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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石媚提前兩天預訂,說是想請她三哥。阿二覺得合情合理,當時根本沒往深處着想。隻怪吳阿姨前天到查韌毅家多了句嘴,查韌毅很不高興。當即打了電話找他去,把他好說一頓。“雖說不是很講階級鬥争了,可你也得給我注意一點,畢竟你那個地方也是社會主義的一個陣地,給無産階級的專政對象接風洗塵,明擺着不是向無産階級專政示威嗎?你難道就沒有想想。人家本來就想找你岔子,你就不動一點腦筋……”

“哪?”要說這也是領導跟一般群衆的區别,什麽事情他都能夠想到關鍵的點子上,真正的政治水平,尋常之間都能一針見血。阿二又後悔又惱火。人家稍一多嘴,搞得自己裏外狼狽。偏偏自己又是一個榆木腦瓜,遇事就糊塗。心裏另外還有一點委屈,一頓飯是不是也該上綱上線?按照當時的心情,李石媚一說,自己還爲人家高興了一番,畢竟是人家十年來第一次合家團圓。尤其是說到最後,查韌毅并沒有提出明确的意見,更叫阿二爲難。不說肯定不好,說了也不好。真不吭聲,萬一有啥差池,追究起來,還是該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他知道查韌毅讨厭那個李石明,人家一貫把矛頭指向查韌毅。這番出獄,真的不思悔改,保不住又會捅什麽漏子。那也是一個心胸狹仄,斤斤計較的腳色。最初入獄的動因,就是那場大火。查實火是因爲李石明焚燒整人的黑材料而導緻,那些材料根據交待正是準備去狀告查韌毅。查韌毅跟人家的妹妹又有過一腿,套句忌諱的話也算始亂終棄,新恨舊怨,這本帳肯定不會好算。後悔自己一開始就沒好好用腦子,李石媚一說隻顧着幫人家高興。現在有戲唱了,雙方的刀槍還沒照面,先要從他身上趟過去,一不小心還會紮自己一個透明窟窿。按照道理,應該維護的是查韌毅的一面。但他總覺得難以啓齒,李家好象并不是理應趕盡殺絕的那号。一頓便飯,不就一頓便飯?人家的遭遇也算凄慘,老叫人想起自己橫死的爺爺,鐵絲穿過琵琶骨,血肉模糊地纏繞在一起。

思忖再三,覺得還是做做李石媚的工作。能夠消弭于明火執仗之前,肯定是一件大大的功勞。早市之後的空檔,他把忙于遲魚的李石媚叫到一邊。沒等他把意思說明白,對方立刻就炸了。“什麽?!是他親口對你說的?你不用回避,必須明确告訴我,是不是他親口對你說的?”

“不是這個意思……”

“别繞圈子,我隻問你他是怎麽說的?他到底是怎麽說的?”

“你别急,聽我把話說完……”

“你不用說那麽多,我隻想知道,這是誰的意思?假如你的,我可以原諒你一回。因爲你不懂,也不能體會我們之間的關系。要是他說的,我立刻找他去,什麽東西,一本正經的樣子……”

“要罵你就罵我吧,我不也是沒辦法嗎。算我求你幫我的忙了,好歹大家有碗飯吃……”

“誰不給你飯吃,是我?不會是我吧?我能奪你的飯碗?歇歇吧。他敢?!我明着告訴你阿二,今天的事情他要再敢說個不字,我立刻跟他沒完。别以爲自己屁股上幹淨,真要是把我逼急了,大家誰都别想過安生日子……”

阿二不由埋怨自己,沒料到捅了一個更大的馬蜂窩。本想和個稀泥算數,李石媚興許還會承點他的好心。竟是一堆幹柴,丁點火沫星子都會爆發起來。正在廚下忙活的福婆婆和吳阿姨,聞訊過來勸阻,聽明白原委之後,她們也不想多說。尤其是看到李石媚一副兇蠻的樣子,更是不願引火燒身。

李石媚的兇蠻,已經有點出名。陽曆舊年那次跟電廠的那班人打架,早已傳得滿城風雨。都說這個女人不好惹,甚至有人給她起了一個綽号叫蠻殺婆。光從字面上看,就知道一般人對她的顧忌程度。其實也就那麽一回打架,如今天這種狠法還是第一次見到。那場架,以阿二的暈倒告終,雖然是誤傷,畢竟是電廠的那幫白相人肇事。派出所都出動了,對方隻好悻悻罷手。事後又放出空氣,說是要到李家尋釁,就讓一個臭女人随随便便打兩個耳光,誰也不會善罷甘休。若是人家撈個面子也就算了,隻怕一怒之下再動真格。阿二想來想去不定心,無奈之中隻好暗暗請阿三幫忙。大佬出場,當然管用,那幫白相人隻得自認倒黴,偃旗息鼓。

李石媚一點也不知道個中隐情,隻當那班人是叫阿二驚退。盡管阿二沒有炫耀任何武力,那種光棍模樣卻也别具一格。都說軟的怕硬的,硬的怕兇的,兇的怕橫的,橫的就恨那種不要命的來橫戳槍。心甘情願替人捱打,絕對算是一種不怕死的表現。黑道較勁,就有一種甘願自殘的震懾手段。白相人大多是吃軟飯的家夥,别說傷筋動骨,一點皮肉輕傷也會吓得屁滾尿流,自然怵于這種場面。負責吃講茶的土鼈,再把阿二胸前的九個洞疤狠狠渲染一番,那些白相人大眼瞪小眼,更覺得阿二神秘異常。阿二之所以這樣辦,隻是不想把店裏好好的生意攪散。倘若傷及李石媚,也非自己所願。還是那句老套話,人家畢竟算他治下的職工。同時也隐隐感覺到,這種勢頭若不及時抑制,恐怕今後敢于明目張膽欺負李石媚的也不會少,上班就在附近,還沒法不在這個地區上抛頭露面,保不住很多人也會象他們一樣直接欺負到店裏來。

李石媚無從理會其中的曲折,反倒認爲阿二窩囊到了極點。總算幫自己擋了一陣,憐歎之餘多少有點感激。自此往後再也不見人來尋事,更覺得自己的态度非常得當。柿子專揀軟的捏,要兇就要兇過人家的頭。于是稍見輕薄,趕緊上臉。不管人家是開玩笑,還是假戲真做。兩兩相加,一個兇惡的名頭很快大功告成。倒也不是那種整天的橫眉冷對,隻是平常之中自有一番拒人于千裏之外的陰郁。已經公然标明了不知哪塊雲頭會下雨,隻要略知一二的人自然不敢沒事找事。

對阿二的态度倒是大爲改觀,既不見了那種僞裝出來的熱情,也沒有了老把人家當出氣筒的惡行,一種完全讓阿二放心的關系。就象跟福婆婆,跟吳阿姨她們一樣,得空的時候還能拉上幾句家常。福婆婆吳阿姨她們也不再過分嫌惡人家,關系融洽了許多。似乎那些謠言,那些绯聞,随着時間的消磨,已經淡褪得叫人不容易記住。這種局面,阿二當然高興。這大半年來,阿二的全副心思幾乎都拴在查韌毅的身上,關注着前方的風吹草動,自然不願意後院一片絮聒。

隐隐之中,阿二覺得李石媚對自己漸漸有了好感。不是兩性之間的那種,倒象家庭成員之間。一種似乎應該基于血緣的默契,不必用言語渲染的親情。那種感覺非常微妙,不經過時間的洗禮很難察知。譬如說,她不再把他簡單地定位作查韌毅的幫兇,以前動辄你是人家的大紅人,現在卻悄悄地做了分别。阿二是阿二,查韌毅是人家查韌毅。吳阿姨忍不住總要弄點小動作,盡管無傷大雅,但畢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幾次都是她在一邊悄然提醒,扼災禍于萌芽,阿二自然感激。阿二辦事一向謹慎得過分,有時候連福婆婆吳阿姨她們都忍不住要罵人,李石媚卻表現出一種少有的寬容,似乎對阿二的真實用心了然于胸。他深知她也會跟她們一樣心懷不滿,隻是表現爲一種無可奈何般的同情,正是關系非同一般的親屬之間的那種,絕對不會落井下石或者幸災樂禍。店中經營,原來都是阿二一人潛心運作,兩個老太想到哪裏說到哪裏,根本不能指望她們會有什麽精彩的建議。倒是李石媚在一旁暗暗上心,時常弄點小花樣出來,讓人見了倍受啓發,稍加改造便能增色不少。多了幾次,便也漸漸感受到人家的心意。

阿二也緊張過,隻怕這種關系發生質的變化。若即若離,是他把握的分寸。也許她跟查韌毅的關系已經徹底了斷,也許查韌毅真是一心盼着她趕快嫁人,也許她早對查韌毅死心塌地毫無牽挂,他阿二永遠不會去趟這個混水。理由不用找,阿二隻覺多得成千上萬不用尋找。他喜歡現在這種關系,不嫌棄的話,稍加發展,他甚至可以與她結爲異姓兄妹。底線不能破,一切到此爲止。潛心觀察的結果,卻讓他非常欣慰。福婆婆吳阿姨也不再拿他們兩個亂開那種暧mei的玩笑,無意之中也算一種佐證。友好相處的同事,因爲雙方的珍惜,已經發展到了互相信賴的程度,僅此而已。

倘若返回一年前,遇到今天的事故,阿二絕對不敢輕易開口,今天的遭遇多麽符合那個時候的情形。一觸就跳,根本不容任何商量的餘地。現在看來,明顯是自己估計錯了形勢。

不見收斂,反倒變本加厲。原本那個家宴設在雅間,一怒之下竟要挪到大廳正中。阿二本來打算讓步,在雅間裏多少遮掩一點,隻要不是過分喧鬧,興許兩邊都能糊弄過去。這下滑稽透頂,明擺着要跟人家叫闆。尋思着,阿二又想出去勸她兩句,一轉念,隻怕又是火上澆油,一而再,再而三,那個不識好歹的女人不知再會鬧出什麽亂子來。不管怎麽說,阿二倒不是完全爲自己着想。最後倒黴的肯定還是人家,假如有人再去報告,說不定再來幹預的不止是地區領導,派出所或者民兵聯防隊都有可能出場。

“我的姑奶奶,你不爲我想,也該爲自己想想啊……”幾次想說,他都忍了回去。他也深知,李石媚非常容易情緒化。隻怕好心喂雞,反倒把人家驚上了走投無路的屋山頭。眼下心裏隻有一個企盼,但願查韌毅他們不來,到時也沒有人去多心揣測。即使事後再有人問起,指望能夠搪塞一下。

“你不管誰管?你阿二大小都是領導哇?你不去看看,她倒擺成主桌了,到時候追查下來,可别怪我沒有提醒你哇。”吳阿姨一邊湊身說着,一邊回頭張望。阿二越來越讨厭她,隻是不能形于顔色。廚房裏就他們三人,石媚早已擺好桌子,在店堂裏邊打掃衛生邊等人,有意不朝裏邊來。老丐從來不走出竈膛門口,大家總是把他忽略不計。

“要不然,我們兩個老太婆去,說什麽也不能由着她亂來。這不是她家裏,這是**開的飯店……”福婆婆搖好一匾面端過來,重重地擱到案子上。

“哎呀,你急個啥屁啊,這不是跟阿二商量着嗎?這是公事,要講原則,應該領導出面才好……”阿二心想你要早跟我商量就好了,至少報告查家之前也應該提醒我一聲。今天的事若不是你多嘴,恐怕太平了許多。

“好了好了,你别爲難人家阿二,沒看那個短命女人今天發了瘋?别說一個小小的阿二,就是查書記親自動身,她肯定也要鬧,橫世橫,拆牛棚,她現在還會怕啥人?”福婆婆說話總是護着阿二,不象吳阿姨肚皮裏彎彎腸子忒多。

“派出所來她也不怕?!還有民兵指揮部……”

“派出所?派出所肯來嗎?還說民兵指揮部,你倒忘了說解放軍了。不過是吃頓飯,又不是在做啥壞事……”

“她吃這頓飯是有意思的……”

“啥意思?你說啥意思就啥意思。問她,告訴你一家人就想吃頓團圓飯,店門八字開,是客就可來。你也不看看清爽,查書記都拿她沒辦法,啥人還會去惹事生非……”

“我看是查書記大人大量,要真拿她沒辦法?哼!”

“哼啥?!大家不是沒有眼睛,該看見的都看見了,不相信,你叫阿二去把查書記請來,看他到底管不管?我倒弄不懂,人家吃頓便飯你怎麽管?”

“好了,不跟你說了,你年紀大了,弄不清了……”

“啥人弄不清?我大你靠十年,白活了,白活在狗身上了……”

“一說你就這個老樣子,我是不想跟你再争了。話多屁也多,淨傷和氣。你剛才不是說你想幫阿二管管嗎?怎麽不動了?”

“你想看好戲?我又不是老戆婆。要去,我們一起去?”

“好了,說說賴賴,忘性比狗還結棍,我再也不跟你這種人纏夾不清……”

兩個老太自己鬥起嘴來,倒是給了阿二一個啓發。雷厲風行,立竿見影,查韌毅也算一個果敢的人,昨夜對這事卻倒是不見明确的指示。自己問過,人家也不正面回答。也許福婆婆有道理,隻是說說而已。李石媚捏着誰的大小頭,彼此心知肚明。尋思一番,打定了主意。雖說算是這裏的負責人,可也不能把客人往外攆。人家李石媚自家掏錢請客,好歹也算一個顧客。是不是自己過于大驚小怪,反倒有點畫蛇添足了。轉念一想,又覺不妥。假如查韌毅并不是說過算數,豈不壞事。要是查韌毅真的心裏怵着石媚,肯定會把這筆帳算到自己頭上。到時豈不成了鑽進風箱裏的老鼠,自己兩頭受氣。再說剛才的話已經擱到桌面上,不管是誰的意思,畢竟自己替人攔擋了一回,李石媚肯定也會給自己記着一本帳。

左右爲難,不知不覺把時間耗去。很快就到飯市,一些老客陸續來到。上竈炒菜,一忙乎也就不再高興折磨自己。一分神,忘了單獨煮茶水,一些講究茶道的老客,已經在埋怨。阿二趕緊出去打招呼,請他們稍待片刻。

李石媚的家人是在十一點過後到達,除了老二李石光,其餘都算到齊了,兄妹三個外加大嫂和侄子。款款的一桌,擺在店堂中央确實有點張揚。飯店的客人大都是周邊地區的熟人,乍見李石明無不有點驚訝。

不知是怕熱不習慣,還是出于故意,李石明一進店門就摘了帽子,顯出一個亮閃閃的大光頭。不少相熟的人紛紛跟他們打招呼,李石明的神氣給人故意造作的感覺,大大咧咧的樣子,見着熟人就高聲寒暄,仿佛不是勞改釋放,而是剛剛從京裏受勳歸來的英雄。

阿二踟蹰再三,還是出去跟他打了招呼。畢竟從前有些過節,他害怕裏李石明會報以難堪。伸頭一刀,縮頭一刀,就是看在與他妹妹同事的份上,阿二覺得也不能做叫人看不起的縮頭烏龜。果然一照面,李石明對他确實有點熱情得過分。

“好啊,阿二,煙囪裏吹喇叭,你的名聲現在越傳越響啦。剛剛回家,我家阿媚就把你的手藝吹到了天上,非要到你這兒來不可,看來老弟你真的出息了,我們這些本地人混得倒不如你,怎麽樣,我的阿二主任,我還沒有安排工作呢,能不能開開後門,讓你不成才的老兄到你手下來混混如何?”

誰都聽得出來這是在開銷人,阿二實在不想招惹。一臉讪笑,吱唔一陣,便推說廚房裏忙,趕緊抽身回去。李石春見了不悅,總覺得自己的弟弟太過張狂,悄然在桌下碰了碰他的腳,李石明好象根本沒有感覺,一邊抓緊與人寒暄,一邊拉着侄子的手大聲誇獎起來。

“想不到我們李家也有翻身的這一天,都說讀書無用,荒廢了許多人,最終還是他有出息,五百八十分,超過錄取分數線整整六十分,真是不容易啊……”

“……等你再養一個吧,興許考得還要好……”

有個熟客叫張滿興,曾經與李石明一起造過反。清理造反隊伍的時候,也曾對他使過倒勁。剛才寒暄,李石明就給人家嵌了一記骨頭,自然心裏不舒服,正愁沒有機會發洩一下。隻見人家舉着酒杯遠遠叫道,口氣中不無揶揄。熟人都知道他這個侄子的出處,明顯是看不慣他此刻的氣焰。

“……沒問題,中專生生個大學生,也算天經地義的事情,俗話說得好,長江後浪推前浪,再說種子也沒有問題……”

李石明不知進退的樣子,讓李石春替他發愁。繼子的錄取通知書迄今還沒有收到,通過了考試和體檢,還有政審一關。假如到地區上來了解,他這個當叔叔的本身就是一樁麻煩。他自己卻一點也不知深淺,要真得罪了誰,不知哪兒崴了腳。他不過是拿侄子在做一個幌子,無非想告訴大家,他李石明這個胡漢三又回來了,這種做法太刺激人的神經。

轉念一想,他又強捺住自己的心神。對弟弟來說畢竟都是喜事,侄子高中,自己獲釋,難免有點放浪。再看繼子李卓然,一副坐不住的樣子,拼命想掙脫叔叔的掌握,把臉埋向相反的一邊。這是一個非常内向的孩子,正是這點使他能夠在别人浮躁的時候安心讀書。雖然是第一次參加高考,卻沒有太多的失誤。滿分六百,目前的成績已經難能可貴。據母校的老師介紹,他在本市已經名列前茅。李石春現在唯一擔心的是政審關,隻是盼望叔叔的問題不至于太影響侄子的前途。這時,他又怕繼子少不省事,惹惱了脾氣乖戾的叔叔,盡管李石明的話叫人聽來有點過分,對孩子來說畢竟還是真心。

“卓然,不要這個樣子,大人了,别象小姑娘一樣。再說真要是錄取了,就算你正式踏上社會了,什麽樣的人都要見識,什麽樣的閑話都要聽……”

“好了好了,卓然他叔叔,小孩子萬萬捧不得,一粒瓜子剛剛咬開頭,再捧就要翹尾巴了。還是抓緊吃飯吧,我和你大哥都要趕着去上班。再說阿媚也算在這裏上班,陪我們長了恐怕影響不好……”

孩子的母親終于忍不住了,她把兒子的手腕掰了出來。看看,揉揉。雖然口氣裏面聽起來還是十分愉悅,臉上卻有了幾分尴尬的神色。接着就轉向李石媚,明顯是不想讓石明繼續發揮。

“阿媚妹妹,可以上菜了吧?”

“可以了吧?阿二,我們的菜呢?”李石媚正在安筷布箸,一聽嫂子催促,自然會意,連聲叫着跑向後廚。

李石明自然有所感受,望望這個,又看看那個,似乎想擺脫這種尴尬。停歇了片刻,突然一把捧起侄子的臉龐。“我的大侄子,未來的天之驕子,你是不是讨厭你這個叔叔,我給你臉上抹黑了?”

“叔叔說哪裏話了,你這個侄子一直不會說話,心思都用到功課上去了,時間處長了,叔叔你就知道你侄子的脾氣了……”卓然十分惶然,隻想把眼光逃開。又是嫂子伸手,輕輕地把兒子摟到身前。

“三哥,你不知道,我們這個大侄子,有點象《紅樓夢》裏面的賈寶玉,隻喜歡跟女孩子說話。就算跟他爸爸,一天到晚也是不見一個響屁。還是跟我的話多一些,有的時候,可能比他媽媽的還要多一點。你千萬不要去逼他,不會嫌棄,他誰也不會嫌棄,不信,你問大哥。平時這個爸爸的還妒嫉我呢,說他這個兒子都是爲我養的……”

李石媚一邊上菜,一邊輕輕瞟了侄子一眼。那種目光,說不盡的憐愛。李石春不由得哈哈大笑,覺得叫妹妹這一說,李石明興許會有所收斂,弟弟的表現一直令人擔心。再這樣下去,他都要後悔答應妹妹來吃飯。“說得倒也是,連他媽媽都很妒嫉,說是好象姑姑肚皮裏出來的,親得不行……”

“看來我是徹底沒有希望了,上大學一走,連個培養感情的時間也沒有,又該不認識我了,卓然,叔叔說得對不對?”果真如此,李石明的聲音溫和了許多。已經把身轉向自家的飯桌,看來不會再有剛才的那番嚣張了。

“叔叔……”李卓然輕叫一聲,居然不失姑娘似的腼腆。“哈哈,真是一付女兒态。不過沒關系,有出息就是好事,來,叔叔先敬你一杯,首先祝賀你考取狀元……”

外面熱鬧的當口,阿二接到了一個電話。正是查韌毅打來的,直問李家開宴了沒有。不用阿二多說什麽,李石明大聲大氣的話語誰都能夠聽見。阿二慌忙用手遮住半個話筒,低聲回答。

“是不是剛開始?”查韌毅明顯氣惱,聲音大得震人耳膜。阿二趕忙又把聽筒貼緊自己的耳門,希望别人注意不到。“是的,隻是吃個便飯,很快就完……”

後面的話想都沒想就說了出來,實際上他内心巴不得他們趕快結束。也許隻有這樣,查韌毅會好過一點。那邊沒有再說什麽,哼了一聲挂斷電話。挂電話的聲音借着電流放大了好多倍,響亮得如同直接給人扇了一個耳刮子。阿二怔立當場,心裏泛起一陣陣說不出的驚慌。一時間竟恨極那個尚且不知危險的李石媚,真想沖出去大肆叱罵她一通。無奈幾次都沒能挪動步子,心勁宛如乏力的腿腳一般慢慢萎頓下去。

“是不是查書記沖你發脾氣了?他到底說了啥?”一直注視着他的動靜,吳阿姨輕輕地踅來踅去。夾緊的聲氣,如同一隻揮之不去的蒼蠅一般在他耳邊嗡嗡。

“算啥?拿人家阿二當出氣筒?真有本事,自己不來?要是允許的,就不要多說,如果不行的話,叫派出所出面不就可以了。到頭來,反叫人家落句閑話,好象查書記怕了那個小妖精似的,隻敢背後發狠勁……”福婆婆已經搖完了慣常所需的面條,正在一點一點清理面機。

“對呀!叫我們的阿二做啥難人?查書記也真是的,随便一隻電話,啥人不肯來?一隻小婊子有啥好怕的?又沒有叫人當堂捉奸。她鬧她的,大不了再聽幾句閑話……”吳阿姨說罷,趕緊端起一盤點心出去,那是上給李家那桌,不接電話,阿二準備自己送出去。

看得明白,阿二突然嗤地一下笑噴出來。兩個老太真是叫人又可氣又好笑,颠三倒四自相矛盾。風平浪靜的時候,她們盼出事,一旦有了一點苗頭,她們比縮頭烏龜還躲得快。平心之餘,倒爲李石媚擔心起來。連他自己也感到不可理喻,平白無故爲她擔驚受怕什麽?要說是對李石媚有了異樣,打死他也不敢承認。倏地,阿二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接連追問,可不是那種說說就能算數的程度。

驚魂未定,電話又響了。這會兒是崔新生打來,隻是一句話,問李家的人是不是都在,沒等阿二說完一個是字,對方立即挂斷,那種急迫,讓人在電話這頭都能感受。

阿二愣了一下,隻覺得有一種難以遏制的焦慮在左右自己。急中生智,立刻來了一個主意。趁着别人還沒在意,象個影子一樣迅速轉到竈台後面。做了一個不容商量的手勢,讓老丐回屋裏去。随即操起總是擱在竈膛門口一把木柄鐵鍬,把兩根鼓風機線頭搗得裸露出來,讓它們橫卧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退後兩步,便把一把捅煤的鐵鉗照準了扔了過去。但聽啪的一聲,店堂裏立刻漆黑一片。

“啥事體?”第一個奔進來的是李石媚,急急打量着阿二。

“不曉得啥地方短路了?還是鼓風機燒了?我也搞不清楚,真是活見鬼。就聽見一記響聲……”阿二說着,故意擋住李石媚的路。怕她冒冒失失沖過去,碰到了裸線。

“你自己沒有碰着?沒什麽吧?”這會兒跟剛才鬥氣的時候判偌兩人,渾身上下都是殷殷關切之情。叫她如此仔細地察看,阿二倒有點不好意思起來。

“真的沒啥,我也是出來檢查,隻是黑咕隆咚一片,什麽也看不見……”

“你千萬别動,我給你找支蠟燭來,對了,我們店裏不是配有一隻電筒,你把它放在哪裏了?哎哎,你千萬别過去,等找到電筒再說……”

“不用了,你還是回去趕快吃,吃完了,趕快走人。這裏統統交給我了,你就不用管了……”

“沒什麽關系,反正菜都上齊了,現在又是日裏,店門開着亮光可以,讓他們慢慢吃好了……”

“廢話,叫你走就走吧……”阿二瞪了她一眼,欲言卻止。猛然一扭身,繞過李石媚,徑自走進店堂,邊走邊叫。“關門了,關門了,對不起,各位,不湊巧電線出了毛病,一時半會恐怕也修不好,啥也弄不成,各位還是明日請早。要不晚上來看看也行。各位抱歉了,各位抱歉了,今朝隻好提前打烊。來不及吃的,請大家快點吃,實在不行的話可以打包,抱歉抱歉,隻給大家五分鍾辰光……”

“啥啥?!”

“怎麽回事?阿二……”

“好象從來沒有碰到過嗎?今日撞見白日鬼了?”

“啥意思?阿二?吃一頓飯都沒有安頓?這算什麽待客之道?不能尋根蠟燭來?花鈔票吃飯,想吃多少辰光就吃多少辰光。哪有你這樣弄事體的?居然趕客人動身……”

最後接口的正是李石明,迎着阿二就站起來數落,酒至微醺,整一個臉紅脖子粗。不少客人也附和着,都認爲反常。那個叫張滿興,特别起勁。大聲附和着李石明,很有點同仇敵忾的味道。“今天撞見活鬼了?還是吃錯藥了?阿二,平常辰光你好象不是這個樣子?”

“對對,都說你阿二好脾氣,今朝是否吃錯藥了?”

“阿二,不作興吧?”

“……”

“原來如此,阿二主任。我倒有些個疑問了,各位街坊鄰居說了,你阿二從來不是這樣,今天真是反常得可以啊?說老實話吧,阿二,你可千萬不是沖着我來的吧?早不斷電,晚不斷電,偏偏我們一家吃團圓飯的辰光你會斷電?阿二,我老實告訴你,過去的帳我全都記在那兒,想想老是計較也沒什麽意思。你現在倒是想想清楚,我李石明是正常的刑滿釋放,不是自己從監牢裏偷偷跑出來的。現在大家身價一樣,都是不值鈔票的平頭老百姓。要想欺負人,不管你還能倚仗啥人,咱們走着瞧……”

李石明見衆人響應,更是來勁。說着,捋起袖管,故意搖頭晃腦的樣子,大有誓不罷休的味道。阿二隻好搖頭,一臉苦笑。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聽着弟弟和客人的言語,李石春心裏多少也有一點氣忿。尋思大家的猜測不無道理,莫非兩個真是天生的針尖麥芒。但他生就一個謹小慎微的人,縱然生氣,卻不想随便惹事生非,睨視阿二一眼,趕緊去拉自己的弟弟。發現阿二惴惴不安的腔調,更生出幾分鄙視的心思。“阿二,不會是故意的吧?三弟,我看是你多心了。既然人家阿二這樣解釋,我們還是快點吃了走人的好……”

“就是,三弟,還是聽你大哥的話好。咱們惹不起,總還能躲得起吧?再說你侄子還要到市裏去查錄取的消息,咱們還是抓緊時間趕快吃吧……”

蘇亞娟也連忙起身來,又拉丈夫又拉小叔子。不料這一說,不啻火上澆油,哥哥的窩囊怕事的樣子,本已使得李石明惱羞成怒。

“不行,我說不行,就不行。你們有事,你們先走。我偏要奉陪到底,看看今朝這個電爲啥停得這麽蹊跷?你過來,阿媚,再買一瓶酒,今天我倒要好好陪陪我們這個阿二主任……”

說罷,大刺刺坐下。一隻手直直地指向吧台後面的酒櫃,不見李石媚的動靜就是不肯放下來。“怎麽?這人民币是假的?你們的酒是不買的?放在那兒看的?真的假的?”

另一隻手從口袋裏掏出幾張鈔票,啪地拍在桌上。李石媚一臉惶急,連忙過來勸阻。原來,在阿二轉身出來的時候,福婆婆拽住了她,一番耳語道明了阿二的苦心。從查崔兩人打電話來,到阿二故意停電。李石媚本來也想就此等查韌毅來看他能玩什麽花樣,旋即想到三哥現在的身份,還是覺得有避一避的必要,好漢不吃眼前虧。

“三哥,我看你是醉了,還是趕快回家吧,大哥,快來幫我,快點……”一邊連聲催促,一邊扭臉沖着兄嫂直使眼色。盡管不明就裏,李石春還是趕緊過去。偏偏李石明不肯挪身,雙手亂舞着掙紮。

“你怕個啥?阿媚,他阿二日後要敢對你說個不字,看我跟他有完沒完。咱們不蒸饅頭,就争這口氣了……”

“好啊,果真在這裏……”就在這時,門外進來三個警察。當頭的是一個中年人,鼓起的肚皮快要把警服最下面的兩顆扣子蹦掉。一副天生的兇相,叫人一看就是來意不善。“你就是李石明?”

“真是本人,怎麽?你不認識我了……”

“你還認得我嗎?”

“嘿嘿,崔新生,就是燒成灰,化成水,恐怕我也認得你這個當年九二的敢死隊大隊長……”

“站起來!”

猝然一聲暴喝,令在場的人都凜然一震。李石明也身不由主哆嗦了一下,立即起立,一轉念間,很快又坐下。故意斜仰着臉,作出無所謂的樣子。“啥事體?這麽兇……”

“兇?!這叫兇?憑你也配跟我油腔滑調?剛剛出來兩天不到,裏面的規矩統統都忘了?忘性真不小哇,看來不抓緊複習就是不行。要我再一次提醒你嗎?什麽叫無産階級專政的天下?我看你是敬酒不吃想吃罰酒。給我滾起來!”

這次不僅聲大,腳也用上了,大頭警靴,沖着那微微抖動的小腿胫面就是狠狠的一下。

“你想幹什麽?!”

最敏感的部位,疼得人臉都歪了。但見他象一頭暴怒的獅子,撲向那個高拱的肚皮。隻是面對訓練有素的警察,哪有得手的機會。稍後的兩個比他更快十倍,不知怎麽一繞一轉,一人一手,當即把他反剪着吊離地面,拚命往下壓他的腦袋。崔新生趁勢一提膝蓋,正好重重地撞上翹動的下巴。呀呸一口,一顆牙齒帶着血沫噴上了他的警服褲管,然而沒有容得上人家再吐第二口,兩個年輕警察一使狠勁,李石明的腮幫子已經緊緊地蹭上地面。一片血糊,口鼻扭曲。堅硬的混凝土地坪,起毛的砂面宛如锉刀一般銳利。沉積的油泥,正好給人開個大花臉。

李石媚尖叫一聲,徑撲上去撕扯。崔新生漫不經心的一把,不知怎麽一甩,李石媚如同一隻小雞,給扔到一邊。“怎麽?想跟你這個哥哥作個伴?還有誰?一塊兒來吧。”

“對不起,他真是是喝醉了,我弟弟确實是喝醉了。不信,你可以問在座的客人……”李石春哪見過這種陣仗,看見崔新生的目光掃來掃去,吓得滿頭大汗,讓過兩步,連連鞠躬。崔新生的目光往四周掃掃,那些本來想勸的人也不由自主地抿緊了嘴巴。

難耐的冷場,李石春急得不知說什麽好。蘇亞娟更是驚惶失措,一見警察打量自己,連小腿也在打戰,最後幹脆蒙住臉嚎啕大哭起來。李石媚想勸,沒兩下反倒跟着嫂子一起大哭。李卓然也給吓傻了,隻想往父親的身後躲。當父親的偏偏一點也不安頓,尋着機會想湊到人家面前去求情。一來一去,父子兩個倒象是在玩老鷹抓小雞的遊戲。阿二看不下去了,一把抓住了李卓然的肩頭,讓他稍安勿躁,他也想替人家求情,隻是觑着崔新生怒不可遏的神态,挪了一下沒能繼續動彈。怎麽說也是人微言輕,阿二總覺得人家不會把自己的話當回事。在這個地區,他深知自己的身價。

“老崔,老崔,不不,崔所長,我給你解釋……”李石春還在堅持努力,進一步,退兩步,意欲靠上去說話。

“好啊,李老師,算你還認得我。隻是晚了一點,那裏難道沒有通知你們?勞改釋放犯出獄第一件事是什麽,應該馬上到派出所報到。快兩天了吧?連個人影都不見。上門去請,說是跑到飯店裏快活來了。一見面,還問我幹什麽?恐怕我都不知道我想幹什麽?對你這種人我又能幹什麽?還敢跟我們動手,莫非外面的飯不好吃,又在牽挂裏面的牢飯了?還算是提前釋放,是不是你李老師去走了後門?”

“沒有沒有,崔所長,幫幫忙,他真的是喝多了。不信,你可以問啊……”

“那你有沒有喝多呢?李老師?虧你還是一個革命教師,下一代交給你們這種人,能叫人放心嗎?自己的弟弟都管不住,别人家的孩子你就有心思能管好?”

“說得是,說得是,是我該死,我應該及時帶他來報到,哎呀,腦子一熱,什麽都忘了。幫幫忙,崔所長,就原諒我們這一次吧,關鍵是我不該讓他喝酒,都是我的不對,都是我該死。我一定好好檢讨,觸及靈魂深處,待會兒我就把檢查給您送到所裏去。您就高擡貴手,擡擡手,原諒我們這一次……”

“晚啦,前科加現行,這年月膽敢打警察的倒真沒有幾個,先辦拘留。要是你還可惜他的話,待會兒不要忘了送點日常用品來,這不用我交待了吧?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辦這種手續。對了,先交一個月的夥食費。還有别忘了三十斤糧票半斤油票,派出所裏從來不買議價飯。好了,反正你這方面比我還清楚。帶走,你們回去等通知吧。”

說罷一揮手就走,李石春拽他,反叫他撒了一個趔趄,再攆卻叫守在門口的警察擋了回來。李石明也給帶走了,此時此刻,他好象失去了知覺,身子軟綿綿地聽任擺布。仿佛拖走的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倒好象一隻塞足了棉花又被浸透了水的大麻袋。

當夜,查韌毅把阿二叫了去,問了當時的情況,當聽說沒人提及他的名字的時候連連颔首。本想趁着他高興,欲爲李石明開脫兩句。隻見他的眼睛一睜,蓦然來了精神,吓得阿二到嘴邊的話急急忙忙收了回去。

“就這些……”那炯炯發亮的目光,電也似的掃視着阿二的臉。射到哪裏,阿二就覺得哪裏發熱。“就這些,就這些……”

“我說阿二啊,你這個人,樣樣都好,就是腦子裏少根筋。也算跟我不少年數了吧?真是教煞也教不會。這件事,要說你不是一點也沒有責任。假如人家跟你講的時候,就一口回絕,事情也許不會這樣。李石明固然有他不對的地方,後果也确實厲害一點。剛剛走出監獄大門,不滿兩天,肚皮裏的牢飯還沒有屙清,就又要捧那該死的牢飯碗了。這種人最怕的就是幾進宮,次數越多越是改造不好,最後就象泡在糞坑裏的花崗岩石頭,又臭又硬……”

他看見阿二嗫嗫嚅嚅,想說又不敢說的樣子,不禁笑了一笑,用手遙指着他的額頭。“我知道你想說什麽,心裏在想什麽,你剛才彙報的時候,已經帶了明顯的傾向。你啊,忘了我給你講的故事?農夫與蛇。好好回想回想,李石明這種人,什麽時候老老實實低過頭?一姑息他,他就要尋找機會反撲。隻要一放松警惕,冷不防就要咬你一口。廢品的那次,你難道忘了?你可能是淡忘,但我記憶猶新,曆曆在目。這種人嗎,可以算是一種天敵,不搞徹底,終究會是一個禍害。你年紀比我輕,不信就試試我這張嘴,反正你看得見,到時候再想想我的話對不對就行……”

阿二喏喏應道,内心萬分緊張。若是查韌毅知道了停電的過門關節,自己就是跳到長江裏也洗刷不清。後悔自己小聰明,憑着沖動竟去惹禍上身。想到這裏,阿二的背脊上禁不住滲出汗來。

“說你重了,也别往心裏去。對一個年輕姑娘,有點好感,獻點殷勤,幫助幫助她也是不難理解。好了,不說。到此爲止,看你着急的樣子,好象是我又讓你不好過了。早點回去吧,電閘修好了吧?明天還要開早飯,睡少了人吃不消。不用客氣,别看你現在年輕,給隻老虎你都能打死,可要到我這點年紀,你就會知道啥叫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了。走吧,我不留你了。對了,我差點忘了,下個禮拜天你不要安排别的事情,家裏要過年……”

“過年?”

“跟去年一樣,這種事隻能叫你弄……”

阿二離開的時候,想去跟查家的其他人道别,最想見的是查曉卉。那天半夜送到醫院之後,一直沒機會見她。本想探望,可查韌毅頭天打電話來就關照,不讓他去探望。查韌毅的理由是不想興師動衆,注意群衆影響,但在阿二聽來,查家似有難言之隐。連他都想瞞掉,非比尋常。同時心裏也有一種說不出的悲涼,不知是爲小卉,爲查家,還是爲自己?倘若把着看作一種不信任的話,對雙方來說都将是一個悲劇。阿二倒不純粹是爲了好奇心,他自始至終都認爲自己是查家的一分子。

聽說查曉卉出院以後,将到外婆家去調養一段時間,更是覺得蹊跷,阿二一直想逮個機會看看她,不知在不在家。再一看奶奶的房門緊關着,裏面燈火全熄,不見絲毫聲響,隻好怅然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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