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确實不錯,吃完了一碗四兩,李卓然還有要的意思,李石媚連說不敢。最後決定明天晚上還來,李卓然這才叭咂着嘴出來。不無委屈的樣子,活脫活象一個不知饑飽的饞嘴孩子。李石媚心裏既是高興,又不免有些愀然。高興的是,他畢竟把自己當成一個他的長輩,看不出有一點非分之心。愀然的是,如此一個聰明乖巧的小夥子,居然毀于一旦,那查家的丫頭不知道安了什麽心。再往深處想,該不是她出于無奈,完全由家長做了主去?倘若這樣,不知還有什麽轉圜餘地沒有?
正尋思間,忽然見幾個壯漢圍了過來。一看面相,就知道來頭不善。
“把你們的證件拿出來?”爲首的矮個壯漢發問,口氣如兇神惡煞一般。
“你們想幹什麽?”李卓然突然發急,衛護似的擋在她的前面。
“沒幹什麽?證件!”有一個壯漢搡了李卓然一把,一個踉跄,差點摔倒。李石媚急了,慌忙越身上前。“各位大哥,有話好好說?”
“哈哈,看情勢就不正常,一個比一個心疼……”搡人的壯漢怪笑着說,一臉猥瑣。
“各位大哥,到底怎麽回事?”
“好吧,我問你,你們倆到底什麽關系?”
“關系?!我是他姑姑,他是我侄子……”
“姑姑,侄子,天底下還有這麽般配的姑姑侄子……”又是那個搡人的家夥在浪聲挖苦,那群人悄然圍上了他們。
李卓然受不了這種侮辱,氣急敗壞,意欲上前。李石媚慌忙一把抱住了他,直往身後拽。“你們看來是懷疑我們有不正當關系?好說,大哥,我來告訴你吧。我們是從淅城來,到蘇州神經病醫院看病。我侄子有病,我是陪他……”
“你倒是伶牙俐齒,憑啥要信你的話?不用廢話,跟我們走一趟……”
“對,看來是老吃老做的戶頭,不見真家夥,不會有實話……“一邊叫嚷,一邊就有人過來拉他們。
李石媚就怕這一招,慌忙好聲好氣地央告。“大哥,各位大哥,有話可以好好說,你們不信,可以到醫院問去。對了對了,我這兒有病曆卡,不信,你們可以看……”
急中生智,連忙掏出那份病曆。那些人接過一看,将信将疑起來。“他就叫李李卓然?……你叫李石媚……”
在家屬簽名一覽,他們找到了她的名字。“不錯,姓氏倒是一樣……”
“算了,大哥,看來我們真是遇上瘋子了……”那人本是好意,可李卓然一聽瘋子兩個字,又來氣了,張口就罵。“你才是瘋子……”
“再鬧,捆了你就送前面的瘋人院……”
“李卓然,你有完沒完……”
“以後注意點,半夜别帶個瘋子亂竄。現在治安不好,不定把你們當成什麽了……”
說時,那幫人把病曆卡一扔,揚長而去,走時見他們分别掏出一個紅袖章套在胳膊上。李卓然氣咻咻地啐了一口,一臉惱羞。得月樓帶來的好心情,一下子煙消雲散了。一會兒功夫,那碗蔥油爆魚面的熱量也給凜冽的夜風收去。風,一陣緊似一陣,刮在臉上呼呼生疼,把路上的垃圾都卷到空中去了。路上不見幾個行人,偶爾遇到一兩個,也是小跑着急急忙忙趕路,如他們這般悠然自得,确實少見。
大衣這會兒在李石媚身上,她想叫李卓然鑽進來,可轉念一想,不知又将有什麽人來亂加猜測了。剛才可能就因爲他們合披了一件大衣,才叫那些人起疑。她擔心的是李卓然,便把大衣披到了他的身上。不料他一掙,遠遠躲開去。
“李卓然,不要往心裏去,剛才的隻不過是一場誤會,生活中誤會多着呢。假如連這個都值得生氣,哪怕給你一天三十六個小時,也生不完這氣那氣的……”
“他們罵我是瘋子……”
“嘿嘿,你沒聽麻醫生怎麽開導你的嗎?用他們精神科醫生的眼光來看,這世界上沒有哪個人不是瘋子。隻是毛病輕點重點罷了。剛才他們的行徑,才是真正的瘋子,連咱們這樣的關系都看不出來,不是瘋子又是什麽?”
“可他們沒有進過精神病院……”
“進精神病院又怎麽啦?你沒聽麻醫生說嗎?以後社會發達了,咱們國家實現現代化了,就跟外國一樣,每個人都要請一個私人的精神病醫生,精神病院就會象公共廁所一樣多,誰家遇到個大小事,都會找精神病醫生幫忙。再說你的診斷書還在我的手裏呢,有些人愚昧無知,舉止行爲比瘋子還要瘋子,咱們能跟他們一般見識嗎?”
李卓然有點趨于平靜,李石媚從他跟自己之間的距離可以感覺出來。風實在太大,天也黑,那點路燈簡直跟螢火蟲一樣無濟于事,彼此看不見彼此的表情。終于挨到身邊的時候,李石媚把他拉進了鬥篷。
“讓他們再來查幾回吧,下回看見我們就不用查了。真是有趣,他們居然說咱們倆完全般配……”李石媚開着玩笑,希望能把他心裏的悶氣宣洩出來。她用肩膀輕輕地扛了扛李卓然,意欲把他逗樂。“哎哎,你說咱倆那點般配?”
“姑姑……”李卓然忽然扭捏起來,李石媚不由更加好笑。“說呀,我的傻瓜蛋,人家都一目了然了,咱們還能沒有一點自知之明嗎?咯咯……”
“姑姑,社會就這麽惡劣嗎?”
“什麽?”李石媚凝神一想,希望撇開這種沉重的話題。“這有什麽?按照你爸爸的邏輯,知足長樂呗。你爸從報紙上抄回來的一付對聯,你見過沒有?”
“我不動他的東西……”
“你真是健忘,你三叔還沒回來之前,那天我也在家吃晚飯,你媽說他一點用場也派不上的時候,他怎麽說了,就是那付對聯啊……”
“喔,那我知道,說是肚大能容容天下難容之事,開口便笑笑世間可笑之人……”
“……開口便笑笑世間可笑之人……”後面半句,兩個人幾乎一同背出來。那般默契,不禁相視一笑。
“說得容易,做起來難。姑姑,是不是三叔說得對,你們大人都是逆來順受慣了?”聽他的口氣,一點也不肯釋懷。
李石媚不由緊張起來,隻怕又要想不開。“不能一概而論,在社會上生存,恐怕得說策略,就象兩個人打架一樣,如果實力相差懸殊,就不能硬來,得講究策略。好了好了,哪有人一邊喝着西北風,一邊玩什麽深沉的?還是輕松一點吧,你倒是想想,他們憑啥說咱倆般配了,我實在想不明白……”
“姑姑,你是不是在強作歡顔,故作輕松?憑我對你的了解,你好象不應該是這樣快活……”
他愈是耿耿于懷,李石媚心裏愈是害怕。“乖乖,你挑剔起你姑姑來了。傻瓜蛋,整個一個傻瓜蛋。我想讓你開心,你卻偏偏找你姑姑的難過。是不是看我太好說話了,從來不打你不罵你……”
“不,姑姑,假如你不是我的姑姑,我長大了一定娶你……”
“你?!”李石媚一驚,旋即把語氣放到更輕松的份上。
“……又胡說了不是?老是拿你姑姑窮開心。一個既漂亮又潇灑的小夥子,找個老太婆能幹什麽?當媽媽吧?已經有個疼你愛你的好媽媽在家裏。還是繼續當姑姑?那不是成心在兜圈子玩嗎?”
李卓然不再聲響,李石媚也覺得沒趣。剛才的那番話如沉重的碌碡一般碾過她的心田,壓得她氣都快喘不過來。李石媚熟悉這種感覺,久違了,還是在那遙遠的電影場外,頭次聽到那首奧地利民歌的時候。其後的路途,她愈發小心起來。原先搭在他肩上的胳膊不知不覺給抽了回來。本來各人一隻手撐着大衣。一會兒不由自主扯緊了,兩個人都松手,一會兒耷拉了,兩個人都在使勁。原來那隻勾肩搭背的手在起到一個協調作用,現在怎麽也同步不起來,不時互相磕磕碰碰,有一兩次還差點一起摔倒。就象一對男女中學生單獨相處一般,突然意識到彼此之間的性别差異,忽然就隔閡起來,如同陌路人一般故意回避。而這種隔閡往往是一種暧mei的假象,隐藏着更加渴盼的心靈之犀。她不由暗暗檢讨起來,想着剛才的玩笑是不是過于輕薄,一不小心,踩響了地雷。
“姑姑,我知道你對我好,可希望你不要老是把我當什麽也不懂的孩子,我已經十六周歲了。一點不錯,按照世俗的觀念,你是我的長輩,這一關确實難過。可是,你也不能算我真正意義上的長輩啊。根本不需要自欺欺人,我們實際上并不存在任何血緣關系……”
李卓然突然站定,一臉悲壯地說。這下可成一個當頭爆響的炸雷了,李石媚不由懵在當場。見她那中樣子,李卓然心裏多少有點惶恐。他咬牙堅持着,覺得自己沒有理由退縮。
這場大病,恍如一個悠長的夢。從恍惚中醒來,思緒在慢慢地恢複,慢慢地整理。宛如拿起一本久違了的書籍,均是似曾相識的東西,卻還得重新翻閱一遍,才能把從前的感覺找回來。記憶的鏈條,斷裂在那個撕心裂肺的夜晚。其後的點點滴滴,通過鄰床家屬的隻言片語,當然主要是姑姑的叙述,漸漸補綴彌合。
上午挂鹽水的時候,姑姑一直陪伴在自己的床頭。其他的病人家屬都把他們看成姐弟倆了,不時誇獎姑姑。旁人投來不少贊羨的目光,他覺得很受用。尤其有人把他們的關系比作情深意笃的夫妻,更是叫他心頭熱浪滾滾。趁着姑姑靠近他說話的機會,好好端詳了她一番。繼父說過:聽人講話的時候,正目注視,表示禮貌。對其他人,他盡力強迫自己做到。這會兒,就是有人拽也别想把她的目光拽開。幾次發現,姑姑叫他盯得不好意思了,紅暈亂飛,活象一個害羞的女同學。他知道姑姑喜歡自己,目光更加放任自由。
來龍去脈,和盤托出。甚至把他們擅闖禁區的細節都說了,不存一點私房。聽說他們終于在jin果面前卻步,她忽然長長地籲了一口氣。從表情上看,好象是在爲他們終究沒有釀成大錯而慶幸。滿布血絲的雙眸突然一亮,不認識地審視了他老半天。當聽說後半夜的遭遇,兩條細長好看的眉毛擰成了麻花,令他幾次都想住嘴不說,因爲他越來越擔心,擰斷了它們不知如何是好。她一直是一那副若有所思的樣子,臉上的表情說不盡是憤慨還是怨艾。隻要他稍稍停歇,便立刻催促。實在無話可說的時候,她則象老和尚入定一般半天不見動情。那些壞女生舍身自救的故事有意省略,實在不願叫人生出不必要的誤會。
聽姑姑的意思,自己目前的處境與查曉卉有着莫大的幹系。看她吞吞吐吐的樣子,知道她是怕自己承受不住。完全可以理解,也不願多問。說實在的,他最希望聽到關于查曉卉的好消息。不想說壞對方,更不想聽見她的壞消息。
感謝這場大病,使自己的心靈蛇蛻似的獲得了更生。他不是沒有一點分析能力,各種可能都預測過一遍。可以說是準備充足,不管什麽刺激他相信自己已經有把握做到波瀾不驚。隻是有一點疑問:查曉卉懷孕了?到底是事實,還是杜撰?假如真的是事實,罪魁禍首又該是誰呢?當然不可能是自己,盡管姑姑剛才都持懷疑的态度。李卓然的生理知識,完全來自繼父收藏的一本《農村赤腳醫生工作手冊》,盡管上面有點躲躲閃閃語焉不詳,卻還是說明了人類生殖的大概原理。按照他們那天的一點作爲,絕不可能釀成如此後果。除非對方亂抛繡球,自己不過是長長隊列中的一位。如果真是如此,倒也容易丢手。倘若自己就是她的唯一,問題自然嚴重。不管當時的情勢是自願還是被迫,自己都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嚴格地說,她不算自己的最愛。假如不是她一再主動,可能到将來他們的關系還會形同陌路。完全是被她的真心實意所感動,直到現在還不想懷疑她當初的動機。最愛的理想,畢竟與現實的規則相悖太多。不管算不算是退而求次,畢竟自己也是動了真情。繼父便是一個榜樣,他能做到的,他李卓然自然也能做到。
關鍵是她現在的位置,依照姑姑的說法,就算不是親手置他于死地,至少也有可能爲虎作伥。屢屢不願照面,似乎在爲姑姑的推斷作證。莫非她有難言之隐,不得已而爲之?比如說懾于家長的淫威,已經陷身于生死莫擇的險境?還是她本人就擅長老謀深算,将錯就錯,渾水摸魚,将失貞的責任一古腦兒推到自己的身上?有如她跟自己接觸一般,那種設計顯得十分的處心積慮。
就算她想吃定自己,也用不着置之死地而後快的做法,不僅害人,連帶也達不到自己的目的。就算這次能讓她咬得遍體鱗傷,卻也不至于死路一條。姑姑剛才不是在再三提及,即使按照七五年那種嚴打程度,也是罪不緻死,表現好了興許連三叔那點日子也不用熬。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姑姑的意思,自然算是在給人打預防針。事實畢竟勝于雄辯,自己問心無愧,還沒到百口莫辯的程度。對簿公堂,除非她能不顧廉恥,當面撒謊,信口雌黃。就算自己讓人屈打成招,她又能顧全到多少面子?兩家本有仇隙,姑姑三叔他們豈肯善罷甘休,推波助瀾,不就是一個兩敗俱傷的結果?
如此推測,不得不懷疑人家最初的動機。也許自己過于理想主義一點,入彀其中,尚且無知,動不動盡想好事。愛恨全在一念之差,唯有這種時候才能體會其中的酸甜苦辣。有的時候,不禁懷疑,是不是自己本來就投入不夠,是不是本來就是三心二意,才這麽狐疑不定?才如此多心妄測?自己到底愛人家到什麽程度,能夠與人家對等起來嗎?就象剛剛開禁的外國電影《王子複仇記》,天仙般聖潔美麗的奧菲麗娅,慘烈的宮廷惡鬥隻不過是一個表面的障礙,摯愛的殘酷無情才是她絕望的真正關鍵。是不是雙方的家長各自囿于成見,動不動就搞階級鬥争?兩個可以說是不甚相幹的事情,經過那些所謂的成熟之手播弄,演繹出别樣的驚心動魄,自然也不會少什麽醜惡怪誕。
千般推測,萬種解釋,唯有一個嚴酷的結果不能否認。大學深造,已成美麗的泡影。牢獄之災,猶如達摩克利斯之劍高懸頭頂。一切皆是源于那次太湖之行,興許那些聯防隊員的突然出現,本身就是一個警示,隻是當初沒加深思。實在無法開脫她的幹系,不管自己如何爲之排解。哀,莫大于心死。對于查曉卉,自己的感覺已經漸趨平靜,至于其中的一些疑窦,自信會由時間來揭開。藝術創作畢竟是藝術創作,漢姆萊特與奧菲麗娅的故事隻能在外國舞台上發生。縱然搞個水落石出,于事又能何補。經曆如此複雜的坎坷與風波,不說别人如何看待,就連自己,也毫無心情可言,怎麽勉強,也不可能恢複如初。
倒是眼前,難得的機會。以前就一直渴望這樣的時光,總是不能如願。盡管剛才的遭遇令人忿忿,那些聯防隊的家夥簡直就跟太湖邊上的一樣混帳。莫非又是一種不祥的警兆,預示着再一個差強人意的結局?不敢多想,也不願多想。終于把久久憋在心裏的話說了出來,李卓然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輕松。既然大家把我當成了一個不正常的人,也就不用在乎什麽。看來姑姑有些愠怒,必是冒犯。一直到上chuang關燈,再也沒有聽見她多說一句話。
一閉眼睛,姑姑的笑靥立刻映上眼簾。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往事如電影一般曆曆在目,輪回演出。第一次看見姑姑的時候,是她一次回家探親,一身剪裁合身的軍裝,煞是英姿飒爽。那時他在讀初一,仿佛見到了一個高中年級的女生。無端的害羞,躲在自己的房間裏居然不肯出去相認。還是繼父執了他的手,不無嘲諷地爲他們介紹。說是李卓然也成大人了,看見女人會難爲情了。那次他還非常記恨繼父,覺得他嚴重挫傷了自己的自尊心,除了母親,還是頭一次跟女人如此接近。盡管隻不過是匆匆的一面,一直到姑姑返程,他都沒敢再多望她一眼,那個印象卻是再也無法抹去,隻要在夢裏出現女人,絕對是她的音容笑貌。
聽見繼父說她将要返城,連着幾個夜晚不能成寐。猶如現在,翻來覆去。還是姑姑随意揮灑的做派,消去了人的羞怯心理。那般落落大方,讓人在坦然之中領略到了一種别樣的感應。心照不宣,不象;心有靈犀,也不盡然。把她列入爸爸媽媽一樣的級别,絕對是一種錯誤。最多隻能算一個大姐,一位善解人意的大姐。同讀一本書,使他們更加有了心靈的交流。她喜歡法國大作家雨果的《悲慘世界》,他也跟着讀《悲慘世界》。她在爲芳汀的遭遇而哀傷,他也陪着一起流淚;當讀到最後珂賽特與馬呂斯的圓滿結局,令她心馳神往的時候,那對爲那個姣美臉面增光添彩的目光,便是從她炯炯有神的眼窩裏迸發。忘不了那幾次無拘無束的注目,令她幾回赧顔而嗔。均說是下次不準讓他靠近自己,可每個下次總是一如既往,啥事也沒發生過一樣。
媽媽不是沒有一點别扭,也許她跟自己的感覺雷同。自然不會逾份,關鍵是還沒發展到無所顧忌的程度。滑稽的媽媽也不是沒有聽過壁腳,自然是出于所謂的好心。媽媽總是爲他如饑似渴的求學精神而倍感驕傲,竊聽的結果肯定是在驕傲之餘多了一份安甯。說個實在話,他一點也不會埋怨媽媽。相反爲媽媽能有那種感覺而興奮,她肯定也覺得是不是家裏排錯了輩次。某種意義上,還算一種認可,說明自己的想法一點也不過分,隻是不好叫人接受而已。假如媽媽也喜歡讀一點外國的小說,說不定還是他們将來最堅定的擁趸。唯一的障礙,便是那個所謂的輩分。有時候,他真是不滿意媽媽的再谯,沒了這麽一層,也就不再有什麽輩分之分。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非常可笑,缺少船橋引渡,怎知彼岸如此美妙的風景。總是一番斬不斷理還亂的思緒,禁不住抱怨自己的命運。
忽然聽見隔壁床上傳來翻身的聲音,不由一驚。想必是自己翻身太過頻繁,吵醒了她。隻怨身下的這張破鋼絲床,一點也耐不得動靜。稍微動彈,便是吱呀吱呀的一連聲怪叫。夜深人闌,萬籁俱寂。這聲音愈發顯得刺耳,讓人覺着故意。緊貼床面,不敢再動了。連大氣也不敢多出一口,凝神屏息。
“卓然……”是她在喚,輕輕的聲音如同在空中飄忽的雲霧。
“唔……”
“還沒有睡着?”
“唔……”他不敢多說一個字,隻覺得口幹舌燥。
“你沒有跟姑姑說謊吧?”
“啥……”
“你說你們沒有作出過分的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
“姑姑,要騙人我也不會騙你……”
“咳,姑姑是相信你的,隻怕别人不會相信你們……”
“可是真的,我不想騙人。說老實話,姑姑,當時那種情勢,我是有點控制不住自己,可是後來,她說非要到結婚的那天,我也就不強求了,事實就是這樣……”
“她說了?”
“說了……”
“你聽進去了?”
“姑姑,你還是不相信我……”
“卓然,你說什麽,姑姑都能相信。隻是到時候由不得我們作主,姑姑也是想不出辦法來……”
“姑姑,你也不用傷心了,到時候,法*見,我就不相信,他們還能睜着眼睛說瞎話……”
“小傻瓜,假如事情都象你想象得那麽簡單,姑姑也就不用發愁了,唉!就是發愁又有什麽用呢?”
“姑姑……”
“唔?”他也想不起來要說什麽,隻是把臉轉向她的方位。正見她也面向自己而卧,兩隻眸子如兩點微微發出光亮的星星,照着自己。四隻眼睛,透過薄薄的夜霭相對,彼此凝視。他感到呼吸越來越短促,仿佛喉嚨裏卡進了什麽東西。
“姑姑……”
“不用說,姑姑知道你的心思。你也一天天長大了,可能是姑姑不好,隻把你當成孩子,言行舉止,少了檢點。但是,你要知道,誰也不能做明白混帳人。我們是生活在一個非常現實的社會裏面,有的時候也非常殘酷。有些事情永遠隻能想想而已,有些事情最好連想都不要去想,隻怕有越來越多的害處,不會有一點點的好處。我知道你非常喜歡我,就想我也非常喜歡你一樣,但是有一個規矩誰也不能逾越,我,是你的姑姑,永遠隻能是你的姑姑,你,是我的侄子,也永遠隻能是我的侄子。記住了嗎?好了,今天不說了,睡吧。你的身體剛剛有點起色,還是要抓緊休息。睡吧……”
說罷,她翻身朝裏。再也無話,李卓然卻是再也沒有睡着。李石媚的鼻息,他都聽得一清二楚。漸漸均勻了一些,想着她是睡着了。這麽長時間的陪伴,也難爲她了。李卓然暗歎一聲,盡量克制着不讓自己翻身。
李石媚的身體真是非常瞌睡,隻是腦子裏一點也平靜不下來。身體一放平,就進入了幾乎麻木的狀态。知道這是脫力的表現,昨夜他的蘇醒,又讓自己激動了一夜。隻怕反複,睜着眼睛都不敢睡覺。今天好轉了許多,一高興實在有點堅持不住了。朦朦胧胧,她覺得自己好象在發燒。她咬着牙關提醒自己,還不能病倒,現在還不是可以放松的時間。
不管怎麽努力,李石媚終于病倒了,躺在床上,感到口渴異常。家裏的人一個也不在,自己又不見一點力氣。别說下床找水,就是動動脖子也隻能一點一點在枕頭上挪。兩隻手壓在被子底下,連抽出來的勁道也沒有。
再看天色,灰蒙蒙的一片,就象原始森林裏的霧瘴,隐去了所有的東西。什麽也看不清,也不知自己置身何處。再來點風吹枝葉窸窸瑟瑟的聲音,倒象在農場後面的莽莽林海之中。一點不象,空氣太幹燥,沒有土腥氣,沒有腐漚味。
莫非是醫院,一個空蕩蕩的病房?或許是深夜了,家裏的人都已回去,竟然不留一個陪護的人,男人們确實不方便,嫂子總可以留一留吧?沒有一點動靜,沉寂的如同在一個碩大的墳墓裏面。
忽然有人飄也似的慢慢過來,寂然無聲,竟然是他,好家夥,一點沒變,連衣服也是那麽熟悉。爲什麽還穿着農場發的綠軍裝,是不是想籍此喚起我的回憶。回國了,總算回來了。居然一個招呼也不打,莫非想給我一個驚喜?怎麽回來的?偷偷摸摸,還是從海關大搖大擺進來?怎麽知道我在這裏?到過我的家裏了?他們告訴他了?還是陪着他來的?或許家人們故意回避出去,特地營造出一種氣氛?讓他單獨見我,讓我們單獨呆在一起?
他怎麽又走了?僅僅隻看我一眼。頭也不回,難道一點也沒有認出我來?因爲我沒有主動打招呼?他是不是以爲我睡着了,不想輕易驚動我?喂!怎麽聽不到自己的聲音,再大點聲,怎麽嘴也張不動?喂!好象很響,怎麽沒有反應,隻當沒有聽見?莫非他已經知道我的故事了,嫌棄我了?不想答理我了?你回來啊,趕快回來。聽我解釋啊。哪怕是兩句話,你應該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難道忘了?難道忘了指天指地發的誓言?不管怎樣,你總歸會回到我的身邊,莫非時間一長,你什麽都不記得了?
老天爺,就這麽一走了之?他爲什麽要穿綠軍裝來,是不是特意來懲罰我?懲罰我的不貞,懲罰我的背棄。綠色是記憶的背景,最美好的時光是襯托在一片軍綠之中。你可知道,那些罪惡同樣是在綠色的世界裏發生,綠色帶來過歡樂,可也給我帶來了更多的苦難。你知道我無時不刻不在想念你?我不是那種水性揚花的壞女人,你至少得聽我解釋,你至少得給我一個機會。
走了,走了也好。解釋,不用解釋也好。已經混到這種地步,還指望什麽?也許他的抉擇正确,我們最聖潔的部分已經被玷污了,即使能夠勉強一時,總不能夠勉強一世吧?來得好,總算他心裏還有我,能夠回來看我一眼;走得也好,終于帶走了所有的尴尬和難堪,過去的,現在的,以及将來可能發生的。
李石媚強掙着想起來,争取再看他一眼,哪怕隻是一個背影也好,隻想多看一眼。可她一點力氣也沒有,唯一能做的就是暗自落淚。再掙,卻飄然而起,是被人托起來的,溫柔而有力。轉頭一看,是李卓然在對自己微笑。隻見他雙手摟着自己的肩膀,整個身體都在支撐着自己。隻是晚了,什麽也看不見了。頹然一倒,軟癱在後面的懷抱裏。
“阿媚姐姐,讓他去吧,咱們不需要他,你也不再需要他……”
喃喃細語,宛如一陣暖風,拂過了她的周身,禁不住一陣舒坦。忽又一凜,覺得這樣不好,趕緊掙開。
“你叫我什麽?”
“阿媚姐姐……”
“不……不……”她更加驚慌,隻是一點力氣也使不出。想掙也掙不開,相反人家把她摟得更緊了。裹進了襁褓似的,再也動彈不了。一隻纖長的手指劃過她的面頰,在輕輕地替她拭淚。也許僅是一種親情,她在心裏安撫着自己。一遍,又一遍。溫軟,濕潤。仿佛是在她的心房裏輕輕攪動,令人情不自禁顫嗦起來。久而久之,渾身都有了感應,隻覺得血液沖着一個方向奔流,腦子空了,手腳也空了,都彙聚到了一個地方。急遽地膨脹,仿佛就要破身而出。她再也忍受不住,拚命大喊起來。
“卓然,快住手,這是亂倫,這是罪孽。快住手,卓然,我求你了,我是你姑姑,我求你了……”
還是聽不到自己的聲音,相反那一陣陣掙紮,根本軟弱無力,更象是一種惬意的迎合。每次悸動,都象是在鼓勵着對方。濕軟的舌頭已經伸進自己的嘴裏,嘴唇緊貼着嘴唇,喘氣都很困難,根本不可能說話。自己的聲音,在自己聽來都象是一種呻吟,那麽暧mei,令人誘惑,。那些纖細的手指早已離開了臉龐,開始在她的周身巡遊。高山,草原,丘陵,窪地,活脫活象一個老練的獵人,遨遊在他所熟悉的崇山峻嶺之間。每過一處,就是一場電閃雷鳴。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感受,令人驚訝萬分的感覺。熱帶雨林中,隻是匆匆一會,全副身心都沉浸在生離死别之中,沒有閑暇體驗。也許本來就是一個儀式,注重形式而忽視了内容。其他的際遇更不值得一提,享受的絕對不是自己。
她的身體已經完全被俘虜了,腦子也完全被一種絕望所控制。隻覺得自己一分爲二,身體在盡情地歡舞,根本不理睬理智的沉淪,相反落井下石,竭力踐踏,直到理智再也冒不出頭爲止。腦子終于妥協了,開始對身體放任自流。她的心情不自禁在驚呼,爲他的熟練而感歎。到過禁區,正如他所說的。不,絕對不是一般的禁區。跟以往所有的都不同,他在用全副身心愛撫。小心呵護,慢慢把自己送入一個極樂的天地。宛如面對一個易碎的瓷器,毫無半點蹂躏之心。這個時候,她倒願意來得更爲劇烈一點。心中的饑渴之火,已經被完全點燃,燎原而起,隻想趕快把自己熔化。
猶如雞雛破殼,所有的渴望彙聚到了一起。烈風過隙,所有的感覺匆匆地趕往一處。一點,一點,她甚至聽到了破碎的聲音,細微,輕柔,仿佛花蕊的綻放,隻是更爲猛烈,更爲迅疾。出來了,已經能夠感到它身體的悸動,立足未穩,重新站起;終于出來了,她似乎聽到了它的初鳴,輕細,低幽,略顯羞怯,卻充滿了對生命的渴望;終于全部出來了,充盈的感覺鼓蕩着全身。不見猥亵,不見淫邪,純潔得如同一個初綻的生命,毫無雜念。之所以貪婪,完全是對新生的驚喜,這麽樣盡情,充滿了對造物的感激。稚嫩的翅膀開始撲騰了,柔弱,生怯,躍躍欲試,非常頑強。終于展翼起飛了,帶着她一起扶搖直上。
“啊……”她終于叫出聲來,似乎怕跌落,雙手拚命抓撓,祈望能有一點東西扶持。
“姑姑……姑姑……”是他,怎麽變了一個腔調。驚惶失措,莫非他也感到後悔了?
“姑姑……姑姑……你醒醒……”
“你?!别碰我……”本能地一縮,真的要摔下去了。猛然一抓,有人把她拉回到床上。
“姑姑……你醒醒,我是卓然,你醒醒……你做惡夢了……”
“惡夢?!”揉了一下眼睛,終于醒了。一看侄子張惶失措的樣子,旋即有些赧然。“我做夢了是不是?吓着你了吧?”
“我以爲你生病了,一直哼哼,我又不敢叫你,你沒事吧?”
“沒事……”稍一定神,夢中的情景立刻浮現到眼前,更是羞愧難當,不禁低了頭不敢看人。沉默片刻,忽又覺得不對。“是不是你到現在還沒睡?不行啊,你的病才好,不能不睡啊……”
“沒事,大概是前一陣子睡夠了,我一點也不困,精神好着呢。姑姑,你一定是做了一個非常可怕的夢,光聽你叫喚,就夠吓人的……”
李石媚的臉燒得更燙了,幸好有夜色掩護。“不說這些,快躺到床上去,不管怎麽說,阖阖眼都對你有好處,抓緊時間睡一會,隻怕你爸爸會來,要不就是你三叔。假若是你爸爸的話,天不亮他就會趕車子……”
李卓然聽話似的嗯了一聲,退回到自己的床上。不再說話,和衣而卧。李石媚這才悄然起床,拿了盥洗用具到洗臉間去。急于用冷水激一下,把自己從遐想中拯救出來。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李石春趕到了,一見繼子恢複如初,當下喜極而泣。他原本是借了錢來,準備辦住院手續,真是叫人喜出望外,激動得說不出一句話來。圍着繼子,連連打轉。眼淚鼻涕,滿臉滿手,橫抹豎揩,怎麽也擦不幹淨。李卓然也被父親的神情深深地感動了,眼眶裏酸澀難忍。倒是李石媚顯得十分平靜,連聲招呼他們吃早飯。
“你媽媽要知道你這樣的情況,說不定明天就會從床上爬起來親自接你……”
說這話時,繼父有點不好意思,一個男人眼淚太多,李卓然也覺得有點不是滋味。照着現在的标準,繼父實在算是一個在社會上吃不開的人。
中午的時分,他忽然覺出不對。姑姑不見了,隻有繼父一個人陪他吃飯。
“姑姑呢?”
“喔,她給麻醫生請去吃飯了,晚一會……”
繼父連個謊話也不會說,一臉别扭。李卓然的腦袋裏立刻嗡了一下,霍然立身。
“……你?!”望着那一張羞愧難當的臉,實在說不出什麽話來。手指顫顫地點了兩下,一摔手自顧自奔出飯店。
“卓然?飯……”繼父大叫着追了上來,想拽他。
“你吃吧,也隻有你這種人才吃的下……”
他甩脫了那隻充滿哀懇的手,大步流星而去。望着他拐進了旅館的巷子,李石春才稍稍放下一點心來。等他匆匆吃完飯趕回房間,卻不見了人影。幾個來回,最後在他的枕頭上發現了一張字迹非常潦草的紙條。
繼父,再見了,你們不要當我什麽也不懂。正如你們老是提醒我的那樣:我早已不是一個什麽也不懂的孩子了。目前的情勢,我再也不能忍受下去了,除非我再次精神崩潰,真的啥也不知道了。好倒好,隻怕給你們帶來更大的麻煩。
繼父,關于姑姑的流言蜚語,我不是一點也沒聽說過,我隻是不願相信,可今天,它就在我的眼前,活生生地出現了,我還能回避嗎?
姑姑說那個麻醫生如何如何好,利用職權爲我們省下了多少多少的費用,真的是這樣嗎?繼父你大概不會不曉得其中的緣故吧?再說姑姑是什麽樣的人,你大概也不是一點也不清楚吧?隻要人對她一分好,她便會十二萬分地湧身相報……
繼父,你應該算是一個好人,可有一點我不能原諒你,你不是不知道姑姑爲什麽而去,你難道就這麽心安理得?就這麽問心無愧?你畢竟是她的親哥哥啊!俗話說,長兄爲父,我真是想不明白,你能眼睜睜地看着她往火坑裏跳?你明知道姑姑的做法絕對不是出于什麽感情問題,你難道無動于衷嗎?
也許,你們會用成熟兩字來做你們的遮羞布。可我絕對不能,就是讓我馬上去死,我也不願意,繼父,我真佩服你的成熟,我永遠也學不會,永遠也不想學的成熟。
再見了,繼父,謝謝你的撫養,也謝謝你的苦心。等到将來,隻要我不死,直接說不再變成一個瘋子吧,我會報答你的。還有媽媽、姑姑以及三叔。
再見了,繼父,讓我在這裏再叫你一聲:爸爸。
這封信,我不想讓其他人看到,請你看完之後,立即銷毀。假如你還喜歡我的話,這是我托你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另外,就跟媽媽這樣說,我自己找出路去了,請她放心,我不會自尋短見,我隻是想換種活法,不象你那樣困累,那樣……,這兩個字我實在寫不出來。請你原諒,我沒有資格責罵你。
請轉告姑姑,我喜歡她,正因爲喜歡她,而不願意她那樣去做。我永遠永遠喜歡她,并祝她早日幸福。
另外還給三叔打個招呼,他算一個正直的人,但單純的正直不能當飯吃,最好不要再給家裏,尤其是姑姑惹麻煩了。公安局長的事情,廉忠和都告訴我了。全世界都在風傳,唯獨我們家裏風平浪靜波瀾不驚。最滑稽最可笑的是三叔還蒙在鼓裏自吹自擂,我真想爲姑姑痛哭一場,也爲三叔痛哭一場。
好了,不能再寫了。我估計你将吃罷飯趕到了,對不起,我剛才不該罵你,我自己又算什麽呢?不正是用姑姑換來的藥,治好了我的毛病?
再見,爸爸。讓我再叫你一聲,放心,如果我能在這個世界上生存下去,我每個月會給家裏寄一封平安信。但是,求你們不要出來尋我,除非你們真的願意我去死,真的。
再見。
那天從午後到深夜,蘇州城裏的各條大街上,随處可見一男一女疾速奔跑。風塵仆仆,欲哭無淚。一邊奔跑,一邊呼叫着一個越來越含混不清的名字。最後,那個女人終于體力不支,暈倒在地。男的隻會抱住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萎頓在那裏。最後又是查夜的聯防隊注意到了他們,帶往值班室。
“我說這個女人不是好東西吧?你們偏偏不信?今天不是又換了一個男人嗎?這該叫什麽?”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
“不對不對,這麽輕描淡寫豈不便宜她了,該說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才對……”
“不對,應該用多行不義必自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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