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也許是一種故意,發現自己每天都爲一種想法所充盈。廉忠和的問題,姑姑的問題,還有叔叔的問題,唯獨不想自己的問題,高考,或者查曉卉。都說腦子會有自我保護的功能,想必如此。這幾天也懶得往外跑了,問來問去都是一個樣。有的人多少還有一點關切,也有不少人恨不能當場挖苦一番。多問,隻是多找沒趣。廉忠和的态度應該是一種信号,連他也懶得來了,看來不僅僅是自己一個失望,醜八怪畢竟算是自己的知交好友。

今天一早起來,腦子裏就想那天頂撞繼父的情景。也許是昨天他們房間裏一夜不安生吧,撬動了這扇記憶之門。繼父昨天好象也是一夜未眠,母親關切的聲氣不絕于耳。不管怎麽說,主意已經拿定,今天準備等父母就寝之前過去一趟,好好地給繼父賠個不是。唯有這樣,心裏的豹子才能稍稍安頓下來。吃過晚飯之後,便多了一個耳朵,專門谛聽外面的動靜,特别留心父母的卧室。反正隻隔一道闆壁,丁點異常都能聽見,找了一本書來打發時間。《元素的故事》,自己最喜歡的一本科普讀物,蘇聯科學家寫的,當初那篇關于軸承的公開課作文,就是因爲受到了它的啓發。

忽然,他聽到了隔壁的聲音,想着父母親已經進房,便合了書準備過去。起身挪步之間,忽又聽到姑姑的聲音。不禁蹀躞起來,想等到姑姑離開以後再去,雖然他也非常喜歡漂亮的姑姑,卻不願讓她看見自己低三下四的鏡頭。在他的内心深處裏,姑姑有時候還象一個高年級女生,在女生面前,稍有自尊心的男生都不願意丢醜露乖。不經意間,驟然聽到了姑姑提及自己,凝神收心,果不其然。

“……我今天專門去的,人家高招辦都快收攤了,說是有機會也不怎麽可能了……”這是姑姑的聲音,低低的隻怕隔牆有耳。“他們還說已經有人打聽過了,大哥,該不是你吧?”

“豬猡,原來你還瞞着我,怪不得前幾天小赤佬大發脾氣,是不是你已經透露給他了……”這是媽媽的聲音,雖有壓抑,還是象吼出來的一樣,媽媽最不擅長的恐怕就算自我控制。

“哪能呢,要麽是裘校長得了信,會不會不想告訴我,怕我們傷心……”繼父說着說着,突然哽噎起來。

“看你,哪裏還象個男人的樣子?!活脫活象一隻豬猡,你看你有啥用?哭什麽?趕快想辦法啊……”媽媽聲嘶力竭叫着,聲音越來越失控。

“嫂子,現在急也沒有用,容我再去想想有什麽辦法。隻是說檔案上如果有了這一條,就是今後考得再好也算白搭……”

“真的?!”

“他們是這麽說的……”

“天哪……”媽媽終于哭泣起來,啪的一聲好象有東西重重地摔在地上。

“嫂子,你快别這樣,你放心,我們一定會想出辦法來,老話說得不錯,天無絕人之路。嫂子,求求你了,輕點,别讓小家夥聽見,他肯定受不了。還年輕,打擊太大。我們得想法瞞一瞞,慢慢讓他接受。我跟你一樣,嫂子,把他看成咱們家的唯一希望,你快不要哭了,嫂子,我們大家一定會盡力的……”

後面的話,他再也聽不清了。好象都在哭泣,姑姑在哭泣,媽媽在哭泣,繼父也在哭泣。那麽多的哭聲彙集起來,如無數個尖利的鑿子在鑽錐自己的腦門,撕心裂肺,劇痛無比。終于穿透了他的腦殼,進去之後立刻轉成了一種怪戾的尖叫。倏忽之間,難耐的尖叫變成了一片無限膨脹的嗡嗡巨響。不知過了多少時間,所有的噪音一概褪個幹淨,一片空明亮堂,飄飄忽忽,唯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低語。那般親切,那般溫和,隻是想不起來,怎麽也想不起來在什麽地方聽見過。

“别緊張,你姑姑在騙人。不是北大,就是清華。錄取通知書早就發出,不過是耽擱在路上……”

谛聽兩遍,終于清爽。一陣狂喜湧上心頭,那隻沖到喉嚨口的豹子終于奪口而出。“爸爸!媽媽!你們别緊張,姑姑真的是騙人。不是北大,就是清華。錄取通知書早就發出了,不過是耽擱在路上……”

李石媚狠命咬住嘴唇,不停地給自己打氣:就你了,千萬不能倒下。一股鹹腥突然在喉舌之間彌漫開來,精神立刻爲之一振。知道自己把自己咬出血來,拼命吮吸幾下,企望讓這股血腥味能使自己趕快振作起來,至少腦子不要過于混亂。

表面看來,場面已經得到了控制。暈厥的嫂子給擡上了床,開始有點谵妄,現在處于昏睡,能夠哼哼唧唧,表明她的身體暫時沒啥危險。大哥身軟如泥,人象被雷擊中了一樣,幸好他還能守住嫂子的床頭,估計他會最快複蘇。關鍵是脾氣暴戾的三哥,幸虧攔阻得十分及時,想憑蠻勇尋仇拼命,隻能是雞蛋碰石頭。前兩天的事剛剛有點眉目,不能讓他再次胡作非爲。但願他能盡快恢複理智,這會兒守在兄嫂的房門跟前也好。隻要不再添亂,便算上上大吉。院門上已經叫她套了兩把大鐵鎖,鑰匙收在貼身的口袋裏。三哥再想出去必有警示,隻需多留一個心眼。

主要還是眼前的這位,她可是一點辦法也想不出來。無比躁狂,一派胡言,肯定是神經出了毛病,何止是雪上加霜。好在此刻風頭稍息,但見他熟睡如酣,口角挂涎,雙顴潮紅,面呈悅色,那般香甜,宛如一個初生的嬰孩。想起他剛才的狂亂瘋迷,驚悸未定的心頭不由滾過一陣劇烈的酸痛。眼淚頓時如潮湧出,剛才驚惶失措,一片忙亂,居然都想不起來哭泣。她竭力不讓自己透出一丁點兒聲音,但怕又撩撥了候在客堂門口的三哥。查家的這筆賬不是不想算,隻是不能由着三哥的性子胡來。

忽見一縷頭發滑到了他的臉上,面部肌肉連連抽搐幾下,似乎想驅走那突如其來的騷擾,眼睛急遽地翻了幾下,似睜非睜,接着又轉了幾轉腦袋,換了一個姿勢繼續睡去。她緊張望住,隻怕他突然睜眼醒來。但願隻是一時失常,精神錯亂了一下。凝神屏息,她在心裏默默祈禱着。連聲呼喚蒼天,企望它重新還給李家一個希望。她多麽希望這會兒他能一直睡到天亮,一覺過來恢複如初。農場裏面也出過不少神經病,醫生不過給點叫人睡覺的鎮靜藥安眠藥。也許是連日來,他也是焦心煩神沒睡一個好覺,積重難返,稚嫩的神經系統出了一點小小的故障。随着他呼吸的節律,那縷頭發還在他的眼角輕輕擺動,她伸手輕輕地給他攏去,盡力不碰着他的皮膚。忽然,他一把抱住了她的胳膊,好象感覺到她的存在,嘴裏也呢喃出聲。

“……小卉,小卉,你爲什麽不肯見我?你爲什麽不見我?你不是不知道,我馬上要走了,要好長時間不能見面。你是在耍我嗎?你不喜歡我了嗎……”

起初吓了她一大跳,定睛細察,見是夢呓,方才把心放回肚裏。如此入耳,更是悲憤交加。看來真不是莫須有的妄加,紅杏确已出牆。心頭頓時一片恨聲,真想當即就好好臭罵他一頓。隻是做聲不得,勉強攝住自己的心神。平心下來,憐惜之情更勝從前。顧不得自己身體姿态的費勁和難受,由着他緊緊抱住自己的胳膊。一動也不敢動,隻怕稍有驚擾。

“……歸根結底,還是他自己沒出息吧?”一字一頓,每個字眼仿佛從牙齒縫裏擠出。扭頭一看,李石明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站在自己的身後。不禁臉色一紅,輕輕抽出了胳膊。

“終歸會搞清楚的,現在下斷言還早……”嗫聲嗫氣,連忙起身讓座。李石明搖頭拒絕,往她身邊靠了一靠。挨近一點,說話的聲氣便能更輕一些。

“你說的不錯,剛才我是有點沖動,還是你的自我控制能力比我們都好,我替咱們全家謝謝你。妹妹,我剛才已經想好了,咱們不能白便宜了他查家,至少那個混蛋不敢輕饒,至于怎麽幹,等過了這陣風頭,咱們坐下來定定心心商量……”

聞聽此言,李石媚心裏又愁又喜。三哥終算穩住了,暫時不會再軋忙頭;隻是三哥那種脾氣,說不定又将是一個頭破血流的結局。确實難忍,令人不甘。即使是孩子間鬧出了什麽問題,查家理應通報一聲。一味在陰暗角落裏做手腳,欲置對方于死地而後快,真是孰可忍,孰不可忍?她深深地點點頭,搬了一張椅子過來讓李石明坐。自己坐定之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我也這麽想,隻是小家夥跟那個丫頭到底怎麽回事?”

“妹妹,你也别想好事,先别說門不當戶不對之類的鬼話,就憑那混蛋下此毒手,你說他能讓誰稱心如意?小孩子們不懂事也好,懂事也好,會有個什麽好結果嗎?不是我站在自家門檻裏說壞他們那個小丫頭,不管她是真心一意,還是虛情假意,就看這結果,難道不等于又給咱們家挖了一個陷井?”

“三哥,凡事還得慢慢來,眼下還是這小家夥的問題,但願他隻是一時刺激過度,痛失心瘋,不會就此落下大病,一蹶不振吧?”

“這個……這個我插不上手,明天一早你們陪他上醫院,看醫生怎麽說,萬一不行的話,不說他媽的萬一了,就算那丫頭是誠心,得知這種毛病,啥都不可能了……”

“眼下,我什麽也不想,隻想明天給他上哪去看病。這種毛病不好聲張,況且他年紀小着呢,我想去蘇州。以前聽人說過,那兒有個神經病醫院不錯……”

“你去吧,是得抓緊。我那兒還有一點錢,明天一塊帶去。妹妹,這種事情你就拿主意吧,我看大哥嫂子也夠嗆,早就六神無主。反正,我幹我自己的事,我豁出去了,就是拼個同歸于盡,我也不能讓那個畜牲再害人……”

“三哥……”

“唔?”

“我明天一個人恐怕不方便,最好你一塊去……”

“你就叫大哥吧……”

“嫂子怕沒人照看……”

“嫂子明天該沒問題了吧?”

“正經頭上,就怕她一時想不開……”

“遇到這種飛來橫禍,誰又能想得開了?!”

“不是說氣話,再說,報仇的事,還得查查清楚,也不急在這一天兩天……”

“妹妹,咱把話說頭裏,一人做事一人當,姓查的一開始就是沖着我來的,我盡量不再連累你們。放心,新賬老賬一塊算,我要讓他輸得心服口服……”

李石明突然慷慨激昂起來,話裏有話,好象還沒有完全說出來,她不由暗吃一驚,隻怕他又想岔地方。李石媚長吸了一口氣,把後面湧上來的話壓住,心裏愈發不是滋味。鼻子一酸,眼淚潸然又下。

“妹妹,眼淚已經沒什麽用了,再說人家就算親眼目睹也不見得同情你,你也注意一點身體吧。到蘇州,明天還得早起,你抓緊時間先休息一會吧,這兒由我守着。反正家裏現在就數我閑空,随便找個時間都能迷盹一會兒。快去睡吧,請你放心,你三哥不會再呈匹夫之勇,放心休息去吧……”

李石媚抹去淚水,正了正身子。“不用客氣,三哥。這會兒叫我睡,我也睡不着啊……”

“那好,這兒交給你了。我還守在哥哥門前去,我倒是怕嫂子年紀大了,會不會引發什麽毛病……”

“看來沒事,又急又累,緩過勁來就好,前幾天我睡的晚,聽他們都是深更半夜還沒睡着呢。三哥,你也不用走動了,你也累了,大家都需要靜一靜……”李石明猶豫了一下,複又挨着她坐下。

“三哥,我在想,這事不應該一點轉機也沒有……”

“怎麽說?”

“這小家夥我不是一點也不了解,早戀的事不可能沒有,論年齡,雖說不合《婚姻法》,但也不是啥也不懂的歲數,要說用強可不是他的脾性……”

“咳!這種事你算是不懂。現在的人辦案定罪,誰來給你講這麽多的道道,一切都是預定好了的,什麽調查審判都是走走過場而已。我在裏面有個朋友,跟小家夥的事情一模一樣。要說他比咱侄子還虧呢,雙方都是二十四五的年紀了,人家已經戀愛三年多,一不小心把肚皮搞大了,女方的家長橫豎不同意這門親事,上面又有後門幫忙,一打招呼就是一個強奸罪名,整整十年,正趕上七五年那次嚴打,一律統統重判,成倍的刑期往上翻,你去跟誰講理?”

“可咱小家夥還不到法定年齡……”

“這種事民不告官不究,關鍵在女方。咱們侄子沒到法定年齡吧?人家那個丫頭肯定也不會到吧?問題就在這裏,隻要沾上不到法定年齡的女方,不管你有多大的理由,一律都作強奸處理,等着瞧吧,這會兒我真希望小家夥有點神經方面的毛病,否則幾年勞教是跑不脫了……”

聽說這一茬,李石媚心裏不由一凜,暗暗慶幸自己幸虧未雨綢缪,否則真叫三哥一語成谶。不過她還是心存幻想,不肯放棄任何可能的一點機會。“那種駭人的事情咱們先不談,我是想,假如那丫頭跟咱小家夥若是真心誠意,咱們能不能做點什麽工作?”

“妹妹,你真是糊塗啊。就算那個丫頭能站出來說話,他能放過咱們嗎?況且人家也要顧及自己的名聲,你倒是見着世界上哪一種真正的感情了?說不定,那姓查的還把自己的千金當作一個寶貝,不知想買給哪一個公子少爺,哪一個達官貴人呢。政治婚姻,現在不要太多哇。依我看,都說*是史無前例的思想政治運動,越運動人的思想越壞了,*前哪裏聽說過走後門,可現在誰有關系誰就能辦事,否則急到你上吊也沒用。再往後,人還不知要自私到啥種程度。勞教算是輕了,據說七五年不夠年齡的照判。那種後果實在無法回避,才是真正的危險。是福不用愁,是禍躲不過。剛才我就估摸了半天,就想等大哥稍稍好過一點,跟他好好談談。一點思想準備也沒有,到時又是一片抓瞎,哥哥畢竟是個男人,隻怕到時候嫂子就不好說了。小家夥算是是完了,情色本是一把雙刃劍,傷人害己,關鍵是一粒瓜子還沒咬開頭哇。真是可惜啊可惜,咱們全家的希望所在……”

見他一臉悲壯的神色,心裏不禁受了感染,隻盼馬上見到那個秃頂局長,徹底問個究竟。雖然托他的事情從來沒有一次失落,還是不敢掉以輕心。心裏暗暗籌劃開了:侄子的毛病第一要緊,當務之急先跑蘇州,但願一天之内能把蘇州的事情搞定,趕快騰出身子來,再去見他一次,沒個準信,這次絕對不能輕易放手。象賭博一樣,就押這一寶。再估摸估摸那位局長的權勢,竭力尋找一點能夠寬慰自己的理由出來。然而,看看眼前的局面,又想想自己多年的境遇,每到一個重大關口,隻能靠作賤自己苟且偷生,說不盡的悲涼頓時壅塞胸膛。任憑眼淚縱橫恣肆,竟然抹都不想去抹了。見她抽泣得更兇,李石明也就不好再說什麽,輕歎一聲,摸出一根香煙點着。

不知木然了多長時間,忽然聽到李石春的聲氣。

“三弟,妹妹,真是難爲你們了……”

李石明他們慌忙起身,轉身望去,隻見他一手扶牆,靠在兒子房間的門框上。

“大哥,我看你還是孔老二的陰魂不散,到這個時候了還不忘虛文假詞,啥人跟啥人,說這話太叫人傷心了……”

“三弟。是該怨我,你說得一點不錯,棒頭上出孝子,筷頭上出逆子。這個小赤佬闖下這等禍事,第一責任便該是我。原本想着不是親生骨肉,唯有加倍呵護才對,方才能夠将心比心,以心換心。再說平常也是一個用功自覺的孩子,不是不懂道理,雖然個性有點那個内向孤傲,隻想是童年缺少父愛的緣故。所以我想加倍的給他,盡量讓他的感覺跟别的孩子一樣。可沒想到他居然做出這種事來,偏偏啥人不惹,專挑着最難弄的地方去。咳,都是我的不是,我的罪孽。光顧了一面,丢了更加重要的另一方面。溺愛,一味的溺愛。你妹妹倒是替我們想到過,隻是你嫂子沒知沒識。我在課堂上都給小學生講早戀的害處,殊不知自家後院子裏一個寶貝兒子在白相自來火……”

見他如此自怨自艾,李石媚連忙過去勸慰。那般傷心欲絕的樣子,隻怕他再出意外。“你坐,大哥。依我看,你不必過分悲傷。就是早戀,隻要不是真的亂來,也不爲過。我不是一點也不了解我的侄子,卓然不是那種沒有腦子的小家夥……”

“話是這麽說,可事情不會順着我們的意志轉移,當初你提醒他媽的時候,我們就引以爲戒,恐怕……。咳,現在買後悔藥,啥都來不及了。對了,妹妹,剛才一急便昏了頭,也顧不得問你了,他查家,憑啥就能告上咱們?”

“懷孕了,人家有憑有據,據說還有旁證……”

“懷孕了?都已經懷孕了……”李石春跌坐下去,神情更加頹然。李石明驚訝地瞪大眼睛,将信将疑。悠忽之間,桀桀怪笑起來。“……查家的風水寶地裏,竟然播下了我們李家的種子?!老天爺,我的老天爺,你真是一個好本事哇,真會捉弄人啊……”

誰會料想到樂極生悲,還是一個無可挽回的絕境。妹妹的說法,李石春不是一點也不懂。現在的問題,上不上大學尚在其次,牢獄之災,已經擺到面前。按照妹妹的意思,希望繼子真的有病。唯有這樣,才能逃此一劫。可他更加清楚,一個人一旦被确認爲神經方面有毛病,不僅爲這個社會所抛棄,而且等于開除了人籍。一個瘋子,一個白癡,在當今越來越冷酷的世界上,不啻于一具行屍走肉。

火車奔馳在空曠的原野上,車輪撞擊鐵軌,發出巨大的轟鳴聲,一下一下仿佛直接擊打在自己的胸口。象是在催促,讓他快拿主意。實際上已經不需要他來多此一舉,命運早已作出安排。就象坐上這火車一般,前面的站頭就在等着。妹妹隻是想說明其中的原委,也不是希望自己來作出什麽抉擇。她不過是留些思考的時間給自己,好讓他全盤接受。按照妹妹的安排,本來今天她和三弟一起陪侄子看病。他堅決不同意,他們自然好意,可自己也知道輕重緩急,不得已隻能把妻子托付給三弟。妻子原來就有美尼爾氏綜合症,這一倒下恐怕得有些日子。今早她也想強掙着來,隻是沒走兩步就已趴下。

一邊挂念家裏,一邊不時緊張的睃視不遠處的繼子。妹妹帶着卓然遠遠地站在兩節車廂接頭的地方,她說那裏的空氣清爽一點。透過擠擠軋軋的人縫,遙遙可見他們的身影。孩子并不完全清楚他将來的厄運,這病絕對不是假裝。

淩晨醒來,鬧是不再鬧了,隻是不說一句話,又聾又啞一樣。雙手握成兩個拳頭擱在腰間,表情說不出的呆滞僵硬,兩隻眼睛極度緊張,閃爍着奇異的光亮,好象一個随時準備大打出手的拳擊運動員。不管你怎麽擺布,總是這樣一個不變的姿勢。洗臉,刷牙,換衣服,都是姑姑一手伺候。早餐死命不肯吃,仿佛牙床也跟着凝固起來。一點主觀能動性也不沒有,雙目緊盯虛空中的一點,你把他随便放到那裏,便直犟犟地矗立在那裏。不動他,不挪窩。爲了不過分招惹别人的注意,隻好用一件自己的工作大衣連雙手一起把他罩了起來。也是妹妹的主意,幸虧她什麽都想得周到。近來家中疊遇厄運,全仗她一人鼎力維持。自己枉爲一個堂堂的七尺男子,越想越覺得羞愧難當。

車廂裏十分擁擠,真不知道哪來的那麽多人。在滬甯這條中國最爲繁忙的鐵路線上,不預先買票是不能奢望有個座位。一大早匆忙趕來,能夠上車已屬不易。過道裏全是人,到處都是吆喝借道的聲音。立在那裏,也一刻不得安頓,不時有人推推搡搡,仿佛裹脅在一個圍觀事故現場的人渦裏。他不時關切地望望繼子那邊,希望他們的境遇能比自己好一點,遠遠望見妹妹的雙手高舉起來,撐在車廂壁上,人成了一張弓似的,正好把她的侄子庇護在其中。活象一隻奮力的母雞,張着翅膀護住幼雛。眼裏不由一熱,想過去替她。可是隻邁幾步,旁邊的人都不耐煩起來。

“天下烏鴉一般黑,你上哪兒找世外桃源去……”

“沒帶眼睛,就規矩一點……”

被他踩着的人,不無促狹地叫罵。甚至有人給他大力肘子吃,以加倍的力氣對他推推搡搡。沒有辦法,隻好心癟。再一望,妹妹好象在對繼子說話。想着自己還是不過去爲好,添上一個人說不定又會擠了一點。他慌忙給被踩的人賠不是,可人家壓根兒就不再答理。周圍的人都在看打牌,把他冷落在四個圈子外面。兩旁的車廂座裏,都在起勁地甩撲克,此起彼伏,形成四個圍觀圈子。其中的三桌,他都能看懂,眼下的标準國玩,升級八十分。

側後的一桌卻是很少見過,兩個人對玩,每次隻用兩張牌,一比大小就完。再下次發牌之前,輸的人則掏錢給赢家。下一輪開始,各人先發一張明牌,開始往上押錢,出手起碼是一張拾元票。再添一張暗牌之後,各人都把牌抓起來,捂在自己的手心裏面,小心翼翼地窺視,仿佛那牌會象蚊蠅一樣飛走。看看自己的牌,再看看對方的面部表情。這裏圍觀的人最多,大家都凝神屏息起來。接着有人再往桌上加錢,一次次加得他都爲之緊張,桌上的一堆,已經合着他一年的工資了。等到不再往上添加的時候,雙方同時亮牌,于是那堆錢就有了最後的歸宿,赢家清理了桌面繼續發牌。偶爾,有人在加碼的途中退卻了,堅持到底的人便呵呵一樂,大把收錢。根本就不亮牌,輸家想看個究竟赢家都不讓。胡亂一插,便把自己的牌和到牌堆裏面。

“還是二八杠子紮勁,刺激,來去就是大,真叫人死去活來……”

“爽氣,輸赢來得快,還比心理功夫,啥人耐心好,定力好,啥人嬴面就大……”

每一輪結束,旁觀的人總要大加議論一番。未果的時候,不少人跟着玩家一起緊張,嘴賤的人還在一旁起勁地煽風點火,鼓動玩家做出矛盾百出的選擇。結果一顯,轟然一片,有人譏笑,有人欽羨。有人怨艾,有人笑罵。

李石春看着看着,不由爲他們擔心。一則公安來抓賭,在鳳尾魚罐頭一般的車廂裏想跑也跑不脫;二來輸赢數目未免駭人,象他這樣的家底隻消一二付牌就能玩完。還感到納悶,這些小年輕的怎麽這麽有錢?看得久了,便知道一個三三七。不少是本城的老鄉,都是到上海進貨,家裏擺了一個百貨攤子,上海本城兩頭跑。賭本便是進貨的資本,一沓一沓用來投機倒把的錢。輸慘了的家夥,轉眼就由老闆淪落爲幫工。一會兒的功夫,真有一個人輸光了,在大家的起哄聲中,悻然抱怨,卻不得不讓位,赢家把兩張鈔票塞還他的手裏。

“千年規矩,奉送盤纏。男女不論,童叟無欺……”赢家吟唱般地歡叫,衆人随之起哄。輸家怏怏接過,然而隻一會兒功夫,很快就加入到了起哄的人堆裏,仿佛剛才輸錢的不是他。

李石春不無同情地搖搖頭,看年紀不過跟自己的繼子差不多。隻是面色憔悴一點,有點縱欲過度,睡眠不足的樣子。一臉油光黝亮,仿佛跟自己一樣剛剛熬了一個通宵出來。

“看來你老婆是非常英明,你這種人,每天隻配給你一個鬧海的零頭和兩包香煙鈔票,多了純粹是替人家臨時保管……”有人挖苦剛才那個輸家,看樣子他們非常相熟。說得都是發音短促的淅城土語,叫人覺得他們就是街坊裏面熟陌生的鄰家孩子。

“放屁,我說今天怎麽這麽倒黴,原來你這張臭嘴在作怪。你也懂得女人?那種女人能算什麽老婆?隻有你這種從來沒有見過女人的洋孫,才一天到晚把老婆挂在嘴上。你要真不相信,這次回家我做給你看,她要敢多一句屁話,我立刻換人叫你看……”

“算了,算了,我是沒有見過女人,女人到底是什麽樣的我怎麽可能知道?可是,你呢,你是見不得女人。試我這張嘴,倒要看你回去如何換人,隻怕借你幾個膽,也兇不出來……”

沒聽他們鬥完,喇叭裏已經開始報站,蘇州馬上就到,李石春慌忙往車門口擠去。“對不起,對不起,我要下車了……”

好容易拱到車門口,正見李石媚也在用眼睛尋他。“不急,大哥。報站總是提前的,起碼還有十幾分鍾呢。”

“我是怕到時候擠不過來,白讓你們着急……”

說時,沖着繼子的背影努努嘴。李石媚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幽凄地擺擺頭。正好那頭車廂裏也有人準備下車,推搡着李石媚,他連忙過去頂住,用自己的身體擋在他們兩個後面。迎頭的人流叫他一擋,不禁着急。

“你這個人怎麽回事,人家要下車,你卻往裏面擠,故意擋路不是?”

“對不起,我們也要下車的,有女同志,還有孩子,不用急,還有十幾分鍾的時間呢。”

一面打招呼,一面關切地去看繼子。後面蜂擁幾下,終于叫他擋住了。但見繼子連頭帶腦都沒在那件藍色的棉大衣裏面,就象一個龐大的襁褓。雙目炯炯,凝視一點,外界如此嘈雜,仍然不見一點反應。在車子減速的一霎那,腦子突然滾過一個古怪的念頭。與其有那麽一個敗家子,倒不如就現在這樣。尤其是剛才那種談論女人的口氣,叫他這點年歲的人聽着都不禁害臊。不知繼子原來是不是也這樣,完全把男女關系當作一種兒戲。反正今後不用再操這份心了,權當是養了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嬰孩。

出得車站,李石媚讓他陪着繼子在廣場的一角等候,她去問訊,順便看看如何轉車。雖然蘇州離淅城不過百把十裏地,卻都是頭一回來。

蘇州的火車站正在全面擴建,看上去象一個巨大的廢墟。到現在太陽還不肯出來,看來将是一個陰天。沒遮沒攔的寒風到處肆虐,吹得人直往胸腔裏縮脖子。也許剛才車廂裏面人多暖熱,這會兒一停下來愈發的寒冷。稍不留神,牙齒便捉對打架。再見繼子的大衣領子随意敞着,連忙給他扣緊,這孩子連冷熱也不知道了,心裏不禁隐隐作痛。

想到剛才忽悠之間的念頭,不由一陣羞慚。仿佛做了一件對不起人的事情,叫人當場抓住。随遇而安,本是他的一條重要原則,如此速度的心安理得,未免叫人心寒齒冷。轉念之間,不僅暗暗檢讨起來,假如嫡出,自己能如此麻木順變?莫非從前的那一番感情,做作的成分居多?還是自己太過于理性了,已經有點象冷血動物?要說絕望,李石媚肯定跟自己一樣的感覺。可是她還在積極努力,死馬要當活馬醫。就繼子與查家的關系,她還想探個究竟。她表明想法的時候,自己的态度居然是不可置否。做姑姑的尚且沒有放棄,難道做父親的就不能有所作爲了嗎?不管如何,至少應該跟那個查韌毅見上一面。不管是兩廂情願,還是單方造孽,他這個做家長的難道就不該問一問,說一說?不管他查家權勢地位如何顯赫,難道就連一點平等對話的機會也沒有?就算自己孩子有錯,上門甄别是非的機會還是應該有的吧?

憑啥怵他查家?李石春不禁扪心自問。三弟與查韌毅的糾葛,畢竟應算曆史的播弄。在那個連親娘老子都要打倒的年代,難免人人自危,再說三弟已經付出了沉重的代價,他查家總不能叫人永世不得翻身吧?是不是自家溺于成見,而查家根本就沒當成一回事情?加上三弟的片面鼓噪,不是死結也鼓搗成了難解的死結。三弟的偏執,倒還情有可原,自己若在其中推波助瀾,不啻是最大的荒謬。再說三弟這次回家的遭遇,自有三弟的不是,那般張狂,不是自己見了都覺得有點過分?得意忘形,理應受到懲戒。畢竟是無産階級專政的一統天下,自然由不得它的專政對象如此嚣張。查韌毅自然該管,畢竟算是是這一方執掌權柄的人物。

凡事莫當前,演戲何如看戲清;做人須顧後,上台終有下台時。能忍自安,這是自己的哲學。查韌毅倘能做到這點,真叫三弟一語成谶,風水輪流轉,該叫他這個小學語文先生來當一方父母官了。要說也不難理解三弟這類人的偏頗,經過動蕩的洗禮,中庸之道已經成爲毒草,老祖宗的箴言隻有在大批判的時候才被提及。他卻發現,逍遙自在之路,亘古至今唯有一條:安貧知命。人生貴賤,各有賦分;君子處之,遁世無悶。龍陷泥沙,花落糞溷;得時則達,失時則困。

至于繼子,上不上大學,隻不過是其中的一條途徑而已,再說條條道路皆通羅馬。倒是他與那個女孩子的感情問題,不能一概而論。可說早戀,也不盡算。之于現在的政策,确實爲時過早。從實際出發,也不爲太過。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本當佳話,隻是難得。感情這種東西,天生就是理智的對立面。逢場作戲,理當大力責罰;真情所萦,豈能亂棒摧殘?牽牛織女遙相望,爾獨何辜限河梁?既然已經生就,宜疏不宜堵。難道竟該由自己的手,再來制造一出《羅密歐與朱麗葉》式的愛情悲劇?一念至此,不由心潮澎湃。那感覺,就象從前看見繼子捧着漂亮的成績報告單回家。一時間,竟然忘了寒冷。得意的目光剛剛展開,不料中途嘎然而止。睹物傷情,複又連身帶心一塊堕入重重的冰窟。如此病狀,實在令人揪心,不知能否獲治,結局如何預後。轉了一個漂亮的圓圈,還是回到原先的老路上來。不病,難免牢獄之罪;無治,形同廢人一個。生活自理尚成問題,其他統屬癡心夢想。

“哥哥,醫院就在附近,一二裏路,你們過來吧……”循聲望去,正見石媚在馬路對面招手。

門診醫生說,目前的狀态叫木僵。分爲蠟樣屈曲和角弓反張兩種程度,現在的樣子屬于前面的一種,最大的區别就在于是否聽任擺布。若是後者,今天就要擡着他來求醫。至于明确的診斷,尚待時間來幫助甄别,病有輕重不等,預後自然也不一樣。比較輕的,叫做反應性木僵。屬于反應性精神病,很多是一過性的,劇烈的刺激而緻,稍微治療,甚至不治也有獲愈。重的一種那就非常麻煩了,叫做緊張性木僵,一般由嚴重的精神分裂症引起。目前沒有特别好的治療措施,能夠控制病情就算上上大吉。

李石媚有點聽明白了,亦喜亦憂。若是後者,不啻是判了侄子的死刑,再也不用抱太大的希望。醫生還說,有些屬于精神分裂症的病人其實早已患病在身,隻是沒有典型的發作,一般早期不爲大家認識罷了。刺激因素,不過是個發病的誘因而已。比如目前最多的高考落榜,便有很多年輕人發病,細細一查,都是典型的精神分裂症急性發作。

醫生特别詳細地問了過去的一些情況,幫助診斷。可惜作爲繼父,李石春也隻能從過門之後回憶起來,童年的境遇,僅憑聽說而言。缺少父愛,沉默寡言,醫生對這兩個特點最感興趣,他說這是典型的精神分裂症早期性格。換句話說,有這種性格的人患精神分裂症的居多。大概因爲遇到一個漂亮女人的緣故,醫生的解釋十分耐心周到。這位中年發福的男醫生,把李石媚當作病人的母親了,在檢查結束之後,便自作主張地讓李石春陪病人去化驗,而讓李石媚留了下來,說是要詳細了解過去的病史。

李石媚也不想多做解釋,她心裏自有算盤。正好利用這種難得的機會,跟醫生套套近乎。這種毛病不比别樣毛病,熟人之間更是做聲不得。假如有一位這樣的專家熟識,則是求之不得的好事。等到李石春帶着侄子出去,她便把凳子往醫生跟前挪挪。“醫生貴姓?”

“免貴,我姓麻,麻煩的麻……”

“真是不好意思,我們給您添麻煩了……”

“不用客氣,救死扶傷是我們的天職。你有啥話,盡管說吧……”

“您該說的都說了,隻是我們頭一次遇到,實在是一點也沒有經驗,隻知道神經有毛病就是有毛病了,哪有這麽多的講究。還是想問一下,不怕您麻煩,依照您的經驗,這孩子到底屬于哪種毛病?”

麻醫生笑了,身子随便地往椅背上一靠。“家屬都是這種心思,明知故問。說重了吧,肯定不會開心,說輕了吧,還是疑心疑惑。目前下結論爲時尚早。我不是讓你丈夫陪他去做化驗檢查了嗎?還有一種可能我還沒有說,比如他身上有器質性病變,也可以形成這樣的精神症狀。需要給我一點時間,來一項一項排除……”

“那不是我丈夫,我還沒結婚呢,是我嫡親哥哥,我跟病人是姑侄關系。”李石媚連忙解說,發現對方的眼睛亮了一亮。“喔!對不起……”

“沒關系,啥叫器質性病變,麻醫生?”

“器質性病變就是指病人的身體髒器出了問題,導緻精神障礙。比如說肺病不典型,沒有咳嗽咯血,發高燒之類。反倒出現了一些精神症狀,便叫肺性腦病。治療起來,該從肺病着手。要照着一般精神疾病來治,非出醫療事故不可。不過話也要說回來,這種情況在缺醫少藥的偏僻農村比較多……”

“你看他這樣子,要不要住院?”

“嘿嘿,依你的意思呢?”

“我當然是聽您麻醫生的……”

“最好是住院,不過也可以考慮病人的家庭經濟情況。我知道,初犯這種病的人,一般家裏都不願聲張,往往自費。沒辦法,傳統的偏見。好象精神病就不是病了,連帶我們這些專業醫生都給同行們瞧不起。不象人家西方國家,醫生行業三六九等中,精神科醫生最最吃香。好了,不說了。如果是一個反應性木僵,我現在在沒有其他情況發現的前提下,先做這種判斷,你們家屬要想省錢的話,可以先做門診治療,比如做一個星期的電休克療法,等到解除了他的木僵狀态,症狀就明顯起來,再做決定。這是最省錢的辦法,最爲保險的辦法當然現在就住院,不過眼下是精神疾病的高發期,冬春季節,床位非常緊張,必須排隊等候。一住院,一二個月的時間是最最起碼,正常的住院周期,一般是三個月,完全住院的話,得準備千把塊錢才行。當然可以分期繳費,一個月一個月來……”

說時,門口分派病人的護士已經來催。李石媚也覺得不好意思起來,慌忙站到一邊。殊不知精神科門診有個規矩,不相幹的人不能旁觀,等到下一個進來,她隻好跟着那一臉揶揄的護士出去。臨走時,聽見護士跟麻醫生用蘇州土話開了一句玩笑。“再來這麽一個漂亮家屬,你麻醫生今天可以不用看病了……”

等到下午,化驗結果出來。送給麻醫生一看,排除了所謂的器質性病變。跟李石春一商量,決定先做門診治療。一來,自然考慮自己的經濟因素,光那一個月的住院費,就要一個小學教師将近十個月的工資,還沒算治療費,據說裏面的伸縮性很大。二來,麻醫生模棱兩可的話,畢竟給他們帶來了希望,假如屬于那種反應性的疾病,不住院自然更好。誰誰住過精神病院,說出去将來的名聲也不好聽。如果能在最短的時間裏恢複乃至痊愈,笃定能夠做到人不知鬼不覺。

拿定主意,李石媚又去找那位熱心的醫生。麻醫生當即給她寫了一個條子,說是醫院旁邊有一家旅館他熟,有他的條子去,肯定能夠以最優惠的價格入住。還特别叮咛,要真想省錢的話,留一個人陪伴就可以了。李石媚自然揣摩他的心思,忙說病人的父親本身教務繁重,一旦安頓下來必須趕快回去,本來就打算留下自己陪伴。這話聽着讓人高興,開處方的時候,又主動給她出來一個主意,說是先開眼前兩天急用的藥,完了,他給瞅個機會,把其他的藥都開在人家公費病人頭上,等到明天門診治療結束之後找他拿。李石媚自然高興,這一來又可以省下不少錢。去繳費的時候,就這樣一算還花掉了她整整一個月的工資。“麻醫生,真不知道我們哪世修來的福,讓我們碰見您這麽一個好醫生……”

“不用客氣,我到底還是被你的高尚感動了,爲了不是親生的侄子,這般盡心盡力。再說誰叫我是醫生了呢?你們首診就落在我的手裏……”

看他說着話,一點也不象别有用心。李石媚十分感動,不管侄子的毛病能不能夠痊愈,将來肯定要給他送一面錦旗,上面繡金字的那種。

;

追書top10

熊學派的阿斯塔特 |

道詭異仙 |

靈境行者 |

苟在妖武亂世修仙 |

深海餘燼 |

亂世書 |

明克街13号 |

詭秘之主 |

誰讓他修仙的! |

宇宙職業選手

網友top10

苟在妖武亂世修仙 |

苟在高武疊被動 |

全民機車化:無敵從百萬增幅開始 |

我得給這世界上堂課 |

說好制作爛遊戲,泰坦隕落什麽鬼 |

亂世書 |

英靈召喚:隻有我知道的曆史 |

大明國師 |

參加戀綜,這個小鮮肉過分接地氣 |

這爛慫截教待不下去了

搜索top10

宇宙職業選手 |

苟在妖武亂世修仙 |

靈境行者 |

棄妃竟是王炸:偏執王爺傻眼倒追 |

光明壁壘 |

亂世書 |

明克街13号 |

這遊戲也太真實了 |

道詭異仙 |

大明國師

收藏top10

死靈法師隻想種樹 |

乘龍仙婿 |

參加戀綜,這個小鮮肉過分接地氣 |

當不成儒聖我就掀起變革 |

牧者密續 |

我得給這世界上堂課 |

從皇馬踢後腰開始 |

這個文明很強,就是科技樹有點歪 |

熊學派的阿斯塔特 |

重生的我沒有格局

完本top10

深空彼岸 |

終宋 |

我用閑書成聖人 |

術師手冊 |

天啓預報 |

重生大時代之1993 |

不科學禦獸 |

陳醫生,别慫! |

修仙就是這樣子的 |

美漫世界黎明軌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