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癞皮的表哥還是沒有回來,他們隻好選擇回家。挑了一輛最結實的二十八寸平車,李卓然負責馱人,癞皮則象耍雜技似的,一個人騎兩輛車,慢慢跟在後面,速度自然沒有來的時候快。

天色墨黑的時候,才回到淅城。到了三岔路口的街口,李卓然停下,癞皮把自行車還給她,讓她慢慢推着回家。

回到家裏,自有一番熱鬧。不知是哪個多嘴,家裏已經知道她是跟李家小子一起出去,如臨大敵一般,母親正在門口候着。一見她進門,第一個撲了上來。扒前掠後,上下審視,左右打量,嘴裏一個勁兒唠叨個沒完。

“你沒腦筋啦?怎麽會跟那種人一起?你的臉色到底怎麽啦?是不是出啥事了?屁股上哪來的泥巴?是不是摔跤了……”

“我給人家摁在泥地裏強奸了,這下你可滿意了吧?”

一肚子委屈正沒去處,她幹脆用破罐子破摔的口氣大叫大嚷起來。母親叫她的腔調吓了一跳,随即醒悟過來,更爲激怒,狠狠地打了她一記屁股。“看你有好話沒有?你以爲當大人的都是不吃粥飯的瘟牲?就喜歡盯着你們小孩子煩?還不都是爲你們好嗎?”

“知道啦……”那一巴掌正好牽動她的傷口,痛得她禁不住連吸兩口冷氣。本想再回對兩句,就怕自己堅持不住,幹脆把自行車往她手裏狠狠地一塞,趔趔趄趄徑奔自己的房間。

“你的腳怎麽啦?”母親追了過來,更顯緊張。隻是她很少進老人的房間,此時也就停在門口。怕她看出什麽端倪,心裏不由忐忑起來。幹脆一味以攻爲守,采用極度的不耐煩回擊。“讓你騎這麽多路的自行車試試看?這麽個簡單的道理也不懂,還口口聲聲是大人呢,有啥好問的……”

“我不懂,你懂?你懂你……,可你什麽人不能相跟,偏要跟那個東西。我把話說在前頭,别說他考取什麽名牌大學,就是到外國留學也純粹是白搭,他的叔叔就是最好的榜樣,不會是什麽有出息的東西。老話不會錯,跟印泥一起就紅,跟墨水一起就會黑,是啥道理……”

“你說什麽啦?不懂不要裝懂,那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印泥一起紅,跟墨水一起黑,純粹一個胡說八道,胡攪蠻纏。再說去的男同學多了,爲什麽你就光盯着人家?叔叔是叔叔,他們又沒有什麽血緣關系,人家到底礙你什麽地方了?再說他叔叔一直關在監牢裏,人家想近還近不了呢……”

嚷完,一扯被子蒙住自己的頭臉不再答理她。母親悻然而去,留下一大堆聽不清的嘟囔。依稀聽到圍巾兩字,她突然想起是忘了還了。便伸手一把扯了過來,生怕别人搶了去似的緊緊地捂在自己的胸口。

過後,她從奶奶嘴裏了解到,昨天夜裏,家裏也差點翻了天。媽媽非要到李家去興師問罪,幸虧爸爸及時攔阻。按照爸爸的意思:如果确實是集體活動,不管跟誰出去都不必興師動衆,如是别的,等弄清了再說也不遲。平白無故去找人家,實在沒有道理。女人可以肆無忌憚,他卻得顧全影響。媽媽最後隻好把氣撒在父親的頭上,說是他做賊心虛,自己不敢得罪那個婊子就直截了當,不用轉彎抹角擺什麽大道理。她知道,媽媽又是在揪父親的小辮子了,關于李卓然姑姑的閑話,父母親之間已經吵過多回。實在惱人的時候,她真希望父親一氣休了母親,索性就娶那個李石媚,那麽事情就不會有這麽複雜了。

當天晚上,她連晚飯都沒有吃。身痛心疼,一點食欲也沒有。媽媽來叫她,故意裝睡。最後奶奶端來了一小碗泡飯,切了一小碗她最喜歡的辣白菜,她才喝了一點,連收拾碗筷帶用水,拾掇完了,重新回到床上躺下。這當兒,奶奶已經脫了衣服上chuang,半躺着,眯縫了眼凝視着她。一臉皺紋,随着嘴巴不自覺的咀嚼動作而在微微翕動。似乎想說什麽,卻又不見一點聲音。她的心裏不禁猛然一沉,眼淚又控制不住了。

“隻要自己覺得不錯,人家說啥也沒用。人生一張嘴巴,不是要吃飯就是要說話,再說都是做了外婆的人,啥事也不讓她管也不在理上。你不叫她說兩句,她心裏也不痛快……”

老人緩緩地說,仿佛在自言自語。她忍不住跑去撲到奶奶懷裏,默默飲泣。多麽期待有一個人能夠痛痛快快傾訴一番,可對奶奶也不敢。隻能把滿肚子的委屈化做淚水,允許傾灑的時候拼命傾灑。奶奶還是那付啥都不聞不問的沉穩勁兒,一邊輕輕地撫mo着她的背脊,一邊還是那種自說自話的樣子,把昨夜家裏發生的風波一點一點地告訴她,自然都是與她徹夜不歸有關的事情。

晚上八九點鍾的時候,父親回家。那個時候,她已經躺到自己的床上,望着天花闆發怔,一動也不動。父親悄然無聲地在她床邊坐下,默默地看了一會。張了張嘴,卻欲言又止。最後他從桌上取了一張紙,匆匆寫了幾句話,扔給她便出去。

既往不咎,以觀後效。我給學校通了電話,集體活動純粹虛構。可以爲你保密一次,隻是下不爲例。

你近來心情不好,爲父尚且能夠理解。隻是希望你也能尊重大人的感情,良藥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至少大人不會存有壞心。

切記切記,好自爲之。

讀了兩遍,她又無聲地啜泣起來。最激烈的時候,她隻能死死咬住被角。奶奶的方向,已經傳來了一陣陣有節律的鼾聲。她不想驚動她,悄悄地拉開抽屜,取出那本日記,握筆凝思。一天一夜的經曆,猶如電影鏡頭一樣慢慢在眼前呈現。先是他,李卓然和她相擁而泣的情景,最後是那個絡腮胡子,那付猙獰的壞笑有如眼球上生出的雲翳一般揮之不去。苦思冥想半天,一個字也沒有寫下。不是不會寫,隻是不敢寫。美好的東西,怕是越寫越傷心;醜惡的東西,更加不想再現出來。最後還是淚水一片連着一片,滂沱而下,洋洋灑灑,湮濕了一大片空白的紙頁。

坐了不知多少時間,忽然覺得頭有點昏暈起來,一摸額頭,不由吓了一跳,燙人,就象一隻剛剛灌滿開水的湯婆子。

“不……不……”

老人一般喜歡早睡,自然早醒。朦朦胧胧之間,聞聽有人在竭力慘叫。想着該不是外面又有人在劫道,睜眼一看,窗外還是漆黑一片,正是劫道的大好時光,再一想不對,解放初附近确實鬧過土匪,可這是多少年前的陳芝麻爛谷子,現在早已絕迹。這聲音是在自己的房間裏,分明是丫頭在夢呓,慌忙起來,披好衣服,拉亮燈,發現小卉躺在那裏手舞足蹈,渾身驚怖。眼睛卻緊緊閉着,一頭一臉的汗珠。

“不……不……”

老人看着既心疼又生氣,想着她這兩天野天野地的肯定是玩瘋了,連做夢都是人來瘋,尤其發現她竟連被子也踢到地上,身上隻剩一層薄薄的亵衣,更是在心裏怫然暗罵。隆冬季節,被子甩個精光豈不找死。摸摸索索過去,扶住桌子吃力地去撿地上的被子。手一觸及她的皮膚,仿佛被蟄了一下。燒得異常燙人,渾身上下就象火炭一樣。

“小卉,小卉……”

連喚兩聲,不見反應。心裏不由着慌起來,連忙拉開了房門沖樓上大聲喊叫。

“韌毅,韌毅……”

查韌毅披上衣服,趿拉着鞋下樓,一看,也是驚急萬分。發高燒,說胡話,神志不清,怎麽叫也叫不應。

“招娣……”沒等他再叫第二聲,妻子跟兩個女兒都心急慌忙沖下樓來,她們早已被驚醒,聽着樓下動靜不對,趕忙穿衣起來,不待叫也将起身。

“曉芯,曉菲,你們叫阿二去,叫他把三輪車騎來,準備送醫院。招娣,你快給她把衣服穿起來,做好準備……”

兩個女兒應聲而去,趁這當兒,他自己則趕緊返身上樓,剛才跑得太急,連個衣服也沒穿囫囵。沒等他重新套好褲子,湯招娣噔噔又上樓來了,手裏提着一條内褲,指指點點。隻見上有一灘血迹,看上去很新鮮。

“你是說因爲例假……”

妻子招娣沉重地搖搖頭,雙目噙淚說不出話來。令人驚詫,他禁不住惱怒地盯緊妻子。“說呀,到底什麽事?”

“……她怕已經不是個姑娘了……”

“什麽?!”

原來湯招娣在給小卉穿衣服的時候,無意中發現短褲上的血迹,開始也以爲是女孩來了月信,準備給她襯些草紙布墊什麽的,并換條褲衩,可拉下來一看,隻見兩腿之間一片紅腫糜爛,當即傻了眼。再回想起黃昏進門她走路的樣子,自然猜想到此。

“不要混說,是不是自行車騎久了。不少人騎自行車都這樣,不都會磨爛胯裆……”

查韌毅将信将疑,疾首蹙額。招娣凄惶地搖搖頭,忽又點點頭。正待再問,忽聽樓下傳來三輪車的吱呀刹車聲。“把那個東西趕緊給我收起來,好好管住你自己的嘴巴,哪有這麽編派自己女兒?我再要聽見你說一聲,看咱倆有完沒完……”

說罷,迅即下樓。

兩個小時以後,病情漸漸趨于平穩。醫生的判斷是急性感染導緻的發熱,用了大量青黴素。燒雖沒退掉多少,谵妄亂語的情況卻已不見。現在處于昏睡之中,被安置在急診室的觀察床上。查韌毅看了一會,見動靜不大,便推說裏面人太多。輕輕招呼兩個女兒出去,讓老婆一個人守在床前。

阿二也守在門口,遙遙地望着裏面高懸的鹽水瓶。剛才醫生在給小卉做全身檢查,他自覺不方便就退守到病房大門口,一來不讨人嫌,二來有個啥事也能聽得見招呼。見他們三個出來,他連忙迎了上去。“有危險嗎?”

“暫時沒事了……”查韌毅攔了他一下,把他們引向醫院外面。

“時候不早了,你們都回去吧。你們明天都要上班,阿二也要開早飯……”

“我沒事,要不您跟阿姨先回去,我陪兩個姐姐在這兒守着……”

阿二熱切地說,查曉卉生病他比誰都着急。

“對,爸爸,你跟媽媽回去吧,有阿二哥哥陪着我們就可以了,要不,陪不陪我們也無所謂。反正醫院裏也不會有什麽壞人。幹脆,讓阿二騎三輪一塊把你們送回家。這裏留我跟阿菲妹妹就行……”

“這不是你們起勁的時候,病情目前還不明确,醫生待會兒肯定要找家屬,你們畢竟還做不了主。聽話,統統給我回去。還有一點,千萬記住了,生病不是什麽好事,不要見着人就說。整天到晚象個大喇叭,哇呀哇呀沒完沒了,明白了嗎?”

他們還想再犟,看見查韌毅斬釘截鐵的樣子隻好罷手。打發走了他們三個,查韌毅沒有馬上轉回病房,随即掏出一根煙點上,望着寂靜無人的馬路悶悶吸着。他知道醫學上有一種辦法,能夠證實妻子的猜測。隻要采些體液,一驗就能清楚。據說隻要在一定的時間内,保證沒有完全排空的情況之下。原來這些知識都是爲自己準備的,怕隻怕那些女人到時候反咬一口,表面上熱情獻身,暗地裏别有用心。

關鍵是要不要這麽做,有了明确的結果又将是怎樣?這是一個非常講究女人貞操的社會,不管原因如何,大凡失貞,便是女人一生中永遠抹不掉的罪孽。一旦驗出,等于不打自招。愛女的名聲丢了不算,連自己也将斯文掃地,聲名狼藉,讓那些等着看好戲的家夥笑掉大牙。倘若讓老婆不幸言中,事情必然會有一些麻煩。

一念至此,他忽然生出幾分幸災樂禍的心思。破掃帚配配豁簸箕,總算沒有白白便宜那位人模鬼樣的公子。最好的策略,拿出若無其事的态度來,人不知,鬼不覺,至于以後會有什麽變故,留待将來再費腦子也不遲。老話說:瓦罐井上破,将軍陣中亡,講穿了女人都是這麽回事,早點晚點,必有一天。對方若要翻悔,恐怕已經混過了這陣風頭。現在不管願意不願意,人家肯定隻認作是父母的态度;至于往後幸福不幸福,則是他們小夫妻倆自己的日子。以愛女這樣的相貌作爲本錢,恐怕什麽時候都不用愁嫁。缺了張屠夫,很可能就不用吃混毛豬了。

這個時候,查韌毅發現自己的心地原來也很肮髒。他一直認定自己是正統教育的産物,有理想有抱負。雖然不是一點毛病也沒有,畢竟主流素質比較高尚。再說人無完人赤無足赤,隻要政治思想方面有保證就可以。現在的這種念頭,讓他感到既痛快又痛苦。已經到了理想破滅的邊緣,多年培養而成的信仰也在自覺不自家地分崩離析。也許跟物極必反的道理合轍,這種時候生出來的想法居然如此卑鄙,如此殘酷,就連自己回味起來也覺得寒心。再一想,又覺得自己未免迂腐。懷疑自己的腦子是不是真的極左的流毒太深,動不動就以不食人間煙火的超常标準來約束自己。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人家在用所謂合情合理的方式擠兌自己,自己有些合情合理的想法也不爲過。

啞巴吃虧,自然隻能往肚子裏咽。可他偏偏不是啞巴,不說權傾一方,也是跺跺腳能驚動一塊地皮,讓成千上萬的人屏聲斂息。一味忍聲吞氣,寬厚待人,不說其他幸災樂禍的家夥,就對那個作孽的罪魁禍首未免也太便宜了。對付這種人,自有自己的經緯。在他對付人的多年經曆中,這不過是一場毛毛雨。首先要找出這個人,鑰匙自然在受害的愛女手裏。找到那個壞種以後,順便調查一下對方的家庭背景。如果枝枝蔓蔓太多,則須小心行事;如果僅僅是一個地區上的潑皮小無賴,則不必太多的顧慮。反正得出這口氣,讓他死了都想不明白自己是怎麽死的。想着女兒平素的來往,也沒聽說過有什麽特殊背景的人物。唯一麻煩的是,女兒是否願意合作。比如說她真正喜歡對方,所謂的兩廂情願。否則遭遇強暴她應該在第一時間報警,即使出于恐懼心理,也應該跟家長訴說。是害怕猶豫?還是羞于啓齒?複習迎考的時候,老母親就說有鄰居老三經常登門,據說是在幫她複習功課。當時的想法自然是好事,根本沒往心裏去,現在不失爲一條重要的線索,可以從那個醜八怪身上下手。隻怕他們已經處在意迷情亂的戀愛狀态,家長的話一點也聽不進去。要強好勝,女兒的性格這一方面最象自己。但是到了這個時候,恐怕就是一種不必要的麻煩。倘若再玩出些愛情至上的小兒把戲出來,倒會叫人大傷腦筋。

正忖度間,忽見妻子招娣尋了出來。“你不守着她,亂跑什麽?”

“醫生找你呢……”

“有變化了?”

“不是,剛才查房的時候,我告訴她了……”

“什麽告訴她?”

“短褲的事情……”

“你?!混帳王八蛋,我怎麽交待你的?轉眼即忘,你莫非是豬狗畜牲?”

“……我想醫生不用瞞的,對看病有好處,救人要緊不是嗎?再說人家是個女醫生……”

招娣嗫嚅着解說,但怕丈夫再叱罵。查韌毅想着她簡直不能理喻,一甩手顧自去了。徑直到醫生辦公室,找到了那個胖胖的中年女醫生。

“醫生……”

“喔,你來了,我剛才跟你妻子談過,有些事情,我們不知道也就罷了,知道了就必須盡到我們的責任。剛才我粗略檢查了一下,已經通知婦科醫生會診了。因爲如此高熱感染,找不出病因便是我們的失職。實在不是什麽好奇心,再說我們有責任保護病人的隐私。隻是我得提醒你,有些事情該交到專政機關的,也不能完全攬在自己的手裏,因爲這個事件的嚴重程度遠遠超出個人處理的範圍。我聽你妻子介紹過,你也是一名受黨教育多年的老幹部,有些道理本該是你們當領導的教育我們這些群衆,在這裏多說也是無用。比如取證,目前還來得及,隻怕過了時限,你再要叫我們幫忙,誰都無能爲力……”

“會診結果?”

“證實了你妻子的懷疑,好象還有明顯的暴力傾向。傷害很重,婦科醫生都很吃驚,說是很少見到這種病例,感染也是由此引起……”

他不言聲了,不知不覺地掏出一根香煙。剛要點着,發現醫生在皺眉,便把火滅了,煙卷揉成一團扔到自紙簍裏。

“該做什麽,就做什麽吧。公安機關方面我自會聯系,隻不過有一點要求,醫生,請你理解我們家長的心情,畢竟是一個剛剛踏上社會的小姑娘,請你千萬替我們保密。”

說時,眼淚不知不覺奪眶而出。醫生也好象叫他給感動了,眨巴着眼睛别開臉去。“放心,都應該算是犯罪,她已經受到了很大很大的傷害,我們不可能再傷害她了……”

第二天一早,他便把崔新生叫到自己辦公室裏。盡管他跟區公安分局的領導不乏交情,考慮再三,還是決定找老戰友商量較爲妥當。一則可以無話不談,二來保密尺度也容易爲自己所掌握。

老崔一聽,當即坐不住了。那付急不可耐的樣子,仿佛馬上就要動手抓人。對老崔的這份心情,查韌毅自然毫不懷疑。沒有當場暴跳如雷,說明他經過這幾年的曆練成熟多了。依照當年的脾性,隻怕沒等他說完,老崔就要大叫大嚷起來。

“……隻有這麽一點線索,關鍵是我不想搞得顯山露水。我隻想找準人頭,即使要動手,也不能讓社會上有過多的傳言和說法。那些混蛋不顧惜自己的小命,我得顧及我女兒的名聲……”

老崔一想,覺得有點道理。專政機關本來就有這樣的習慣,考慮受害人的意願可以保密。隻是老友的顧慮好象不盡于此,似乎跟當前的處境有關。一轉念,心裏立刻有點忿忿起來。“……這種事咱們站着一百個理上了,有啥理由前怕虎後怕狼的?”

“嚯嚯,照你這麽說,咱們肯定有啥事沒占理喽?”

“我不是這個意思,就說眼前他媽的這種事情,你也甭操心了,我的老兄。這是你老弟的份内事,不用你教,我啥都知道。要不,你把我弄到這個位置上來幹什麽?”

“話可不能這麽說。剛才你老兄還在暗暗稱贊你有點曆練了,不能一轉眼又叫我太失望了吧?還是那句話,這個事得你親自跑腿,不能派給下面去瞎弄,也沒必要告訴其他人。每走一步之前,你必須通報我,假如我有什麽想法,咱們還得好好商量。明白嗎?算是你老兄求你幫忙了……”

“看你說的,攤上大侄女的事情,你不說我都會小心從事。再說這是足以提起公訴的重大案件,跟假公濟私根本不着一點邊。你怕什麽?當年你那種敢做敢爲的氣魄到哪裏去了?見你這樣子,我心裏别扭。要說這個位置上,你不也坐了快十年了嗎?我就他媽的偏偏不信,能說撸就一下子把你撸到底?要說當年,确實是有這種事。可那些打倒了的老家夥,不是一個個又都他媽的活過來了嗎?說不定咱弟兄們也得有這一劫,讓人也好好打倒一回,瞅些日子再給平反,到頭來就坐得更加穩當喽……”

“但願你說得是,隻是兩件事挨不到一塊。昨晚我考慮了一夜,你就按我這樣的意思去做……”

“好好,反正我聽你的。”

“嘿嘿,你剛才不是提到那些跌倒了又爬起來的老家夥嗎?你琢磨琢磨看,他們有哪點勝過我們?”

“依我看他媽的千人千面,這怎麽可以一概而論?”

“我琢磨過,我的老弟。他們都是一個賽似一個,老奸巨滑,老謀深算。你發現他們輕易表态不?随便說話不?就這一點可大大值得學習學習再學習。你剛才的那番話,在咱們弟兄之間說說無妨,你我之間,誰也不會把誰賣喽。隻是今後少說爲妙,一旦順口了,容易脫口而出,遇到别有用心的人,還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給人落的把柄,到頭來買後悔藥都來不及……”

“媽的,這世道越來越不象咱們能混的了。惹煩了老子,真想回頭開我的大鏟車去。韌毅老兄,我就算聽你的,咱裝啥不一定象,可裝傻也不見得他媽的一點也不會吧……”

“也别悲觀,*畢竟轟轟烈烈十多年了,不是誰想搞複辟倒退,就能一下子翻過身去的。咱們不用怎麽高看自己,但也不要太不把自己當一回事,也就是老毛說的,戰略上藐視敵人,戰術上重視敵人,這就是活學活用。小心開車,謹慎駕駛。就算是在開你熟悉的大鏟車,這會兒得從一個小弄堂裏過去,又是狹又是窄。卡準了,你還是高明的大師傅,弄岔喽,保不住車毀人亡一塊完蛋。沒有别的道,想繞也繞不過去……”

老崔果真按照他的吩咐,親自調查去了。當天下午,就把人頭摸了個八九不離十。根據查韌毅的線索,從高考複習這個問題着手。找到了原來的班主任老師,人家稍加回憶便提供了兩個男生的名字。廉忠和,李卓然。據班主任回憶,當時同學們中間就有傳言,說是李卓然與查曉卉有早戀傾向,隻是不見事實,老師也就沒有多管。

“你提了我女兒的姓名?”

查韌毅的口吻多少有點不相信人的味道,崔新生感到委屈。“我的老兄,你也太低估你老弟的反偵察能力了吧?我給他兜了一個大圈子,倒是人家主動提供了大侄女的名字,看來人家的印象還挺深刻。另外我還胡問了一氣,他根本不可能搞清我的真實意圖。那兩個名字,我也不用查了……”

“李卓然?果真是他?!”實際上心裏早就有了推斷,隻是不想承認而已。總覺得跟那個小子一旦連上,仿佛受到了一種殘酷的報複。盡管是他的異姓侄子,卻好象是自己的宿敵親手而爲。

“你早就知道?”

“哪裏,兩個大丫頭老拿小丫頭開玩笑,被我說過好幾回來着,光說名字,我也不會想到就是他家的畜牲……”

“看來又該說冤家路窄了,那個李卓然可是李石明的侄子,我們的老冤家,就是當年讓我們從主力軍裏面揪出來的那位仁兄,後來堕落成縱火犯的李石明……”

“我知道,這怎麽能忘?當年兩派互相掘老底,他們說九二死保走資派,死不改悔。咱們說主力軍網羅四類分子,藏污納垢。結果有人查出他在四清運動裏留了一條尾巴,主力軍隻好把他一腳踢出來。兩派搞大聯合的時候,還一起開過他的鬥批大會……”

“對了,還有一件事,忘了跟你說了,那個李石明快要回家了。提前釋放,據說服刑表現不錯。勞改農場已經給分局來了通知,分局讓我們做好接收準備……”

“不是判了他整整十二年嗎?”

“要說也差不多了,總共也就提前了一二年吧?自然是人家有立功表現,再說那地方又不歸咱們管……”

“我不是這個意思,回來了也好哇,用大字報的語言怎麽說?黑瞎子走路不看道,自己撞到人民的槍口上來了,是不是這樣?”

“你放心,我不會讓他逍遙自在過半年,對這種人,你隻要多睜着一隻眼,找個讓他回頭的理由,還不要太便當。隻是眼前這個事怎麽辦?這不按照你的吩咐讨主意來了?”

“你别多心,我隻是覺得還是咱們多商量一點好,畢竟現在是非常時期,關鍵不是想不舍孩子,還要套住狼嗎?”

“反正我聽你的,隻是别太便宜了李家的那個小子。往後說起來,好歹我是當叔叔的,處理的事情不漂亮,讓我大侄女怪罪……”

“那個小子這次是咱們這個區的高考狀元,上大學是十拿九穩的事情。我想你能不能出個什麽材料,先把他這條路給堵喽……”

“這個太容易了,隻要跟高招辦打一個招呼,說是這個李卓然目前在我們的刑事偵控範圍之内,可能有重大的犯罪嫌疑,那再好的成績他們都不敢要。哼!什麽天之驕子,乖乖地當你的地痞流氓去吧……”

“話不要說得這麽絕,小心一點才好。你必須做到萬無一失,讓他徹底斷絕了那種妄想,”

“這你放心,就是給大學錄取走了,我也一樣能夠把他給追回來,想上大學的多着呢,我想沒有哪家敢要這号的。關鍵是往後怎麽辦?按照常規,我們應該先立個案,傳訊,拘留都可以了。再說給高招辦打招呼,最好有個比較正式的憑據……”

“不忙,實在不行的話,你可以立案形式一下,但是這份東西隻防萬一,最好是你來親自掌握,還是那句話,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想讓更多的人知道……”

“這個自然,不過既然是正式立案,必須到市局批轉一圈,隻怕真有那個學校看上他了,可能會來複查這方面的檔案,調不着,必定會追問……”

“那……你看着辦吧,反正我的原則是:範圍越小越好……”

“這個我會處理,你放心。不過,就這樣,是不是太便宜了那小子?”

“古代零割細剮的刑罰,叫做淩遲。我就是要讓他嘗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讓他時時刻刻在倒黴,卻不知道爲啥如此倒黴。上不成大學,再把他招工分配之類的路一堵,豈不隻能浪蕩在社會上,那個時候就是你老弟的管轄範圍。你不是說隻要多睜一隻眼嗎?盡管找些理由,讓他們叔侄兩個,并并堆,合合鋪,家裏人去探望起來不也方便一點……”

“好吧,老兄。我理解你的苦衷,不過,我有句話當說不當說……”

“客氣啥?盡管說……”

“不管侄女如何,如果要嫁個那位少爺,我總覺得象那部電影《夜半歌聲》一樣可怕。無論是我侄女的長相,還是……”

他發現查韌毅的臉色漸漸異樣,便趕緊住了口。特有的那種凝固了的笑容,仿佛戴上了一個面具,他自然清楚,仁兄心中的憤怒已經達到了極點。

“謝謝,老弟。你敢說出這一番話來,說明你老弟對我這個當老兄的還是坦誠相見,一片赤膽忠心,不減當年。謝謝,不過,老弟,凡事都得往長遠看,女人的外貌長相算什麽?窗外随便跑一個老太婆過去,你能斷定她年輕的時候就不是一個驚天動地的大美人?昙花知道嗎?昙花一現的昙花。就象一件嶄新的衣服一樣,新的時候,固然好看,可要舊了呢?要破了呢?現在就是新衣服上叫人狠狠地紮了一刀,你能說它好看嗎?還是新衣服嗎?老弟,混到目前的地位,最忌諱的就是用世俗的眼光,也就是普通老百姓的眼光看問題。什麽美醜,什麽新舊,你的觀點,那些鬥不死的老家夥們該是主動靠邊站喽,既然已經退出曆史舞台,他們幹嗎非要削尖腦袋拱回來?人啊,就是這種怪異而又可憐的動物,缺什麽,偏偏稀罕什麽……”

“這個我自然明白,我不是怕人說你的閑話嗎?把你老兄的一身清名豈不耽誤了嗎……”

“有得必有失,要奮鬥就會有犧牲。患得患失,不是英雄所爲,混到目前這種地位,就不能用一般平頭百姓的眼光來權衡利弊得失。不動腦子的事情,我何嘗不想去幹,行嗎?可人家已經逼到你門上來了。要照着常人的意思來,那真是便宜那個小子,便宜了所有等着看我們好戲的家夥。去告他,讓他坐牢,我們又能挽回什麽呢?小卉不還得背上一個壞名聲嗎?倘若沒有一個好爸爸,我那丫頭她還能重新擡起頭來?老弟,不管誰來當政,今天這個世界永遠是一個權力社會,沒有了咱們今天的位置,你還能開個鏟車混碗飯吃吃,你老兄我又能幹什麽去?又有誰還會來理睬你?你以爲什麽事都如文件報紙上說的,什麽政治路線鬥争?什麽思想路線鬥争?什麽正确與反動?障眼法!統統是故弄玄虛的障眼法!權利之争,統統是權利之争。成者爲王,敗者爲寇,自古至今的曆史,你随便翻翻,随便哪一頁,哪一頁不是這種血淋淋的記錄?”

老崔不是不知道其中的情勢,隻是覺得這位仁兄近來顧慮太多,未免有點神經過敏,大驚小怪。因爲廉家的故事,還叫查韌毅怪罪了兩句。前段時間,還在教誨自己:說話要注意,不要信口開河。可他自己一張嘴,卻是天花亂墜。而且都是出格犯諱的言論,不免給人危言聳聽的感受。當然也是信任自己的緣故,恐怕除了自己,他不會再對第二個人講。當兵的時候,他就了解查韌毅的毛病,好高骛遠,富于幻想。還特别好爲人師,自己在他面前隻有接受教育的份。莫非還存有他所不了解的個中隐情,使得這位仁兄滿腔怨憤。據他了解,不就是最近的匿名舉報信多了一點,有關于他的工作作風,更多是關于他的生活作風。後者在他看來不算什麽大問題,倒是希望他能籍此跳出原配的牢籠。那位紡織女工實在差強人意,不說外貌長相,說話辦事的那個腔調也實在叫旁人看了都難受。待人接物,熱情過頭,牽強附會,毫無分寸,不是做作,就是無知。爲官的太太,上得廳堂,下得廚房,那一點她都不夠資格。還把有頭有臉的丈夫明目張膽地當個花賊亂加提防,整一個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活招牌,說有多壞的影響,就有多壞的影響。

在他崔新生看來,官場上的位置之争,權力之争,純屬正常。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常情使然,座旁少了幾個觊觎之徒,反倒叫人沒了鬥志,心裏空虛。自己尚且能夠看穿,按理說他查韌毅更應該豁達一點。論見識,崔新生自愧弗如。但說起家至今,也不盡是一帆風順。光那些主力軍的那些殘渣餘孽,不就狠狠搞過他們幾回?李石明搗亂也好,其他人上告也罷,不都是有驚無險,位子越坐越牢。該不是他這位子坐久了,反倒覺得屁股底下硌得慌。

查韌毅當這個地區街道辦事處的書記兼主任,算來已經有五六個年頭。工宣隊撤走以後,他便黨政兩付擔子一肩獨挑。手下分别有兩個副主任,兩個副書記。其中兩個副書記與一個副主任都是*前的老人馬,一付明哲保身的腔調,事不關己高高挂起,一看就是想混到退休年紀的人了,難說明顯的逾份之心。

唯獨一個姓謝的年輕副主任,據說跟市裏某個領導的夫人有一點遠親關系,副職位置上一坐已經兩年有餘,自然不甘久居人下。匿名舉報信的事,估計是這個人在私下動作。隻是抓不到人家的把柄,估計查韌毅肯定是爲這惱火。人家團幹部出身,曆史簡短得幾乎透明。見領導總是一臉恭敬有加,對工作也是拼死拼活。新婚燕爾,還沒到需要調劑腸胃,改善口味的時候,自然不見一點绯聞。經濟工作現在都是一把手大權獨攬,他就想貪污腐化也撈不到機會。分管的工作口子又是清水衙門,工青婦聯,計劃生育,人家要行賄也不會找他。人家對你查韌毅的态度也一如既往,十分敬重,百般配合,你想下手也沒有合适理由。再說是否就能斷定他在暗中搗鬼,也是僅憑猜測而已。

“依我說,老兄。大方向你管;這具體的工作我來幹。那個吃軟食的家夥,你真要是吃定了他,幹脆就别他媽的婆婆媽媽,瞻前顧後。你也讓你老弟發揮發揮自己的特長,找幾個他媽的爛貨,對着他分管的超生口子去,幹的不敢吃,再叫她們上濕的,我就不信,這世上還有不吃葷腥的主……”

“嘿嘿,你這種做法太理想化,也風險太大,經了人家的手,就封不住人家的口。霸王硬開弓,萬萬不行。再說,咱們自己到底成什麽了?不是組織培養多年的幹部,倒象栽贓陷害的地痞流氓……”

“那你高明,你想個法子出來,也好讓兄弟煞煞心頭之癢,好久沒遇着個正兒八經的厲害角色了,心裏真是寂寞得慌……”

“根本不想整啥人,你自己在瞎猜。人家小謝就算寫了檢舉信,也不爲過。咱們受組織教育這麽多年,就做不到襟懷坦蕩了?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吃定人家小謝,你以爲就能一了百了再無煩惱?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你就不想想,說不定正好有人候在那裏,就等咱們跟人家小謝鬥起來才好。現在講的是安定團結,一切以大局穩定爲重……”

“我不管這些,誰有興趣,誰再上,咱們不就是憑一身大無畏的勇氣才混到今天的嗎?”

說這話的時候霍然而起,又顯出當年的蠻勇彪悍來。越聽越不是味,查韌毅心裏不禁膩歪起來。假如在當年,完全可以理解。多少年過去了,不說各人的修養究竟達到了何種地步,就是這種調門,在崔新生這種人的嘴裏也早應該聽不到了。現在如此說話,難免不叫人起疑。還能這麽幼稚,這十多年豈不是白混了?查韌毅自信辨人識物的水平,經過這麽多年的官場曆練,不敢說是萬無一失,至少也能甄别一個大概。凡是逾越常規的言辭下面,必定藏有另類東西。崔新生他這會兒言不由衷,難說不是心懷鬼胎,要說真正算計自己,恐怕還不到火候。無非是看到自己風雨飄搖前途未蔔,難免有點彷徨。要說一點也不表态吧,恐怕對不起這十多年的生死交情;表态吧,實質性的東西又不敢涉及過深。隻好找出一些冠冕堂皇的話來敷衍,讓人吃一頓空心湯團。如此一來,正好說明他在觀望之餘,已生貳心,說不定已經在做别的打算,擇枝另栖圖謀後事。

查韌毅心裏不由一陣難抑的悲涼,忽又感到幾分慶幸。托他辦的事情總算沒什麽過分的地方,縱然裏面多多少少摻和了一點自己的主觀意志。追究起來,畢竟沒有逾越正常的範疇。就算他背信棄義反戈一擊,也不至于叫人捉住什麽把柄。具體的主意都是他崔新生在替人拿捏,自己隻不過多提了一些保密要求。至于剛才有感而發的那些牢騷,下不爲例,再說沒有一點旁證,真要有人追究起來完全可以一推六二五。

“看你,我的大老崔,不知道是我自己把形勢看得過于嚴重了一點,還是你在那裏大驚小怪,說着說着,好象世界末日即将來臨。大可放心吧,咱們的黨一貫是英明的,群衆的眼睛一貫是雪亮的,絕對不會無緣無故地冤枉任何一個好人,也不會無緣無故地放過任何一個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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