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月光照在藍色的河面上,我獨自坐在多瑙河旁;

歡樂的青春啊已消逝,回想起往事我多悲傷。

忽聽得河對面有人歌唱,那歌聲多親切耳邊回蕩;

那歌聲不停歌唱愛情,它把我又帶回青年時光。

我和我愛人唱過這支歌,那時候多美好天空晴朗;

我回憶有多少夏夜晚上,是歌聲帶給我甜蜜的夢想。

藍色的眼睛金發的姑娘,她說話多溫柔熱情滿腔;

我們曾渡過了晴雨和風霜,我們曾相愛意深情長。

忽然間不幸從天降,從此就長分離天隔一方;

但是我聽到那歌聲回響,我重又想起那歡樂時光。

我和我愛人唱過這支歌,那時候多美好天空晴朗;

我回憶有多少夏夜晚上,是歌聲帶給我甜蜜的夢想……

就這首歌,她認識了他。他告訴她,這是一首來自奧地利的民歌,他認識那個翻譯歌詞的音樂家,因爲他來自上海的一個音樂學院。父母在那裏教唱歌,他畢業于那裏的附中。

他們認識在一場露天電影裏,當時的片子都是老掉牙的幾部,主要情節,幾乎所有的人都能背出來。大家還是樂此不疲。關鍵是把當它當成了一種聚會,平素勞動十分繁重,累得人連腳都不想洗就要鑽被窩,實在難得聚集在一起。别地方的人也會趕來,這裏的人也會去趕很遠很遠的場子。那興緻,絲毫不亞于當地農民的逢節趕集。逗樂子,惡作劇,平素積攢的無聊,通過更加無聊的方式宣洩出來。幾乎場場這樣,底下的喧鬧遠遠超過大口徑高音喇叭。她本是這個萬人農場的場花,自然成了人們紮堆的中心。被人捧着,總是樂事,聒噪多了,難免叫人厭煩,就象吃多了冰屑糖拌豬油渣,嗓子裏發毛。實在熬不過,就會拉着女伴找個僻靜的地方躲避。

記得那次《地雷戰》,曬場上的喧嚷和喇叭裏的聲音比賽,一浪猛似一浪,令人難耐。回家的路上,聽見有人在田野裏大放其聲。沙啞而溫軟,如同一塊細濕的海綿拂過全身。從來沒有聽過這種歌曲,尤其那中歌詞,叫人聽着害臊,卻又欲罷不能。一陣暈眩,就象喝醉了酒一般。控制不住自己的腳步,循聲而去,女伴焦躁的呼喚,也充耳不聞。

終于看見了那個唱歌的背影,幹瘦的模樣,乍見之下,不免有些失望。人家已經到了忘情超凡的境界,根本沒有注意到背後有人。無所不談的時候,她一口咬定那是一種故意,畢竟她的女伴在大聲呼喊,誰也不可能做到旁若無人。對面臨的問題始終不置一詞,任憑人家甜言惡語軟哄硬敲。實在催逼不過,方才谑笑亂答:原始森林裏有人挖了陷井,專門捕捉那些不容易上鈎的聰明家夥。隻說一旦得手,首先要咬破那個獵物的嘴唇。屢次三番堕落彀中,隻好心甘情願地做人俘虜。

那個配歌的音樂家,名叫盛菌,提起這個名字,總是一付十分崇拜的樣子。農場後面,大片原始森林,經常會長出許多五顔六色的蘑菇,在雨後特别茂盛。他們經常在林邊幽會,看見那些大而美麗的蘑菇就管它們叫音樂家。也就這首歌,讓人明白了一個名叫奧地利的國家,原來有些糊塗,老把奧地利當成德國的首都。動人心弦的旋律,純美憂傷的歌詞,隻是一片晶光閃閃的藍水,戀人們在水邊漫步。一下子熟悉了那個令人心醉又令人讨厭的國度,實在覺得空蕩,眼前總會浮現大片的蘑菇香菌,五顔六色,美麗誘人。她何嘗不知道,越是好看的蘑菇越是有毒,隻能觀賞,一個手指頭也不敢碰。

她不後悔,那是人生最珍貴的初戀。美麗如夢的奧地利打開了她的心扉,盡管隻是昙花一現。短短幾個月的纏mian,卻是永遠磨滅不了的記憶,不管以後如何,總能給她生存的力量。一個信念,他會回來,回來找她,回來跟她團聚。一個雷電交加的風雨之夜,他走了,悄然無聲,消失在茫茫無邊的原始森林裏面。奧地利,他要去他們心目中的聖地。正是那個夜晚,她用祭禮般的虔誠奉獻出自己。似乎唯有這樣,才能銘刻到永遠。

不能說無怨無悔,後悔自己的羁留,怨恨爲什麽不選擇同行,盡管那是一個同樣難蔔前途的征程。偷渡國境,不管什麽時候都是一個十惡不赦的罪名。仿佛看到破碎的家庭更加支離破碎,大哥給趕出了爲全家帶來唯一工資收入的學校,二哥被強制複員,三哥同樣因爲她而被再次加刑。他從她身上緩緩爬起,揮淚告别,她卻一動也不動,甚至不見如何表情,縱橫在裸體上的是雨水,眼角鬓際慢慢蠕動的是螞蟥。倘若不是駭人的雷電,不知名的蚊蠅會把她當作一塊腐肉雲集叮咬;倘若不是狂猛的風雨,噬人的螞蟻肯定會把她當作一堆美餐團團環繞。

倘能未蔔先知,肯定會毫不猶豫地追随于他。在莽莽的林海裏迷路,在無底的泥淖中沉淪,給毒蟻和巨蟒吞噬,在瘴氣和瘟疫裏一病不起,她都無怨無悔,在所不辭。能跟他一起,遭受什麽樣的苦難她都願意。隻恨自己的榆木腦筋當時一點也不開竅,不知是鑽進了狹隘的牛角?還是誤食了緻人迷幻的毒覃?竟是那種冥頑不化。假如現在的日子好過,就不後悔了?她時常會扪心自問,答案無所适從。隻有哼出這些熟谙無比的旋律,心底才有幾分安甯。

顧及家庭,似乎不錯的理由。苟且偷安的心态,卻并沒有帶來多大的好處。大哥留在學校,因爲學校确實需要他,大學文化當個小學教師,純屬鳳毛麟角,否則動員半家戶的時候,早該輪到;二哥還在部隊,駐守在海拔最高的哨所,有點門道的人都不願意,他卻寫了一張又一張要求延遲複員的血書;三哥表現不錯,幾次減刑,據說還有嘉獎,終于提前釋放。唯有自己,回城的願望倒是實現,代價呢?假如他終有一天重新出現,該怎麽交待?沒有辦法的辦法,能夠成爲理由嗎?也許她不必顧慮,用那種方式出去的人永遠不可能回來。到底走出原始森林了沒有?同行的人,也有冒死反逃回來,說是他們統統迷失了方向,一開始就告失散。

父親壽短早夭,就在自己出生的前四個月。母親瘦弱多病,終于在三哥蒙難不久油盡燈枯。兄妹四個,數她最小,唯一的女性,衆星供捧的月亮。盡管生活在一個捉襟掣肘的家庭,最好最多的卻總是給她。沒有哪個時期家裏不是拮據,他們的無私,使她隻能憑經驗來重新判斷當時的經濟狀況。歡樂,無憂,爲她營造了一個沒有哀傷的童年。曾經問過哥哥們,爲什麽要對她這麽好?回答簡單,也使她幼小的心靈在快樂之間又平添了幾分驕嬌之氣。漂亮,男人都喜歡跟漂亮女孩好。現在已經不是那麽好哄,那不過是哥哥們逗她開心的又一招式。親情,血緣,都是艱深的道理,當時的年齡實在難以理解。若是現在她僞裝天真舊題新問,他們恐怕也隻能這樣回答。奇妙的東西永遠是隻能意會,不能言傳。如果必須付諸言表,隻能說明它失去了應有的價值。

已經如此這般做了,同樣不想多說。混到現在這種地步,已經不能按照一般俗理去考慮是非得失。唯一的思量,隻是需要冷靜地判斷效果。派出所擒毆打三哥的時候,實在不夠冷靜。如果一陣依賴力氣的撕擄,就能救得下人,那麽自己的境遇毫不足惜,反證自己甘願堕落。絕望的時候,自有絕望的方法,隻能在絕望之際才能想到。

現在她完全清楚,如何才能達到目的。已經在鏡子裏看清了對方的臉面,知道什麽樣的妝扮會叫什麽樣的人難以自持。眼影太淺,找根鉛筆,削下一點炭芯,磨成炭灰輕輕抹上;嘴唇過于蒼白,拿張準備過年給侄子包壓歲錢的紅紙,用唾沫潤透,唇間一抿,照照鏡子不甚勻落,再用舌頭小心舔吮一遍。冬天的衣衫沒法過于單薄,功夫全在裏面。空殼大衣,絕對不能再穿棉衣。直接一件貼身的毛衣,不管多冷都不能扣着大衣。小平針的高領開司米毛衫,自己精心編織,三圍尺寸收得恰到好處,不再太多的裝飾,本白的毛衣,再配一條紅色的尼龍絲圍巾,款款的一頭必須飄在大衣外面,若有若無,正好招引人的視線。

要見的是一位公安系統的局長,返城最後一道簽字就在他的手裏。都管他叫達局長,不是那個大小的大,而是不擇手段達到目的的達,一個稀罕的姓氏。派出所跟公安局差好幾個級别,足夠吆喝那個不可一世的崔新生。也許人家已經記不得自己,隻要自己能夠認準就行。五十多歲,最大的特征是一個碩大的秃頭,偏要将兩側殘存的頭發留得很長很長,用發蠟粘貼在光亮的頭頂。忘乎所以的時候,硬紮紮地直刺人家眼睛。眼裏本來就容不得一點異物,抹足發蠟的頭發更是堅挺無比。

已經三天,難爲了兄嫂。連日奔波,毫無進展。剩下來的隻能是唉聲歎氣,相對唏噓。也不是毫無音訊,隻不過越多越叫人傷心絕望。說是已經立案上報,難免梅開二度。反正春節甭想,讓親屬有個思想準備。一個學生家長,就在地區派出所當民警,據他對大哥透露,人家不置之死地不會罷休。襲警本屬罕見,明目張膽的更是絕無僅有。一般人重殘,抵不上警察挨一個巴掌。嚴重程度,可想而知。正巧市裏準備正在春節前夕組織一次從重從嚴的大掃除,狠狠整理一下每況愈下的社會治安。若能并軌搭車,至少再來一兩年的官司。若是一個簡單的治安拘留,能到春節以後放人,則是不幸之中的大幸,恐怕不燒高香很難想象。

爲兄何嘗不想營救,實在力不從心。買了一堆禮物,那個願意幫忙的學生家長見了都搖頭。婉言相勸,不再繼續。說是量力而行,千萬避免人财兩空。人家的意思明白不過,卻也實在怨不得哥哥。重建家園,嚴重透支,自己的工資也大多交給了嫂子,迄今還有不少債務。按照那位好心人的估計,純屬一個天文數字。哥哥想下狠心,嫂子實在吃不消了。侄子深造在即,又是一筆巨大的開銷。嫂子在勸解的時候,把自己的嫁妝也算了進去,說人家工資全數上繳,屆時總不能空手出門。嫂子素來要比哥哥現實,說的也确實非常現實。長籲短歎,當哥哥的隻恨自己的眼淚不值錢。

好在人家一眼就認出了她,有人在場,管她叫外甥女。熟絡親切的腔調,正是一個長輩的身份,久未謀面,卻從沒斷絕牽挂。發現來人是一個天生的尤物,手下人自然知趣。三言兩語,托詞而去。

本來她設計了一整套方案,準備在沒人的時候給他跪下,一招不濟,趕緊膝步上前,死命抱住他的雙腿,再不濟的話,把臉緊緊埋進人家的腿際,哭泣也罷,哀告也罷,反正得不停地在那個地方摩挲。一旦得手,得象羔羊一樣擺出一付任人宰割的姿态。大凡男人都不喜歡女人的主動,過分張揚,在男人的詞典裏是淫蕩無節的同義詞,不僅不會好的效果,相反容易惹人厭煩。無奈之後的屈順,最合男人的胃口。喜歡扮演征服的勇士,适當加點難度,制造幾分障礙,才能激發他們的英雄氣概。現在看來完全是枉費心機,人家不知比她老練了多少倍。無拘無束,卻是恰如其分。别人一走開,就把她摟進懷裏,仿佛是久别重逢的老夫老妻,讓人感覺不到丁點陌生。一邊輕咬她的耳垂,一邊問她有什麽事需要幫忙。

派出所的電話僅用一隻手,另一隻早已攀山越嶺。老馬識途,不辭辛勞。欲拒還迎,漫不經心的掙紮,撩得人家心火燎燎,奇癢難忍。

“再動,再動,我就撂電話了……”

一臉的委曲,恰到好處地轉爲嬌嗔的表情。早已在鏡子裏演練了好幾回,火候完全有把握。好在終算沒有當場開仗,說是安頓遠道的親戚,帶進了一個自己從沒機會光顧的高級招待所。好象他也得準時上下班一樣,六點一敲催她離開。這一次沒有死閉眼睛,隻是提前把那撮長發捋在手裏。發蠟粘了一手,膩得讓人惡心,到衛生間搽了好幾遍肥皂,還覺得沒能洗清。

令人羞愧,居然有了難以抑制的反應,主動迎合,少了從前的屈辱和痛苦。農場場長,建設兵團辦公室主任,還有姓查的畜牲,以及眼前的這位局長,哪回不是苦熬過來?噙着眼淚,咬着牙關。當他屍體一般歪倒一旁,心裏竟有一種不知餍足的渴望。推拉,搖撼,盼着對方如虎似狼回身反撲。當然,這一切都發生在腦子極度迷亂的時候,哼哼哈哈,人家一再躲閃的時候,她已經醒了一半。出得大門,與那門衛老頭一對眼神,她徹底醒了。

多麽意味深長的一瞥,宛如水管爆裂時呲出的水柱一般,細長,淩厲,叫人禁不住一個寒戰。接踵而至的冷光,隻是避開了自己回對的眼鋒,轉向她的周身,宛如一把鋒利的剔骨尖刀,上下左右,飛速批削,簡直要把她的衣衫統統除去。一路的感覺,好似赤身奔逃。甚至連公共汽車也不敢去坐,隻怕有人會恣意觸摸自己的身體。好在天已經變了,昏暗的暮色裏刮起了大風,行人都在匆匆趕路,注意她的人實在不多。

臨近店門口,實在跑不動了,一個鄰居随便招呼了一聲,算是讓人找到了一個小憩的理由。既不想到店裏,又不想直接回家。通身的臭汗,隻能讓大衣敞着。風一陣緊似一陣,象是要發冷汛的樣子。熱汗很快變成了寒潮,渾身雞皮疙瘩。她卻不想馬上裹緊衣服,借着寒冷她想使自己盡快恢複平靜。

阿二發現她的時候,差不多已是常态。送客人出來,無意之中看見了她。微微感到詫異,似乎不知道如何招呼。李石媚實在不想再說什麽,匆匆點了一下頭就往巷子裏拐,她希望阿二隻當自己是路過,沒有太多的發現。這時候她隻想找個背人的地方,好好爲自己哭一場。

找對了路子,三哥第二天一早就給放了出來。等她下班回家,已經在纏着大哥喝酒。滿臉通紅,嘴邊的唾沫已經挂到下巴颌上,裏面不少菜屑,叫人見了有點惡心。已經有了八分醉意,一見她到家更是來勁。

“……我不是說過嗎?正好,來來,阿媚,你别怕,他們怎麽抓你哥,還得怎麽放。你看這不出來了嗎?畢竟還是**的天下,又不是他姓查的姓崔的獨立王國。你知道不知道?那姓崔今天怎麽對我說的?你聽聽,我說給你聽聽,哎哎,你别走哇?是不是瞧不起你三哥?我再他媽的勞改釋放犯,二進宮,就是明天要拉去槍斃,要殺頭了,也還是你的親哥哇!我的話,你難道就一點也聽不進喽?”

緊緊拽住她的胳膊,一點也不知輕重,滿嘴酒氣,熏得人氣也喘不過來。推搡幾個來回,禁不住嗆咳起來,驚天動地,仿佛心肺也要咳出。小産之後,就落下了這個毛病。稍微受寒,就會複發。昨夜回來的路上貪了點涼,終于禁熬不住。昨天睡前還在自家廚房裏洗了個澡,隻恨不能把那些藏污納垢的地方沖刷幹淨。心急火燎,極度忙亂,讓全部身心處在疲于對付的程度,妄想以此來抹平記憶。沖刷,搓抹,摳擦,直到折騰得精疲力盡,方才停歇。今天一早起來就是昏昏沉沉,到了下午寒熱不止。若不是阿二攆她回家,這會兒她坐在店裏的竈膛門口簌簌發抖。

“三哥,讓我明天聽你說行不行?對不起,我生病了,不然還得晚點回家,阿二看我不行,把下半班替了,你看我發着燒呢,實在堅持不住了……”

咳過一陣,盡力調勻氣息。李石明狐疑不定,緩了緩手,審視着,好象怕她說謊。“病了?!該不又是我惹的吧?隻要還沒有趴下,就得聽你哥一句。阿媚,我正式警告你,往後别在我面前提什麽阿二阿三?什麽東西?不用怕,真的不用怕,收拾他就象收拾一條狗一樣……”

“喲!怪燙人的,吃藥了嗎?”蘇亞娟終于看出了端倪,一摸她的額頭禁不住滿臉失色。“是不是昨晚洗澡受了涼?我本來就想說你的。你戆了不是?還不給你妹拿藥去……”

蘇亞娟橫了丈夫一眼,心裏本來早煩兩個泡酒,隻缺一個理由,現在正是最好的借口。“三弟,趕快放開手,阿媚一點沒騙你,真是病了。阿媚,你挺得住嗎?要不咱們上醫院急診去?不要怕花錢,用我的勞保卡,反正我是全勞保的,隻要醫生叫我的名字,你應着就是。我們單位裏的人都這樣,公家的勞保,不用白不用……”

“沒事,吃點藥就行了,可能昨天着了涼,嫂子,麻煩你煮一碗姜湯就行,我隻想好好睡一覺,喝點姜湯,對不起了,三哥,我實在是坐不住……”

“真病就好,瞧不起也沒關系,你三哥本身就是一個社會渣滓,沒錯,一點沒錯……”讪然而笑,李石明悻悻地撒手。真叫人哭笑不得,不知是給捏狠了,還是另有一肚皮說不清的委屈,李石媚當即淚流滿面。

“三哥,妹妹哪敢有一點瞧不起您?要不,您就當我是一個畜牲,是婊子,是豬狗不如的東西……”

不知是給嗆住了,還是哽咽了,再也說不下去,渾身發顫。蘇亞娟實在按捺不住,一巴掌拍在丈夫的背上。“看你,十足豬猡腔。怎麽?非你妹妹爬不起來,你才高興?還不快扶她上chuang?卓然,你隻小赤佬,也别躲在房裏,快來幫我……”

蘇亞娟張羅完畢,李石明還是沒有盡興。一味粗聲大氣,總是颠來倒去地說着同樣的幾句話。嗓門尖亮,恐怕街上都能聽見,李石媚不想聽也不行,禁不住長歎一口。

“煩人,姑姑,要不我給你找兩個棉簽去,塞了耳朵……”

見李石媚眉頭緊蹙,李卓然撇着嘴唠咕。姜茶很燙,他正拿一根小匙,一邊輕攪,一邊吹氣。繼父的子妹中,姑姑跟他共同生活的時間最長。姑姑又是一個非常關愛他的漂亮女子,他對她比自己的生母還親。正是青春時期的逆反階段,對父母已經厭煩,對社會更是茫然,最需要一個介乎于兩者之間的橋梁,既能容納他們的生硬,又能彌補他們的羞怯,姑姑正是合适的人選,這種年齡的企盼,她似乎都能夠提供。李卓然是李家的希望,也是李石媚的希望所在,較之遠走的那位,明确而現實。尤其通過高考以後,李石媚好象已經看到了李家的明天。完全理解侄子的心态,其實自己何嘗不是如此,隻是到了她的年齡,更多的是矯飾。自己的好惡,深埋心底,孩子一樣的性真直率,在成年人身上便成了需要彌補的缺陷。

她竭力作出寬容的表情,還扮了一個鬼臉表示無所謂。她的心卻在哀号,三哥粗門大嗓,意在讓她聽清。有些聲音,完全沖着她的房間而來。

“……我剛才不是說了嗎?那姓崔怎麽對我說的?他說,早知道你們李家有這麽一層關系,誰還敢抓你?大哥聽聽,他說這話到底是啥意思?不是諷刺還能是什麽?不是挖苦還能是什麽?可你兇,你也狠,你就别放我啊,你們有本事,馬上把我直接送監獄。爲什麽要放我?到底在害怕什麽?哥,我的大哥,我的親大哥,你想過沒有?你好好想一想哇。我能知道的小道消息,你不會不聽見吧?*時期上台的造反幹部,統統都要下台了。誰說的?大家不都在說嗎?他們何嘗不清楚?他們的消息一點不比咱們靈光?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喽。哥,想明白沒有?不是你要我要,而是曆史的車輪又要前進啦,機會啊,大哥,我的好大哥,你難道還要這樣麻木不仁?還要這樣逆來順受?還是這樣碌碌無爲?還是這樣甘拜下風?不能了吧?咱們李家好象不比誰家差什麽?他姓查的那點能耐,他姓崔的那點道行,加起來恐怕都不值你大哥的一個小手指頭吧?難道我們李家生來就是挨整的命,從來就是倒黴的運?不會這樣了吧?不會永遠這樣了吧?大哥……”

害怕涉及不可告人的原委,李石媚強迫自己凝神谛聽。如此狂言妄語,正好說明他一點也不摸根底,提起的心眼,悄悄落回肚裏。空洞偏執一如從前,一點不知吸取教訓。江山好移,本性難改。傷感之中,又平添了幾分愁緒。同時也有點埋怨大哥,作爲一家之主,是不是表現得太溫良恭儉讓了?一味的唯唯諾諾,一點原則也沒有。回家不過幾天,反倒成了一家之主,三哥簡直要把上風統統占盡。照此發展,不定還要惹出多大的麻煩。

正愁思間,忽然發現有一種奇異的光亮在眼前閃爍。四目一對,木然呆立的侄子立刻紅了臉。不禁一笑,輕嗔一聲。“傻小子,涼了就給你姑姑吧,老端着也不嫌累……”

“……姑姑,你真漂亮……”癡人說夢,決不能掉以輕心。去年詩詞一事,就怪自己心腸太軟。貌似成熟,實際還是稚氣未脫。一味寵慣,少了必要的防範,偶一疏忽,差點鑄成大禍。若不是自己忍痛吮傷,自動退讓,放過了那個令人切齒的衣冠禽獸,廉家老三的那點牢獄之災恐怕也是在所難逃。舍己爲人,隻好忍氣吞聲自食苦果。不怨猶憐,莫非真有天生的緣分?

“胡說八道,姑姑都是老太婆了,到時候等你大學畢了業,給姑姑找個漂亮能幹的侄媳婦回來,不知勝過你姑姑多少倍呢……”

“真的,姑姑,我看我們所有的女同學全部加起來都沒你漂亮。要我說,就是查曉卉也不能跟你相比……”

“查曉卉?查家……”不由警覺,稍加審視。言不由衷,那種慌亂更加叫人起疑。“對啊!我們同學,男同學背後都稱她校花……”

“校花?那我就是店花喽,我們那裏隻有一個南瓜頭阿二,兩個老太婆,當然我就算是唯一的店花喽……”

“不,姑姑,你該是市花,不,城花。怎麽說都是一樣,天天在家不注意,可到現在,我還沒見過一個比你漂亮的呢……”

“好了,小心嚼爛你的舌頭。小鬼頭,拍馬屁都不用打草稿。對了,我有一個事情要問你。那條開司米圍巾呢?紅色的?怎麽就不見了呢?那天你說是到無錫太湖去遠足,我好象是見你帶了出去的呀,後來再也沒見,到底是怎麽回事?”

“對不起,姑姑,我一直不敢告訴你,我把它弄丢了……”

“真是丢了?該不會送給哪個漂亮的小姑娘了吧?聽說那天查家的小丫頭也去了,你還在後面小橋上等她過,有這回事沒有?”

“姑姑,看你說的,你實在心疼的話,等我掙了第一筆工資,我就給你買一條全羊毛的……”發現侄子的神色有些閃爍,本想繼續追問下去,但想着這會也不是時候,便把後面的話忍了回去。“小鬼頭,也會哄女人高興了。誰叫我偏偏是你的姑姑呢?我要你賠什麽?再說姑姑的東西,隻要你喜歡,你随便用就是了。那條圍巾要不是我用過兩趟,送給你也行。”

“謝謝你,姑姑,我真的喜歡,隻是……太不好意思了……”

“你真是不嫌棄,就算送給你了。你的東西,你就是扔了我也管不着。隻是你大了,做個男人肚子裏一定要有經緯,比方說那個查家丫頭人倒是長得不錯,可有些客觀條件你不能不去考慮。再說你眼看着就要有大出息了。古人說,天涯何處無芳草。好了,姑姑不想多說了,也說不動了。你也去睡吧……”

“姑姑……”

“好了,咱們以後還有機會,就算你接到了大學的錄取通知書,也不可能說走就走吧?姑姑呢,正是想好好跟你談一談,隻是今天不行。好嗎?姑姑累了,喝了姜湯就要睡了,聽姑姑的話,不然的話,姑姑從此不準你進我的房間……”

其實侄子的話,聽着還是蠻受用,心裏一陣寬舒,悲凄的心境開朗一些。讀着那個怏怏戀戀的背影,忽然一陣愧疚。緊緊繃在線衫裏面那個棱角分明的身軀,顯示了他的成熟,還把他當成十多年前挂着鼻涕進門的孩子,實在有點過分。假如不是天天在一個屋檐下過日子,站在她面前的應該是一個标準的成熟異性。可能較之查家那類黃毛丫頭,猶如自己一般的成熟風韻,更容易招惹異性的想入非非,況且沒有多大見識的年輕小夥子。異姓侄子那種閃爍不定的眼神,有時候不能不叫她有所警惕,倘若因此而惹出一點别樣的情愫,可不是自己的願望。

也許是因爲那些風言風語,也許是李家本來就受歧視孤立,返城之後,還沒有一個可以談心的朋友。跟阿二相處久了,也不是沒有考慮。一種非常講究實際的想法,最後的口糧,觀音土,榆樹皮。談情說愛可能是一種笑話,品性爲人卻不失爲終身靠泊的理想港灣。假如自己毫發無損,真是天鵝肉倒貼給了爛蛤蟆。現在手裏卻是一把破牌,外貌隻是一瞬的功夫。歲月不再,除非時光倒轉。那是一個性格跟大哥相仿的人物,容易爲女人拿捏的一類。自己的經曆,終究是抹不掉的瘡疤,換一個厲害人物,反倒會成爲人家掌控的把柄。阿二也許不會,他的自卑心理就如他的背肌一樣厚實,小施手段,掌握這種人不是困難。盡管人生之路不過三分之一的旅程,已經倍感筋疲力盡。有時候她真盼着能有一張雙人大床,溫馨甯靜。

每每浮想到此,身心就會騷動不安。如此在自己與阿二之間劃等号,不啻一種堕落。覺得自己已經變得庸俗可鄙,最失敗的還是常用現實兩字來爲自己的沉淪辯護。她确實也無力擺脫這種局面,除非她去選擇那種的方法,看似一勞永逸,實則最爲失敗。也許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在理想現實之間苦苦掙紮,百般無奈,她隻能這樣勸慰自己。身體靜寂,心靈往往最爲折騰。百味雜陳,衆說紛纭,仿佛有無數個人在腦子裏争戰不休,常常令她輾轉難眠,整夜,整夜。解脫的辦法,重新披衣起身,擰亮床頭燈,找出墊在枕頭底下的那本用月曆紙精心封包起來的《悲慘世界》,翻到書簽夾着的地方。

……當這慘劇發展到現階段,芳汀已經完全不是從前那個人了。她變成污泥的同時,變成了木石。接觸到她的人都覺得到一股冷氣。她以身事人,任你擺布,不問你是什麽人;她滿臉屈辱和怨憤。生活和社會秩序對她已經下了結論。她已經受到了她将要受到的一切。她已經感受了一切,容忍了一切,體會了一切,放棄了一切,失去了一切,痛哭過一切。她忍讓,她那種忍讓之類似冷漠,正如死亡之類如睡眠。她不再逃避什麽,也不再怕什麽。即使滿天的雨水都落在她頭上!即使整個海洋都傾瀉在她身上!對她也沒有什麽關系!她已經是一塊浸滿了水的海綿……

強迫自己默讀一段,心頭就能安定一些。在這一段下标了紅線,當作自己生命的诠釋。焦慮的時候讀它,心情自會甯靜;哭泣的時候讀它,眼淚自會幹涸;憂郁的時候讀它,表情自會寬展。這是她的秘方,不能徹底治愈自己心靈的創傷,卻能緩解,讓自己的生命得以維持。

很快就見效了,她已經感到了困意。細細一聽,外面已經沒了聲響。想是兄嫂他們已經安歇停當,便也準備熄燈睡覺。

這個時候,她又想到了有點無可救藥的三哥。心道人家沒有食言,是不是該去一趟表示謝意,既然一句話能夠叫你出來,那麽一句話也能叫你進去。這種人千萬惹不得,切莫讓人感覺過河拆橋,起碼眼下對三哥還是一個威脅。一想到那個一鼻子發蠟味的光頭,心裏卻又膩歪起來,反正自己也沒叫人白幫忙,應該算是兩不相欠。

正困惑着,忽然有人敲門,很輕,有點怕吵别人的意思。

“誰呀,進來吧,我還沒睡呢……”約摸是侄子,大概是注意到了自己房間的燈光。他經常在這個時候找來,取書或者送書。門慢慢推開了,卻不見人進來。床頭的位置看不見門外,她費勁地調整着自己的姿勢。“進來嗎,我還沒脫衣服呢……”

“好的,阿媚,我怕你不方便,等一會沒事……”

“喔!是三哥,我是你親妹子,又不是什麽外人,請進來吧,搞得那麽多規矩幹嗎?”想着他正處于敏感時期,盡量把話說得随和一點。

李石明這才從看不見房間裏面的地方轉了進來,看來推門之後,就故意閃到一邊。他的神态跟剛才的模樣有點變化,少了點張狂,多了幾分鄭重其事,看樣酒醒不少。“對不起,阿媚,剛才你三哥多灌了幾杯黃湯,傷着你了。三哥這會兒就給你賠罪……”

“别别,三哥,你要不當我是你的親妹子,你說什麽都行,别說幾句閑話,就是你動手打我罵我,你妹子也知道你心裏疼我……”李石媚慌忙欠起身,給李石明讓出一點坐的地方。李石明不肯,跑到客堂裏搬了一張有靠背的椅子進來。“你說這些,我聽得進。要說也是變化太大,你三哥有點适應不過來了。說錯的地方,做錯的地方,要記恨了,你就現在罵回去吧,實在不解恨的話,就抽你三哥一個嘴巴也行……”

“三哥,别說這些客套話好不好?讓人見外有什麽意思?你終于回家了,咱們還沒撈得上說個體己話呢。說實話,第一天見你,我都不知道說什麽才好,想着自己小時候幼稚的情景,羞愧得總想哭……”

“哪算什麽事,虧你還記得……”

“我可是一輩子也忘不了哇,真不知道那個時候人都是怎麽想的。好了,不說了,三哥,你終算回來了,你坐,麻煩你把門關上,嫂子他們都睡了吧?”

李石明猶豫了一下,便把門合上一點,還是虛掩,故意留了一條細縫。李石媚釋然一笑,想着他也忒小心了一點。心裏也不免一涼,十年過去了,兄妹之間那種親密無間随意揮灑的情景,隻剩記憶裏的一點。就象哥哥剛到家一樣,内心多麽希望自己能夠熱情一點,可不管怎麽強迫,總是别别扭扭。

“說得對,阿媚,我是想跟你好好談談,隻是不知道你現在的身體怎麽樣?姜湯喝了吧?發了汗吧?感覺怎麽樣?”

“不就受了一點涼,沒事的,三哥,有話,你盡管說吧……”

“我看……”李石明欲言又止,似有難言之隐。李石媚倒是挺直了身子。她盡量調整自己的呼吸,以免自己的病态讓他難堪。尋思是是不是有啥爲難的事情,想找自己幫忙,或許跟大哥都沒法說,心裏不禁生出幾分豪氣。“有啥事?盡管說,三哥,隻要你妹妹辦得到,有啥不好說的?”

“我沒事,我已經混到這個份上了,還能有啥事?好吧,我直說!阿媚,俗話說得好,有則改之,無則加勉。三哥要是說錯了,你也别往心裏去。好嗎?”

聞聽此言,李石媚立刻有了預感。先是緊張,轉瞬之間馬上放松下來。三個兄長中間,這個老幺比起上面兩個,非常率直,有時候甚至到了偏激程度。有關她的風言風語,大哥大嫂肯定知道,卻總象沒事人一樣,就連自己也感到别扭。既然已是公開的秘密,也不怕再多張嘴說三道四。有時候,真盼有個親人能跟她說說,那怕是叱罵呵責,再難聽也無妨。多麽想在自己的親人面前,痛痛快快哭一場,胸中塊壘,已經壓得氣都喘不過來。到現在還不見機會,實在憋得難受的時候,隻能一個人抱着被子暗暗飲泣,第二天在大家面前,還得作出沒事人的樣子。

“……我是說,咱們李家,确實命運不濟,爹媽沒啥本事,還去世得都早。大哥嗎,你也知道,撐持着這個家已經很不容易,天生膽小,除了生活上照顧我們一點之外,其他都算是爲難他了;二哥這麽多年,還是一個大頭兵,就是混上個一官半職,最多也是一個小小的連排級,到地方上能混個車間主任都很危險;我嗎,不用說了。我知道你也不容易,一個人丢在千裏之外的西南邊疆,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

說時偷觑了一眼。見她一臉平靜,便輕咳了一聲。“咳咳,叫我怎麽說呢?阿媚,現在确實算是掙紮在生活的最底層,看上去沒啥希望。可是我相信,山不轉水轉,地不轉人轉,隻要兄妹幾個抱起團來,還是應該有機會。卓然侄子不是已經看見希望了嗎?大哥把他當親生兒子看待,咱們都是一樣,我看你也挺寵他,簡直跟親生的沒有什麽兩樣。咳,好好,我直說吧,妹妹,不管順境逆境,不管,不管怎麽說,人最重要的是志氣,有志氣,就啥也别怕,餓死事小失節事大,人不能沒有志氣,阿媚,你聽得懂我的意思嗎?……咳,叫我怎麽說好呢……”

急扯白臉,欲言還休。望着他痛苦的樣子,她倒是愈發平靜。一下狠心,決定自己來捅這層尴尬的窗戶紙。

“三哥,您的意思,我統統明白。妹妹我确實做過不得已的事情,爲什麽?不用我多說了吧?真該謝謝您,大哥從來不敢對我提,連個邊氣都不曾碰着,您三哥敢跟我面對面說,就是把我當成真正的親人。我知道大哥他心裏也難過。三哥,這不是你們哪個的錯,您妹妹我誰也不怨,隻怨自己。凡事都有個前因後果,再多說一點,就是純粹爲自己辯白。三哥,您終于回家了,您的妹妹,我也回家了,咱們不都又團聚在一起了嗎?就照您三哥的話來,咱們兄妹幾個抱成團,好好的,好好的,讓我們重新來過?怎麽樣?”

說時,已經有點嗚咽。

“好好,咱們揭開這個再也不說,妹妹,三哥心裏真是難過,本來喝酒,想找個機會,好好地臭你一頓,看着你真是生病了,我又狠不下心來。說實話,我在你房間門口踅摸半天了,不說出來,心裏憋得慌。我就怕自己哪天控制不住,沒頭沒臉發起脾氣來。我……”

李石明說着,突然抱住腦袋失聲痛哭起來。李石媚也忍不住眼淚嘩嘩下來,心中積淤很久的苦悶,真想找個機會一瀉爲快。但她還能控制住聲音,拼命用牙咬住嘴唇。本想勸他,可她不敢随便張口,害怕一松,也會号啕失聲。

“啥事?啥事?”哭聲還是驚動了石春他們,夫妻兩個慌裏慌張沖了過來。

李石媚不能說話,對着李石春一個勁兒搖頭。一看兩人都好,李石春斷定是弟弟的酒還沒醒,一把便把他拖了出去。當嫂子的心下愈發煩惱,又把怨氣撒在丈夫的頭上。“叫你們别喝了,别喝了,就是不聽我的話。我看你這種人,不鬧出一點好歹來,你就不會安頓。你自己每天兩碗黃湯灌上瘾了,三弟哪能這麽喝?哪象你這副死腔?!天天喝?天天喝……”

“嫂子,我沒醉,我是跟阿媚說爹媽的事了,商量什麽時候該去上上墳了。說着說着,我是怨自己沒出息,管不住自己了……”

“好了,三弟,你也該歇了,阿媚明天還要上班,大家都不容易。什麽時候湊個禮拜天,要不咱們盡快去一趟?這一點請你大可放心,每年清明上墳的時候,你大哥都不忘替你磕幾個頭的……”蘇亞娟沒好氣地說,連看也不看人家一眼。

“好了,三弟,不說了,咱們挑個禮拜天就去,啊?好了,妹妹身體不好,千萬别惹她再傷心了。這個禮拜天就去,好嗎?”李石春的聲音也有點哽咽,他怕妻子忍不住再去激惹三弟,趕緊對她使了一個眼色,蘇亞娟自然明白,恨得沖他連翻白眼。她也控制不住了,抹了一把奪眶而出的淚水。“讓你勸個人也不會,看你,好歹也算是一個識文斷字的教書先生,真是一個隻會吃飯的兩腳飯桶。三弟,咱們今天啥事也不說,天晚了,都給我好好睡覺去吧。”

“媽媽,你别管他們,三叔心裏有事,說不定哭出來就好了,憋着也心裏難受……”不知什麽時候,李卓然也跑到在客堂裏來了,裹着空殼棉襖,下面光穿了一條短褲。一邊插話,一邊渾身打抖。

蘇亞娟一看急了,扔了兄弟兩個又去攆兒子。“這哪裏有你說話的地方,小赤佬,真是不要命了,能這麽跑出來的嗎?你姑姑先前一個還沒好,你也想給我來軋忙頭?”

“好了,都上chuang吧,怪我,全怪我,嫂子,我李石明混帳王八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拖累大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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