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消停,兩個人已經凍成了兩塊冰肉,鑽進被窩,拼命往丈夫的懷裏拱,又是拽,又是抱,蘇亞娟隻恨哪點沒有貼緊,非要溶進對方的身體裏去才會罷休。厮磨多了,李石春竟然有點反應,剛才那麽一凍,身體的各個部位都激靈靈的非常敏感,猶如刺猬急張的毛刺。上下摸索,當即就不規矩起來。
“到這個份上了,你居然還有這種閑心……”沖着在自己肚皮上胳肢的東西狠狠撥拉一下,蘇亞娟把個冷若冰霜的背脊塞到他懷裏。
“我約摸是你要了,看把我拽得……”嘟囔一句,十分委曲。背脊奇冷,激得人一凜。李石春不由自主地躲了一下,随即又咬着牙靠了上去。仿佛怕别人怪罪自己小氣似的,竭盡撫慰。一不小心又碰上了人家的胸脯,還是一下,又重又急。對手背就沒有剛才那麽客氣。“你有完沒完,人家都愁死了,你倒好,簡直是一隻吃不飽的兩腳豬猡。哎哎……”
她突然想到什麽,一個黃狼翻身轉對丈夫,兩隻手連揪帶捋,捉住他的兩隻耳朵。“你說,這會兒爲啥這麽起勁……”
“謀殺親夫?下那麽大的死勁?唷唷……”奇痛難忍,連忙去掰。沒想到人家嘴巴也很利索,啊地一口,就把最上面的一根手指叼住,作勢狠咬。“好好回答,就饒你,否則,明天統統拿它們炒大蒜,你不是喜歡灌黃湯嗎?好小菜……”
“你想說啥?我都沒聽明白……”
“老實告訴我,爲啥現在這麽起勁?”
“你是不是希望我不再起勁?”
“正面回答……”
“已經死路一條,哪裏還找得到反面?饒命,算我低頭認罪,你快松手吧,耳朵肯定要生凍瘡了……”
“你給我說,是不是看見你妹妹……”
“看見妹妹又怎麽啦,天天見面,我能看不見嗎?”
“哼!啥人一付心急火燎的樣子?光是一件開司米套衫,裏面肯定啥也不會穿……”
“混帳話,你老公是畜牲?雖然也算個女人,哪怕光着身子在我面前,也隻不過是我的妹妹……”
“去年她大出血的辰光你爲啥怕?”
“我怕啥?你怎麽會動出這種腦筋?”
“輕點行不行?成心想找不好看?隔壁小鬼頭可能還沒睡着,你成心想教壞他是不是?”
李石春哭笑不得,隻好把嘴巴湊到妻子的耳門上。“不是你要追究的嗎?你不提,你不冤枉人。我會粗聲大氣發脾氣?”
“算你兇,咱們說正經的,假如你妹妹真的光着身子站到你面前,你能不動心嗎?”
“這是正經?!又傻,又蠢,又笨,又惡心。隻有你這種人才想得出來……”
“那麽剛才……你三弟……”
“你腦子都轉的什麽念頭?三弟再怎麽急出呼啦,也不會去動自家妹妹的腦筋哇……”
“剛才他們不是抱在一起在哭?深更半夜,跑到妹妹的房間幹什麽?親兄妹是親兄妹,我看都是曬得幹透幹透的柴爿,說着就着。再說,這十多年他就一點也不會想?”
“你啊,要不是我老婆,非得請你吃兩個大耳刮子,你想你說的是人話嗎?”
“說了你别不信,你妹妹可不算是什麽好東西……”
“我知道你想什麽了,可這是在家裏啊,莫非你還在懷疑,我們兄妹幾個都不是人養的?”
“你别動氣,我隻是不放心。我來告訴你一件事,本來我想把它爛在肚子裏算了。夏天的時候,你妹妹來對我說小赤佬,好象小赤佬對她有點眼光不正經。我自己養的兒子,我自己心裏有數。原來那一家門風也不錯,我媽最最講究這個,專門托人打聽過,有種象種,所以卓然這個小赤佬我敢保證……”
“那就是我們家的門風出問題喽?那隻能怪你媽了,誰叫她走得那麽早,也不留下來,打聽打聽我們家的事情哇……”
“你别嘴犟,我還不是怕出事嗎?你這個沒良心的,我連兒子的姓也改了,你就不知道我肚皮裏是啥心思?良心都叫狗吃了。看你三弟一回來,家裏亂得,也算氣數,明天開始我啥也不管,你們想怎麽活出就怎麽活出。惹不起還躲得起。家裏老頭子一到冬天就犯氣喘病,手腳跟前正缺個伺候他的人呢……”
“吃了燈草,說得輕巧。好啊,你回去試試看,你嫂子那隻烏眼白骨雞,你還沒有領教夠?”
“那有啥?我把每個月的工資統統交給她,不就是爲了兩個鈔票嗎?”
“兒子上大學呢?又是書費,又是零花,你叫他把嘴縫起來?”
“跟你姓了,你還能一點不管?嚯!原來你對我們母子兩個一直存着外心?是不是那天小赤佬跟你頂了兩句嘴,你記仇了?”
“放屁,你的良心才叫狗糟蹋了呢。小孩子的閑話都當真,我李石春枉爲一個大人。他哪裏是沖着我來?你難道看不出來,他心裏有事,快承受不住啦。逮着誰自然就沖誰。嘿嘿,我知道你就會賴上我,可悲可歎啊,世界上就剩這麽一個人好欺負了……”
“欺負你?!什麽人敢來欺負你?恐怕欺負你的人的爺娘,還沒有談戀愛,更沒有張羅結婚呢,說不定連個媒人伯伯,還在叭咂叭咂吃奶奶呢……”
經常在被窩裏逗嘴皮,鬥心勁。有時候,李石春感覺也很痛快。從不在外人面前說粗口,跟她一起,說話太細巧,反倒煩你。自诩是正宗的工人大老粗,沒有他那點彎彎腸子,鬥嘴的時候,經常大言不慚自以爲是。“好了,不說那麽多了,快睡吧。明天我有六節課,差不多要站一整天了……”
“我的教書先生,你也有說不過我的辰光?好了,大家都睡吧。我算是提醒過你了,到辰光别埋怨人家沒說……”蘇亞娟把丈夫的胳膊一把摟到胸前,舒展了身子。李石春卻沒了睡意,最後的一句話又攪得人有點心神不甯。“慢着,你倒說說清楚,卓然跟阿媚到底怎麽啦?”
“說的時候,你不聽,人家困了,你又煩。我不是沒有留心過,告訴你,到現在爲止,也沒什麽。隻是你妹妹對我說的,好象是小赤佬的眼睛怎麽怎麽的了,我倒是留心觀察過,小鬼頭是舔着門檻長大,光會跟家裏人親熱,雖說沒有什麽血緣關系,可姑侄關系一向不是這樣?要說别的,我确實沒有發現,不是我護短。你妹妹還說,是不是該對卓然說說女人的事情,我當時就煩了,說啥說呀?怕他到現在學不壞?要不是你的親妹妹,要不是她疼卓然的一片心思,哼!我恐怕不會就此罷手。”
“妹妹說的該算是啓蒙教育吧?這我倒贊成……”
“啥啥?!你們李家怎麽都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當然是一個模子裏出來的……”
“怪不得……”
“當然喽,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不正好說明門風問題嗎……”
“你以爲我是說這,想死你吧。我是說……”她忽然意識到了什麽,一翻身又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李石春又好氣又好笑,文化的差别,明擺在那兒。一個紡織女工,夜校補習班畢業,自己的名字,經常會把筆畫寫倒順。卻是在自家絕對低谷之際進的門,難免一份感激的心情。人樣文化欠缺,操持家務倒是一把好手,說話有點沖人,心腸又熱又直。在這個缺失較多的家庭,作爲長子,他不僅要給自己娶回一個妻子,還要争取能給弟妹們找回一點母愛。迄今爲止,做得還算本分。不看僧面看佛面,得過且過。
“不說了,不說了,小赤佬肯定還沒睡着,不要再去惹他……”
蘇亞娟的判斷不錯,李卓然确實沒有睡着。這些天來他也是滿腹心事,隻是誰也難以猜透。除非廉忠和,要不幹脆讓查曉卉自己來。查曉卉不肯再見面,廉忠和去跑了幾趟連個面也沒有照上,多問幾聲隻會朝你聳肩攤手,連自己都不好意思讓人家再跑。已經大半個月消逝,仿佛從人間蒸發了一樣。本來他想寫一封信,但怕落在她的家長手裏。廉忠和回來說,每次都是查家奶奶在門口擋駕,若要傳信,肯定得經過她家大人的手。甯可斷絕來往,也不可能去踩那種地雷。在他看來,這比登天還難。
幾次想直接闖門,又缺少一點勇氣。雖說從沒見過自家與查家如何交鋒,卻知道兩家大人一直是相見分外眼紅的冤家對頭。以前除去學校,自己很少出門,還是能夠感覺得到他家的威勢,光看老師們對查曉卉的态度就能知道。加上三叔李石明新近的遭遇,道聽途說的東西立刻明晰起來。可不是那種毫無自尊心的軟骨頭,自讨沒趣的事情實在不敢冒險。實在按捺不住的時候,他也去偷偷觀察過。但見其他人上班下班,進進出出,唯獨不見她的影子,連個聲氣也沒聽到過一次。有一次已經磨蹭到了她家的門檻跟前,就差最後的一步。門是開着,她奶奶坐在客堂裏面摘菜。僅僅瞟了他一眼,就叫他心裏打起亂鼓,驚惶失措,讪然而逃。回到家裏,半天驚魂不定。
最後一招,偷偷記下了她的門牌号頭,寫一封不怕大人拆看的短信,意思是有機會的話,争取見上一面雲雲,通過郵局投遞出去。等了一個多禮拜的功夫,依然不見一點回音。專門跑到郵局去打聽過一次,沒人把信退回。市内平信,一般隻要天把功夫就能抵達。一個禮拜足足有餘,除非人家不想給你回複。郵局的師傅還笑話了他,說小夥子大概是在單相思吧,否則本市範圍寫什麽信,純粹屬于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後來終于等老套大了一個消息,說是查曉卉當天就生病送了醫院,出院後就不知去向。也難爲了廉忠和,爲了這點消息,隻差人家沒有當場罵他,說什麽再也不敢去貿然打聽了。。
時間一擦而過,不免叫人心灰意懶。思念之餘,不禁有點賭氣。心想你有什麽了不起的,不就是長相漂亮一點而已。成心要耍弄人,也不作興這種樣子。再說又是你先找的我,又不是我先找的你。第一個推及的原因,便是她想報複,故意撩惹人家起來,然後把人吊在半空中讓飽嘗煎熬。也許是自己當初冷落了她,也想報以同樣的滋味。這是廉忠和的推斷,在他的心目中,人家實在太嬌氣,仗着自己的長相與背景,對人頤指氣使慣了,哪裏可能忍聲吞氣。即使現在不報複,今後得着機會肯定還要搞一下。李卓然自己認爲這是最小的可能,廉忠和這麽想,無非是吃不到葡萄,在說葡萄酸。
第二種可能,她不過是在玩感情遊戲,現在社會上流行的那種方式,随便玩一玩就無疾而終。同樣是廉忠和首先想到,這倒還能接受。從前之所以退避三舍,正是自己不希望如此。論她的長相,論她的背景,一般人别想輕易染指,再說這種人生大事就算她情願也不可能讓她獨力作主。依照她家的社會關系,别說找個地師級幹部的公子哥兒,至少也是縣團級以上的家庭出身,絕對不可能随便屈就下嫁。雖說現在談婚論嫁爲時尚早,正常發展卻是必然的結果。本人也沒什麽特别優越的條件,無非是考取大學,那些公子哥兒想上個大學不要太便當,前幾年保送專門安排的就是他們。至于外貌,雖然也得到過些許恭維,還不是她招惹的緣故,千萬不能把瀉藥當補藥吃。李卓然認爲自己最大的優點,便是從來不缺自知之明。
第三個原因,深深埋在自己的肚皮裏。那天光顧了傷感,遭拘押後的情況連問都忘了問。現在回想起來,那般痛苦,好象有什麽難言之隐。細細回味,讓人不能不生出一些疑窦。那天回來,她好象已經病得不輕。連自行車也騎不成了,絕對不象一般的驚吓。莫非那些家夥折磨她了?卻沒有發現她有什麽明顯的傷痕,除非在看不見的地方,在他們相擁而泣的時候卻不見特别的異常。那天是分别拘押,他們兩個男生隻是簡單地關了一夜。她的情況如果自己不想說,恐怕就沒人能夠再說得清楚。那天夜裏,他琢磨了整整一夜。想着他們将會如何提審自己,哪些該講,哪些不該講,如何把主要的責任攬到自己的身上,盡量保護姑娘的清白。還設想她将如何應付提審,自己的話,雖然沒有機會串供,還得跟她盡力配合起來,以便減少不必要的麻煩等等。可惜的是根本沒人來找麻煩,甚至連個正常的訓話也沒有,不免叫人驚訝,也叫人疑慮。莫非那些家夥隻是想吓他們一吓,根本沒把小男小女的事情當作正經來處理?
想弄清那夜的情況,最後便成了他想見她的主要動機。隻害怕她受到了某種難于啓齒的傷害,有苦難言。轉念一想,又把自己否定,畢竟是在無産階級專政的天下,又是正兒八經的執法人員,除非在電影裏渲染的國民黨時代,才會發生如此傷天害理的事情。如果跟自己輕易獲釋聯系起來,卻不能不叫人妄加猜測。可能爲了他們的自由,或者幹脆說是爲了衛護自己的面子,爲了盡快逃脫懲罰,有人主動作出了一些犧牲。這一點他還知道,有些混到社會上去做皮肉生意的壞女生,一旦爲執法人員擒獲,隻要褲子一脫便能馬上回家。相反那些假裝正經一味狡賴,倒很可能被轉去工讀學校勞改農場。
相信她是真心實意,跟自己完全一樣,沒人兒戲,絕對情深意笃。雖然在第一次見面他們就有了極其親密的接觸,卻不認爲她是一個輕浮放浪的姑娘。見面不過是一種形式,應該說他們早就心心相印。那些題紙上面雖然不曾見著一點談情說愛的内容,卻是雙方感情最爲真切的交流。幾乎是見天一張,他們絕大部分迎考的時間都花在這種特殊的鴻雁傳書上面。若非自己的基礎紮實,說不定也會分心。她完全是受到了影響,自己不是一點責任也沒有。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廉忠和說得一點不錯,功夫在題外,字裏見真情,行間蘊思念。肯定跟自己一模一樣,一天不見題紙猶如三秋難耐。她說考試的時候腦子一片空白,絕對不是矯飾,隻緣那些複習時間,統統爲折磨人的東西所擄走。
出遊的路上,已經構築好了兩個人的共同夢想。不管她能不能考取大學,反正他一定要娶她。猜想她也不會太叫人失望,有他真誠的鼓勵,有他無私的幫助,她肯定能夠振作起來,考試并不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關隘,依照她原來的基礎不會沒有希望。夢想成真,他們日後的天地更爲廣闊。即使失去了繼續深造的機會,也不會嫌棄她。光憑她的作文,足以預見一個才女,可以鼓勵她搞文學,不求成爲一個作家,至少陶冶了人的情操。郎才女貌,再加上一點共同語言,不說比翼齊飛,也是美滿相稱的一對。
想可這麽想,度日如年的感覺實在難受。隻覺得心情越來越焦躁,就象毛病一樣纏繞不休。幼時發過打擺子病,病狀跟現在有所區别,發作的方式卻也相似,時發時止,說來就來,不受你自己的意志控制。嚴重時,有一種不可抑制的沖動,想打人想罵人,甚至想把所有觸手可及的東西統統砸爛。仿佛一隻暴戾恣睢的豹子鑽進了自己的身體,橫沖直撞,上翻下騰,隻恨找不到出路。三叔的事情一出,更叫他感到絕望。兩家的關系,确實不容忽視。
前天,他跟繼父發了無名火。事後,連自己都感到後悔。一點沒來由,白白辜負了人家的一片好心。晚飯時分,他本來就沒有一點食欲,可繼父偏偏非要等他到場才肯動筷,催了幾遍令人心煩,極不情願從自己的房間出來。繼父多開了一句玩笑,正好觸動了他沮喪的心境。
“也不再給個機會,以後你讀書去了,我們想跟你吃飯都夠不着了,不趁現在的時間多安慰安慰你我們……”
“哼!你們該不是想看笑話吧?都拿到錄取通知書了,就我傻等着,難說,能不能錄取,還是兩可……”
這是事實,隻是家裏到現在爲止從沒人公開提及。本想自嘲一番,聽着倒象搶白人家,但見繼父讪然一笑,把一塊他平素特别喜歡的糖醋大排挾到他碗裏。正要說什麽,被他三叔把話頭接了過去。
“你那成績要不能錄取,那幹脆别叫公開招生算了。現在可不比*,白卷英雄都能上大學。少說什麽洩氣話,說不定幾家大學都在争着搶你的檔案呢,誰叫你考得那麽好呢?來來,你三叔已經沒你那個福分,否則我正想去拼一拼。唉,就算我有雄心,也沒那個機會。聽說這次競争的太厲害,政審一關也把得嚴。什麽重在個人政治思想表現,也不看看是誰來下定語,這是最活絡的關口,說過就過,說不讓你過死也不會給你松口。哈哈,除非今後不用什麽政審了。好了,不說那些洩氣話了。來來,大哥,咱們共同舉杯,提前爲你的兒子,我的侄子幹杯……”
三叔所言,自然聽得進去。有的時候,反倒希望自己這次真的落榜,反正明年可以再考,到時他就能和她一起複習,雙雙高中,那才是有意思。這些日子,全副心思都放在她的身上,錄取不錄取的事情也不怎麽在意。大家都認爲這隻不過是一個時間問題,不必多費腦筋。這會兒一提,他反倒覺得心裏空得慌。忽然産生一種預感,心裏的那隻豹子又在四處亂竄。正巧繼父見他一塊大排吃完,連忙又給挾上一塊。
“就知道你喜歡這個,你媽這幾天天天做。到了學校,你再想,也隻能到放假回家殺殺饞蟲,總不能叫你媽給你打個郵包過來。喲,這塊不錯,還帶點小膘,特别滋潤,來來……”
“大哥,我看你也腐敗了吧?大排怎麽能帶小膘?莫非人家學生家長爲了拍你這個小蘿蔔頭的馬屁,把肋排也當作大排買給你了。不是以次充好,倒是以好充次……”
“不會吧?我隻是想貪一個方便,不用深更半夜去排隊了。來來,卓然,多吃一塊,就算我這個不稱職的領導給你年輕人壓擔子了……”
繼父給他連挾兩塊,不料碗上堆不下,一滑滾到桌下,躲避不及,褲子上随即落下一大片油迹。頓時,腦子裏嗡得一下,身子嚯地一下蹦了起來,一摔筷子便大叫大嚷。“你到底想幹什麽?是不是嫌我的洋相還沒出夠……”
說罷徑回自己的房間,餘光一瞥,發現三個大人都愣在那兒,媽媽還用臉色在斥責繼父。死一般的沉寂,可以想象他們發傻的情景。最後,還是聽到三叔第一個說話。“這孩子怎麽啦?以前是不是就這種脾氣?”
“不會不會,三弟,沒你的事,是這隻老豬猡不好,明明曉得戽水,偏偏還用豁口畚箕……”母親在圓場,她總是拿繼父出氣。忽上忽下的聲氣,好象在爲他撿摔到地上的筷子。
“不說了,三弟,喝吧,咱們喝咱們的……”繼父長籲一聲,啞聲說道。故意的一聲碰響,他們大概是在拿酒杯不當回事。
倒是媽媽很快攆到了他的房間,扳住他氣狠狠的肩頭。“你沒事吧?”
“我能有啥事?隻是不想讓你們取笑而已……”
“誰取笑你啦?你爸不是喜歡你嗎?怕你日後學校的夥食不好,讓你多吃點也是一片好心。就這大排還是他托一個學生家長開後門買的,這麽好的大排,就半夜提前去排隊,也不一定能夠買到……”
“吃吃吃,你們就知道象喂豬一樣待我……”
“看你這孩子,說話一點也不知道輕重,好了,你不吃也就算了,媽知道你心裏面着急,可你也應該體諒大人的心情,我們誰不急?你爸幾個晚上都沒睡上囫囵覺了,正四處托着人呢。他這人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沒辦成的事,他不好到處張揚。今天我一大早就讓他送禮去了,說不準明天就會有準信。不說了,媽心裏也煩,先歇着吧,要再餓了,媽給你煮水蒲雞蛋吃,啊?我出去了……”
須臾功夫,理智已經回到身上,宛如打擺子的間隙,說平靜就很快平靜。接踵而來的是懊悔,想跟着母親出去道個歉。可以對任何人發火,唯獨不能對繼父。他對自己實在太好了,完全超出了一般的想象。還沒動腿,三叔的聲音擋住了他的腳步。
“……我的大哥,棒頭上出孝子,筷頭上出逆子。依我看,既然你把他當親生兒子一樣來待,就應該作出父親的威嚴來。打是親,罵是愛,趁他現在還沒踏上社會,我的體會最深了。長兄如父,你當初也是這般待我們幾個兄弟姊妹的,可是社會不是你長兄一個人啊,他們可沒有你這種寬大包容的心胸。我的脾氣是壞,追根究底起來,大哥,你也不是一點責任也沒有吧?對我,對阿媚,你有時候确實就象現在對我的侄子一個樣……”
開始聞聽的時候,他有點煩他的三叔。可到最後,覺得在理,想起繼父剛才故作鎮定的樣子,鼻腔不禁一酸。對李卓然來說,這些日子好比一道門檻。假如在成長的過程中,必須有一個成人儀式的話,這便是他的成人儀式,不管主動,還是被動,總覺得自己換了一個人似的。一段夢一樣的經曆,夢醒時分已經是另外一個世界。這個變化的世界,物事依舊,唯一改變的是他對這個世界的看法,自己的眼光漸漸發生了特别的變化。
居住的棚屋,勉強湊乎的家具物品,門前小院的籬笆圍牆,還有那扇形同虛設的竹編院門,從前他不假思索,認定繼父是個懶惰而邋遢的人,不會象隔壁的鄰居一樣,把家裏收拾得齊齊整整。籬笆是用幹枯的樹枝竹片編紮,門也同樣如此,連個起碼的鉸鏈也不用,兩根廢鐵絲挽個圈算數。而不象這裏絕大多數的人家,院牆是磚塊水泥砌就,院門不是鐵門至少是木頭門闆。每個禮拜天,繼父總要在院子裏整修院門,可到下一個禮拜天,又該整修了。而且越修越差,越差越要修,到了實在不能用的時候,又從柴禾堆裏挑一些不知從哪兒揀來的竹爿枯枝重新做一個,不見得比原來的好,很快又進入了邊用邊修邊修邊用的惡性循環。
“用水泥磚頭一壘,安個鐵門都省事,哪有你這麽麻煩,越修越壞……”
一次,繼父的修理攤子擋了他的路,忍不住發了幾句牢騷,口氣很不耐煩。但見繼父沖他歉然一笑,趕緊收拾了讓路。在他的眼裏,繼父的形象非常窩囊。天生膽小怕事,從不高聲粗氣。就象對自己的母親一樣,總希望繼父能夠強硬一點。偏偏那種低三下四,讓自己看了都覺得不值。若是天地之間還有一點公正,不管從那個角度看,母親配繼父,實在差強人意。就象剛才母親的猜疑,說什麽繼父居然爲自己的嫡親妹妹所惑,真是不倫不類,自己都爲那種罕有的粗俗不堪而害臊。
“禮拜天閑着也就閑着,有點事情做做正好。别小看了這些個牆門,從空氣衛生的角度講,镂空的就是比鋼筋水泥封煞的好好,通風透氣,有益身心健康……”
當時認定唠叨的繼父是在成心狡辯,否則人家盡是白癡。最不滿意的是繼父對自己的态度,小心翼翼得好象一個過分客氣的陌生人。小學快畢業,進這個家門的時候,一看破敗的家境,簡直跟爺爺奶奶家無法相比,在暗暗埋怨母親的同時,更加看不起這個整天唯唯諾諾的男人。心想舅舅舅媽固然讨厭,也不應該選擇這種地方避難。泥糊的棚屋,看上去随時會倒塌,外面大雨,裏面小雨,大風一刮,廚房裏的鍋碗瓢盆都會自己叮叮當當起來。那門純粹是聾子的耳朵,随便一腳就能長驅直入。從小怕鬼,睡覺的時候總是擔心大門有沒有關嚴實。剛過來的時候,一個風雨交加的深夜,他給吓醒了,哭叫着要媽媽送他回家。給了他一巴掌,媽媽摟着他痛哭失聲。繼父最後出現了,仿佛是他做錯了什麽,一邊搔頭摸耳來回踱步,一邊唉聲歎氣小心勸慰。那個時候他才真正懂得,這個四處漏風見雨的屋子便是他再也走不脫的家了。
母親的改嫁,也不是毫無好處,從北門到西門,遠離了原來熟悉的地區,再也聽不到别人的譏笑:遺腹子,拖油瓶。生父的早夭,不該是他的罪責,他卻得承受這種後果,嘲諷和譏笑猶如胎記一樣伴随在左右。對等對位的吵架,别人實在找不到辱罵的話頭,往往就爲扯出這些,人家才不管你能不能承受。繼父的關愛,心頭的創傷彌合不少。關于生身父親,若非每年年終必須跑一趟爺爺奶奶的家,若非看見爺爺奶奶供在屋裏的遺照,他恐怕就認定了眼前的這位中年漢子。默默地關心自己,偶爾語重心長地唠叨兩句,當他快要不耐煩的時候,倒先緘口不語。一般家裏一個星期買一次豬肉打牙祭,假如菜碗裏還剩三塊肉的話,肯定是兩塊挾給他,最後一塊挾給他的媽媽。有的時候,最後一塊推來推去,最後還是落到他的碗裏,仿佛兩個大人都不喜歡吃肉。他深知繼父對自己的厚望,就說改名一事,足以知道繼父的心思。原來爺爺給他起的名字叫國平,進初中的時候便改成現在的名字。他自己也很喜歡,這兩個字出自一個令人鼓舞的成語。
現在他明白了,繼父表現出來的該叫責任感,同樣理解了母親爲什麽願意搬出窗明幾淨的洋房,來到這個搖搖欲墜的破屋落戶。家境要想徹底改變,已經遠遠超出了繼父目前的經濟承受能力。但他還是默默承擔着力所能及的責任,修修院門籬笆,省下最後一塊肉。男人必須承擔一些責任,才能證明他們是社會的脊梁。想不起來是哪本書上說的,反正他讀到過這些。依照媽媽的解釋,目前家境的很大原因就是由查家造成,已經毋容置疑,兩天前三叔的遭遇不正是最好的例證?繼父和姑姑倒是沒有說過多少,媽媽卻是非常肯定。那些警察肯定是聽命于查曉卉有權有勢的父親,意欲來個下馬威。三叔更是那麽義無反顧,完全是給對方下戰書。指名道姓叫陣,不是深仇大恨絕不會如此。
依照媽媽的解說,若非繼父,李家說不定早就灰飛煙滅,骨肉離散。一場大火之後,是他從一片廢墟裏重建了這個家。一點一點攢錢,不少活兒爲了省錢幹脆自己動手。那些院門和籬笆的材料,都是從外面的垃圾堆上撿回,一點一點,慢慢攢成。正是這樣的男人,她才認作後半輩子的依靠。他埋怨過院牆的破敗之後,媽媽不無動情地娓娓而道。還說爲了重建這個家,繼父已經背了不少債務,他不擅長過日子,光知道還債,一味摳省,自己的身體都快糟蹋了。倒是媽媽過門之後,兩頭統統抓了起來,債也陸續還掉一些,生活也多少滋潤一點。
倘若不是朱自清的名篇在先,真想動筆好好寫寫繼父。想着那天莫名其妙的發火,禁不住懷疑自己的腦子。假如理智的話,不會這樣,即使發作不可避免,也不可能沖他而去。大概近來的變故太多,已經超出了自己的承受能力。愛上了仇家之女,感情撲朔迷離,糾葛變化無端,剪不斷理還亂;快樂時分,忽遭飛來橫禍,神差鬼使,差點一失足而成千古恨;高考前途未蔔,人家都在打點行裝,自己的錄取通知書,連個蹤影也不見;家人惶惶不可終日,人家說抓人就抓人,命運多蹇,一點也不掌握在自家手裏。
隻有到這個時候,他才明白了全家的苦心。考取大學,不僅關系到自己個人的前途。就連妄自尊大的三叔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興奮,足以說明問題。填報志願,母親的意思,是想找一個工資高一點的方向,畢業分配能在大城市。繼父卻一直鼓勵他學法律,希望今後能到公檢法系統工作。盡管沒做多少解說,隐隐之中他也悟出了幾分。
“亞娟,你說什麽我都不會生氣。卓然的事,你是不是有點誤解在裏面。你有沒有聽說過啥叫紮花的嗎?”一層薄薄的闆壁,擋不了多少聲音。盡管隔壁兩位始終很注意,其實沒啥用處。隻要他沒睡着,任何一點動靜都逃不過他的耳朵。
“你有完沒完,存心不讓我睡不是?紮花誰不知道,都是你們這些壞男人的事情,小流氓做的事情……”
“你知道我們學校裏,那些剛剛升到五六年級的娃娃學生,就口口聲聲說紮花……”在事關繼子前途的問題上,李石春覺得有必要說個清透,她的溺愛令人心悸。完全一廂情願,非常自私,失卻理性,還要壞事。想到這裏。他把妻子輕輕扳轉過來。蘇亞娟很不情願,翻了一個很重的身。“那又不是咱們小赤佬,再說,有了那種心思,考試能那麽好?”
“這畢竟是人生道路上的一個重要關口,沒人去管,去進行教育,孩子們就覺得很神秘,很好奇,就要想嘗試,也就會犯錯誤……”
“好了,教書先生,以我看,明天你上你們校長那兒去擺你的大道理吧,要是領導中意,說不定還能給你加點工資,發點獎金……”
“再說卓然也已經發育成熟了,應該有人給他講講……”
“知道了,這不正是你小蘿蔔頭的特長?明天你可以親自給他講,随便你怎麽講,隻要不教他殺人放火,強奸搶劫,反正我是不管,哎哎,有啥話你自己跟自己說吧,我是要睡了,明天還要到平布房去幫忙呢,要是漏出去疵布,扣了獎金,我倒要反過來好好教教你了……”
“阿媚的建議不無道理……”
“啥啥?你想找你妹妹,哪成啥體統了?我看你是不是老酒還沒醒?”
“哎呀,你攪和什麽,聽不懂就睡吧……”
“亂七八糟我倒是不懂,不過讓你妹妹離小赤佬遠一點,到時候别怪我,除了小赤佬,我什麽都可依你……”
妻子一賭氣,又把背脊推給了他。李石春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摟着對方的手輕輕地撤了回來。每每此時,心底裏總不免有些悲哀和失落。家景的原因,使他得到了這樣的婚姻。政治成份,經濟狀況。倘若不算一個賢妻良母,也許就不會維持到今天。沒有多少共同語言,這是旁人替他們擔心的主要理由。這麽多年,紡織工人始終是一個吃香的品種,對方眼裏,居然還有些俯屈下嫁的意思。倘若不算寡婦再醮,能不能看上他這個臭老九還是一個問題。情深意笃的時候,彼此開過這種玩笑。
畢竟受過高等教育,心裏時常會掂量掂量。他知道那挂天平隐匿在哪裏,迫于形勢再不敢公開出示。有些東西收藏一久,會如遺失了一般視而不見。事實上不是真正的遺失,隻是腦子的一種保護性代償。不期而遇,較之前番更加令人感慨。不是沒有下過決心,隻是丢來丢去總還丢在手腳跟頭。
一擡眼望見頭上那片泥糊的房頂,心裏的孤高立刻土崩瓦解。人家前夫,還是公家洋房,對面的電廠家舍,蘇聯變修之前援建。清一色紅磚洋瓦,冬暖夏涼,根本不用擔心跑冒滴漏,更不用在下雨天亂尋鍋碗瓢盆。畢竟有了一份比較安頓的生活,隻能如此安慰自己。繼子也開始踏上了希望的征程,隻要自己不作他想,已經算作嫡出,香火有望,光明在即,就這一點她也有功于李家。
想起繼子,又有點擔心,不少考生已經收到錄取通知書了,繼子的到現在還沒來,會不會出現意外。假如有問題的話,應該是政審一關。考試成績可以查詢,個人政治檔案曆來講究保密。最大的障礙可能是三弟,假如真是這樣的話,他的妻子肯定會鬧将出來,她甚至會帶着孩子離家而去。她的生活中心,就是這個兒子,爲了寶貝兒子,這個女人肯定會不顧一切。想着想着,忽地驚出一身冷汗。尋思有哪一個熟人朋友能夠通向高招辦,真有不測還能早點拿個主意。搜遍了整個腦子,實在想不出來。隻恨自己平時不善交際,朋友實在太少。多年的境遇,已經養成了日益封閉的個性。總認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開口多禍,閉口多福,交際方面愈發謹慎小心。尤其是出了家門,除了教授的課程,一天所講的話,恐怕連一頁備課筆記都寫不滿。書到用時方恨少,朋友的道理同樣如此。窮心竭慮,搜肚刮腸,不見一星半點,不免又是一陣哀傷。
腦子裏忽然一陣電閃雷鳴,曾經一閃而過的疑慮,如同曠野上的星星之火,騰地一下燎原起來。三弟很快就被釋放出來,跟那天派出所抓人的态度大相徑庭,莫非太陽真是從西邊出來?或者真如三弟他自己吹噓的一般?人家後悔了?人家顧忌了?妹妹昨天下午的刻意打扮,他當時心裏就有疑惑。出去了整整一個下午,平素卻總要跟家裏說個由頭,盡管她早已超過了受人管束的年紀,昨天竟然連招呼都不打一個。妻子見她回家早了,便多了一句嘴,說是去見一個插隊的朋友,看她的神色卻象是另有隐情。蘇亞娟大大咧咧可能不會發現,自己當時心裏活動了一下。按照道理,老大不小,完全可以自己作主,兄嫂再多管便算不知趣。當時妹妹推說不餓,啥也沒吃就進了自己的房間。而到晚上,卻會突然起來洗澡。街口混堂有女子部分,難道明天找個時間都等不及了?若跟三弟的突然釋放聯系起來,隻能歸結爲一種解釋。剛才爲什麽兩個人相擁而哭?是不是對他說穿了什麽?一般道理,這等事情難于啓齒,再說她又不是不了解她三哥的脾氣,就是說,也不會對他說。哪怕是老死在監獄裏,李石明決不會甘心叫妹妹堕落。
隻有一種解釋,妹妹出去找了人,不是一般的人物,必定擁有那種立即可以打通關節的巨大權力。從沒聽見妹妹說過,她認識哪一個大人物,就象當年辦自己的戶口遷移手續一樣,真是神出鬼沒。天字第一号難題,居然不聲不響辦妥,當她來家裏要戶口簿去辦最後的登記手續,當大哥的才知道她已經回城。妹妹身上似乎有一種神秘而強大的力量,當哥哥的,除了驚歎弗如,還能再說些什麽呢?即使真的去做,她也是隻做不說的那号。
事實已經證明,隻有妹妹辦成了他們誰也辦不到的事情。一念之差,他不禁爲自己感到羞愧起來,真叫妻子說對了?李家的腦子裏都是這麽肮髒不堪?妻子剛才欲言還休的意思,李石春能夠猜想。羞慚之餘,更加自怨自艾。作爲一家之主,确實是一點辦法也想不出來。難怪妻子總有一點看不起自己,自己同樣也沒辦法看得起自己。再想到妹妹素來尊他敬他的樣子,更是心如刀絞。
“你成仙了不是?天都快亮了,還不睡覺?你睡不着,害得人家也睡不着。骨碌一個翻身,我剛剛蒙着一點,你又骨碌一個翻身,最急人,你隻翻了一半,我想等你徹底翻完才敢睡,可你偏偏翻了半個就是不翻下去,你說你煩人不煩人?”
妻子在他的胸脯上狠狠地擰了一把,惱惱地連翻兩個身。似是報複,想讓他也領略一下飽嘗幹擾的味道。他苦笑了一下,輕輕撫慰着那個肥碩而不安的身子。“你睡吧,對不起,我再也不翻身了,我馬上也會睡着的……”
複歸靜寂,再也聽不到一點隔壁的聲音。李卓然暗笑一聲,隻替繼父難受。逆來順受,苟且偷安,一切聽憑沒有知識的女人作主,實在叫人不敢相信他的受教育程度。随遇而安,莫非天生就是一個沒有追求的人?也許自己的看法不過基于一種幻想,父母目前的情形才是一種真實?懷疑關懷疑,終究不甘心。趁着清醒,他索性揣摩起自己的查曉卉來,将來結婚之後,她到底會表現的怎樣?倘若也象母親對待繼父一般,自己到底能不能承受?
三叔的不期而至,兩家的矛盾又突然激化,莫非這次真會鬧到水火不容?兩敗俱傷?但願跟去年姑姑的流言一樣,事過境遷,自動淡忘,再也不多影響。多番比較,總覺得差别懸殊。一個寬容溫良,善解人意;一個逞性妄爲,好勇鬥狠。時間老人十年努力,不及人家一時猖狂。剛才那番張狂的言語,不拚個你死我活好象不會罷手。本來痛定思痛,應該有所收斂,卻見變本加厲,反倒甚嚣日上。但願秀才打仗,隻是紙上談兵,幹脆口氣大力氣小,僅圖一個嘴巴痛快。此時此刻,突然對所謂的叔叔充滿了忌恨。兩家的龃龉,自己豈能不知?隻想掩去仇視與敵對,締結新好。如此張牙舞爪,不啻要置自己于死地?不管有意無意,知與不知,效果絕無二緻,棒打鴛鴦兩紛飛。再說關己何事?畢竟不算李家的嫡系。反過來一想,又爲矛盾的心态所困擾。不說同仇敵忾,至少不應該如此自私。莫非真是血脈不連?還是母親替選錯了一個家庭?
一不小心,那種難以名狀的感覺又倏然布滿全身。四肢厥冷,遍體涼汗,心若鹿撞,口幹舌燥。宛如一張巨大的繩網,綁縛着自己,緊裏收勒,松處擠兌。再也不敢胡思亂想,心裏隻有一個祈望:趕快睡吧,讓夢境來驅散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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