的身上,應該說是一種極緻,不是一般女人能夠達到的境界。
就象她現在說話一樣,圓潤而平穩,根本感覺不到她的任何情緒表露,幾乎跟新聞聯播裏面的播音員一樣不動聲色。隻不過一個标準普通話,一個當地口音。她的言行舉止,也跟她說話的腔調一般,,永遠不急不慢,四平八穩。母儀天下,他從内部組織觀摩的一場香港電影裏面聽到了這個詞彙。在那場表現清朝宮廷故事的電影裏,扮慈禧太後的那個演員似乎就是照着她的作派來精心演繹。
不等于說這是一個難以接近的人,相反平易近人得很,至少在表面上,絕對找不到一點勢利的神情。永遠的微笑,宛如第六個感覺器官一樣鑲嵌在她的臉上。微微發福的臉龐,更是平添了幾分慈藹祥和。絕對不僅僅因爲她的年紀,若論真實年齡,恐怕大不了自己多少。毋容置疑,天生就是那種氣質。相形之下,自己的老婆越看越不入眼。在她的身上,女人的美麗便有了嶄新的诠釋。就象到廟堂裏看見觀音菩薩一般,由不得你不收形斂迹肅然起敬。用漂亮一類的詞彙形容必是亵du,在他的眼裏,每瞅她一眼,自己的心性便能得到一次陶冶。
邊想邊情不自禁點頭,似乎在爲自己的冒失道歉。
“是不是家裏還有事……”
“哪裏,既然出來了,也就安排妥當了,關照過家裏了,假如需要的話,我還準備在上海留兩天呢……”他目前不想讓她知道愛女的事情,不是正當的理由,一個十六七歲的大姑娘徹夜不歸,容易引起别人的誤會。況且,那又是人家的一個心思所系,不到萬不得已還是瞞過爲好。
“哪也不行,現在拖累了你一天,已經委曲你了。再說你也不是一個一般的小角色,畢竟那麽大一攤地方等着你拿主意呢。小查,真是有點不好意思……”
“黃主任,看您多麽見外,說句不怕迷信的話,這該是咱們小華有福氣,我自己嗎,也算假公濟私一回,順便看看老戰友,十年多了,要不是小華的事情,我們可能還撈不着見面呢……”
華夫人娘家姓黃,目前在市文化系統的一個科室當副主任。
“也真是的,聽說當年搶救小華的時候,他也出過力?”
“對,他們軍隊系統的醫院多多少少有點交往,假如不是熟人打一個招呼,怕人家不會太盡心盡力。怎麽說呢?咱們不懂醫,病急亂投醫,隻是想着有人打過招呼了,便放心許多……”
“一起流過汗,趟過血,戰友的情誼就是非同一般。今天又是幸虧了他,省了我們多少麻煩……”
“在部隊他就是一個熱心腸的人,我當文書,他做司務長,待人熱情周到,天生就是一塊幹後勤的好料……”
“對了,卉卉現在怎麽樣?還在爲高考的事情傷心嗎?”
“……好象好一點了,白天夠忙的了,有點關心不夠。不過,她的性格有點象我,自己會給自己排解。再說時間也差不多了,那種心境也應該過去了……”
“那就好,我已經跟人事系統的曹主任打過招呼,有幾個禮拜了吧?正在物色一個差不多的單位,工作安排比較簡單,關鍵是後面的問題,必須有信得過的人負責到底……”
“那我先謝謝了……”
“這回是你的不是了,咱們兩家你還客氣個啥?這次小華在上海住院,聽醫生保守的估計,時間起碼在半年以上。正是一個好機會,空了你也帶卉卉到上海去散散心,别讓人家到了婆家,還埋怨你這個當父親的爲人太吝啬,上海是啥樣子,還不知道呢。反正我們每個禮拜都要去,自家有車子方便,老頭子可能堅持不下,他忙,身不由己,我嗎,必定要去的,就是連夜一個往返也難不住我……”
她對繼子視若己出的深情厚意,總是令人感動不已。也許她的氣質,真該是有相應的内心世界驅使,才有如此魅力,如此卓爾不凡。關于她的過去,他也聽說過一些。本地地方戲的演員出身,好象*下放的時候,脊椎骨受了不輕的傷,據說迄今爲止還靠鋼絲撐着,不得不訣别她所鍾愛的表演藝術。相夫教子,工作也安排了一個比較輕松的位子。實際上,如她這樣體貼周到,華主任肯定有更多的精力投身到更重要的工作中去,便是她對本城最大的貢獻。由不得人懷疑是否真的有命運這種怪物存在,就看老天爺對老頭子這番厚愛,作爲一個首先是無神論者的先鋒戰士,查韌毅的政治信仰出現了一絲裂縫。錢往多處攏,水往深潭聚,俗話不俗,印證着自然界的客觀事實,爲什麽世界上的好事都讓老頭子一個人攤上了?
“這當然,我也想過,她老吵着要到外面去開眼界,我一來工作實在忙,二來也怕影響不好。大凡我出門,基本上都是公差。當了一個小小的一把手,不知道有多少眼睛在盯着你呢……”
“現在不用啦,隻要她想到上海去散散心,還不方便,交給我,你有什麽不放心的?到時我帶她去就是了,再完完整整地把人交還給你……”
“這有什麽不放心的,能由您來管她,當然求之不得,隻怕給您添累贅了。再說你工作那麽忙,應酬也不少。華主任自己一天恨不得有三十六個小時,裏裏外外都靠您呢……”
“這倒也是,不過這段時間我是啥也不會管了,就是一個兒子,雖然不是我自己身上落下的一塊肉,可他是老頭子的心尖尖,我不幫他管還有誰能來管?不能不逼我專心一點。這種生活方面的事情,在他的眼裏,最大的事情也隻能算是雞毛蒜皮,老頭子一點也不會多操心。最多問上幾句,已經算是格外開恩。假如沒有什麽意外的話,每個禮拜我至少要跑一趟上海的吧?有個如花似玉的小姑娘陪着,那才是神仙過的日子。依我看,恐怕是你這個當爸爸的舍不得吧?再說我們兩個待在一起的時候多了,也算培養培養未來的婆媳感情嗎。對不起,開個玩笑。但願我不是一廂情願,讓卉卉姑娘聽見了說我老勿入調……”
“您放心,小卉的事情,能有您操心那真是太好了,我回去跟跟卉卉把您的意思一說,說不定她會馬上就跑來找您……”
“哪敢情好……”
“您哪有那麽多功夫對付她呀……”
“這是你的不是了,莫非卉卉還隻有三歲,要我給她擦屎把尿?喂飯哄覺?那麽一說,我反倒成了一個專門拐騙幼女的人販子了?小辛,你覺得你阿姨象嗎?”
說時,大家轟然而樂。小辛是配給她家的司機,似乎并沒聽清她的問題,估計牽扯到了自己,隻是例行公事般地矜持一笑。
說笑之間,小車已經來到虎丘腳下,查韌毅認得這個地方,最明顯的标志是那個歪着卻永遠不會倒塌的寶塔。斜塔下面是蘇州有名的虎丘公園,車卻沒往公園方向去,順着山腳一拐,徑往山後去了。老馬識途的樣子,看來司機沒有少跑這個地方。
上海轎車拐了幾個彎,最後在幾間孤零零的舊房子門前停下,查韌毅要搶先跑出去替她開門,卻讓擺手謝絕。她自己則把面向屋子的車窗搖下一半,半倚着前靠背往裏張望。
司機連摁兩下喇叭之後,裏面應聲出來兩個人。一個灰步長衫的老人,顫顫巍巍地走在前面,一個年輕一點的壯漢亦步亦趨,随時準備相扶。華夫人這才慢慢開啓車門,緩緩出來。
“呀呀,今天早晨我才占了一卦,說是貴人光臨,吓得我連門都不敢出,沒想到真是應驗得很哪……”老人一邊眯眼端詳着她,一邊呵呵笑道。待近了,他終于認出人來。“真是貴人,淅城的華夫人,有些時間不見了吧?還是去年……”
“您老真是好記性,是去年,也差不多是這個時候。看您老的身體還是這麽健朗,真是羨慕煞您啊,世外桃源,神仙日腳……”
“言重了,言重了,避世而居,也算偷安。老朽苟延殘喘,隻是不想給人再添累贅而已。土已經埋到脖子跟前的人了,空有雄心壯志,也不過是黃粱一枕。倘若不是這付病軀殘體,恐怕要想消停,也不會讓你消停安頓……”
“不用這麽說啦,洞中一日,世上千年,聽說宗教政策可能有變,到時候,您老想避世,也不會讓您再這麽安逸了……”
“但願,但願。隻怕來得遲了,我就沒那福分。好啦好啦,你看我這記性,光顧了說話,也不讓貴客進門,來來……”
老人讓身一邊,稍微謙讓一下,夫人在前,他們随後進了屋子。華夫人沒有叫他跟随,自然隻能待在車裏。從剛才的幾句交談中,查韌毅聽出一些端倪。但不能問,自然知道相伴在領導身邊的一些規矩。多看多聽,少說少動。掏出一盒煙,扔給司機一支,司機反應極快,他剛剛給自己取出一支,火立刻遞了過來。點上,司機便靠在前座上默默吸着。他本希望司機能主動說些什麽,現在看來不提話頭,他将永遠是悶葫蘆一個,可他也不想多問。領導身邊有兩種人一定要小心,司機與秘書。都是領導感覺器官的延伸,他們很大程度上左右着領導的好惡。要說他跟這個司機也不知見過多少次面了,可每次都是這樣,沉默寡言,對人似乎都保持着一種敬而遠之的戒備心态。
“這裏什麽地方可以方便一下?”
“……喔,随便,你往後走,野地裏,找個沒人的地方盡管方便。你還可以遛遛腿,坐了将近兩個小時的車,一般沒有坐慣這種車子的人都受不了……”
“你不說,我倒也不覺得,剛才出了上海不久,我的腿就發麻了,現在好象已經習慣了,動動也許會好一點,隻是怕……”
“……沒事,阿姨到這裏,一般要一個多小時左右,你就順着來的路活動,就是一時趕不上也不要緊,反正我們也要先順着原路返回,上了環城路上才能往家走……”
“我就方便一下,不會跑遠……”
說罷,起身離開了車子。其實他并不很需要方便,早就考慮到跑長途,一直控制着飲水,怕中途叫停會惹煩人家。怕司機在反光鏡裏觀察自己,故意找了一個他能見到的地方,作了一番小解的樣子,才伸伸胳膊踢踢腿,活動活動身體。近幾年跟華家打交道,總有一種壓抑不暢的感覺。就在一個司機面前,他也有面對華主任的那種拘束。按理說,論級别,一個小車司機跟自己不說十萬八千裏,至少也有不少差距。可人家那種永遠冷血動物一樣的神情,總是叫人感到别扭難耐。
遙遙望去,周圍不見一點人影,一片茅草,幾叢亂樹,望得見的房子都在裏許以外。就這條小路,好象是專爲那幾間房子鋪設的,到了房前也就到頭了,纏結起來的灌木叢在那裏形成了一道自然的圍籬。毛片碎石鋪就的路面,到處泛出腥黃色的山泥,路界便是兩條很深的車轱辘印迹,石塊在轍道裏面被壓得特别平實。不禁叫他想起了魯迅先生的名言,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就從這些轍道上觀察,這裏不少來汽車。而且都是小卧車,兩股轍道之間的間距很窄。揣摩着這些車轍,查韌毅心裏更加好奇。值得這麽多的小轎車來拜訪,這個貌不驚人的老頭确實有點非同尋常。莫非是一個退隐的達官貴人,結廬而居,避事世外,過着神仙般逍遙的日子?一個搖頭,他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除了故事裏會這麽編,現實生活中似乎沒有這種可能。彭德懷在鄰城無錫軟禁過,那地方是位于太湖邊上的一個風景勝地。他去參觀過,景色之美自不待說,就那份卧山枕水的雅緻,假如把自己軟禁在那裏他也願意。
再看這孤零零的房子,倒也不象普通的農舍。兩進兩造,附帶着兩套偏廂,三面而圍,前面那些頹垣斷壁,依稀可辨是一個門樓。鄰靠從前的香火勝地,不是一座廟宇,便是一座道觀,這個老頭說不定就是原來的住持。如此判斷,查韌毅心裏不禁感到又好笑又悲哀。求簽問卦,畢竟有悖于他們這些主流人物的信仰。但願華夫人是瞞着老頭子行事,否則他的内心還真是不好接受。剛才那個老人不就提到了占卦什麽,他斷定自己的猜想不會錯。多少有些風聞,說是有些大官好算命,經常訪仙求道,隻如今天具體清晰,還是第一回。心想這位高貴典雅的夫人,居然跟自己纏着小腳的老母親一般心思。近些年,老母親也時常叨叨要搞些迷信活動,他婉言拒絕了幾次,實在拗不過,幹脆一躲了之。且不說自己到底信與不信,就是真信了也不敢随意亂搞,非常時期,一旦傳揚出去肯定又是罪狀一條。
如此一想,探究心理更加熾烈。沿着這些房子慢慢轉悠開去,兩眼亂睃,期望在那些斷壁殘垣裏面找出丁點蛛絲馬迹,爲自己的推斷提供佐證。同時,他心裏愈發悲哀。說不盡有上當受騙的感覺,還是遭人愚弄了一番。自己信仰的形成,應該說很大程度上是受教于老頭子。幾乎是從一張白紙開始,如海綿吸水一般。假如這些導師級别的人都是說的一套,做的另外一套,豈不叫人寒心,實在難以置信。但願自己亂加猜測,一個誤會而已。否則,倘若不是這一個偶然的機會,他可能永遠蒙在鼓裏,永遠不會知道還有這樣一面。自己一直自認爲是圈子裏的一分子,雖然自己人微言輕,但也畢竟二十多年的交往,現在看來實際上一直遊離在外面。這個時刻,他發現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嚴重的傷害。照此思路下去,實在有點可怕。覺得人家不過是在利用自己,不說自始至終,至少這幾年不無可能,而根本不是他所想象的那樣,他們已經把他看成一個自己人,一個已經完全可以信賴的人。
他對突然生就的念頭,感到緊張。強迫自己反思一下,希望不是自作多情。然而越琢磨,越感到心寒。覺得這個始作俑者竟然是眼前的這位夫人,是她在安排着老頭子的一切。至少是這幾年,她的主人身份确定之後。當年自己跟老頭子的一切交往,乃至*之初兩人的感情空前發展,均是出于自己天真無邪的想法,從最簡單的對英雄的崇拜心理起始。那是當年思想教育的必然結果,根本沒有一點什麽個人功利主義的目的。老頭子當初培養自己,想來也不會有什麽不良動機。*中的那些偶然經曆,最多隻能說是這個過程的一些催化劑而已。
現在的味道就大不相同,再去華家,他很少有跟老頭子單獨相處的機會,新進的夫人總是擋在他們的中間。就象到辦公室找他一樣,事事都得經過秘書一關。再說小卉的事情,華夫人的做法簡直有點咄咄逼人。依照眼前的邏輯推理,不過是挂羊頭買狗肉而已。什麽關愛繼子,不過是一個幌子而已,什麽視若己出,完全是在收買老頭子的心思。反正犧牲的不是自身,一箭幾雕何樂不爲?當初嫁給老頭,完全出于她的主動,因爲原配生死不明,華主任心存顧慮,同事好友都曾經做過他的工作,自己好象也多過幾句嘴,什麽小華挺可憐,最好的父愛畢竟取代不了母愛雲雲。想到深處,他心裏更加害怕。真是自己最爲瞌睡的時候,她要是給你再抽走枕頭可爲不妙。雪上加霜,這種人就善于利用情勢逼你就範。就象演戲一樣,誘你入彀,讓你賠了眼淚,還不知道到底是誰在玩弄你的感情。
這種想法一旦成立,自己的處境極爲不妙。不過有一點還是堅信不移,目前的遭遇應該不是華家的直接授意。就算這位夫人長袖善舞,還不可能故意設計。倘若這樣,老頭子知曉了也不會答應,除非老頭子一點也不知道各種隐情,畢竟自己當年保他功勞非淺。不過對于這種生死與共的關系,現在的華夫人可是一點體驗也不會有。那個時候她不知道到底認識不認識現在的丈夫,除非他們在夢裏相見。自己的政治生命居然維系在如此脆弱的關系之上,而且愈發飄搖不定,查韌毅冷不丁打了一個寒戰,一種難以名狀的恐怖感覺油然而生。
正踟蹰間,忽見聽司機在摁喇叭,一看夫人已經出來,正跟那一老一少兩個道别。慌忙收心正色,跑了過去。
“……老華的一個老戰友,當年打遊擊的時候,是個什麽基本戶,老頭子還在這個破觀裏養過傷呢。每次隻要路過蘇州,都會去看看他,這次老華沒能來,我就算代他盡盡心意吧……”
當車子拐上虎丘公園門前的石子街,華夫人才開始緩緩地解釋。
“……那自然要去的,戰友心,手足情,别說當年一同出生入死的老戰友,就是我們這些在越南戰場一起呆過幾天的年輕人,隻要見了面,别說有多親。要比我們這些年輕人,華主任他們當年的環境,要有多惡劣就有多惡劣,那種情境下結成的友誼自然比金子還寶貴……”
盡管聽來合情合理,還是覺得她是在圓謊。這時,連他自己心裏也納悶。這人的感覺,怎麽說變就變,剛才自己瞎捉摸了一通,這會兒再聽她說話,簡直就不是原來的滋味。就象演員嘴裏出來的台詞,明明知道那是假的卻必須認真去聽,因爲你付了錢,否則就會遭受一些損失。隻是他這個時候另有一番緊張,隻怕自己存了這種逆反的心思,應對起來言不由衷,讓人感覺到一點什麽異樣可就麻煩。于是鎮攝心神,小心說話。
“那個老道,占的卦還算靈驗……”說到這裏,突然一下子打住。她好象意識有什麽地方不妥,格愣了一下。假裝咳嗽一聲,調整了一下語氣接着說。“我把小華的事跟他說了,他叫我根本不用擔心,說是吉人自有天相,他甚至說到明年春節可以完婚。你看你看,小查,看來咱們這一趟真是沒白跑……”
這小查的稱呼,她是跟着老頭子的叫法。平素聽來隻覺得非常親切,這會兒他心裏膩歪正緊,越聽,越覺得不順耳。聽說預測出來華公子的整容效果不錯,心裏總算有幾分高興,禁不住長舒了一口氣。不說能再造出一個白面書生來,隻要不再象現在這般難看,身爲人父,總算對愛女多少有點交待。在這方面,他們的心願相同無異,不管最初的動機有多大的分别,各人懷裏揣着什麽樣的心思。
“哪好,先不說别的,因爲這主意是我出的,正擔心着呢。聽着醫生的話,簡直叫人一點信心也沒有。我真後悔着呢,隻怕自己又出了一個馊主意……”
“說到這個,我跟你的看法有些不同。小查,醫生總喜歡把話說重一點,以便讓你家屬思想上有個準備。治好了,顯得他手段高強,你感激他還來不及;搞差了吧,人家醜話反正已經說在頭裏,你想埋怨也不好張口。真要遇見一個什麽都大包大攬的醫生,說心裏話,我還真信不過那種人呢,口氣大的人必定力氣小。我唯一擔心的是,這種手術國内剛剛起步,怕是他們本身的治療經驗不夠,不會達到最好效果。但聽老道一說,我的心也就寬了許多,我想也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梨子的滋味不去嘗嘗,總不能光憑想象。老道的話很有機巧,你知道他說些什麽了?”
“他的學問恐怕很深,還真不好猜……”
“最差還不就是老樣子嗎?你聽聽,多麽簡單的道理,平平常常的一句話。跟他比,咱們是不是有點當局者迷的糊塗了……”
“唉,說來簡單,隻怕大家心裏都有,隻是要從嘴裏說出來還真有點困難。哈哈,也算是給我們指點了一下迷津……”
這個時候,他有一個心思在腦子裏占了上風。趕快回去找女兒好好談話,這門親事,就是夫人不催,他也得抓緊一點。若有那樣一個很不錯的治療效果,未嘗不是好事,自己多少主動一點,說不定最後還是一個皆大喜歡的結局。
到底如何開口,不免犯點躊躇。從小就刻意培養,盼着愛女能夠成爲一個興趣高雅的成功女人。同是父女關系,長幼有别。幾個大女兒,至多求個敬畏而已。曉卉卻不同,是一種令人欣慰的敬愛。不可多求,一個足矣。在她面前,處處注意自身的形象。若說這種事情,卻是有違一貫的風格。直言坦白,隻怕過于俗氣。若不曉以利害,她又如何能省得自己的一番苦心?不管怎麽說,愛女眼中的父親肯定會變一個味道。兩難之際,不禁想到了家中的那隻河東母獅。這種事情,還是女人出面最好。成敗與否,都會給自己留下一個轉圜的餘地。
決定下來,心裏立刻舒暢了許多。“黃主任,我可真要不客氣了。曉卉若是整天纏着您,我也拿她沒辦法……”
“哪我求之不得,隻怕你一回家就舍不得了……”
華夫人朗聲大笑,眼角的皺紋都顯了出來。查韌毅從反光鏡裏一瞥正着,不由暗暗感慨。世界真是找不到十全十美的人,隻是有些弱點一時不爲人注意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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