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安頓停當,已是黃昏。李石春想盡量多留一會,李石媚反倒勸他。說是還算順利,家裏肯定正在盼着呢。再說晚上火車也少,耽擱了也是白耽擱。李石春覺得也是,便把口袋裏的錢統統給他們留下,自己隻拿了一點零頭,剛夠買一張返程的火車票。
這樣,他們隻需開一個房間,醫生看來在這裏很有人緣,旅館主任給他們打了一個房價八折。還特别關照了當值的服務員,多給他們一個熱水瓶。晚飯是李石春出去買回來的,病人的樣子不便上街。一個塑料袋裏是雙份的葷湯豆腐花,另外幾隻麻團,要說這兩項都是蘇州出名的小吃,可李石媚看着它們一點胃口也沒有。
病人下午在醫院裏吊了兩瓶鹽水,說是能夠保證一個人一天的基本需要。他已經一天沒有進食了,把他放到在床上。還是那個一成不變的姿勢,面裏而卧。下午的時候,在門診上做了一次電療,除了兩個太陽穴留下兩個紅點以外,暫時還沒見什麽改變,依照麻醫生的說法,一般一周之内能夠見效。李石媚心裏雖然着急,但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李石春走後,李石媚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孤寂。偌大的房間,兩個鋪位,裏面一個,已經讓侄子睡了,她半靠在外面的鋪位上,一會兒望望病人,一會兒又看看漆黑一片的窗外。身子象散架了一樣,說不出的疲乏,可腦子裏卻是一片紛亂,不見丁點睡意。
入夜了,大概是住宿的客人陸續回來,外面走廊裏響起一片嘈雜的聲音,隔壁的盥洗間更是響聲不斷。她索性開了燈,準備打點水去,給他稍微擦洗一下,還是早晨給他洗的臉。完了自己再拾掇一下,準備就寝。李石春剛才出去買晚飯,帶回了兩隻塑料臉盆以及一些不可或缺的盥洗用具,他知道妹妹的習慣,别人用過的臉盆她從來不用。就是在家裏,也有單獨專用的一套。明天家裏還有人來,送些鈔票和替換衣服,她希望是三哥來,以便讓大哥好好照顧嫂子。出門前,特地察看了一下。盡管到現在不見一點動靜,還是有點不放心。
盥洗間裏,有三個人在。一男一女,看上去象一對老夫妻。一個年輕男人,正埋頭在龍頭底下洗頭。那個老女人看見李石媚進去,一笑算是招呼。李石媚放了半盆熱水,準備再去兌點涼水,突然那個年輕男人竄到了她的面前,一句話也不說光是呵呵傻笑,一看就是一個瘋子,把她吓得不輕。一失手,面盆滾得老遠。幸好那個老頭及時地跑上前,一把拽走了那個年輕男人。
“你是今天剛到的吧?”正當她驚魂未定的時候,那個老婦人走了過來。少見的蘇北口音,不象平素習慣了的那種,已經被蘇南口音同化了的,自己有時也能來上兩句。她說的非常拗口,不認真聽實在不容易聽懂。
“對不起,新來的就不知道,我這個末代是一個花癡,看不得年輕女人,象你這樣年輕漂亮,他肯定要發病的……”
聽口氣不象是在跟人打招呼,反倒埋怨自己一樣。不禁橫了她一眼,自顧自撿那滾到角落裏的臉盆。
“這個棧房裏住的都是病人家屬,旁的人根本不來住。即使住了,也會很快搬走。你不說,我也知道……”老婦人好象也有毛病,人家不理她還不肯歇嘴。“我告訴你,到這個地方瞧病,千萬不要找那個姓麻的大夫,他的心黑着呢,喜歡找點病家的便宜……”
“你說啥?”如果不是提到麻醫生,她早就離開了盥洗間。
“你也是麻醫生介紹到這兒來的吧?”
“是又怎麽樣?不是又怎麽樣?”
“我不說了,你自家心裏有數……”老婦人先走了,倒把她惹得心癢難忍。暗罵了一聲神經病,端水回房。
幾天之後,他們倒也成了熟人,一個人實在孤獨,有個人說話總算好一點。尤其是丢下了關于麻醫生的包袱,一直令人心神不甯。老婦人姓黃,大家都管她叫黃阿姨。蘇北濱海人,現在一家三口都在這裏。兒子是一個嚴重的花癡,醫院的診斷是什麽精神分裂症青春型。因爲沒有足夠的錢住院,一直都在這裏看門診。将近五年時間了,幸虧她家老頭子會燒鍋爐,就把這個旅館的鍋爐房頂了下來,一天整整二十四個小時守着鍋爐,一個人幹三班的話,掙幾個生活費,黃阿姨則幫醫院做做零時的針線活,貼補貼補。
“家裏房子都賣了,回去啥都沒有了……”說到這裏,黃阿姨總要抹眼淚。兩天過後,李石媚才知道她天生就是那種說話腔調。啥事都是唠唠叨叨,說到正經上了卻又纏夾不清。直到李石媚最後離開,都沒聽她說出一個麻醫生的所以然來,想着姓麻的必定得罪過她,有此龃龉。對她的遭遇,李石媚深表同情,同時也不免爲兄嫂耽憂起來,假如侄子也屬重症病人,黃阿姨的今天不啻就是自家的明天。
一住就是一個星期,做了七次電療,還是不見一點變化,心裏難免憂急。每次電療結束以後,總要給他挂上二到三瓶鹽水,補充營養,拮抗他的拒食。麻醫生也發了話,假如半月之内還不見效,隻能當重症病人收住進去。大哥已經開始在家張羅借錢,嫂子蘇亞娟也一直吵着要來。七天裏大哥來過一次,三哥也來過一次,據他們說,嫂子根本站立不起來,躺在床上都不能睜眼,一睜眼立刻天旋地轉,惡心嘔吐。大哥還不敢全歇,三哥便幫着照顧嫂子一個中午飯。
看來後面的日子,隻能由自己一個人孤軍堅守,三哥的意思要替她,堅決不同意。唯一可以替代自己的隻能是嫂子,假如沒有病倒的話。因爲從第二天開始,李卓然添了一個毛病,小便失禁,好在大便沒有進食也不見。侄子已經完全不是小孩了,小便特别腥臊。開始的時候,簡直防不勝防,帶來的換洗衣服根本跟不上,後來她總算摸到了規律,每隔三個小時主動接一次就好得多,重點放在挂鹽水之後的幾個小時裏面,最多不能超過兩個小時,到後半夜的時間基本無事,正好讓自己休息一會。
大哥怕她一個人孤獨,不僅把她正在重讀的那一套《悲慘世界》帶來了,還把家裏唯一的一隻單卡收錄兩用機拿來,讓她解悶。那是繼父早先買給繼子學外語用的,差不多花了他兩個月的工資。黃阿姨也時常到她的房間裏來坐坐,順便的時候還爲她代買些東西,晚飯早點之類。漸漸地,倒也習慣起這樣的日子來。
第十天,黃阿姨來閑聊時說了一個怪事。說是她的花癡兒子自從見了李石媚以後,病好象一下子輕了許多。原來給他吃藥,總是一得機會便吐個精光。可現在隻要對他說是樓裏那位大姐姐讓吃的,便能積極配合。晚上睡眠也好多了,這種病人隻要睡眠一好轉,就标志着病情穩定了。李石媚聞聽此言,隻覺得好笑。雖然也在盥洗間跟他打過幾次照面,卻從來沒正眼看過人家。因爲怕他再次突然襲擊,總是盡可能躲得遠點。
黃阿姨這話,明擺着有感激的意思。“依我的心思,不用再花這個冤枉錢。可就是老頭子不肯死心,說是西醫好。我知道老頭子是沒有面子回家,隻要得了這種毛病,一家人都讓人瞧不起,出了一個癡子,一家子都成了癡子。老頭子,農村人算是農村人,可他比城裏人還要面子。反正這兒沒老家的熟人,我也随他去了……”
“說不定你兒子的病本該好轉了,心誠則靈,難爲您老倆口爲他吃了這麽多的苦,誰聽了誰動心,老天爺肯定也在淌眼淚了……”
“呀?!姑娘,你也信?”
“信啥呀?”
“你們沒有求過菩薩?”
“這……迷信的事情,哪還有哇?就是有,誰還敢去弄?”
“哎喲,我們農村就有。我求過,會通說的人告訴我,等找到一個和我家末代對路的女人,他的毛病自然會好。農村都是這麽治花癡,後面村子就有一個,他家是大隊書記,一共找了三個媳婦,前兩個都熬不住跑了。他家有實力,找個十個八個都不難。第三個,據說還是一個新寡的二婚頭,突然就好啦,再也沒發過。這就是對路,老天爺在生你的時候早就給你配好對了。你真要不信的話,爲啥那個二婚頭的第一個男人要死,聽說是夏天在田裏幹活讓雷電活活劈死的,太陽好好的,也不見下雨,肯定原來配的不對。爲啥後來他們一配對就好?人家據說娃娃都養了好幾個了……”
看她煞有介事的樣子,李石媚憋不住想笑。細細一回味,禁不住汗毛都豎了起來。“我沒說我不信,阿姨,哪你怎麽不給你兒子也試試?”
“我家哪有這個實力,要好端端的姑娘嫁給一個癡子,都是要做交易,總不能叫人家姑娘學雷鋒吧?做好事,也不能平白無故嫁個一個癡子。人家大隊書記有權有勢,想做啥交易就能做啥交易。我們不行,要權沒權,要錢也沒錢,就算原來我們是菜農,比糧農,棉農好一點,可要拿出一筆做交易的錢實在不行。我家老頭子原來一直在縣城給公家的機關燒鍋爐,雖說有兩個工資,也經不起這麽生病啊。我知道你們城裏人不相信這點,你們住這裏不是爲錢的事,而是爲面子。住在癡子醫院過,一輩子也甭想擡起頭來。天底下都是一個樣子,你們城裏人比我們農村人更要面子。我老頭子跟你們一樣,别看是地地道道農村人,也算是有點知識的人,他不信,沒辦法,現在房子都買掉了,也算傾家蕩産,還有哪家姑娘肯呢?也是沒有辦法,才到這兒。我家末代要有福氣,也會好的。我跟老頭子不是沒有鬧過,他就是不聽。要配,也隻好在農村配,你們城裏人都是眼高,我家末代就是配上了,也不見得可以讨回家去。老頭子死要面子不肯回家,我家末代也就沒了什麽希望。我吵不過老頭子,吵多了他還要打我。沒辦法,我也懷疑過老頭子,前一世裏,他肯定跟我家末代是死冤家活對頭,你信不信?不然的話,他爲什麽不肯?老頭子要真不在世喽,我就是在地下爬,也要帶着兒子回家。有的時候,我真想把個老頭子一刀殺了,我下不了這個手,也是說說氣話。三張嘴巴,全靠他一個人喂着……”
說時,她又抹開眼淚。時常這樣,說說,哭哭,一會兒功夫,又啥事沒有。可在李石媚聽來,真象是一段惡夢中的瘋狂呓語。越聽越叫人感到害怕,背後還躺着一個不言不語的病人,要不是門直敞敞地開着,簡直不敢在屋子裏再待下去。偌大的屋子,萦繞着一種陰森森的氣氛。“阿姨,你快别再說了,都吓死我了,下次再也不敢聽你說話了……”
“真的,姑娘,我說的不是瞎話,要不是家裏啥都沒有,我真想帶兒子馬上回家。你不是老問我麻大夫嗎?他這個人能說會道,花點子也特别多,我家老頭子就是聽他的,看上去是同情我們,可是他的法子不行,五年多了,我兒子治來治去還是這個樣子。我老頭子還感謝他,每個禮拜天,都去幫他家幹活,粗活,髒活,重活,累活。我看得最明白,他是吃定我家老頭子了,不花錢的長工啊,哪裏來這麽便宜的事……”
在李石媚聽來,這話簡直有點不可理喻了。明明是一來一去,一個有情,一個有意,完全可以理解的禮尚往來,到她嘴裏,居然變得如此險惡。一念至此,她忽然警覺起來,黃阿姨是不是爲生活所累,腦子也開始不正常了。老婦人走後,李石媚心裏久久不能平靜下來。甚至不敢阖眼,黃阿姨的那雙鬼火似的眼睛總是在她的面前閃爍不停。
一個偶然的機會,讓她見識了神秘的電療。不看則己,一看實在驚駭不已。天天去做門診治療,跟那裏的人基本混熟。一天,她正找麻醫生詢問侄子的病情,裏面叫麻醫生了。幾乎沒加思索,便亦步亦趨地跟了進去。按照道理,治療室尤其是電療室是嚴禁外人闖入,但可能是跟着麻醫生進去的,誰都沒有說話。而麻醫生忙着做治療準備工作,也就沒有注意到身後。
當時,侄子已經躺在治療床上,四個醫護人員按住了他的手腳。隻見麻醫生套上一付橡皮手套,再在手套的中指與拇指上,套了兩個連着電線的銅圈,并在上面抹上一些粥垢樣黏稠的東西。然後把兩個電極掐在病人的兩個太陽穴上,另外一隻手接過一個護士遞給他的一塊纏滿繃帶的壓舌闆,伸進病人的嘴裏,并緊緊握住他的下巴。腳下突然猛力一踩。但聽病人一聲竭力狂叫,全身立刻抽搐起來,劇烈無比,好長一段時間,最後才死了一般停止。緊接着,分别握住病人上肢的護士開始上下擺動他的胳膊,迅速而富于節律,漸漸地,病人的呼吸恢複了,有護士過來給他挂鹽水。
“你怎麽進來的?怎麽回事?”麻醫生轉身的時候,發現了她。後面一句是針對護士說的,被責問的護士極不情願地擺擺頭。“我以爲是你在開後門呢,明明是跟在你屁股後面的……”
麻醫生愠愠地瞪了那個護士一眼,便扯掉手套走過來。這時,他才發現,病人的姑姑,象吓傻了一樣,一動也不動。“喂喂,這裏是治療禁地,病人家屬絕對不能進來,對誰一樣,這是規定,走吧!”
李石媚這才醒了過來,一手捂着怦怦亂跳的胸口,一手扶住牆壁慢慢退出。等到侄子被擡進觀察室的時候,她還餘悸未定。耳邊不時響起剛才的那聲慘叫,不敢閉眼,一閉眼就是那付劇烈抽搐的樣子。她讀過那本《紅岩》,心想中美合作所裏面的電刑,大概也就是這個樣子吧?她感到自己的神經也快要崩潰了,心中不由默禱起來。“李卓然啊,李卓然,你快點醒來吧。求求你啦,你快點醒來吧。姑姑實在受不了啦……”
突然頓悟過來,黃阿姨是不是也受了相同的刺激,才變得如此颠三倒四,一般人真是受不了那種場面。心想要是嫂子見了,恐怕也會發瘋。想着,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去,尋找太陽穴上的那兩個紅點,發現還有一些白色黏稠的東西殘留,連忙取過一條溫濕的毛巾,給他輕輕拭去。拭着拭着,忽然感到一陣惡心,想到了男人的那種污穢,慌忙把毛巾扔進臉盆,浸了好長一會,才去盥洗間裏搓洗幹淨。
回到旅館,安置他躺好,一陣前所未有的疲乏立刻湧上心頭,清楚自己今天是驚吓過度。想着近來睡眠實在太少,便輕輕地舒緩開了自己的身體。剛要蒙着的時候,倏忽跳起身來,再過半個小時該給他接小便了,千萬不能睡死了。于是拿過那台收錄機,挑了一個頻道開着,原來根本沒有聽收音機的習慣,拿來之後還一直沒有用過。開始覺得音量有點過分響亮,怕吵鬧了病人,轉念一想,真要吵醒了豈不好事一樁,不由自嘲地一笑,把音量回複到足以喚醒自己的程度,一邊聽節目,一邊閉眼假寐。好象是一篇散文朗誦,她最喜歡那些富于氣勢的散文。
無産階級發動的*也是政治大革命。狡詐多變的資産階級不得不負隅頑抗,作垂死的掙紮。人類曆史上從來沒有過這樣偉大的群衆運動。整個人類的四分之一,不分男女老少,一齊動員起來。壯麗的大革命,把工農兵,勞動群衆和知識分子,還有聖徒和魔鬼,一古腦兒卷了進去。檢舉和被檢舉,揭發和被揭發,批評和反批評,批判和自我批判。人人觸及了靈魂;三千年積污要蕩滌。我們的生活朝氣蓬勃了;生活中大量的陰暗東西就自行暴露了。渣滓浮上表面了;驅除它們就容易了。我們社會主義社會的主要方面,光明面,毫光四射了;陰暗東西的危害之大,也就更加明顯了。
這是進步與倒退,真理與謬論,光明和黑暗的搏鬥,無産階級的巨人與資産階級怪獸的搏鬥!中國發生了内戰。到處是有組織的激動,有領導的對戰,有秩序的混亂。無産階級的革命就是經常自己批判自己。一次一次的勝利;一次一次的反複。把仿佛已經完成的事情,一次一次的重新來過,把這些事情再做一遍,每一次都有了新的提高。它搜索自己的弱點、缺點和錯誤,毫不留情。象馬克思說過的要讓敵人更加強壯起來,自己則再三往後退卻,直到無路可退了,才作羅陀斯島上的跳躍;粉碎了敵人,再在玫瑰園慶功。隻見一個個的場景,閃來閃去,風馳電掣,驚天動地。一台一台的戲劇,排演出來,喜怒哀樂,淋漓盡緻;悲歡離合,動人心肺。一個一個的人物,登上場了。有的折戟沉沙,死有餘辜;四大家族,紅樓一夢;有的昙花一現,萎謝得好快呵。乃有青松翠柏,雖死猶生,重于泰山,浩氣長存!有的國傑豪英,人傑地靈;幹将莫邪,千錘百煉;拂鍾無聲,削鐵如泥。一頁一頁的曆史寫出來了,大是大非,終于有了無私的公論。肯定--否定--否定之否定。化妝不經久要剝落;被誣的終究要昭雪。種籽播下去,就有收獲的一天,播什麽,收什麽……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她突然驚醒。一看窗外已是一片漆黑,心想肯定壞事。過去一摸,卻不見一點潮濕。不禁好生奇怪,平素這麽長時間不接尿,恐怕早已一片汪洋了,再摸還是不見絲毫潮氣。
“姑姑,姑姑……”
李石媚大吃一驚,懷疑自己的腦子是不是出了問題。自從發覺黃阿姨有點異于常人之後,她對自己也經常疑神疑鬼。她悄悄掐了一下自己的手指,确實有疼痛的感覺。
“你在幹什麽?姑姑……”影影綽綽有一個人從床上起來,完全是李卓然的聲氣。
“……你好了?!卓然?!你好了?真的好了?卓然?!黃阿姨,黃阿姨……”
快步跑向門口,沖黃阿姨的房間大叫。旅館裏的人差不多都給她驚動了,不少人跑來看熱鬧。
“姑娘,出啥事啦?”黃阿姨也不知道出了什麽大事,心急慌忙連個鞋子都沒穿好。
“我侄子他……他醒啦!你看,你快看……”
“在哪?”李石媚這才發現,光顧了高興,居然連個燈也沒有打開,房間隻是一片漆黑。連忙進去開燈,大放光明中,正見李卓然摸摸索索,準備下床。突如其來的光亮,眩得他眼睛都睜不開,慌忙用手遮擋。不知是因爲人多怕羞,還是病久了不能很快适應,但見他旋即背轉身去,面壁而立。
“好好,你們都走吧,病人剛恢複,驚動不得。幫幫忙,驚動不得……”還是黃阿姨有經驗,拉着李石媚進房,一邊跟人打招呼,一邊把房門關上。
“姑娘,高興不得,傷心不得,這個毛病得心平氣和慢慢來,人多了會驚動他的魂靈頭。剛剛轉來一歇,吓他不得。來來,孩子,我的乖乖寶貝,你躺下,那麽多天不吃不喝,身體不會有多少力氣,你先躺下,你姑姑服侍到你今天也真是不容易。要真是肚子餓了,阿婆幫你買去。姑娘,先沖點開水,不要多,涼一涼,讓他順順喉嚨,再順順肚子,這毛病跟傷寒一個樣,着急不得……”
看到黃阿姨一本正經地安排,李石媚随之慢慢安靜下來。歡歡地應着,不知有多少感激人家。關上房門之後,李卓然不再那麽怕見人,隻見他緩緩坐下,打量着眼前的一切。黃阿姨讓他躺倒,他便躺倒。滿臉狐疑,好奇與質詢的目光,時不時在姑姑的臉上搜尋過來,搜尋過去。
開水涼了一點,黃阿姨親自用舌頭試了試。方才示意李石媚扶他半躺起來,看着他慢慢喝水。
“幸虧您了,黃阿姨……”
“姑娘,我也是跟人學的。記住了,先不能吃硬的東西,實在餓,喝點薄粥可以,湯湯水水的也行,腸胃醒得比人慢,得一兩天的功夫。千萬記住,不要毛病沒有好利索,又弄一個毛病出來……”
李石媚連連點頭,不時在心裏默誦幾遍。要說道理一目了然,她卻還是鄭重其事地一字一句地默記。
一切吩咐妥當,黃阿姨告辭。李石媚連忙把她送到門口,正要關門的時候,黃阿姨忽然一把輕輕拽了她出去,并掩上門。“我說的不錯,你家侄子也是個花癡,對吧?”
“麻醫生說,得等他醒了再說,一直沒有明确診斷呢……”
“你不用聽他的,我看的出來。那孩子看你的眼神不對,不是花癡不是這樣。現在他突然好了,就是我說的對路了……”一臉神秘,不乏得意的嘲笑。李石媚不由納悶,想着老太婆是不是又在胡說八道。“你别不信哇,姑娘,我問你,他這幾天人事不省,大便不吃不會有,小便總會有吧?還不是你天天弄的?明白了嗎?不是對路是什麽?”
李石媚頓即恍然,立刻绯紅了臉。心裏不由暗罵,老太婆真會瞎扯。倘若不是剛才的那番賣力,說不定都要形諸顔色。轉念一想,人家也是一片好心,隻是荒唐了一點,犯不着跟這種沒知識的老年人較真。當即回怒轉嗔,輕輕捅了人家老太一下。“黃阿姨,你說什麽呢?我是他姑姑,他是我的親侄子……”
“啥親侄子?你莫非早先撒謊了?還是你現在拉不下這個臉來,把告訴我的事情都給忘了?姑娘,你就試試我這張嘴吧,這個年輕小夥子的性命,全捏在你這個姑娘手裏,不信吧?走着瞧,記住我老太婆的話,反正你比我年輕,時間比我長着呢……”
“不跟你說了……”
說罷,逃也似的退進房間。回頭正見李卓然半躺半倚在枕頭上,凝眸注視着這裏。心裏不由一陣别别狂跳,隻怕侄子聽到了剛才的胡言亂語。一時間裏,她自己都覺得奇怪,剛才的那一肚皮的欣喜不知跑哪兒去了?現在控制自己居然是一種說不清的不安與惆怅,迫使自己的舉止不知不覺地矜持起來,想說也說不出來了。本該是一番狂歡,至少也得摟着侄子高興高興。該死的老太婆,她不由在心裏痛罵一聲。
“卓然……”
“姑姑……”
“還要水嗎?”
李卓然輕輕地擺擺頭,把自己的身子拔直一點。這個時候收錄機裏正在放着音樂,好象是《黃河大合唱》裏最後一個段子。平素她挺喜歡這部中國人的英雄交響曲,這會兒卻嫌鬧。李卓然似乎感覺到了她的心思,伸手擰小了音量。
“姑姑,我們這是在哪?”聽到這句尚存孩子氣的問話,李石媚心裏頓感坦然些許。埋怨自己未免疑神疑鬼,搞得手腳無措。當即快步走到他的床前,坐下。
“蘇州。”
“蘇州?!”
“姑姑待會兒慢慢跟你細說,你先告訴我你的感覺。現在還有什麽地方不舒服?”李卓然搖搖頭。
“餓嗎?”李卓然又搖搖頭,忽又點點頭。“不知是不是餓?隻覺得肚子裏空空蕩蕩的……”
“剛才阿婆的話你都聽見了吧?實在餓的話隻能吃些湯湯水水的,至少要到後天……”李卓然點點頭,忽又用手揉揉太陽穴。“疼嗎?”
“不疼,脹……”
“麻醫生說治療結束就會恢複的,不要緊……”
李石媚真想問他前幾天的感覺,又躊躇着該不該問。但怕觸及他的心境,前功盡棄。
“姑姑,他們呢?”李卓然忽閃着深凹的眼睛,環顧四周。
“誰?”
“爸爸媽媽,還有三叔……”
“他們在老家,這裏就咱們倆。你爸爸後天可能會來……”
“我好象是睡了一覺,很長的一覺,對嗎?姑姑……”
“對,你自己一點也記不起來了?”李石媚小心地問,但怕自己誤入雷區。李卓然飛快地望了她一眼,若有所思。
“隻記得你在跟爸爸媽媽說,我再也上不成大學了,後來。我就聽見有人在喊……後來就什麽也記不得了……”聽着那心如止水的語氣,李石媚倒是忍不住一陣心酸。竭力控制,不讓他察覺自己有半點異樣。
“卓然,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上大學不過是一個途徑,條條道路通羅馬……”
“我知道,姑姑,爸爸在高考前也這麽說過,我懂……”
李石媚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上前一把緊緊摟住了他。“卓然是一個大人了,卓然是一個大人了……”
她拼命轉動自己的眼珠,不讓淚水掉下來。感覺到他也在微微地顫抖,卻很快就平靜下來。或許是被她摟得太緊了,稍許掙了掙。
“……姑姑,查家就這麽狠嗎?”
“卓然,咱們先不說這些好不好?你剛剛恢複,身體很弱,加上你十多天沒吃一點東西了,先不要太傷精神……”
先是不答,唯一的反應是他反手摟住了她。良久,才有一個非常空洞的聲音從她的肩背上傳來。“姑姑,我什麽都聽你的。我一直想跟你說說我的事,我知道那種事情跟爸爸媽媽一點也說不來,他們肯定會大驚小怪緊張得不得了。家裏的事情畢竟太多,再說也怪難爲情的,沒有機會。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愛上她了,我就自己也不明白,隻是不見她的消息,我有點焦急。姑姑,是人家主動找的我,我本來就不敢想象,我覺得她也是真心跟我好,所以……”
“不說吧,卓然,咱們今天什麽也不說,等你完全恢複了,咱們慢慢再說也不遲……”
李石媚強捺住自己滿滿一肚皮的疑問,隻怕多說了會再耗散他的心神。她慢慢恢複了平靜,便想松手。可李卓然卻不願松手,摟得更緊。
“姑姑,不,就這樣……”
忽然想到了黃阿姨剛才的話,不禁悚然。頓時間百感交集,進退兩難。李石媚這會兒最多的是自怨自艾,不該失态。但願他隻是一點孩童心态,沒有任何誤會在其中。
就在這時,黃阿姨突然推門進來。
“不用着忙,我已經給你侄子熬上了稀粥……”
一見如此場面,趕忙背轉身去。李石媚連忙抽身起來,迎了過去。“真的,黃阿姨,我真不知該怎麽感謝你……”
“真是嘴硬骨頭酥,你再賴也沒有用。我老太婆的眼睛,說有多毒就有多毒哇……”出得門來,黃阿姨用手指鑿了鑿她的額頭。嘴一歪撇,滿臉不屑。
第二天,麻醫生見了也很高興。他重新對李卓然做了檢查,還叫他裏面的房間做了一個心理測定。最後他當場決定停止電療,改成藥物。并再三關照不要急着回去,再住一個禮拜觀察觀察。如果沒有新的異常發現,才能作最後的結論。
家屬主訴:突發不言不語,精神緊張,身體僵住,可能有突發性幻聽。
發病誘因:高考落榜,不排除隐性失戀。
個人病史:聰明,自學能力強,内向孤獨,不合群,早年喪父(目前與繼父關系尚可),近來偶爾有情緒不穩定,易怒易躁表現。無不良嗜好。
過去病史:無異常發現。
家族病史:無異常發現。
臨床體征:表現爲言語表qing動作的全面抑制,典型的蠟樣屈曲型僵住症,精神緊張,呆如木雞,緘默不語。經人牽引,可以步行,躺卧入廁。檢查時無幻覺表現。
臨床體檢:全身肌張力增高,上肢尤甚。神經系統無異常,表面無外傷以及潰瘍創面。
化學檢查:無異常發現。
物理檢查:腦電圖顯示可能的慢性焦慮症波形,其餘均無異常發現。
心理檢查:明尼蘇達多相人格調查提示:1.精神衰弱;2.癔症傾向;3.社會内向。均偏離正常。
初步診斷:1.反應性精神病;2.慢性焦慮症急性發作;3.焦慮性神經官能症。
治療措施:1.電休克治療(解除僵住症);2.補液支持;3.藥物治療。
讀着這份病曆,李石媚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感受。麻醫生用比較專業的語言描繪出了一個人,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爲親曆;陌生,好象已經成爲過去。翻着翻着,眼淚禁不住在眼眶裏連連打轉。雖然不是出自法院,卻勝似那種追魂索命的判決書。若是另外一番的描述,不啻是判了侄子的死刑。
“呵呵,你們女人到底是女人,人家病重了,哭哭啼啼一個勁兒掉眼淚,人家沒事了,還是哭哭啼啼一個勁兒掉眼淚……”
李石媚不禁赧然而笑,正想言謝之際,忽然想到新的一個問題,因爲前兩天的情勢幾乎給淡忘了。“麻醫生,我真不知道該怎麽感謝你。不過我還有一個問題,這能算法律證明了嗎?”
“有麻煩?”
“不,我隻是問問……”李石媚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原委與顧慮告訴了他。既然指望人家鼎力相助,藏藏掖掖也就沒啥意思。麻醫生聽罷,微微沉吟了一下。
“既然你隻是一個擔心,我們就先不忙把話說死。再說家屬自己提供的精神病診斷書,法院不會認。到時候,你隻能以這個理由去抗訴,法院自會組織專門的精神病司法鑒定,也不會是一兩個人說了算。不過,咱們省,沿着滬甯鐵路,也就三家醫院可以做精神病的司法鑒定,一家是南京,一家是鎮江,還有一家就是我們蘇州。不過,同行們嗎,大家彼此相熟,需要的時候,打個招呼總可以的吧。你暫且放心,需要了可以找我……”
聞聽此言,李石媚恨不得立刻跪拜到地。看着那張面團團的菩薩臉,一時間竟有了以身相謝的念頭。
“真不知叫我怎麽說好?大哥,麻醫生,我就認你做個大哥吧?”
“用得着那麽俗吧?不過,能有你這麽一個漂亮的妹妹,倒是我的福分……”
“哪好,就這麽說定了,哪天你得空,我在松鶴樓請客,反正離這兒不遠,咱們就算是個相認儀式吧……”
“哪怎麽行?要請客也該我來啊,說定了,就在後天中午吧,我正好值夜班出來,可以調休半天……”
“說定了,不見不散……”
在回旅館的路上,李石媚自己也在納悶:自己是不是越來越賤了?居然一點也不見廉恥的感覺。想得嚴重的時候,隻覺得心裏酸楚難忍。急忙擺了擺頭,似乎這樣才能把那些讨厭的想法甩掉。侄子的事情畢竟還算一個未定之局,抓住這樣的關系總歸多點保險系數。再說人家不過是陌路相逢,如此誠意不吭不哈,實在有點不盡情理。連黃阿姨那樣的人都知道,現在誰還指望雷鋒叔叔。清水寡湯沒人會往你鍋裏伸勺子,啥事都得講個互相交易。
後天大哥正好要來,李卓然正好有人照顧,不必帶他們去,否則,真該是自讨沒趣弄巧成拙。但願後天不是三哥來,他這個人就會沒事找事。這個時候,她忽然想起了黃阿姨的話,麻醫生莫非真是那種擅長攻心的男人,挽好圈套,讓你自覺自願入彀。他還能擺出一付情面難卻無法推拒的姿态,讓你陷身其中,而沒有一點怨怼。倘若如此,那真算是惡人中的魔鬼。這種想法一閃而過,李石媚頓時感到不寒而栗。
“姑姑,給……”大概發現她在打抖,李卓然趕緊把自己的大衣給她披上。
“不行,你病沒好,凍不得,姑姑走走就沒事了……”
“姑姑,你摸摸我的手看,我都出汗了……”
一摸果然,雙手都是熱汗津津。李石媚也就不再推拒,靈機一動,索性把那件碩大的工作大衣當成鬥篷,把兩個人都裹在裏面。那件大衣是李石春單位裏發的勞保用品,尺碼完全是根據他的身材要了特大号。一看到侄子,她的心立刻軟化。拿定主意,李石媚不讓自己多想了。反正已經不是那種不谙世故的傻丫頭,瞻前顧後到時隻會買後悔藥。
畢竟是年輕力壯,一旦進食,立刻換了一個人樣。早晨還是十分憔悴,面皮松弛,雙頰深凹,眼睛活象在他臉上紮了兩個窟窿,連滿臉的青春疙瘩也枯萎成不易察覺的小麻點。但見現在,已經有幾個重新綻開,宛如回春的田野,刺刺茬茬,又出現了一片生機。眼睛裏也有了神采,眼白也明澈起來,從側面看去,毛茸茸的很有大男人的魅力,鼻梁十分堅挺,鼻孔栩然鼓動,這本是最令人動心的地方,李石媚一直這樣認定。上面的皮膚有了張力,翕然的節律,富于力量但不失柔和,肯定會讓有鑒賞力的女人沉醉其中。查家的丫頭,不知是不是發覺了這一點。
上午咨詢了一下麻醫生,中午就開始給他吃軟食。兩碗蘇州的特産小吃窗紗小馄饨,外加一大碗葷湯豆腐花。要不是怕他一時不能适應,恐怕再給他一倍也沒問題。
這些天來,李石媚也是饑一頓飽一頓的沒有好好吃過東西。心情使然,沒有胃口。今天一早就吃了不少。昨夜黃阿姨熬了一大鍋稀飯,隻讓李卓然喝了兩碗上面的薄湯,下面大半鍋稠的,全讓她一掃而光。李卓然在一旁也看了連連咋舌,從來沒有見過吃飯細巧的姑姑如此狼吞虎咽。就粥的小菜,正是她深惡痛絕的上海大頭菜。據說是在農場吃煩了,聞到那股濃郁的醬油味就惡心。李卓然也有同感,上海大頭菜就粥,要有多難吃就有多難吃,吃完之後還容易叫人反胃。
“咱們今天晚上吃什麽呐?”
“姑姑,你說吧……”
“吃飯不行,麻醫生關照了。這樣吧,咱們先回旅館。還有二三個小時,眯上一覺。晚上有力氣了,我們到阊門那裏。聽說隻有兩站路,就算散散步吧。那兒有個得月樓面館,電影裏放過。他們的蔥油爆魚面,又香又鮮,特别好吃,阿二畫葫蘆照瓢,想學着做,人家笑他把老虎畫成了貓。我們今晚先替阿二師傅取取經,怎麽樣?”
“姑姑,你說得我都要掉口水了……”
“哈哈,小饞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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