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恍恍惚惚之間,李石媚感到又有人俯身在看她,一睜眼,猛見一張怪臉,禁不住哇呀一聲大叫起來,心中狂跳。随即身子一個骨碌急翻,躲到了牆角裏。定睛一看,那個面龐有點熟悉。雞皮鶴發,象在什麽地方見過。

“不怕,姑娘,我是聽你大喊大叫,怕你又發癔症,不放心,過來看看。醒了就好,我給你叫阿二去……”說罷轉身,慢慢摸向門口。李石媚立刻想出來了,時常盤桓在店門口的老丐,去年阿二收留了他。現在一身阿二的舊衣服,不見了從前的邋遢。這是阿二在廚房後面的房間,自己就躺在他的床上。禁不住查看一下自己的周身,衣服穿得好好的,隻是睡覺的關系,多了幾道明顯是壓出來的皺褶。

“你終于醒了,差點吓死大家。幸虧福婆婆有經驗,說是你一時驚岔了氣,緩過神來就好。老爺子也給你号了脈,說你睡得太少,身體虧空太多,睡一覺就能恢複……”

阿二跟着老丐進來,不無關切地說。手裏端着一碗熱湯,遲疑着想遞給她。“原湯雞的露汁,福婆婆關照的,既解渴,又滋補元氣。我一直煨在大籠裏,就等着你醒來,我怕你覺得太油膩,放了點芫荽,我看你喜歡吃芫荽,下面吃的時候,總喜歡抓一把……”

聽着這話,李石媚心頭不禁一熱,不光是爲了雞湯,關鍵是芫荽。那東西作爲香頭,不光好看好聞,不少人喜歡生吃。自從shi身以後,她就有這個毛病,一天到晚喉嚨發膩,盡是白色的黏痰,咳不幹淨。特别是經曆一次性事之後,總會綿延數日。偶爾吃到芫荽之後,那東西居然少了,多吃幾回,立刻感覺咽清喉爽。沒想到全叫阿二看在眼裏記在心裏。

加了芫荽之後,湯味實在鮮美。喝了半碗,突然醒悟過來。“什麽時候了?”

“過八點了,新聞聯播已經開始……”

“我想請假……”

“你這身體,本來就該早點回去,不用請啥假了。隻是,你能行嗎?”

“沒事……”說時,她已經穿好鞋子。

小跑出門,近家的時候,突然停步,滿心踯躅。心想回家跟他們怎麽交待,侄子的高考問題,目前是家裏的第一等大事,憑個道聽途說就能随便當真?再說那個說話的土鼈本身就是一個不可信賴的人渣,說不定是想跟阿三一起弄松自己,故意編出一點謊話來騙人。隻怨自己的承受能力太差,沒等人家說清楚就找不着東西南北。畢竟他說的有頭有臉,由不得你不信。侄子的錄取通知書确實到現在沒來,絕不是一個好征兆。還有那條紅色的圍巾,真如他所說的丢了嗎?

捉摸了一會,眼睛不由一亮。土鼈說人家已經報了案,這倒可以核實。本來就猶豫該不該去回謝達局長一趟,現在看來馬虎不得。可時間不對,說不定人家已經乖乖地陪老婆上chuang。要是明天,又得耽誤不少功夫,隻怕生米煮成了熟飯,達局長也無回天之力。現在已經不是能不能上大學的問題,立了案,侄子馬上就會成爲第二個三哥,李家恐怕再也沒有希望。

急中生智,立刻扳着手指頭籌劃起來。第一馬上找到土鼈,再落實一遍。如果他不是騙人,立刻去找達局長,不管在哪兒,就是直闖皇宮,也值得冒一冒險。隻是她不知道土鼈住在哪兒,不過約略知道阿三的住處。籌劃停當,立刻轉身往馬路對面的電廠宿舍猛跑。跑到差不多的地方,隻要看見亮燈的門就敲。一個漂亮女人半夜來找一個地痞流氓,問及的人家都用狐疑的目光盯她。敲了幾個門,終于有人出來指點。她現在什麽也顧不得,隻有一個信念,找到土鼈,落實真假。

剛好阿三不在,敲了半天門沒人應答。最後把鄰居們敲煩了,用各種各樣的方式表示不滿。他們以爲她是阿三的女人,不敢明着罵人,隻能倒倒惡水,或者把一些垃圾物件扔到她的周圍。最後,出來一位顫顫巍巍的老太太,叭咂着沒有牙齒的嘴巴,說是阿三一般要到半夜才能回家。

李石媚沒法,也不再敲門。退到門口的路燈下面,決定在那裏等候。跑路的時候,一身臭汗,一靜下來,寒意便象無數根藤蔓,慢慢裹住她的身體。在農場的時候,曾聽說過原始森林裏有一種非常可怕的殺人藤。汗濕的内衣,便象那種殺人藤的觸須,這兒收收,那裏緊緊。身子控制不住上下顫抖,牙齒也捉對磨锉起來。等到内衣焐幹的時候,腳下的冷氣又快逼到腿跟。隻能把手捧在臉前,雙腳不停地跳動。時間一長,耳朵失去了知覺,臉上的皮膚,如同注射了麻藥一般,漸漸發脹發木。

差不多所有的窗戶都滅了燈,才見阿三回來。等看清是一個人時,石媚幾乎哭了出來。“還有那個人呢?”

阿三給她吓了一跳,本能地擋住了來抓他胸襟的手。“你到底想幹什麽?幸虧我沒下重手。傷着你,算誰的?”

“我不管,我要找土鼈,就是中午和你在一起的那個人……”

“找他幹什麽?”

“我要問他話,他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說不說由他,信不信由你,這深更半夜的,你一個女人家,搞七念三。是不是家裏的被窩太燙人,跑這兒乘風涼來了?”

“我要找到他,馬上找到他,我求你,幫幫忙……”

“到底有啥事?你跟我說不行?”

“我侄子的事情,中午你們兩個人說話,正好叫我聽見了,我想馬上落實一下……”

“那不好辦,明天他來的時候,我通知他,叫他找你一趟不就行了……”

“不行,馬上,必須馬上……”

“哎哎,你把我當什麽人了,你的甩頭?說差使就差使,連個商量的餘地也沒有?”

“我求求你,大哥,都說你阿三大哥,爲人義氣,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我都等你三個小時了,你看凍得我。不是火燒眉毛的事,我會這樣嗎?”

“啥人搞得清楚?你們女人,頭發長,見識短。雞毛蒜皮的一點小事情,就象要坍天陷地一樣……”

“咳!跟你說不清楚……”

“說不清楚好,我可是不想在外面乘風涼……”

說着轉身徑去開門,他的家就在一樓。沒等他進去,李石媚倒骨碌一下先鑽在前頭。“反正你今天幫我也得幫我,不幫我也得幫我,不找到土鼈,我就是死也不走了,你也别想睡上安穩覺……”

“你這個人講理不講理?你不怕人家說閑話,我倒還想落一個好名聲。我警告你,雖然,我阿三自打生下來就沒打過女人,但是,隻要人家把我逼急了,我可不敢保證我會不會開戒。聽明白了嗎?要不要我再說一遍?我現在開始數數,從一數到三,你再不走,可别怪我一點也不講客氣。一……二……三……”

李石媚抱住了腦袋,慢慢地蹲下,一步沒挪,一門心思等着挨打。阿三揚了揚手,終于沒有落下。蓦然他呵呵怪笑起來,一把提溜起李石媚,往外一扔。可人家比他更快,沒等站穩,就返身撲了回來,生生地把一條腿塞在門縫裏。但聽咔地一聲,夾得她眼淚也疼出來了。

阿三沒招了,索性開了門讓她進去。自己往藤椅裏一坐,冷笑着望住她。“好啊,權當是你在考驗我的耐性了,咱們從現在開始,看誰到底耗得過誰……”

他起身給自己泡了一壺茶,還掏出一盒煙,再找了個碩大無比的煙灰缸,擱到一張小茶幾上。正當他點煙的時候,兩眼突然直了。隻見人家輕輕地關上了門,開始一件一件地脫衣服。淚水滂沱,牙關緊咬,不見一點聲響,好象呼吸也停止了似的。開司米套衫發出劈裏啪啦的靜電聲,更顯出屋子裏靜得吓人。

“你想幹什麽?李石媚,難道天底下的男人都是你想象中的一個個混蛋嗎?你們女人天生就那麽自作自賤?就算我看相你的盤子漂亮,你現在這付模樣,除非畜牲才會有興緻。是不是把我也當成姓查的瘟牲了?明白告訴你,社會上把我阿三當地痞流氓,我自己還是蠻看得起自己的。姓查的那隻瘟牲,如果不當他那個芝麻綠豆官,要想來給我阿三倒夜壺,還要考慮考慮。要說我阿三在社會上的故事,你不應該一點也沒聽說吧?我阿三,現在雖然還沒有老婆天天給我焐腳,可也不是那種沒有見過女人的小碼子……”

阿三忽然惱了,說着說着,臉上突然生起一股豪氣,罩住了嘴邊的冷笑。“好了,好了,演出到此結束。趕緊穿上衣服,我陪你去,碰到你這種女人,算我倒一世的黴……”

“……謝謝……”這兩個字,如同一個塞子,一拔掉,哭聲立刻沖了出來。

“好了,我最見不得女人的哭相。你要剛才一見我,口氣不是那麽硬紮,說不定這會兒我們已經找到人家了。土鼈,你這家夥,沒事找事。等着吧,我今天沒好覺睡,你小子也别想睡得太安生。快點吧,别哭了,我可不想讓鄰居們說閑話,半夜三更的,誰不想着我正在欺負一個可憐的女人……”

把土鼈從被窩裏拉出來,已經到了午夜時分。他一口咬定自己的消息來源,由不得李石媚不信。當下謝了兩位,李石媚甩手就跑。

阿三想着她應該跟自己一路回家,怎麽現在就要分手?心裏不由納悶。看她不是朝回家的方向走,立刻對土鼈使了個眼色。土鼈當然會意,原來披着的衣服趕緊套好。等到李石媚的身影在街口一消失,他們兩個就遠遠地跟了上去。

李石媚直接奔了市公安局,把正在打瞌睡的門衛叫醒。

“丫頭,你都不看看現在是什麽時間了?”門衛是個滿頭白發的老頭,一口蘇北口音。聽說她要找局長,滿臉懷疑。

“對不起,我是他的親戚,我媽快不行了,必須見他一面。請你幫幫忙,大爺……”

“丫頭,你這是說謊了吧?既然親戚,你不知道他家?”一邊嘴上敷衍,一邊悄悄地摁響了旁邊的警鈴。

“真的不知道,我們平時根本不往來,誰知道半夜三更我媽就不行了呢,我也是沒辦法,隻好找到單位裏來了……”

警鈴通向裏面的值班室,說話間,就見兩個警察從裏面跑了出來,其中一個手裏還提着一把手槍。李石媚沒有見過這種陣勢,不由自主地往後躲了躲。

“不用怕,隻要你不是壞人,就好好跟他們說,我老頭子沒有這個權力,他們說不定可以幫你……”

一個年長一點的警察,看上去象個帶班。李石媚趕緊把剛才的話重複一遍,聲音裏還帶着哭腔。年長的警察一邊耐心聽着,一邊細細端詳着她。

“……你是他的外甥女吧?不是家在外地嗎?”年長的終于認出了石媚,前幾天李石媚闖直達局長辦公室的時候,他剛好在那兒,聽聲辨色,終于回憶起來。一聽這話,石媚立刻興奮起來。“對對,麻煩你給他,就說他的外甥女,小石媚家出事了,想馬上見到他……”

“這麽晚了……”年長的不禁猶豫,擡腕看了看手表。

“大哥同志,我媽的時間不多了,耽誤不起,求你幫幫忙吧……”

“試試看吧,這樣,我把電話撥通,你自己跟他說……”

電話一撥就通,李石媚接話筒時就生了個心眼,先摁住了話筒,等到聽清了對方的聲音,才開始說話。“……舅舅,我是李石媚啊,我媽快不行了,急着見您。明天?不行啊,舅舅,我怕我媽熬不到早晨了呀,您還是快來吧。要不然,我還是會打電話來的。我知道舅媽對我媽有看法,我想不要驚動她了。實在是沒辦法,畢竟最後一面。……好好,您答應了,我替我媽謝謝您,我在哪?我現在就在您的單位裏,大門口,門衛室。……好好,我不走,我絕對不會走,就在您辦公室等你,好的,我跟值班的叔叔說,你放心,他就在我的身邊,幸虧他還認得我,不然還真找不到您呢。就在您的辦公室等您,好的,謝謝。回頭見……”

不用轉達,旁邊聽得一清二楚,電話一放,那年長的警察就帶了她進去。臨出門,李石媚還不忘跟門衛老頭告别。“謝謝您,大爺,我會跟我舅舅說,多虧你幫我叫人……”

靜谧的夜裏,聲音傳得老遠。雖然風也不小,但李石媚尖利的聲音遠遠蓋過了風聲。阿三他們躲在馬路對面的門洞裏,聽得一清二楚。土鼈幾回忍不住想笑,因爲他知道李石媚的底細。哪來的母親,真有的話,該是死過好幾回了。阿三的腦子遠沒有土鼈那麽簡單,心裏驚歎不止,詫異這個不起眼的女人怎麽會找到這樣一位靠山,幸虧剛才沒把她怎樣。再一盤算,覺得這個女人值得一交。派出所老崔他們已經問題不大,分局級别也算有了幾個酒肉朋友,假如能夠攀上一位局長大人,在本市,他阿三恐怕就沒有什麽玩不轉了。

“走吧,人家進門了。做燈泡吧,離得太遠,聞腥氣吧,風也太大了一點。再貓下去,查夜的該把咱們當成拔門的了……”

土鼈輕輕捅了他一下,順手撣去他衣服上蹭着的一點牆灰。阿三搖了搖頭,掏出一根煙遞給土鼈。土鼈接住,見阿三正用汽油打火機點煙,好幾次不着,即使着了,也給淩厲的夜風很快撲滅。禁不住噗嚯一笑,一把搶過遠遠扔了。

“老舔門檻。就不知道外面怎麽樣了吧?”阿三詫異,隻見土鼈從兜裏掏出一個閃着金光的東西,輕輕一摁,便着了。

“看你啥玩意兒,鬼火似的……”火苗非常之小,隻是風吹不滅。聽聲音呼呼直響,從來沒有見過。阿三心裏有點驚奇,嘴上還是不依不饒。

“大哥,你再不動動,真要落伍了。這是國外最新式的,剛剛運到的水貨。電子點火,外加強力防風。兩個小弟兄拿來孝敬,我拿了兩個,這個給你……”

阿三試了幾下,果真靈光,對着風也不滅,而且外形特别漂亮。用力嗅嗅,也不見嗆人的汽油味。“這個不燒汽油,裏面是啥玩意兒?”

“氣體,标準水貨。他們還帶了兩瓶,回頭我都給你送去……”

“不錯……”把兩個一比,挑了一個比較趁手的留下。

“大哥,那叫我老說吧,你心裏可能也煩,隻是……,咳,再這樣糊裏糊塗混幾天,我可要成名副其實的土鼈喽,你呢,人家又該當僵屍他們一樣把你給供起來……”

阿三明白他的意思,隻是不想輕易接茬。微微有一點不快,底下人孝敬,居然先上供給他。看來已經不是一般的苗頭,該是到動腦筋的時候了。想雖這麽想,可嘴上還是不願随着他走。“好一張通吃的地牌,真是真人不露相。不僅盤子亮,心思也亮……”

“你還在想她?怎麽樣?大哥,真的動心了?”

“動心,還能不動心?看見這種千載難逢的亮果再不動心,我也枉爲一張真正的大天牌了……”

等了一會不見人出來,他們隻好打道回府。剛才李石媚玩的一幕,對阿三來說真算是歎爲觀止。想來一直小看了女人,隻把當作戒胃氣痛的簡單玩物。若得這樣一個女人相助,不啻是如虎添翼。隻是好貨不便宜,便宜沒好貨,要想把李石媚搞到手,恐怕得好好費一番心思。想到查韌毅跟她的關系,心裏竟然真的有點酸溜溜了。

土鼈猜不到他的心思,一味照着自己的心思行事。人家的幫派都在轉向,跟沿海地區接頭的走私活動大有錢賺。自己這邊也悄然做了幾趟,隻是苦于本錢收效甚微。沿海的那邊也有點不耐煩了,認爲他們是小兒科不值得一交。投其所好,隻不過是土鼈的一個策略,讓老大首肯,才是真正的目的。這些天,他一直在做這個工作。不料他再說一遍的時候,阿三居然有點煩了。土鼈想組織一次綁票,對象已經物色好了,但等阿三點頭,立刻付諸行動。

阿三自有阿三的考慮,眼看春節就要臨近,雖然也是走私生意的大好時機,隻怕嚴打也會恰逢其時。“别老在是非子上出彩,好象我們養過不少壽頭子,叫不知道的人聽了,咱們活象一對剛剛開眼的小混子……”

“我隻是跟你說,一般兄弟面前,你放心,我根本不玩口條子。不過是想尋幾個老娘舅,最近,我看出一點風頭,紅色娘舅,也就是那些當今抄印把子的點字頭,不要太多,别看他們平常辰光一本三正經,給點幹貨他吃吃,保證絕倒。再說北門的弟兄現在出手,纜足得很,可比咱們玩得稀溜,咱們立的窯子,請他們都不肯來捧場,别說自覺自願來趕場子。隻要肯坐下來,都是大團結起闆,一籠分隻當是個毛毛雨。上趟勉強竭拼一場,弟兄們的袋底都快挖穿了。咱們實在水淺,人家一量就要笑話。大哥,你不是不曉得這件事,對方兩隻小青頭,還黴了癟三和臭蟲兩句,差點出彩。老靠紡棉花,總歸是要吃夾當,老派,隻要一闆面孔,也要尋你,瘟牲,一旦做急了,也會竭拼你。落馬的也有不少,遭事的同樣不少。進進學堂不算什麽,但是真正送去讀書,豈不要大大了耽誤弟兄們的青春年華。再說擒把眼下實在困難,跑混子的,跑滾子的,開天窗的,剪燈花的,吃露水的,不是一個沒有,隻是弟兄們多了,實在不夠匹把。依我看,大哥,照現在的趨勢,發展下去,我們最大的丁子,便是懇子了……”

土鼈說的不無道理,自是阿三的一份心事。原來出道挑頭,憑的是一份江湖義氣,不怕死,上過梁山就行。有了義勇兩氣,就不怕沒人附骥。現在道上有人靠做生意發财,弟兄們的心思難免活泛起來。眼前主要收入,就是土鼈所說的窯子,全稱爲呼蘆窯子,即設場聚賭。弟兄們中不乏可以稱作賭博專家的郎中先生,還有一天到晚在賭台摸打滾爬的人物,也叫賭象,再放出幾個媒子,連托帶發拖,也就是哄那些瘟牲上當,關鍵的時候再給郎中豁點翎子。隻要捉牢一兩隻燒包手癢的瘟牲,就夠弟兄們開銷一陣。再找點小偷慣盜,敲詐敲詐,也算是筆收入。畢竟是前吃後虧空的日子,禁不住一點風浪,真要遇上個什麽大事,隻能叫大家出血。那回給土鼈拉場子,弟兄們爲了排場,不得不跑了兩趟滾子,結果那天公共汽車上貓了一支反扒隊,當場栽了兩個弟兄,差點送去坐牢。

說到下海,阿三卻是一點把握也沒有,畢竟是一個新生事物,隻是有點苗頭而已,别看土鼈說得天花亂墜,不過是練嘴上功夫。說到土鼈,阿三自有幾分防備心理。原來也帶幾個弟兄,不知什麽原因散夥。早先的地盤是西門與南門搭界的城郊結合部,阿三跟他井水不犯河水。去年年底來拜門,說是人少了混不出名堂,想在他這裏搭夥,阿三便給他拉了一個場子。當初,阿三感到很有面子,畢竟是一個有點身價的老青頭前來投奔,說明自己在江湖上的名望非同一般。那次場面不小,南北四城門的老大都請到,一方面是爲了張揚,另一方面也算安民告示。席上,便稱土鼈爲自己的軍師,言下之意,土鼈是西門頭上僅次于自己的二号人物。看得出有些相随已久的兄弟不服,一言九鼎卻也沒人敢明目張膽地反對。心想我立一個人容易,廢一個人同樣容易。相處久了,便覺得土鼈這個人心思太重。尤其是在計謀方面,他赢得了不少兄弟的尊重,大凡遇到棘手的事情,有人經常會繞過他而直接找土鼈商量。特别是剛剛挂注的年輕兄弟,他們對老大的事迹不過是風聞與聽說。但他對自己,阿三眼前實在找不出土鼈的一點毛病。不管人前人後,總是那麽恭恭敬敬。如今照顧自己的生活,土鼈屁颠颠地跑得跟灰孫子沒啥兩樣。阿三在弟兄們中間不少眼線,稍微風吹草動,都能了如指掌。

說自己懂生意,不過是土鼈的吹捧而已。真要是開了口子,恐怕更多了土鼈們自由發揮的天地。原來土鼈就有一個主意,阿三一口否定。依照土鼈的意思,弟兄們多了,該有個明确的組織與分工。阿三擔心真按土鼈的意思辦了,恐怕好日子也要到頭。團夥,反革命小集團,阿三也是随着*一起過來的人,聽也聽多了,看也看懂了。一旦有個什麽形式上的名目,無産階級專政的鐵拳不會吃素。拼死吃河豚,隻圖痛快不顧性命,阿三還沒有傻到這種地步。真正看得起他,自然有人會來追随,實在看不起他,再怎麽起勁都是做景而已。一旦跟随了他,自有一番無微不至的照拂,一旦離開了他,隻要不傷及他和弟兄們的利益,權當是宴席散了各自回家,自己奔自己的前程。再要有事相求,便當個過路朋友,能幫則幫,不能幫就直截了當抱歉一聲,自然沒了兄弟之間的那份熱切關注,卻也不會叫人太過失望。

土鼈現在的點子,阿三卻不能做到毫不動心。因爲苗頭已經出現,再也不能自欺欺人。阿三自诩是一個十分豁達的人,在江湖上掌舵,開通明理,是一條十分重要的領袖素質。阿三他沒有讀過多少書,文化當然高不到哪裏。但他也不全是一個粗陋無識的蠻漢匹夫,小時候結識了一個擺書攤的五保戶,受他不少影響,喜歡收藏連環畫。看連環畫不用動死腦筋,不懂的地方一看畫面就能蒙個三三七。小的時候把零花錢和壓歲錢統統供了老頭,有了工作之後,便不再那麽傻傻乎乎,見好的就自己跑書店買下。而老頭手頭拮據,很少翻新,他便買了新書,去跟老頭換那些市面上買不到的版本。老頭隻要有人租看就行,純粹是謀生手段,互通有無,也叫阿三的收藏漸漸豐富起來。其中最喜歡的一套是《水浒》,十二本頭,百看不厭,有些畫面幾乎能夠默畫,隻是他的手太不靈巧,但是什麽東西在什麽地方擺布,他倒能說得一清二楚。裏面的有個名叫白衣秀士王倫的角色,常常被當作鏡子,心胸狹隘,嫉賢妒能,鼠目寸光,終究爲人所棄。接納和容忍土鼈這件事本身,就是想展示他的爲人。

土鼈隻說北門的鏟刀頭,其實阿三曉得的更多。南北四城門都有,凡是天一池裏不再天天見面,隻要不是讀書上學,恐怕都是有了花頭。天一池是本城中最大的公共浴室,南北四城門的出道兄弟鬧海外加聚會的必到之地,道上的朋友見天跑一趟,也算是個不成文的規矩,一方面給大家報個平安,說明自己健在而且沒有落馬遭事;另一方面遇到什麽撬軋的事情,挪挪位子就能擺平。借個赤身裸體,算是坦誠相見,實在不行的話,再約鬥霸的時間和地點。隻要懂點規矩的老大,絕不會在那裏當堂找皮絆。想報赤壁,啥地方都行,唯有天一池這地方不行,否則便算與所有的老大作對。叫梁子可以,叫粉子也行,隻能文戲,不準武行。冤家路窄,當面撞上丁子,對上兩眼已經極限,哪怕一點開花都是對這片黑道聖地的亵du。門外的牛子,遇個棘手麻煩事情,也可以直接到天一池求救,到底能不能幫忙,另當别論,至少不會對你不客氣,真有幾分冤枉在裏面,牛子隻要在天一池裏說出一個道理,對家自會收斂一些,尤其是那些自持身份的老大。畢竟砸個牌子容易,闖個萬兒艱難。

阿三在道上成得名後,天一池已經形成氣候。這個浴室曆史悠久,日本人的時候就有。解放前就是三教九流的廟堂,從前的各種人物,隻要沒有外逃的,熬過了三反五反的,*中保住性命的,現在還想出來走動走動的,差不多都能見到。裏面的跑堂不少都是從舊社會過來,自是見識不少。事實上,天一池的規矩多是他們維持起來,年輕的老大,對老規矩知之甚少,甚至當年名噪一時的前輩,躺在他們身邊,也是有眼不識泰山,常常鬧出些班門弄斧的笑話。飽經蒼霜的老輩人物,也不愛答理那些沒有見過虎狼的初生牛犢。就是那些上了年紀的跑堂,現在被稱作服務員的人,他們通過一些閑聊,也算一種寓教于樂。尤其是那些江湖上的切口黑話,幾個老一點的跑堂,簡直就象一本本兩腳活字典,天天任人翻閱,雖然不少記錄已經走樣。前輩得到了應有的尊敬,不少東西又象模象樣死灰複燃。要算時間,正是*中期。大凡出道的人物,天一池的跑堂每天都會給你主動留座。除非你三天不見,也不打一個招呼,或者幹脆有了你明确的噩訊。阿三自己承認,自從天一池給他留座之後,他才算真正進了這個門檻,就象工作了的人必須經過進修才能提高一樣。

道上的弟兄公認他是全城最不怕死的人,阿三心裏實在有點慚愧。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表現确實有過,他躲在在被窩裏發抖的場面卻沒人能夠見識。他總想,這刀頭舔血的日腳,啥時候是個結局,煩極的時候真希望别人一刀結果了自己,他最怕的是嚴重殘廢,行屍走肉一般欲死不能。當年跟他打天下的一個小弟兄,四肢肌腱全部給人挑斷,現在行動全靠輪椅,活脫活象一隻碩大的人面甲殼蟲。雖然阿三時時周濟一點他的生活,但再也不肯多見上一面。理由是見多了,他必定會爲之而去殺人。旁人同情之餘更多一份尊敬,認定是阿三性真義烈的表現。

每天泡一泡天一池,這是阿三必修的功課。在那裏他看到了希望,蕪雜的心緒也得到了一些梳理。在他看來,天一池能夠提供,不僅僅是浴水、扡腳、搓背、捶腿。攪動的浴水裏,飄繞的蒸汽裏,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流動,随便那一本書上找不到,随便哪一個人也講不清,卻能夠成爲自己的行動指南,解決自己心中的困惑。阿三真心愛上了天一池,也成了天一池秩序的最大擁戴者和最堅決的身體力行者。在那裏,用的最多的字眼是規矩,阿三自然十分欣賞。沒有規矩,不成方圓。盜亦有道,一個僵屍般的江湖人物點撥過,聽着老人講那個成語的出典,阿三隻有一個感覺,自愧弗如,再問,人家都沒念過一天書。那天一出混堂大門,阿三就直奔對面的新華書店,買了一大摞連環畫,全部是關于成語的故事,以前,他可是連翻都懶得翻它們。

此後,阿三再也沒有動過拳頭。非要武力解決的事情,他也不再輕易到場。反正他的名頭足夠響亮,手下的弟兄拉大旗作虎皮屢屢得手。更加熱衷于叫梁子,叫粉子,俨然一個不偏不倚的公正人。也确實消弭了幾場一觸即發的流血争鬥。通過他的縱橫連合,南北四城門的弟兄好象也融洽了許多。地盤之争不是沒有,但是通過在天一池的吃講茶,由他阿三出面攜手兩家,基本能夠得到比較公正的處理。不服氣的也有,可他不是一般的中間人,自有一班弟兄,惹惱了,兩打一,沒有絕對實力的人誰敢輕易魯莽。

到去年年底的光景,是阿三最爲鼎盛的時間。按照實力排,阿三不算本城的頂級人物。還有兩位,是*中的文攻武衛出身,據說手裏藏着真家夥,公安機關都備着案呢。可不知爲什麽,他們從來不與阿三他們争強鬥狠,平平常常,仿佛化外之人。在這種意義上,阿三就成了本城的老大。什麽不好擺平的事情盡可找他,朋友們不無戲谑地管他叫市委地下書記。拜門的也是一茬接一茬,絡繹不絕。收容土鼈的場子,便是其中的高潮。

隻是開春至今,阿三感覺有點不妙。天一池裏,道上的弟兄越來越少,拜門的人也少了,找他幫忙的人也少了。一打聽,差不多都在搞投機倒把。什麽電子手表太陽眼鏡,一直到仿真奶罩尼龍褲衩。擒把的字眼也換了意思,居然跟出穴一個味道,說是跑單幫,外出做生意。坐底子,坐輪子,誰跟誰都不打招呼,被人放了花,也不象從前忙于調将,隻認懇子爲熟麥子,一旦青牛騎不成,就知道亂甩救命圈。一句話說到底,認懇子比認弟兄們要緊多了。

說實在的,阿三還真不把他們放在眼裏。尤其是北門的那位瓢把子鏟刀頭,也算南北四城門四個老大之一,論輩分,出道比自己還早。居然自甘下流,讓個如花似玉的老婆天天坐在門口招惹出貨,自己則帶着幾個剛進門檻的弟兄把上海當父母家裏跑,一來一去,四個多小時的火車,就象坐市内公交一般,說走就走,說回就回。北門的地盤,幾乎散了,據說有幾個剛剛返城的老插在躍躍欲試,企圖自立門戶。阿三本想去勸勸鏟刀頭,覺得他這樣頭啃褲裆根本不合算,吃喝花銷自有弟兄們孝敬供給,哪有當老大的自食其力?畢竟他們從沒紅過臉,并且還有遇事抱腰的密約。但是傳了幾次信,就是不見回音。心想既然對方有意回避,也就不必自作多情。盼着有朝一日北門改朝換代,鏟刀頭會哭着嚷着求自己撐腰。

他們幹得,阿三也不是不能幹,弟兄們早有動心,不用土鼈說他也清楚。甚至有人密告土鼈,說他背着自己在外飄牌。到底有沒有,阿三實在不想深究。就算土鼈立馬離開自己,他也不會多說一個不字。來得容易,走得更應該客氣,這樣才能顯示自己的肚量,自己的手下,多了一個土鼈不多,少了一個土鼈也不少。扛大鼎的人物,最忌諱的就是讓手下人心裏起疙瘩。

還有一層更深的擔心,天下本是依靠粗力蠻勇赢得,随着年齡的不斷增長,個人在武力方面的優勢将不覆存在。就象那些前輩級别的人物,雖然大家還是尊敬不少,不過其中的敷衍太多,明眼人誰都明白,隻是大家不說穿罷了。江湖弟兄,要算也是破落戶飄零子弟,混到今天這種地步,無非一個生計問題,江湖義氣,初出茅廬時信一點,進了門檻,還是一個人與人之間的利益之争。葉子厚薄,才是真正關鍵,土鼈的道理也是如此,不知是在故意裝糊塗,還是實在無知,沒有說到如此明白。假如多些匹把,大鍋飯自然好吃一點。自己一旦老得再也掄不動斧頭了,起發之後肯定也會有人來捧腳跟。關鍵是自己不能出面,絕不僅是個面子問題。既然進了門檻,被弟兄們如此推舉,盛名之下,必然有自己的責任和義務。

土鼈老跟自己蘑菇,心裏肯定早有自己的打算。可能光靠飄幾張牌已經不能滿足欲壑,畢竟正牌捏在别人手裏,偷偷摸摸沒有一點自己的主動。不過,有一點可以斷定,土鼈确實飄過,開花也不少。依照土鼈的經濟來源,算他還有進貢,能供自己大半年的主要開銷,本身就說明問題。嘗到甜頭,但不過瘾。之所以拼命鼓動自己的原因,無非是想借斧頭阿三的勢力大搞一番。放吧,但怕日子一長,土鼈的翅膀毛幹了,徑自飛走,還把一班弟兄們的心攪散了;不放吧,别家的弟兄,都在趟水快活,唯有自家的弟兄在岸上幹耗,不用太多時間,難免離心離德。

最後的顧慮,還是沖着政府。畢竟在曆次的政治運動中,已經把資本主義批得臭不可聞,總說甯要社會主義的草,不要資本主義的苗。如此擒把,畢竟犯着政治上的忌諱。雖然現在看上去沒有什麽紅頭文件,但運動一來誰也别想輕易脫身。在道上,自己足夠算一個重量級人物,一旦要跟官家碰,充其量不過是一個吃不住什麽力道的沙陀爺。老話說得好,民不與官鬥,這後果不能不有所顧慮。絕不能象土鼈他們,吃了上頓根本不管下頓。不然的話,還要自己掌舵幹啥。

前思後想,阿三還是決定明天去天一池的時候,找找僵屍,聽聽他的主意。那個解放前在上海灘混過的老家夥,吃過的鹽,絕對不會比自己吃過的米少。隻是前幾天不見他去,昨天讓個弟兄跑了一趟腿,說是明天必到,否則煩他買個花圈。也算結交一場。關鍵是形勢判斷,到底算清水,還是混水。至于用不用土鼈,不必跟他商量。晚上已經約好兩個老弟兄,必要的時候想請他們掠陣督軍。

“你說的不是沒有道理,隻不過是一條全新路子,誰都沒有趟過,容我好好想想。再說,這麽多弟兄,我也不能不顧他們……”

想着說着,一付高深莫測的樣子。他不想叫土鼈看出自己的猶豫,更不想順着他的思路走。

“大哥,我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跟你說,就是不想甩了弟兄們。鏟刀頭的做法實在不上路,難怪他們那片現在亂得一塌糊塗。我是想咱們一旦擺開大鍋飯,必定要統一調将,有血出血,沒血出力,真要左派,說不定北門那些受涼的弟兄,也會前來挂注。到時候,大哥你就穩坐本市第一把交椅……”

“這是能說的?叫别人聽見了,還以爲我們弟兄兩個有啥大的野心。帶這麽一點弟兄,我已經十分吃力。要做,也不過是想給弟兄們多尋些活路。我說土鼈,枉爲我們做了這麽長時間的交情,你還是不了解你的兄弟……”

“大哥,你也是新娘子怕上轎,自己先把自己吓壞了。咱們畢竟是刀尖子上讨生活的人,顧慮那麽多也不會有什麽用。希特勒說過,不想當将軍的士兵,不算好兵。依照你的爲人,讓全城的兄弟都來拜你,也不算過分吧?”

“好了,不說了。回家挺屍,明朝鬧海,我約了僵屍,想跟他劈砸劈砸,他見的世面多,看他怎麽說……”

“大哥,你莫非真的要做市委書記了,啥事,也搞起民主集中制來?”

阿三不由得樂了,笑罵。“你是恨不得我現在就點頭,專找我的癢處胳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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