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統統得到了證實,人家也答應幫忙。踏進家門,快要天亮。李石媚累垮了,衣服沒脫一件就趴倒到床上。毫無睡意,腦子裏清爽得就象早晨剛剛起床。隻是渾身說不出的酸痛,手腳不知如何放才好。對于今天的結果,喜憂參半。喜的是,達局長一口答應,說是這個案子多少有點印象,派出所報上來了,擱在他辦公桌上還沒來得及批複。憂的是,達局長好象有點惱火了,因爲他把電話打到了他家裏,差點引起麻煩。

“你嫂子别的不行,長相沒個長相,要能耐沒點能耐,就是能喝醋……”

李石媚慌忙解釋,抓住他的雙手連連告饒。也許深夜奔波過于疲乏,他居然沒有當場要她。又叫她暗暗慶幸之中,有了幾分惆怅。倒不是自己有什麽渴望,隻覺得人家幫了那麽大的忙說啥也不過分。不見一點興緻,倒顯得有點不近人情。一個解釋,他生氣了。隻是人家自持身份,不會當場曉以顔色。回家的路上,李石媚不禁檢讨自己。是不是正如阿三所說過于大驚小怪,心急火燎,缺了理智,處置起來失了分寸。完全可以明天一早到辦公室去堵他,這樣一來倒添了不應有的麻煩。爲對方設身處地想象,隻覺得真欠了人家不少。隻有一種方式,在他方便的時候,定心找他一回,盡力補償。下了決心,她才感到心安理得一些。

進門的時候,驚動了兄嫂,大哥披衣出來察看,看清是她,随便招呼一聲,回房去了。等她攢了一點力氣,到廚房洗腳洗臉的時候,發現他們夫婦兩個還沒有睡着,正在小聲咕哝着什麽。大哥的房間在最裏面,緊挨着廚房。本來她就是輕手輕腳地過去,怕再吵醒了大家。顯然他們沒有料到她可以聽壁腳,聲音高低不見一點變化,你一句我一句,還是說得十分起勁。凝神谛聽,依稀能夠聽清一點。

“……我不是想辦法了嗎?實在找不到合适的人。下班的時候,我上裘校長家裏跑了一趟,老頭有個同學在高招辦。隻是老頭剛剛被解放,滿嘴原則。我死磨活纏,他才松了一點口,說是明天上人家家裏去一趟,能問不能問,還兩可……”

“是不是該拎點東西……”

“……八字還沒一撇,太突兀了吧?老頭别看他戴過帽子,人可正派着呢……”

“說你是書呆子就是書呆子,好人壞人,臉上寫着?嘴上說不要,心裏還能真不要?空口說白話,人家憑啥給你瞎起勁?”

“那我明天再去,好不好?”

“問我?你事情樣樣都問我?不算是你的兒子?老頭不是喜歡抽煙嗎?去買兩盒走私煙,放在口袋裏看不出來,就是到他辦公室也無妨,瞅着沒人……”

“上哪兒買走私煙?”

“枉爲你也是一個男人,還算一個煙槍。到攤頭上,悄悄地問,就知道了,哪能放在櫃台上敢當敢面地賣……”

“那你明天一早就去買好……”

“看你看你,有啥用場?怪隻怪我是一個沒有心眼的急煞胚,撿到籃裏就算是菜。怎麽會找到你這樣一個男人?還算有知識的人,真是千揀萬揀,揀了一個豬頭瞎眼……”

“不是,随便你怎麽說。我要是買不着,豈不又要怪我了?”

“好了,好了,啥都給你辦齊了,就等你大老爺出會吧?本來今天去人家家裏之前就應該想到,現在辦事不比過去,就算到勞保醫院裏去開個病假條,都要給保健醫生弄一點好處。一包香煙,哪怕一包瓜子,哪有什麽空手白撚撚的……”

“哎,要說*抓的最多就是政治思想工作,怎麽會這樣?繼續革命,繼續革命,越革命,人倒越來越自私了,社會風氣也越來越壞了……”

“好了,咱們實在說不到一塊,你的理,在報紙上,我的理,在社會上。我看小赤佬也急死了,不是找同學,就是跑學校,憑他的關系,能夠打聽得到什麽?你不看他這兩天飯都少吃了,面頰上的肉也凹下去了,心思重着呢。真是急死人的事情,我們廠子裏,兩個分數不如咱們小赤佬的,都拿到通知書,我擔心,問又不敢問人家。一響頭炮仗,後頭要把人都憋死了。起先都是人家沖着咱們問長問短,現在去追着人家的屁股問,真是難爲情死了……”

“他們是什麽學校?”

“據說都是不咋的,叫什麽第二志願……”

“我們學校的一個年輕教師,也是第二志願,上個星期就拿到通知書了……”

李石媚聽着聽着,眼淚不知不覺地流了下來。洗腳水都涼透了,也不知道。她真想沖進房去告訴他們,卻渾身一點力氣也沒有。忽然,一聲咳嗽吓了她一跳,又是接連幾下,辨得侄子房裏傳來。聽聲音,也是沒有睡着的腔調。心頭一疼,禁不住嗚咽起來。

“……誰在廚房?”大哥終于察覺,突然高聲起問。李石媚慌忙抹掉眼淚,情急之下居然用上了洗腳布。

“……我,是我,我在用水,對不起,又吵醒你們了……”她盡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慢慢回答。故意說是用水,恰到好處地告訴他不能再來光顧。若是見了她淚眼婆娑,深究起來真不知如何應對。也不管洗幹淨沒洗幹淨,水一倒,布一撂,逃也似的跑回自己的房間。

凝神屏息審聽一陣,蘇亞娟的眉頭越蹙越緊。當确定隔牆不再有耳的時候,她輕輕捅了一下丈夫。“你發現沒有?你妹妹這幾天有點……”

“啥?!”李石春一聽妻子的口吻,就不快。近個階段,她總喜歡把自己放到李氏兄妹的對立面。所以隻要她一提李家的人,他心裏随之就生出了一種近乎本能的衛護之心。

“喲,提不得你們家的人了。什麽口氣?你以爲我不是在關心她?不錯,就你是親哥哥,我這嫂子,本來就是外頭人嗎……”

“你看你,多啥心?人家還沒把話說完呢,你就劈頭蓋腦上來了……”

“到底是誰劈頭蓋腦了?到底是誰截了誰的話頭?”

“好了,好了,算我多心好不好?姑奶奶,您說吧,慢慢說吧……”

“嘿,我的嘴上功夫哪能跟你比,教書先生的嘴巴,都說是孔老二的屁眼,裏裏外外都是文绉绉的……”

“好了,要不我在這兒給你跪下了,求你了,行嗎?”說着,便在被窩裏做起了動作。蘇亞娟啪地打了他一下,把被窩重新掖了掖。“你想找死啊,這幾天誰的心境都不好,吃不好睡不香,就怕再不生病是不是?”

“那你說嗎,你說我妹妹怎麽啦?”

“哼!你自己沒長眼睛,耳朵也不長了?”

“到底怎麽回事?”

“真的啥也沒聽說?”

“我吃飽了撐的,哄老婆玩?說吧,别買關子了……”

“我也是聽一個廠裏的小姊妹告訴我的,她是從咱們的鄰居那裏聽說的,外面早就傳開了,說是你三弟是她給弄出來的……”

“妹妹?!憑啥?”話雖這麽強硬,心裏卻難免一個格頓。看來自己的猜測不錯,後脊梁上情不自禁地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明知故問,莫非你真是一個傻瓜?你們這些臭男人,真不是一個什麽好東西。”說時,狠狠捏了一把他的要緊處。冷不防的一下,疼得他差點失聲大叫。“你這個人?!知道不知道輕重?幸好我沒做什麽對不起你的事,要不然……”

“……不說你,别做賊心虛。你說,你的寶貝妹妹,人家說得有頭有臉,一點不象是無中生有吧?那天你三弟借了幾分酒勁,吹得那個邪乎勁,我本來就心裏納悶。早知後來,何必當初,抓的那麽利索,放得也能那麽利索?”

“不會吧……”李石春還想替妹妹辯白一下,可自己的聲音自己聽來都覺得心虛。

“怎麽啦?非要台基開在你面前,你才肯認帳?人家可是有鼻子有眼,時間地點,一樣都不含糊。你再好好回想一下,那天她到底出去了多長時間,你難道不清楚?第二天就着涼發燒,你難道也沒看見?反正是我給熬的藥,我自己自然記得……”

“你跟人這麽說了?”

“對頭,說了。統統說了,一字不漏。不打自招,我跟你一樣傻得不知道東南西北……”

“唉……,妹妹也真是的……”李石春長歎一聲,不無哀傷地呢喃。妻子不依了,把他搭上來的手一把甩開。“光怨你妹妹?我看天底下就是你們這些男人最沒良心……”

“我誰也不怨,隻怨自己沒本事,也沒後台……”

“你們男人就會嘴皮子功夫,要怨首先該怨你三弟,沒有他惹事生非,你妹妹自己就這麽喜歡作賤?我跟你說,你三弟就是這個家庭的喪門星。這句話,我現在就說在這裏,你千萬記牢,往後應驗的日子多着呢。再這樣下去,我看你妹妹非開肉墩頭不可。除非她也煩了,誰也不管誰了……”

“不要這麽說三弟,他受的罪也已經夠多了。隻怪當初都是我不好,培養什麽興趣。害得他自以爲是,惹下了一連串的禍事……”李石春的聲音有氣無力,如同呻吟。

“依照你三弟的脾氣,早晚要出事。你帶他看一回昆劇又怎麽啦?莫非全世界就你們兩個人看過《李慧娘》?算了吧,你也不用一味地埋怨自己。人心都是肉長的,說得一點不錯,要說你妹妹也太死心眼了,太不把自己當人看了。依我看,你三弟的脾氣不改,就得讓他多受點罪,也好煞煞他的傲氣。畢竟不是小孩子了,再說自己身上還比别人多一條尾巴,哪能再由着性子亂來,想怎麽着就這麽着?棒頭上出孝子,筷頭上出逆子,老話老話,一點不錯。妹妹年紀還輕,畢竟還是要繼續做人,怎麽可以當回事情去做呢?一而再再而三,就算人家不說看得起看不起,自己如何面對衆人?女人啥事最要緊,就是褲子帶最要緊啊。我真是幫她着急,換成别人,再怎麽要好,也是看不起的……”

“你說的道理,恐怕妹妹也懂。她爲什麽做得一點沒介事的樣子?就是怕咱們閑話太多。我知道她的脾氣,想返城的時候就表現出來了。你想想看,她哪一次找我們商量過?給我們的永遠是一個結果,永遠是一付沒啥大不了的面孔。我也曉得她心裏苦到什麽程度,隻是大家礙着面子不便說出來罷了。真是說也不是,勸也不是。唉……”

“對了,你上次說她對店裏的阿二有些心思,我看,就将就一點,蘇北人,終歸在本地人面前要見人矮一頭,再說是個孤兒,不是壞事,畢竟家裏沒有大人,可以直接說閑話的人也就沒有了,過了門,也少點拌嘴弄舌的人頭。要說小夥子,我看人品也不錯,是個過日子的本分人,妹妹也隻能指望這樣的人。是不是我們上點心,尋個機會促促你妹妹?反正這家裏要撐場面,隻有咱們兩個……”

“恐怕由不得我們兩個作主,要是妹妹的心真的大了,說啥都是沒用的,說不定還會起反面作用呢……”

“照你這麽說,我們隻能随她去了,到時間真的變成肉墩頭,我看咱們家裏的人都得蒙着被子出門……”

“也不能随她,我想找個機會跟她談談,唉……,我隻是沒想好怎麽開口……”

“說你沒用,就是不見一點用場。等你什麽都想好了,恐怕又要出事情了。說來說去,不都是廢話?”

“你能不能跟她說說,你終究是她的嫂子……”

“不要害人,别說開口,就是想想,我也覺得難爲情。你當哥哥不好開口,我憑啥去腆着面孔?她如果反問一句:三哥,就讓他去算了?你想想看,叫我怎麽回答她?換你,你倒先教教我呢?”

李石春又是一聲長歎,翻了個身,把臉沖向黑洞洞的天花,若有所思地說。“本來,我還想托她找一些門路,打聽打聽卓然的事情。現在看起來,這個口是開不得的……”

“爲啥?!完全是兩碼事情!咱們又不要她去那個,尋尋門路,有啥不可以?”

“話是這麽說,她要是見咱們真着急,病急亂投醫,恐怕也就不好說了……”

“咳!要說她倒也是一條門路,……不不,這樣不好,這樣不好,卓然的前程要是沾上了這種腥氣,叫小赤佬今後如何做人?算了,不去想她,不去想她。睡覺吧,明早還要上班……”

現在恐怕把全世界最好的安眠藥找來,李石春也無法安睡。他再也不敢平卧在那裏,隻怕自己的翻身惹煩了妻子。披衣半坐,唯有這樣他能長久地控制自己的身子不動。小心地擰亮台燈,怕光線直射到另一面把燈罩拉低了一些。随後取過一本書來,準備看一回書。蘇亞娟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翻個身顧自睡去。

《*選集·第五卷》,下個禮拜他要做學習小組的中心發言。強迫自己讀了兩頁,有點恍惚起來,一定神,怎麽也想不起來剛才讀到了什麽。每個星期的星期二下午,都是例行的政治學習時間。無論什麽等級的學校,大學到幼兒園,全市一個樣,西門中心小學自然也不例外。李石春是整個學校的語文教研組組長,并兼畢業班的班主任,另外還擔任整個高年級的年級組長,每次高年級教師的政治學習總是由他來組織安排。這些職務是在今年年初接的手,前任是一位工宣隊隊員,到年底他們正式撤離各級學校,各項交接工作卻是從年初就已開始。

以往的政治學習活動,也清楚自己都是在應付。女教師們打毛衣嗑瓜子,男教師們閑唠嗑打瞌睡。不管年級組織工作的時候,他從不敢打瞌睡,也不敢參加閑聊隊伍,隻是靠在那些人周圍,一邊仔細旁聽,一邊翻着學習材料顯出一付專心緻志的樣子。後來由他主持,也隻是照本宣科地讀材料。對下面的噪音充耳不聞,就象小學生背書一樣打發掉二三個鍾頭,時間一到,自動散夥。至于到底學習了一些什麽,不查材料他自己也說不周全。每次坐到那個廣播員似的位置上,總不免要在内心深處自嘲一番,不偏不倚,多少算是老鄧的同科進士。老鄧七五年複出,他回到高年級任教;老鄧如今再次上台,他也跟着攀升了一點。自然這玩笑隻能擱在肚皮裏,從不會在嘴巴上圖一個痛快。這倒不僅僅是境遇所緻,應該說他天生就是一塊謹小慎微的材料。史無前例的政治運動中沒有吃什麽苦頭,歸功于此,現在首批起用,未嘗不是這種生存哲學的必然結果。

*過來的絕大多數人,有一個通病,他自然難免:特别關心國家大事。較之别人,自有分别:關心管關心,卻從不好賣弄嘴皮。消息來源,不外乎兩條道:大道和小道,大道者,報章文件,小道者,流言蜚語。經過十年動蕩,小道傳播的準确程度卻是異乎尋常。隻要小道傳過,基本都能應驗。好象小道是開路先鋒,大道則是殿後主帥。傳到他耳朵裏的小道,基本都是家喻戶曉的東西,一則他不喜歡鼓唇弄舌,二來再傳也不過是炒炒冷飯而已。他卻特别喜歡捉摸,在大道的字裏行間中摳索,在小道的碎言隻語裏揣測,整合上下背景,辨别輕重真僞。自從*上台以後,小道消息更是層出不窮。核心是中央領導内部激烈的政治鬥争,主要掐算老鄧的政治壽命。李石春也不是沒有研究,并且還有一些與衆不同的發現。當然所謂的與衆不同,隻是跟他所能接觸到的社會層面相對而言。這些發現,來自那些上面統一發放的政治學習材料。仔細比較,好象有兩種口徑。

尤其是*在在全國科學與教育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公開發表以後,更是叫人百味雜陳。七五年,鄧老爺子好象也作過類似的努力,自己确實爲之歡欣鼓舞過幾天,結果不言自明。這次雖然更爲明确,隻怕難說不蹈覆轍。因爲另外的一些學習材料,還是堅持着原來的宣傳口徑,雖然少了一些*時期的激進言辭,骨子裏卻還是老譜延用。從内心而言,他喜歡老鄧的做法,每個有責任心的人,無不希望自己的國家強盛發達。在學習的時候,遇到跟老鄧觀點一緻的東西,他就不再象背書那樣去死讀硬背,盡量生動活潑一些,希望引起大家的注意。自己的看法不敢随便亂加,就怕言多必失,秋後算帳的事情曆曆在目,不能毫無顧慮。

恢複高考公開招生的通知出來以後,更叫人信心百倍。近年來的各種政策,都跟他的利益切切相關。好象專門針對自家的實際情況設計一般,由不得人繼續無動于衷。繼子的前途,本是他最傷腦筋的事情。依照他的籌劃,希望能夠深造。慣常的途徑,都是保送上大學,憑着自己的能耐,隻覺得可望不可即。所謂的保送,講穿了是後門關系。在這個方面,自己可算是舉目無親。所以通知一出來,他自己就高興得幾夜沒阖眼。

結婚多年,已經證明了自己的生育能力,不是沒有傷心過,隻是傷心解決不了問題。對于繼子,從冷眼觀察,到全身心投入,認定他的聰明才智較之自己有過之而無不及。他母親主動提出來爲孩子改姓之後,更是感覺責任重大。特别叫人欣喜的是,這孩子的學習根本不用你操心。課本對他來說,不過是一堆預習教材,自己找書看,害得他不得不把每天兩包香煙自動減爲一包,假如不是妻子實在不好意思一再勸阻,他興許都會徹底戒煙。好在近年有了一點獎金,這些外快正好給孩子拿去換課外讀物。加上今年妹妹返城也得到工作,家境不再那麽容易捉襟見肘。等到高考成績一出來,他專門買了一瓶九塊錢的長城幹白犒勞自己。一瓶茅台才要十三塊多,平素都是幾分錢一碗的老熬濫芋充數。一瓶酒花掉他四分之一的月工資,總算讓自己恣情縱欲一回。

該不是好事多磨,已經把錄取通知書迄今未來的可能想了幾百種,一種也不管用,還是沒來。真想馬上就去找妹妹說說,但願她有一點辦法,但是他也清楚自己這麽做的後果,恨不能自己抽自己兩個嘴巴。

“還不睡?!你以爲你看書就不吵我了?一會兒窸窸瑟瑟,一會兒又是窸窸瑟瑟,夜裏靜知道不知道?翻書的聲音就象灌進耳朵裏的風一樣。你知道不知道?是不是老毛病又發了?”蘇亞娟忽然翻身轉來,微揚着臉看他。話是糙的,心卻是柔的。妻子體貼地擁住了他,語氣也和緩了許多。李石春原來有失眠的毛病,稍晚一點睡不着,就一直不能入睡,隻有熬等天亮。“也許吧,這兩天事體太多了,想着想着,竟然一點也不困了。”

“來吧,還是老辦法……”老辦法就是性事,屢試不爽,把人弄疲乏了,容易入睡。可現在,李石春一點心思也沒有。尤其妹妹的事情還在腦子裏稽留,心裏對性事有一種說不出的厭惡。“算了吧,還是你先睡吧……”

妻子不依,自管自動作起來。“是不是剛才說你幾句,生氣了?男人家嗎,宰相肚子裏好撐船。你不要,我偏偏就要,看你嘴硬骨頭酥,到辰光嗷嗷叫都來不及……”

“哎呀,你……”李石春顧及人家好心,便強迫自己配合。可是折騰半天,就是不見反應。心中未免驚惶,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

“真有問題了?”妻子也感覺到了,稍稍欠起身,兩眼骨碌骨碌,不無緊張地盯住他。

“真的是不想,剛才還好好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要不除非,就是給你剛才的一巴掌,弄殘廢了……”本想用一個玩笑敷衍過去,可面孔尴尬得一點幽默感也不見。

“哼!恐怕下了剪刀,它自己都會硬起來,你騙你的那些小蘿蔔頭去吧。說正經的,真是一點感覺也沒有?”

“這不是睜着眼睛說夢話嗎?它在啥人手裏?難道你也失去了知覺?也好,反正都是你作孽,算自作自受吧,有些人熬壞了,可不是我的責任……”口氣雖然聽起來輕松,心裏不免也有點緊張和困惑。可是從來沒有過的狀況,雖說自己已經到了不是一點就着的年齡,卻一直健康正常。别說眼前的這種努力了,稍稍觸摸一下就能進入狀态。無怪乎妻子經常要挖苦他,說是多攢了十幾年的功夫,練成了一股後勁。作爲半路夫妻,他們的感情能夠維持到今天這種地步,恐怕大半好處還是來自這床上的融洽。越想越感到慌亂,禁不住暗暗使勁,想了不少辦法,比如回憶新婚燕爾那不知餍足的景象,到最後甚至去想象妹妹的裸露胴體,本來那是眼中有心中無的東西,這會兒啥都顧不得了。凡是能夠想到的刺激手段,越黃色越好,越下流越好,幾乎都在腦子裏用過一遍。

妻子感覺得到他的努力,又緊張又同情地看看他。“我就不信,如狼似虎的一個大活人,一轉身就變成了一個爛泥和尚,除非你心裏記恨我……”

“幾句閑話,我還不至于這麽小雞肚腸吧?要是那樣,我真是沒有了良心……”

又是一陣,還是不見動靜。妻子洩了氣,隻會發愣。“我看是毛病了吧?我不信,再來。”

一直磨蹭到天亮,終究不見啓動。妻子十分疲乏,終于支撐不住,把臉跌落在他的胸前,一會兒功夫,默聲抽泣起來。

“……我說要真出事情了吧?看着吧,一樣接一樣,馬上都要開始了,你不是不想,恐怕你是想不動了,就算換一個個小姑娘在你面前,象你妹妹那樣,吃有吃福,看有看相,恐怕也會銀樣蠟槍頭……”

天,漸漸大亮。朦朦胧胧的晨曦,開始變得有點透明。黃紅相間的光芒,撒在淺色的被面上,斑斑駁駁,紛紛揚揚。稍微有點眩目,李石春隻覺得腦瓜子有點發暈。眼皮越來越重,卻還是毫無睡意。撫着她的肩頭,木然半坐。不知不覺,另外一隻手摸向她的全身,也許多少閃過一點補償的念頭,隻是漫無目的。一顆冰涼的水珠,慢慢地滾過臉頰,最後懸在下巴颏上,接着又是一顆,一陣寒意從那裏冉冉升起,叫人禁不住一個激凜。意識到是眼淚,便輕輕地抹掉。

蓦然,她妻子擡起頭,破涕爲笑。他一時沒能反應過來,愣愣地望住她。“你這個壞東西,你肯定是故意吓我……”

“啥玩笑都開,這玩笑能開嗎……”

“你自己感覺不着?!混帳東西,到這個時候你還想騙人?哼!就這本事,隻會作弄自己的老婆。你看,這是啥東西?!當場拆穿你的西洋鏡……”

“啊……”李石春自己也不相信,要緊部位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恢複了正常。身心合一,他突然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沖動。

“真的,我不是騙你,我沒有騙你,來……”

“不行,現在不行了,你還要去上班,别看你隻是動嘴不動手,沒啥力氣的生活,站一天講台也是真家夥。老話說得好,少吃多滋味,多吃嘔腐氣。養媳婦偷熱豆腐,貪嘴不留窮性命……”

說着,從他的胳膊底下逃了出去。依她的文化,确實算是一個十分有頭腦的女人,每當李石春過分貪戀的時候,她總能控制住局面。當丈夫的也不禁佩服,就象她操持家務一樣,啥都喜歡井井有條。他的小資情調作起怪來,總想有一點浪漫的情節和氛圍,一般很少得到響應,但在她認爲合适的時候,總是做到仁至義盡,把過去種種的遺憾和不滿,及時地消除在萌芽狀态。久而久之,他倒也習慣了,有些過分的要求,隻是滿足于自己的腦子裏心猿意馬。她還有一個忌諱,從不喜歡在早晨行房。認爲zuo愛以後如果沒有一點睡眠補償,男人必定大損元氣,他的前夫就喜歡在早晨貪戀,所以短命早夭。今天的情況不一樣,實在有點控制不住。就象一個短跑選手沖向終點線的那一刹那,急于看到自己的成功。李石春一把拽住了兩隻忙于套衣服的手,一臉懇乞。

“快點幫幫忙,要不然,又有人要鬧罷工了……”

“罷工是好事,這功夫本來就不是它的班頭。好了好了,真的不要,我的好男人,嗨嗨!你啥也沒穿,當心着涼,夾陰傷寒,要出性命的呀。我們母子兩個,還想再靠靠你呢。千萬不要不負責任,一點也不負責任。不管有什麽大事體,今天夜裏,好不好?一定。我堅決保證。好不好?你看你怎麽也象個不懂道理的小鬼頭一樣。一點也不聽人的好話?再不聽話,我就去拿剪刀了。咔嚓,永世不要煩惱。嘿嘿嘿嘿,快點放手吧,再不肯放手,我可要叫兒子過來救命,你細細聽聽,他好象起來了……”

其實弄出動靜的不是李卓然,而是李石媚。她也一宿沒阖眼,這會兒正要趕去開早飯。仿佛看了一場通宵電影,歸家兩年來的情景都梳理了一遍。重點自然是在侄子身上,這個時候,她才發現自己是多麽喜歡這個異姓骨肉,已經到了令人驚訝的程度。早已不是一個情窦未開的小姑娘,用不着躲躲閃閃。她竭力剖析着這種關系,開始的時候,隻想把其中純潔美好的部分提煉出來,好讓自己的心靈得到一點升華。卻沒有完全成功,除非自己竭力掩蓋,有些東西依然會沉渣泛起,令人感到羞恥。她甚至想揭開貞操的真谛,人們爲什麽要如此注重于它,往往把身體與心靈簡單地等同起來,完全有悖于心靈之美重于一切的公開說教。以前她曾經不甘心地查過詞典,最通俗的解釋是從一而終。照此演繹,該是死過幾回了。莫非天生就是一個沒有貞節的女人?每到一個新的境遇,總會有一些新的希望,自然也會有一些心的追求。她也發現,自己實際上沒有過多的奢求,隻是希望人們能夠重新尊重自己,至少給一點寬容之心。目前來說好象是一種奢侈,唯一讓人感到一點自尊的隻有這個異姓侄子。但願不是少不谙事的緣故,畢竟還年輕。

跟他在一起,心情自然而然會好一點。雖然沒有直接的血緣關系,心靈之間卻另有一番通融。絕不是一般血緣所能比拟,她時不時可以找到一些感覺,就象她會對他笑一樣,完全是發自内心的笑。說不清是出于母性,還是異性,總有一種說不出的愉悅,感應在彼此之間。侄子的性格有點象他的繼父,但又不完全。内向,好象生存在這種家庭裏面的人都應該内向,否則,就會象三哥一般到處惹是生非。但不是懦弱,柔順之中蘊藏着主見。這一點她早就注意到了,這次高考的表現得尤爲突出。看他每年的成績報告單,不算是一個十分優秀的學生。他母親的意思,能考個一般學校最好,關鍵是找一份好工作,今後招工肯定越來越困難。大人自然喜歡講求實際一點,況且是一個原本不敢好高骛遠的家庭。可他偏偏要考名牌大學,考試成績也出乎意料的好。畢竟隻有幾千分之一的希望,小小年紀難得那份自信。同樣也給這個家庭帶來了更多的希望,深埋心底的理想之光重新死灰複燃了一陣。

一個夢而已,美夢醒來,還是昨天一樣的早晨,永遠不會改變的定數。現在回想起來,似乎自己早有預感,隻是原來不願多想,所以一直故意回避着。也許從前的顧慮系定在三哥身上,細細揣摩也不盡然。也許是受到自己命運的昭示,冥冥之中自有一番故意的安排。也不甘心,隻覺得有點自欺欺人。現在已經毋容置疑,一個姑娘,也許他已經使她變成了一個女人,毀了他。想到這層,李石媚總覺得自己也有不可逃脫的責任。

要說他注意自己的目光不算十分規矩,當姑姑的完全能夠理解,畢竟是處在青春期的孩子,再說她也早已習慣了那種異樣的目光。從她成熟的那天算起,除了單身獨處,要是哪天身上不落下幾個眼珠子,肯定是她走到了一群瞎子中間。能夠感到那種矛盾的心态,羞怯不安,躍躍欲試,作爲一個過來人,她總能表現出最大的寬容,坦然處之。絕對不想因爲自己過分的反應,刺傷了他那顆稚嫩而強烈的自尊心。反倒一直想找個機會,把自己的經驗、教訓以及感受告訴他。讓他知道,兩性生活不過是人生的一個部分,而男人在前進道路上最容易崴腳的就是這點,隻要能夠對他的成長有所裨益,甚至不惜把自己作爲一種範本,讓他來讀懂讀透這門名叫《女人》或者《禍水》的學問,貌似神秘深奧的東西,實際簡單至極。神秘而又惹人好奇的東西,最會叫人犯錯誤,一旦明白過來,任何人都容易拿得起放得下。

她曾把這個意思委婉地告訴嫂子,覺得讓母親來扮演這個角色比較合适。當她說得剛剛有一點意思,嫂子立刻大發愣怔,再把教育的意思剛提個頭,人家慌忙打斷了她。充滿狐疑的眼神,看得她渾身上下不自在。幸好嫂子沒有說出什麽難聽的話來,否則好不容易培育出來的姑嫂關系就會受到很大的傷害。盡管她竭力顯得坦坦蕩蕩,嫂子還是不能解除警惕。特别是今年的夏天,隻要稍微挨她近了一點,嫂子總要找個理由把孩子支開。偶爾侄子出現在她的房間,總能感覺到嫂子就在她的房門外轉悠。想起來實在令人傷心,但她完全能夠理解嫂子的苦心,舐犢情深,卻又囿于傳統理念的完全束縛。直到高考結束,嫂子才稍稍松懈了一點。或許她認爲高考是一個門檻,自己的兒子一上大學,算是一個足以自我控制的大人,不再那麽容易誤入歧途。

實際上侄子這段時間找她更勤,想在報到之前把那套《悲慘世界》讀完,隻要她空閑,便要過來談談讀書的心得。本想同樣送他一套,轉念一想,書名好象不很吉利,于是就花更多的錢,給他買了一套重新修訂的《辭海》。可能觀察的結果并沒有那麽嚴重,嫂子不再用心監視這對姑侄。加上大家都沉浸在成功的興奮之中,有些問題就變得不是那麽重要。存在的,卻依然存在,發生的,并沒有因爲人們的忽視而消逝。李石媚感覺得到,侄子總有一些話想對自己說。又覺得自己能猜想到他會說什麽,不說八九不離十,至少也是一個三三七。真不希望讓他說出會叫他後悔的話來,即使有必要捅破這層窗戶紙,也應該讓經驗更加豐富的自己來動手。還是那個願望,隻希望侄子能夠成爲一個有能力扭轉李家命運的人物。心無旁羁,奮力向前。

一次又一次地否決了自己的念頭,總感到自己的想法不很光明正大。看似一種虔誠的犧牲,悲壯得令自己都對自己肅然起敬,一旦爲人知曉,必定會被當作一樁十惡不赦的罪孽。假如人家的悟性和定力不夠,效果必然适得其反。踟蹰再三,還是情不自禁地檢讨自己,但怕内心深處存有什麽不可告人的意圖,一廂情願,喬裝打扮,冠冕堂皇,不知不覺爲自己的進一步堕落尋找理由。想到深處,她甚至記恨那個遠走高飛的家夥。倘若自己的思想中有着不爲人知的肮髒角落,肯定是他埋下了罪惡的種子。假如這些算是一種罪惡的話,隻能說是陰魂不散。引導她讀了很多外國小說,裏面的東西肯定潛移默化。就象農場裏男生偷來的大煙殼一般,明知有毒上瘾,可還是争着搶着用它熬湯,誰也抵禦不了那種特别的鮮美,斷頓久了,還真叫人朝思暮想。

不管怎麽說,李石媚自己的内心也承認了這種非同尋常的關系,已經超出了一般意義上的親情與輩分,實在不想用心有靈犀之類的詞來描述,特定的環節上,這種說法好象充滿猥亵。孩子的心靈,除去那些難以抑制的本能反應,總體應該是美好而純潔,宛如一張幹幹淨淨的白紙,不敢有任何塗鴉的念頭,更不想扮演一個挑唆與勾引的角色。她的使命,就是用自己的全部身心去關愛他,爲他的成長,也爲李家光輝燦爛的明天。隻是她做不到超然物外,一個普通的女人,至于美貌,不過是上帝的過分恩賜而已,七情六欲,在所難免。不管何種情由,畢經嘗試了個中的滋味。那個俊朗成熟的身形,不停地在眼前晃動,不可能毫無心靈感應,難以叫人心如止水。盡管雙方都在克制,那種特有的意味卻不能視而不見。假如他不是哥哥的繼子,不用把自己尊爲長輩,他們根本就不認識,陌路相逢的一對青年男女。他們也應該有彼此相愛的權力,年齡不會是最大的障礙。女人本身就是一塊海綿,注定要接受男人的多情之水。美麗的女人更是如此,一旦遠離了愛情,就會象截莖斷根的鮮花一樣,在無比的焦渴之中漸漸枯萎。亟盼已久的甘露就在眼前,隻需自己稍稍改變一下姿态。也許會有急風驟雨,相信自己完全能夠領受,隻是對方,想到這裏心裏立刻沒了底氣。

就這樣,貌似安歇的一刻,帶來的卻是更加的疲憊,身心接近崩潰。倘若不是鬧鍾及時喚醒,隻怕已經瘋狂。象是急逃,趕緊跑到清洌的室外。晨風一激,方才想起忘了梳洗。猶豫了一下,卻不敢再回家裏。一路小跑,隻恨不能把自己的腦子盡情打開,讓寒風直接沖洗,把裏面污穢沉渣統統漂個一幹二淨。跑到店裏,這才發覺自己來得最早。阿二還沒有開門,說不定還沒有起床。哆嗦了一陣,方才聽到裏面有聲響。不假思索拍了一下,裏面的人立刻過來開門。

“你不歇一天?”阿二發現是她,略爲有點驚奇。見她搖頭進來,阿二又随上兩步。“家裏?你家裏……”

阿二一說,她立刻省悟過來。是啊,家裏到目前爲止還毫不知情,該不該告訴他們?又該如何說呢?一時半會也想不出招來,嘴裏含糊其事地嘟噜一聲,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隻是把一臉關切的阿二甩到身後。

“你昨天?是不是先歇一天,反正這幾天也不忙,我能對付……”阿二還是跟着她,這回她卻有點煩了。“你有完沒完,歇不歇我自己不知道?!”

阿二啞然,輕歎一聲進了廚房。李石媚這才覺得自己未免太突兀了一點,人家畢竟是一片好心。她想追上去道歉一聲,可挪了半步再也不想動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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