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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清華大學,廉忠和跑來告訴她。就象自己的好事一樣,她興奮得手足無措。廉忠和搖晃着那份錄取通知書,一會兒高高揚起,一會兒又藏到背後,就是不讓人家夠着。她去追搶,他又一撒腿逃得老遠。幾個來回,還在成心耍她。真有點給逗惱了,作出一付不稀罕的樣子收身立定。廉忠和也停身遠處,看來也在猶豫着如何收場。隻是遲遲不見過來,她真的開始生氣了,

蓦然有人捂住了雙眼,掰開一看,竟然是他,但見他一臉喜色,那雙深凹而閃亮的眼睛含情脈脈地注視着自己,旁若無人,一點也不見什麽掩飾。看得久了,連她自己都禁不住臉紅耳臊。

正惶然間,忽然發現自己背後一下子出現不少人,不知什麽時候來的,幾乎把他倆圍了一個水洩不通。爸爸,奶奶,姐姐們,還有他的父母,叔叔姑姑,同學和老師也也來了,他們都是一個表情,滿臉笑吟吟地望住他們。廉忠和做着鬼臉,這個家夥什麽時候都不忘記玩耍。奶奶一臉的皺紋都開了花,還在抹眼淚,老人眼睛雖然有毛病,可她今天的淚水特别見多。尤其是爸爸,那付含笑贊許的神情,真叫人感動,真不愧爲一個知事明理的好爸爸。他的父母也在笑望着他們,真是叫人高興,他們兩家從來沒有站到一起過,今天挨得是那麽近,仿佛從來沒有發生過什麽仇隙。就爲他們倆,兩家人終于站到了一起。

她忽然注意到媽媽不在,假如她也跟爸爸一樣,那該多好,她肯定會高興得直蹦起來。這麽多人,定定地看着他們,叫人實在有點難爲情,恨不得有一個地方能夠躲起來。假如媽媽在這裏的話,她肯定會把臉埋進她的懷裏。

“小卉……”是媽媽的聲音,她終于來了。

“小卉,小卉,你醒了?你醒了?!……醫生,醫生……”仔細辨聽一陣,忽然感到不對。睜開雙眼,一片耀眼的白色刺得趕緊閉上。再次睜開眼,卻發現周圍站着不少人。那穿白大褂手執聽筒的明顯是醫生,一邊看看自己又望望醫生的是媽媽,二姐也在,她正在給一個護士模樣的女人端着一個白色盤子。

那個醫生用手指在她的眼前晃了一晃,多來幾下讓她感到有點頭暈。不得不再次閉眼,可那個女醫生還是不肯放過她,輕輕扒開她的眼皮,又用一個小手電晃了她幾下。“好了,病人剛剛清醒過來,注意不要讓她太激動,另外兩天沒有主動進食了,盡量給些流汁軟食,當心腸胃,有什麽問題再叫我……”

醫生說罷就出去了,媽媽湊到她的臉前,仿佛不認識她似地端詳了半天,突然哭了出來。“你這個小冤家,你快把我吓死了呀……”

“媽媽,醫生說不讓妹妹激動……”

二姐過來,扶住媽媽的肩頭。不知什麽原因,她的心裏一熱,鼻子也止不住一陣酸楚,正待舉手,忽然發現自己的右手腕部紮着一根長長的皮管,連着架子上的鹽水瓶。二姐一把摁住了她的胳膊,輕輕地撫mo着她。“别動,妹妹。醫生說你的血管細,滑出來可不好再紮……”

約摸過了半個小時,她的腦子完全轉換過來。自己目前躺在一家醫院裏面,媽媽二姐正在陪護自己。依稀記起,那天去無錫的事情。一想到這裏,身子陡地一下寒戰起來,仿佛一下子掉進了一個冰窟窿,從頭涼到腳。

“妹妹,你哪裏不舒服?”二姐忽然發覺異樣,驚惶地握住她的手。她費力地擺擺頭,躲開了她們的審視。媽媽很快把護士叫來了,護士說是什麽輸液反應,一邊來回摩挲着那根皮管的一個小輪子,一邊吩咐二姐。去找個熱水袋,來給病人焐焐紮針的地方。

曉卉自己心裏有數,隻是不想明說。她隻能咬緊牙床,以控制自己的感情。其後的日子,誰也沒對她說什麽,但是從她們閃爍過分的言行中,看出了端倪。她原本以爲媽媽會忍不住審訊自己,可她這會兒的涵養功夫好極了,整天一個沒事人似的,連個邊也不捱。

身體在一天一天的複原,兩天之後她已經能夠下地散步了。隻要不是查房與治療的時間,她總喜歡到病房前面的院子裏走走。開始姐姐或者媽媽還陪着,後來也就不陪了。她清楚她們的尴尬,爲了小心說話她們總是戰戰兢兢。除了當心小心之類,貧乏得跟呀呀學語的孩童一般。悲哀之餘,又覺得可笑。也許那番經曆,自己在她們眼裏已經成了可敬可畏的人物。說一點也不清楚,肯定是在自欺欺人。她們諱莫如深,反倒叫自己内心有點空慌。要在平素,自己一丁一點的形迹,隻要落在姐姐們的眼裏,不把舌頭嚼碎肯定誓不罷休。現在天大的把柄明明擺在那裏,竟然置若罔聞。若非嚴詞責令在先,她們才不會如此規矩。

父親到醫院探望過她兩回,也沒多說什麽。一次單獨相處,直視着他,希望從他的眼睛裏看出些什麽來,他卻視而不見。一個勁兒說人家去上海整容的事情,都是一些毫不相幹的閑聞逸趣。

“爸爸,醫生沒說我到底是啥病?”自己終于忍不住了,挑了一個容易惹火的話題單刀直入。

“……什麽?喔,這倒要問你呢,醫生說你是過度疲勞,虛脫。另外引起了心髒方面的一些毛病,不過,都能治好……”

“還有什麽……”

“還有什麽?!醫生叫你不要胡來,年輕輕的不顧惜自己的身體,到我們這點年齡就會有你的好看……”

父親很快轉了一個話題,說是華家阿姨過一段時間要到上海看兒子,假如她有興趣的話可以一起跟去散散心,順便到上海大醫院裏再去檢查一下心髒,看看到底有沒有什麽大不了的毛病。漫不經心地應着,知道父親有意在跟自己捉迷藏。說實話,她的内心期盼有個貼心的人來跟自己揭開這層隔膜,但是真的要想揭開,自己倒先害怕起來。

“……要說心髒的毛病,以前好象也沒見你發過。有的人一世有毛病在身,要麽自己不知道,或者自己知道了不想說,也就捱過來了,就算一個秘密吧,什麽秘密也就最後帶到棺材裏去了……”

過後,她琢磨父親的這番話,覺得意味深長,再回想一下當時的神情,更覺得耐人尋味。那個情勢,父親自然知道自己的心思,王顧左右而言它,父親自有父親的打算。心照不宣,父親不過是又一次顯示了他的表達藝術。

一個星期之後,她終于出院了,父母沒有安排她回家,直接送她到了東郊的外婆家。母親總共有三個姊妹,一個兄弟。舅舅早已結婚分家出去,外婆一個人守着幾間老屋。身體還算利索,做飯洗衣,莳弄一點自留田,過着自給自足的生活。舅舅和阿姨,包括父母平時都給外婆一點零花錢。外公早已過世,外婆倒也落得十分清閑自在。見她到來,很是高興。每天從自留地拔些新鮮蔬菜,變着法兒給她調整口味。

現在是隆冬季節,蔬菜的品種很少。無非是些蘿蔔白菜,間或有幾顆長得老一點的卷心菜。說是經過霜凍的菜蔬特别甜鮮,剛從地裏拔下就炒賽過吃肉。查曉卉一嘗,果然如此。本來一直不開的胃口也大大好轉。尤其是一種奶子蘿蔔,紅紅的跟嬰孩的拳頭大小,削了皮生吃味道最好,水津津的令人開胃。每天拉着外婆到田裏去挖奶子蘿蔔,查曉卉的心情漸漸愉快起來,。外婆不敢讓她過多生吃,怕是病後經受不住那種寒性。幾回沒事,外婆也就由着她去了,有時見她菜不對味,還主動讓她吃點。

住院的時候,華家阿姨也曾來探望過一次。以前從來沒有見過面,隻是聽爸爸說起,那天見面,好生感動。說實話,從來沒有接觸過這樣身份顯赫的女人。把她跟自己的母親相比,簡直有天壤之别。打那以後隻要想到母親,她竟然會有一種慚愧的感覺,不知道是爲母親,還是爲自己。華家阿姨不僅貌相高貴,處世行事也不同于常人。别人探病,總是提溜着一大堆補品,不管能吃不能吃,看着就讨厭。她卻送來了一個精緻的收音機。關鍵還有超短波波段,這是眼下的一種時髦,有超短波波段的這種收音機,能夠收聽立體聲。尤其音樂,那種享受前所未有。不是從耳朵裏進來,仿佛是空氣,從頭頂上旋轉着彌漫下來,滿世界都是。

外婆跟奶奶差不多,也是沒有一點文化,可她還不如奶奶,農村老太說話總是颠三倒四。跟她說話,都是東家長西家短的鄰裏瑣事,這裏的鄉裏鄉親她一個也不認識,聽外婆說話猶如啃一塊雞肋,嚼之無味,棄之可惜,一點不聽,有時真叫人感到寂寞,聽了吧,雲籠霧罩一點也不知道她在說誰。幸虧了那台收音機,還帶了一付非常可愛的小耳機,輕輕一插,真是自得其樂。

過去的事情,在百無聊賴的時候還會泛上心頭。随着心情的好轉,不再那麽傷心欲絕。有的時候,仿佛不象自己的親身經曆,在回憶一段聽過的故事,有種置身事外的感覺。她不禁懷疑自己的腦子,檢讨自己的道德觀念。越到後來,越是感覺淡漠,那種麻木不仁的感覺,連自己也感到害怕。父親的那番話,總在起作用,左思右想,覺得大人不無道理。

那種回避,無疑是有目的。依照她的分析,還是不想自曝家醜。從這個目的延伸,心裏忽然生了幾分企望出來。假如把這段痛苦的經曆永埋心底,那效果說不定就會跟沒有發生的一樣。久違了的自信心,立刻回填到空蕩的胸腔裏面。那天晚上的事情,從跟李卓然他們接觸的過程回憶起來看,似乎誰沒有察覺出來,他也應該毫不例外。如此說來,天知,地知,可能隻有自己知道了。至于家裏,想必最多隻是一種猜想與推測而已。那幫畜牲不必替他們過多顧慮,不想尋死的話,他們一般也不會胡說八道,豈有不打自招之理。

從這個意義上講,自己的貞潔應該還是完好如初。有了這樣的前提,自己與李卓然的關系完全可能正常發展。一時間,她腦子裏生出很多計劃,總而言之,她又找到了理由,說服自己,開始憧憬起自己的幸福未來。有了這份心思,她就特别挂念起對方來。不知他到底錄取在那一所學校,現在出發了沒有?假如出發的話,他想找她了沒有?他會不會去找自己告别?是不是已經把自己忘得一幹二淨?

忽然,從這些疑問中理出一個傷心的念頭。自己生病住院,他總該不會一點也不知道吧?怎麽不見他來探望?即使他自己不方便,哪怕叫廉忠和來一趟也是在情在理啊?他爲什麽不來探望自己,莫非他已經猜出了一些什麽?這種醜事,一般的男人避之惟恐不及。莫非他也是不屑于再跟自己交往?故意裝聾作啞一走了之?就算他知道了自己的不幸,也應該來探望一下,這是最起碼的做人标準,莫非他天生就是一個薄情漢子負心郎?莫非一開始就是自己的一廂情願單相思,人家根本就沒把自己的感情當回事情?

對他沒來探望,她感到十分生氣。念及自己的企望,卻有另外一番作賊心虛的感覺。正在醞釀一個彌天大謊,準備去欺騙心愛的人。生出希望的時候,她急着想回家,隻有那樣,才有重新恢複接觸的機會。怨艾與乖覺的心理一旦占據上風,她便又猶豫不定,隻怕自己沒有底氣再次面對意中人。除非自己是一個能夠瞞天瞞地的巨騙,否則良心也會站出來揭露自己,瞞得一時,終究瞞不得一世。剛剛恢複起來的心情,又爲這樣的彷徨徹底破壞。

奶子蘿蔔也無濟于事,人又漸漸地消瘦下去。在這期間,父親來看過兩回,見她的模樣更是吃驚,再一次就和華家阿姨一起到了。華家阿姨總是會給人帶來一些驚喜,說是已經跟父親商量妥當,準備帶她到上海去玩一趟,一邊說一邊還埋怨父親,說把這麽鮮活個姑娘放在這裏療養,還不如把人家關進監獄好些。還說難爲了人家小姑娘的好耐心,假如換了她自己,恐怕不給憋死,也早就發瘋了。

讓她聽了,心情不禁松快起來。外婆見了華夫人,不知什麽原因激動得無法控制。一臉虔誠,老淚涔涔,緊緊攥着她的手,就是不放,那架勢仿佛她隻要松一下便是對人家的不恭,嘴裏一個勁兒唠叨。

“觀世音啊,觀世音,正是觀世音轉世……”

惹锝在場的人都忍俊不住,倘若不是當女婿的及時把她支走,說不定她要拉着外孫女跟她一起下跪,查曉卉在一旁看着都替她有點不好意思。華家阿姨确實有一番别樣懾人的光彩,這一點心裏早有同感,隻是外婆的表情也太誇張了一點,仿佛爸爸當年見了毛主席一樣。曉卉本來對這位高貴典雅的夫人很有好感,總感覺跟她在一起,自己無意之中也得到了升華,盡管隻是第二次見面。想着能有更多的機會與這個恨不能是自己母親的女人相處,高興得臉都發紅。别說不遠的上海,就是到天涯海角她也願緊緊相随。不由分說,自然是連聲應承。說是禮拜六晚上來接她過去,在她家住一個晚上,第二天一早就趕上海,保證當天能夠來回。高興之餘,查曉卉多少有點失望。掐指一算,離禮拜六還有整整三天,不怕唐突的話,真希望立刻動身。

華家阿姨又給她帶來了一件禮物,一本書,著名的蘇聯小說,《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保爾·柯察金的名字,老師不止一次提過。隻是無緣讀到原書,捧着剛剛印刷出來的新書心裏更加興奮。醇厚的油墨味道,在她聞來比奶子蘿蔔的味道還叫人陶醉。無怪乎外婆一旦見到她會難以自持,假如不是有點羞怯,查曉卉真想撲上去緊緊擁抱她,親自己的媽媽一樣狠狠親她一口。華家阿姨留下幾句話,實際上她的意思不說曉卉心裏也清楚。大凡老師提及保爾·柯察金,總是把他作爲逆境中勵志的榜樣。這次高考複習大綱裏面也有這道題目,其中的主題思想她現在都能背誦出來。

人最寶貴的是生命。生命每個人隻有一次。人的一生應當是這樣來度過:回憶往事,他不會因爲自己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會因爲自己卑鄙庸俗而羞愧;臨終之際,他能夠說:“我的整個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獻給了世界上最壯麗的事業--爲解放全人類而鬥争。

此時華家阿姨的聲音猶如天籁,又象雨露甘醇一樣滋潤着她枯竭的心田。她倒不是想撒謊,在這種人面前,顯得無知虛心,隻有好處而絕無一點壞處。再說她多麽渴望這種機會,唯一的心願就是這位心中的偶像能夠與自己多待一會,能多看看她,能多聽聽她。華家阿姨囑咐她要認真讀這本書,權當高考複習一樣用功。還說下一次見面的時候,她會拿書中的内容考查。查曉卉連連點頭,激動得不知道說什麽才好。心想隻怕你不考查,就是明天一早考試,哪怕連夜不睡,也會把這本書攻下來。再說奧斯特洛夫斯基的感人故事也聽老師講過一些,自己總不至于一點基礎也沒有。

他們走後,查曉卉立刻動手。一反以往讀小說的習慣,讀到哪裏算哪裏。先把書頁做了一個分配,要求自己兩天之内把書讀完,然後騰出一天的時間,再按照章節把全書複習一遍。遇到可能的重點,還給自己撕好了不少空白的紙條,随時夾進去,做個記号。如癡如醉的樣子倒把外婆給急壞了,讓她吃飯也沒心思,催她睡覺反而嫌自己絮煩,啥時見她都是兩眼不離書本嘴裏念念有詞。削好的一盤新鮮奶子蘿蔔,顔色發焉了也不見她動彈一個。倘若不是對觀世音的崇敬,她準定會把那讓人着魔的怪書一把搶過來扔進竈膛。濟世解難的菩薩,自然不會輕易加害自己的外孫女,心疼之餘,老人隻好用這個理由來寬慰自己。

“啥玩意兒?當年他們讀紅寶書也沒這勁兒……”

“外婆,你不懂。那個時候是極左……”

“哪你現在算什麽?極右?!”

查曉卉自覺差不多的時候,華家阿姨終于派她家的司機來接人。什麽東西也不想帶,查曉卉捧着那本包了又包的書要走。外婆不讓,拿出一大包剛從地裏摘下來的白菜和奶子蘿蔔,攔着司機,非要人人家帶上。外婆的做法未免有點寒酸,人家一個大幹部家庭怎麽會稀罕這些蘿蔔白菜。隻是拗不過熱情非凡的老人,再看司機也不反對,查曉卉便就幫着把那些裝進汽車的後備廂。上路之後,心裏還在一個勁兒埋怨外婆,就這漂亮的小卧車,裝些這麽不值錢的東西也實在不相稱。不免有些緊張,但怕華家阿姨見了會不高興。

不料一到那裏,華家阿姨稀罕異常。竟然要司機拿了幾個奶子蘿蔔洗了專門擱在車裏,說是路上渴了好當水果吃。查曉卉見了也就大大舒了一口氣,不免又對外婆感激了幾分。想着這麽高貴的夫人居然跟自己一個口味,更是平添了幾分說不出的親近。奔上海的一路上,查曉卉一直瞅着那幾個紅撲撲的蘿蔔,心裏盼着華家阿姨趕快吃它,好象故意跟她拗勁似的,上路之後,華家阿姨似乎對那些鮮紅可愛的小蘿蔔熟視無睹。曉卉不免有些失望,心裏多少有些不甘。

“阿姨,要不我給你削一個……”

“謝謝,我不渴,到了醫院再說好不好?有一個人會跟你一樣喜歡,就是你小華哥哥,到時候咱們一起解饞如何?讓他也高興高興……”

曉卉依稀聽見父親說過,華家阿姨有個兒子正在上海做整容手術。此行的主要目的,就是華家阿姨去探望病人。上路的時候,天剛蒙蒙亮。連着幾天興奮,幾乎天天晚上沒有睡好,不見天光,查曉卉有些犯困。快過蘇州的時候,天色大亮,絢麗的早霞透過雲層直撲車窗。叫那溫馨可人的光芒一刺激,重新興奮起來。揉揉眼睛,發現人家正款款地注視着自己。一時間,還以爲自己的穿着打扮出了問題,上下檢視,十分不安。

“傻丫頭,我看你是困了吧?”她舒臂一摟,把曉卉擁進懷裏。“你也不跟阿姨說說話,看把你阿姨冷落得……”

“對不起,我……。阿姨,你考我吧,這本書我已經讀完了……”

“哪還有什麽意思?我看書裏面夾了那麽多的紙條,就知道你用功不少,再考就是阿姨成心爲難你了。看着這麽可人的漂亮姑娘,我也狠不出這個心呀……”

說時,輕輕地撫mo着曉卉的臉蛋,溫情無比,查曉卉的心陣陣顫嗦。心想若真是自己的母親就好了,可以天天感受這種無上的關愛。令人心顫身抖的體驗中,她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幸福,自己的母親當然也喜歡自己,隻是她從來沒有表現得如此細膩。不知不覺中,忽然生就了一個大膽的念頭。隻要不去主動去引爆那顆危險的炸彈,别人肯定還會一如既往地對待自己。倍受關心,倍受贊美,倍受愛慕,倍受追捧。簡直可以說是舉手之勞,不用再煩惱,不用再哀傷,不用再痛苦。原來的嫉妒,還是原來的嫉妒,原來的譏諷,還是原來的譏諷,絕對不會摻雜任何别的鄙夷,也不會摻雜任何别的輕視,更不會遭到那種特别難堪的白眼。她,還是原來的那個圓滿無缺的她。

“傻丫頭,你也不跟你阿姨說話,這樣,阿姨跟你說話好嗎?”

當然是求之不得,她激動得绯紅了臉。一不小心,淚水盈出了眼角。心裏更加慌亂,仿佛當場叫人抓住了尾巴。一時間竟然有些作賊心虛的感覺,覺得自己是在欺騙别人的感情。尤其是在這麽一種高尚無私的關愛面前,她爲自己的心安理得而感到無比慚愧。借着抹眼角的機會,趁機掩飾自己的表情。

“這樣吧,阿姨給你講個故事好嗎?你千萬别感到委屈,阿姨可不是把你當個三歲孩子哄。阿姨隻是想解解悶,好聽,你就聽,不好聽,你就趴在阿姨懷裏迷盹一會,反正到上海順利的話,還要三個多小時……”

心想你就是把我當三歲孩子,我也心甘情願。自己的媽媽從來不善此道,怎麽也想不起有過如此溫馨感人的場面。轉念一想,心裏稍稍安定。并沒有欺騙誰,那一切并不是自己的過錯。若把自己的不幸告訴這位天仙一般溫柔端莊的阿姨,可能會換來更多的同情和憐憫。隻是自己不願意,不願意讓任何東西來破壞現在的這種氣氛。她輕輕舒了舒自己的身子,以免時間一久壓重了對方。華家阿姨當然能夠理解她的心情,迎合着把各自的姿勢都調整到最舒服的狀态。

“……也算是一個奧斯特洛夫斯基式的故事,真人真事。在早些年間,有一個孩子,比你現在的年紀還小。隻有十多歲,也該是象你現在一樣,渴望躺在大人的懷抱裏撒嬌,雖然是一個男孩。*初期,一些打砸搶分子沖進了他的家裏,說是搜查什麽反革命的罪證,實際上想沖擊那些不肯盲從*四人幫的老幹部。這個孩子,從小就受到了良好的革命傳統教育,就象保爾與朱赫來一樣,他的父親是從戰争的硝煙裏成長起來的一個老革命。這個孩子,自幼愛憎分明。當時家裏隻有他和母親兩個人,他的父親已經給關進了牛棚。小小的年紀,就跟那些不知好歹的家夥據理力争。不幸的是,那些打砸搶分子已經整紅了眼,任何道理在他們聽來都不過是在負隅頑抗,自認爲最革命的他們,自然不可能來來聽一個孩子的所謂道理。但見那個孩子也是手捧毛主席的寶書,勇敢地擋在了他們的面前。萬萬沒有想到,其中一個喪心病狂的家夥,一把拎起那個孩子就往外一扔,一聲慘叫,孩子便給扔進了一個火堆裏。那個時候,不少地方都點着那種熊熊燃燒的大火,抄家的東西,隻要看不入眼又覺得沒有多大用處的東西當場扔進火堆燒掉。都是些二十郎當的年輕人,不少都是深受四人幫的毒害。你可以想象,那個孩子雖然勇敢,可畢竟年齡太小,身單力薄。大火一下燎着了他的頭發和全身衣服,他卻毫無懼色,從火堆一骨碌爬起來,也不撲打自己身上的火苗,繼續跟那些人講理。直到最後支持不住倒下爲止……”

溫厚而悠長的聲音在頭頂陣陣飄過,猶如磁力一般吸引着她的視線。注意到那雙動人的眼睛裏噙滿了淚水,不知不覺也跟着淌下了眼淚。感動之餘,心裏更加欽佩。怎麽也沒想到,華家阿姨還是一個講故事的好手。廣播裏經常有一位擅長講少兒故事的孫敬修爺爺,小時候經常什麽事也不做就光候着他的播出時段。假如廣播裏再出現另外一位故事高手的話,自然非華家阿姨莫屬。

“這個孩子的父親,就是你華家伯伯,不用猜你當然也知道了,那個勇敢的男孩就是你的小華哥哥。在這裏要感謝你的爸爸,當時小華的親生母親吓瘋了,離家出走,連個影子也不見。幸虧你爸爸,得知了這個消息以後,連夜把小華送到了一家解放軍醫院,你爸爸在那裏有戰友。假如不是你爸爸及時施以援手,恐怕小華的性命都會成問題……”

這些内容,曉卉聽父親講過,隻是不想打斷她,權當頭一回。隻是父親從不帶他們到華家去,小華哥哥到底傷到什麽程度一概而不知。不過,小華跟壞人英勇鬥争的故事,她确實是第一次聽聞,父親說這事的時候總是忽略不講。一時間,她突然聯想到了在街上見過的一張宣傳畫。在蘇修帝國主義的坦克與大炮面前,同樣英勇的人民解放軍戰士高擎毛主席的紅寶書,用血肉之軀阻擋敵人龐大兇猛的戰争機器。崇敬之心油然而生,恨不得馬上就見到那位當年的小英雄。

“傷愈之後,嚴重的燒傷使他幾乎殘廢。臉上再也不見一塊完整的皮膚,雙手因爲疤痕攣縮再也伸展不開。學校也去不得了,不懂道理的人,象避瘟神一樣看不起他。沒有教養的孩子還嘲笑他,往他的身上扔髒東西。可他注定是一個有出息的青年,他并沒有自暴自棄。在家裏,他照樣學習。馬克思的《資本論》,那麽高深的經典著作他都硬啃下來,你完全可以設想一下,一個連小學也沒讀完的青年,這需要多大的毅力,多大的決心?他也喜歡你手裏的這本書,讀了一遍又一遍,在遇到困難的時候,把保爾當成了一盞明燈。這個禮物,就是他讓我代送贈,聽說了你高考的情況,希望你象保爾一樣在逆境中重新振作起來……”

聽到這裏,曉卉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了。恨不得這會兒小車能夠變成飛機,一下子飛到目的地。閉上眼睛,默默想象着那個從沒謀面的當代保爾。還有點埋怨自己的父親,隻知道自己跟人家來往。不知道那些家夥把他燒成了什麽模樣,祈禱着他的手術順利。忽然聯想到那些殘害自己的家夥,不禁痛哭失聲。

華家阿姨并沒有急于勸慰,一邊替她抹淚,一邊也給自己輕輕地拭着眼淚,顯然講故事的人也爲自己所講的故事感動。痛哭之中,查曉卉忽然自責起來,比照人家的那種勇敢,隻覺得自己太過怯懦,同樣的不幸,人家振作起來,自己卻瞻前顧後,一蹶不振。當即下了決心,不到萬不得已,山窮水盡,自己絕對不能放棄。事發以後,這可是查曉卉哭得最爲痛快淋漓的一次。直到華家阿姨哄了她幾次,方才收住。

華家阿姨認定她是心腸溫軟,感動得不能自持。捧住那個濕漉漉的臉蛋,情不自禁地親了幾下。“真是一個難得的好姑娘,美麗動人,心地還這麽善良,這麽純潔……”

打那以後,查曉卉心靈的希望之火重新被點燃起來。遠在天邊,近在眼前,這位異性哥哥,成了她心中的保爾·柯察金。盡管那次探視不到一個小時,卻滿懷朝聖一樣的心情激動了好長一段時間。手術已經完成了第一部分,面部的皮膚置換了差不多。隻是沒有痊愈,滿臉都是繃帶。她卻注意到了那雙眼睛,在潔白的紗布襯托之下,黑色的瞳仁,異常明亮,仿佛通了電池。那種眼睛下面,必定是一個堅毅無比的心。短暫的一個小時裏面,激動得不能自持。人家問她話,事後都想不起來當時如何回答。隻有一件事,她能回憶起來并十分懊悔,忘了給人家道謝,感謝人家雪中送炭一般的深情厚意。

回家的路上,心存不甘。但又怕過于唐突,就轉彎抹角說起。華家阿姨自然聽得懂意思,一口答應,說是下個禮拜再去,一定再帶上她。真要感謝,自己當面去給人家道謝,她可不想給人家随随便便帶信,再堕落也不能堕落到給一個黃毛丫頭當狗腿子。最後一句自然是玩笑,查曉卉頓時心花怒放。覺得這個天使不僅善解人意,還有趣得很,一句恰到好處的玩笑,居然把自己羞怯難言的尴尬一掃而光。現在聽來,反倒是人家逼着自己。想跟爸爸告假,理由也很充分。

“幹脆,卉卉,你這段時間就住在我們家吧。省得你爸又讓你到外婆家去,在那個地方,我想你肯定是度日如年,說有多寂寞就有多寂寞是不是?反正你華伯伯經常晚回家,保姆又在上海照顧小華,我一個人也寂寞得緊。咱們兩個人湊一攤怎麽樣?有你這樣天使一般的小可人兒陪在身邊,讓我也過一過神仙的日子……”

查曉卉高興得差點蹦了起來,一把摟住她狠狠親了幾下。

“哇呀,我可要犯心髒病啦……”華家阿姨佯嗔着,抹了抹被親濕的臉頰,反手一抱,把姑娘摟得更緊了。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

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将息。

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

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

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

守着窗兒,獨自怎生得黑?

梧桐耕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

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好久沒寫日記了,翻都懶得再翻。示愛與蒙難,記下最後也是最長的一篇。當時抄錄了李清照的《秋詞聲聲慢》作爲結語,便不打算再動。全然絕望,隻想留下一個完整。從醫院醒來的第二天,就讓母親把它拿來,一直帶在身邊,不管走到哪裏。讓母親代勞,隻緣她大字不識幾個。自己的秘密,隻允許在身後公開。那個時候她早已不聞不問,争取回報别人一個清白。

現在看來,未免鑽了牛角尖,思路狹隘不說,全讓偏執的情緒一路作主。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李卓然的姑姑,經曆大緻相仿。人家傲然挺立,自有人家的道理。自己的道理,似乎也在眼前,隻需換一種活法,簡單地說隻要換一個思考的角度。

盡管遽變的過程不遂人意,畢竟自己已經蛻成一個徹頭徹尾的女人。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華家阿姨的心思,我自然明白。在她的眼睛裏,我依然是一個純潔無暇的姑娘。美麗,善良,聰穎,可愛。我願意她始終保持着這種印象,一直到永遠。我不想用狡猾一詞,隻是比同齡人稍微谙事一點,不算堕落,僅此而已。即使今後會有人感到無比驚訝,那也怨不得我,完全被迫,純粹無奈。就象漫長的一生中,一個人不知會有多少次小毛小病,隻要自己不是大聲呻吟,别人又何從知曉?非常正常,人不能因爲一點小病微痛而倒地不起,不僅不能換來同情,反倒容易招緻更多的白眼。動物尚且吮傷自療,何況人呢?

要說也怪不得華家阿姨,也怨不得我的父親。他們不過是蒙在鼓裏,完全照着自己的心思行事。什麽相伴消閑,什麽順路散心,他們的算計,殊不知讓人了然于胸。細細推究,他們并無什麽惡意。不過是俗氣了一點,按照常理設計。父親肯定也是真心替自己考慮,眼前畢竟還有一個前途問題。倘若不再參加明年高考,分配也确實擺到了面前。依照父親的能耐,找一個工作單位并不困難,但要華家阿姨想象的那種前景,隻怕遠遠超出了他的負荷。

單論地位身價,華家哥哥應該不乏追求的姑娘。唯獨衷情于我,隻怕是華家阿姨哄人的言詞。天涯何處無芳草,何況人家對自己一無所知。如果僅憑一個外表取人,隻怕他的志趣也高不到哪裏。看他的談吐不盡如此,莫非冥冥之中真有天生的緣分?雖然接觸不到一個小時,卻也能了解一個大概。若論才氣,似乎隻在李卓然之上,待人接物,更不在李卓然之下。也許是年齡的差别,幾年之後人家也會跟他一樣。大方自然,溫文爾雅。博學多才,口氣裏卻不見一絲一毫的簡慢。也許僅是對自己,面對一個心儀已久的姑娘。也許接觸的時間太短,來不及暴露他的另外一面。倘若母親一如今朝的态度,恐怕父親甯願打光棍也不會就範。

若不算殘疾在身,人家也不一定看上自己。年齡之差不說,算來他的年紀應該跟阿二哥哥相仿,都說成熟的男人,很少喜歡稚氣未脫的女孩。玩玩可以,談婚論嫁不成。如果純粹是境遇耽擱了他的青春,倒也可以理解,可人家父親恢複工作已經那麽久了,将近十年,可謂一個不短的時間,竟然從沒遇到一個可心的人?也許人家自有複雜的經曆,隻是想來覺得有點不可思議。莫非那種傷殘已經到了令人難以忍受的程度,一心趨炎奉勢的女人都不堪卒讀?我倒希望是這種理由,無論對他來說,還是對我來說,将來彼此都能找到相安的基礎。

現在談婚論嫁,爲時尚早。隻是雙方大人的積極參與,很快就會成爲事實。隐隐之中,我感到了一種急切。來自于我的周圍,應該說是直接來自于我的父親。一個下屬的孩子,探一次病已經足夠熱情。接二連三,突兀得讓人驚訝。正如華家阿姨給人帶來的快樂,仿佛自天而降。平靜之後,不能不叫人頓生疑窦。盡管父親從不多話,卻叫人感到是他在幕後操縱。也許僅僅是他的一個美好願望而已,希望自己的愛女能有一個理想的歸宿。可他以前應該有所表露,似乎不能光把自己學業未成作爲全部的理由。小時候就吵着要跟他去華家玩,卻總是用妖魔鬼怪一類的話恐吓我。繪聲繪色,由不得你不信。現在想來,所言應該不虛。據說是父親全力慫恿人家整形,難道隻是一個巧合?

隻有一種解釋,父親需要這樁婚姻。前番外界謠言四起,能感覺到父親的那種壓力。盡管他從不在親人面前表露,從他的神情中我不難覺察。世界上真是心有靈犀的話,應該存在于我們父女之間。長大了,我當然也懂事了。父親的遺傳更是在我身上表露無遺,我覺得自己越來越跟他相象。父親這段時間蒼老了許多,鬓角的白發已經綴連成片,眼袋裏面好象灌滿了墨水,言行舉止也失去了往常的自信。那種惶惶不可終日的神态,絕對不能解釋爲光是對我的擔心。也許他也正面臨着一個無法承受的遽變,謠言的焦點不正在此?唯一能救他的隻能是華家,救他也等于救我們全家。

對不起了,李卓然,也許我早就失去你了,也許我本該就得不到你。似夢,不是夢。我已經失去了最珍貴的東西,也意味着必将失去你。假如多少能有一點安慰的話,那是爲你。我們确實珍惜過,隻是沒有力量保護自己。不怨你,你卻完全可以恨我。誰也無法選擇的出身,才導緻了今天的悲劇。倘若不是世仇在先,也不用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避什麽雜眼,倘若不是所謂的家教聒噪,我們早就歡快地合爲一體。你可知道,我無時不刻不在夢想着這一天?永别了,李卓然!讓我再多寫你的名字,再呼喚你一次。假若你有一天能夠想起我,便是我的快樂。哪怕是在冷嘲熱諷,是在詛咒謾罵,隻要不停地念及我的名字,我也将感到幸福無比。最好你能恨我恨到噬肉寝皮的程度,那樣我們就有機會重新結合在一起。

荏苒冬春謝,寒暑忽流易。

之子歸窮泉,重壤永幽隔。

私懷誰克之,淹留亦何益。

僶俛恭朝命,回心反初役。

望廬思其人,入室想所曆。

帏屏無仿佛,翰墨有餘迹。

流芳未及歇,遺挂猶在壁。

怅恍如或存,回惶忡驚惕。

如彼翰林鳥,雙栖一朝隻。

如彼遊川魚,比目中路析。

春風緣隙來,晨溜承檐滴。

寝息何時忘,沉憂日盈積。

庶幾有時衰,莊缶猶可擊。

老天爺,你救救我吧!盡管在我最需要您的時候,您從沒顯靈。我還是隻有乞求您了,我真是走投無路了。但願我的犧牲,能拯救我們一家,也許根本不算什麽犧牲,一切都是您在冥冥之中故意安排。我求您的不是這點,而是我的靈魂。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女人都是這樣,對自己的終身大事如此冷酷?我再也不敢面對自己的理智,隻恨不能逃避它們的折磨。它們多麽象一個個無情的鐵蹄,碾碎了我的夢想。都說女人隻會生活在幻想之中,過去的一切不過是我不切實際的憧憬。可我願意,我留戀,隻有它才給我帶來快樂,純美得讓人忘乎所以。老天爺,既然您能安排一切,爲什麽不能重新安排我?讓過去的時間倒流一遍。我不需要什麽額外的賞賜,隻想一份稱心如意的生活。我的父親也可以不要權力,隻求您給他一個安享的晚年。老天爺,我真的沒有什麽奢求,哪怕您把我的美貌追回,哪怕再加難降災一點于我,隻要不會破壞我們所要的那番平靜,我隻想跟自己心愛的人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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