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石媚怎麽也記不起來,她是如何從蘇州回到家裏,直到現在,她的手腳都不曾複原。那個時候,還是記得十分清楚。在蘇州的各條大街上亂跑,突然一下,四肢就失去了力氣,觸摸它們多少有點知覺,隻是不聽大腦的使喚。還有幸光顧了蘇州的民兵聯防隊一回,最後要不是找到了麻醫生,保他們出來,說不定還要惹出更大的麻煩。麻醫生給自己檢查了一下,說是心情好了便能恢複。其他毛病什麽也沒查出來,隻說是一種什麽癔症樣反應。
恍恍忽忽,一個多星期過去,手是會動了,兩條腿還不聽話,不用手幫忙,根本動彈不得。醫生說等自己心情好起來,就能恢複如初,可她一點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情什麽時候能夠扭轉。這一段時間,家裏疊遭厄運,誰也不會有一個好心情。這幾天,她盡量強迫自己不去多想,可是無濟于事。接連而三的事情,一個勁兒往腦子裏面鑽。仿佛有人在給自己的思想大搬家一樣,不管是什麽,雜七雜八,隻要認準是與她有關的東西,一古腦兒盡往裏面塞。實在沒有辦法,她就強迫自己去回憶從蘇州返家的經過。一個一個細節地回想,希望通過那些瑣碎而毫無意義的東西來幫助排空自己的腦子。萬萬沒有料及的是,居然連那些東西也回憶不起來了。正是那種搬家的結果,原本熟悉的東西一時半會怎麽也找不到。一片紛紛亂亂,叫人無所适從。
心裏愈發着慌,懷疑是不是也得了讨厭的神經病。按照麻醫生的說法,癔症不算什麽神經病,偶爾發作,對情感脆弱的女人可說正常。就是以後再三發作,也不過是一種輕微的神經官能症。聽他的口氣,神經官能症不算什麽嚴重的精神病。很多女人,一生之中會發幾次癔症,老百姓通常叫作歇斯底裏,大凡是受了嚴重的精神刺激,實在忍受不住的結果,某種意義上還算一種心理方面的自我保護機制。麻醫生還不無玩笑地說,正因爲女人更容易歇斯底裏發作,實際上的心理承受能力要遠遠比男人強,畢竟多了一種宣洩與阻斷的手段。就好比那些配得正好的電路保險絲,表面上看起來十分脆弱,卻比那些貌似強大的男人更善于保護自己。每發作一次,就等于換了一次電路上面必不可少的保險絲。一旦重新換過以後,基本能夠恢複如初。保護,哪一次不想保護自己?偏偏在最不想保護的時候,它倒來了。
最擔心的是,麻醫生并沒有對自己實話實說。換個保險絲需要多長時間,現在已癱瘓了整整一個星期。看得出來,當時他已經急于打發他們離開,說話的口氣也沒從前誠懇,李石春詢問要不要住院治療,竟見人家有點難以掩飾的不耐煩。仿佛怕自己留在蘇州會黏上他似的,連聲說是靜養兩天就會恢複如常。自己堅決要求大哥趕快回家,一來她不想再自讨沒趣,二來侄子的突然出走,在她看來遠勝于自己的這點毛病,家裏可是一點消息也不知道,必須趕快回去商量一個辦法。再說春節就在眼前,誰還會有那麽多閑心來管你的事。自己收押在民兵指揮部,已經吓了人家一跳,說不定就怕讓人家擔幹系。隻要沒事,人家肯定不會再來捧你這隻燙手山芋。怨天怨地怨人,最後還是怨自己最爽快。依照當時的心情,真希望自己也能得一種精神病,對一切都渾然無知,要不幹脆一死了之,什麽也不用煩惱。
卧床幾天,倒是越來越緊張。最近的事情都回憶不起,明擺着自己的病情在繼續惡化。漸漸地,這種感覺越來越明顯,大凡她想主動去記住的事情,越想越會覺得模糊,到後來,颠三倒四,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記憶力明顯下降。就算麻醫生沒有诳她,這種記憶力消失的毛病,在他檢查的時候肯定還沒發現。她甚至回憶不起來,當時麻醫生對自己的記憶力到底做了檢查沒有。
這個時候,李石媚倒不是一味地怕死。擔心的是這個家,仿佛一下子倒退回去十年,又到了三哥被捕時候的那種駭人的情景,時時面臨着徹底的分崩離析。假如自己能夠變成一個瘋子,倒不能不說是一種解脫。最倒黴的是大哥,在他們從蘇州回來的當天,大嫂一氣之下就搖搖晃晃地回她的娘家了,大哥現在是一個人往四頭跑。一頭跑老丈人家讨好妻子,希望她能回心轉意;一頭跑公安局派出所,希望打聽到一點李卓然的下落;再一頭還時不時趕回家,照顧自己的飲食起居;最後一頭自然是他自己的本職工作,雖說現在是假期,可他還得值幾個班。就象自己早些時候一樣,大哥的精力和體力已經嚴重超支,從他疲憊不堪的身形上一望就知,李石春也到了即将崩潰的邊緣。若非大哥性情脾氣一貫溫和,身體還算比較強壯,說不定這會兒已經急瘋了,或者累趴下了。
最令人擔心的還是三哥,幾乎是一天三頓喝悶酒。就象是一顆投下之後突然啞火的炸彈,不知什麽時候會突然爆響。盡管躺在房間裏,看不到外間的情景,那些聲音卻能清晰入耳,喝酒,踱步,仿佛困在籠子裏的一隻饑怒交加的猛獸,随時可能破籠而出。嫂子那天實在有點失控,把其中一部分政審的原因歸結到他這個直系親屬身上,說是家裏沒有這種前科,說不定情勢還不會這麽複雜。大嫂的話确實沒有道理,然而情急之下也不是不可原諒。一個沒有多少文化的女人,不可能指望她在如此遭遇中,還能保持頭腦清醒。三哥愣在當場,竟然沒加任何辯駁,看得出他還在竭力顧全大局,隻是那種表情叫人看了非常可怕。現在回想起來,仍是心有餘悸。可是大哥聽不下去了,失去理智似的罵了嫂子。嫂子愈發不可理喻起來,拿了幾件換洗衣服就奪門而出。
這幾天再也聽不到三哥的大嗓門,甚至有時候一整天都沒聽見他說一句話。倘若不是他的聲氣傳來,間或他的身影在房間門口閃過,或者進來給她送個水瓶什麽的,還真不知道是不是在家。大哥悄然關照過,要自己多多留心三哥的動靜。說實在話,大哥隻不過是在表示他的一種擔心而已。就憑自己現在的這付模樣,就是三哥一怒之下再放一把火把這個房子燒了,自己也隻能坐身火海等着慢慢火化,連個悲聲慘叫外面的人也不一定能夠聽得到。
她幾次想叫三哥進來說話,可一見他的面,卻不知如何說才好,一概變成換個水瓶遞個東西之類的簡單要求。确實不知道說什麽是好,有些事情不提也罷,隻怕一旦觸及,立刻火上澆油。可除了那些整天盤踞在腦子裏的傷心事情,她實在也想不出什麽别的話頭。總不至于在眼前的氛圍之下,他們還能靜坐下來回憶自己不無一點歡娛的童年?久而久之,三哥自然看得出她的心思,那種默然的目光中,越來越多狐疑的成分。然而彼此心照不宣,還是沒有更多的話。那種時候,她真想叫他坐下來,随便跟自己說點什麽。可她張不了那口。關鍵她還有一塊心病,現在最怕任何人去追究李卓然出走的原因。回家之後,誰也沒有過深探詢。嫂子早已急火攻心,失去了理智。三哥又叫嫂子一頓委屈,光顧着一個人生悶氣。
那天與麻醫生在松鶴樓分手之後,她回到旅館,遇見急得走投無路的大哥,倒是問過幾句。盡管大哥閃爍其辭,但她還是猜出了其中的主要原委。她問李卓然有沒有什麽留言,大哥說是沒有。從大哥猶豫不定的表情上看,總懷疑大哥對自己有所隐瞞。假如正象大哥所說的沒有什麽原因,除非李卓然舊病複發,或者幹脆說就沒有治好,霍然而愈,不過是病情更加惡化之前的一種回光反照而已。可是,她在最後與麻醫生分手的時候曾經悄悄地問過他,麻醫生的答案非常肯定,對自己的診療水平充滿了自信。她甯願相信麻醫生,否則侄子突然出走,必定兇多吉少。不難想象,一個失去理智,沒有一點自理能力的神經病人,淪落天涯,孤身飄泊,會有多少不測,最後會是一個什麽樣的結局。其實,不管大哥到底有沒有隐瞞什麽,憑着自己對李卓然的了解,也能猜出幾分。再說出走前夕那些最後的日子,他們絕對是朝夕相處。較之家裏的任何人,包括他的繼父,自己的大哥,更了解他,更有作出判斷的資格。
出走的前夜,那些談話已經清晰地表露了他對自己的那種心思。隻是自己過分囿于傳統的觀念,不敢跨越雷池一步。按照常理,應該說自己處置得非常正确,非常得體。李卓然早已不是一個什麽也不懂的孩子,以他異于常人的聰敏才智,對于感情問題,絕對不可能一無所知。相反,他應該算是一個十分敏感并且細膩過人的青年,平時與之交流,就知道他具備不同凡響的觀察力。與自己的感情交流,絕對不是他一個人的一廂情願。不管自己如何矯飾,實際上他已經感受到了自己的某種響應。不管自己承認也罷,不承認也罷,這種關系應該說是早已存在,并且一直在悄然發展。猶如雨後春筍,不管上面有多麽大的重壓,終歸有一天,它會不屈不撓地生長出來。求醫的過程,無意之中提供了一個絕佳的催化機會。危險,伴随着愉悅而萌生。心心相印,這是毋容回避的事實。本想止步于柏拉圖式的範圍,成爲埋藏于自己心底的一段美麗的精神戀愛。真所謂避坑落井,若能料到現在的結果,就是違反天條,她也會在所不惜。唾棄,謾罵,不管何等懲罰加諸于自己的身上,她隻希望這個心愛的小夥子平安快樂。
那個終身難忘的夜晚,兩個人都是在一種難以名狀的情勢下熬過來的。由己及人,可以想象他也花費了多大的毅力。小小的年紀,能有如此的定力,唯一的理由便是他的心地該是多麽的純潔無暇。那夜,她真擔心他會不顧一切地鑽到自己的被窩裏來。說一個大實話,她當時對自己卻是一點信心也沒有。一種既渴望又害怕的心理,十分矛盾,十分強烈,折磨了整整一個通宵。好在什麽也沒發生,躺下去的時候是姑姑與侄子,站起來的時候還是姑姑與侄子,一如既往。由此看來,關于他和查家丫頭的故事,完全有理由相信他的版本,失落之中更加爲他高興。從這個意義上講,李石媚更加爲自己高興。在自己的内心深處,經常會有這樣一個疑問。自己到底還有沒有一點貞操觀念,是不是已經自甘堕落。她對自己十分了解,知道自己的yu望到底有多麽強烈。在夜深人闌的時光,她經常會被一種難以名狀的渴望所驚醒。一點也不受自己的意志所控制,相反腦子裏一不留神,就會随之充滿了各種各樣的念頭,平靜想來自己都覺得恬不知恥,簡直就象一條失卻理智的母狗。
那天剛剛睡下的時候,她實際上已經有了一定的思想準備。假如不該發生的事情發生了怎麽辦,她的肚皮裏甚至都有了善後的辦法。在内心最爲焦渴的時候,對罪孽一般的快樂已經憧憬到了極點。望梅止渴,已經提前體驗了那種盼望已久的銷魂狀态。甚至想好了如何教授他,以便讓兩個人都能到達酣暢淋漓的極樂世界。那天對李卓然說出的最後一番話,本來是預備在事畢之後告知,腹稿已經醞釀了好幾遍,自有一番立地成佛的打算。隻怕李卓然一發而不可收拾,作爲長者她必須保持一定的理智。不該發生的事情,終于沒有發生。這是她爲自己慶幸的地方,也是對自己那個疑問的最好答案。淫蕩下流,寡廉少恥。那不過是别人對她的一種想當然的看法,心底裏還是守身如玉。那麽難熬的時分都熬過來了,不正說明自己的道德觀念一點也沒淪喪。假如表裏如一,恐怕這個姑姑就再也無法面對自己的侄子。除非自己真的厚顔無恥,已經到了什麽都能不管不顧的境地。
現在看來李卓然的出走,很大程度上是自己造成的罪孽,千不該,萬不該,自己不該對那個麻醫生動了非分之心。這是自己有生以來第二次自覺自願,獻給遠遁的心上人是她的第一次。絕對不僅僅因爲麻醫生對病人的悉心照顧,那确實是一個成熟而富于魅力的男人,在那種異乎尋常的照拂之下,不能保證自己無動于衷。作爲一個過來的女人,無時不刻不在渴望男人的關愛。事實上,麻醫生絕對是一個很有能力與品位的男人。較之她的初戀,更加成熟到位。那天的幽會,是她第一次真正體驗男女之間的快樂。那麽從容自在,而又酣暢淋漓。雖然不想讓侄子知道,他肯定有所察覺。愛是最純潔然而又最自私的感情,非常簡單的道理。愛之深切,痛之徹心,不管他的想法成熟還是幼稚,畢竟是一份難能可貴的感情。恐怕自己的初戀也沒有達到他的程度,否則他絕對不會輕易把自己抛下。自己的逢場作戲,肯定傷透了那顆純潔而執着的心。
想到這裏,她真想爲自己嚎啕大哭一場。期盼的東西,總是虛空飄渺,一旦落實了,卻隻能望而卻步。而且正是自己親手破壞了自己的夢想,實在無法用不經意的理由來解釋。對自己所作所爲的複雜感覺,才是李卓然突然出走的真正原因。縱然他再有堅強的理智,隻要是一個男人誰也不能做到心靜如鏡。他肯定已經在心裏徹底地把自己zhan有,必定難以忍受。而且是一種欲哭無能般的尴尬,無從宣洩,他既無權力責備他的姑姑,更無權力阻止他的姑姑。唯有出走,這是他唯一能夠選擇的抗議方式。換位思考,自己也替他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現在,她心裏隻有一個企望,時間之水的沖刷,但願他能夠心平氣和。他和自己的關系,不管自己如何迎合,即使放棄一切大防,也絕對不是一種可能。如此殘花敗柳,就算他一心一意将就自己,對着自己的良心,也是一萬個不願意。假如他能早日認識到這一點,就能早日放開自己。唯有對他揭開這層,他才有回心轉意的可能。隻要到那個時候,他肯定能夠回家,哪怕要自己任何難堪的負薪遠迎,也在所不辭。這樣一個原因,隻能永遠埋在自己的心底。對大哥不能說,對三哥更不能說。至于嫂子,還是不提爲妙,以她的認識水平,肯定又是一個難解的死結。不用說于事無補,不找麻煩便算上上大吉。
早先自己不是沒有提及,不着邊的事情還害得人家對自己另眼了好長一段時間。其中還有一點,時不時令自己困惑:異姓侄子對自己到底愛戀到什麽程度,不免懷疑自己是不是過于自作多情。李卓然确實對自己說過嫁娶之類的話,不無信誓旦旦的意味。單從同情自己的角度講,說些過激的言辭也未嘗不可。畢竟還是一個初涉社會少點閱曆的年輕人,感情用事完全可以理解。況且他自己也是處于同樣的逆境之中,更不能排除那種同病相憐的心态在作祟。假如那完全是一種純潔無暇的親情在起主導作用,如此猜測難免有點一廂情願了。
出走前夜的些微異常,最多算是一些可以理解的正常生理反應。孤男寡女,單獨相處,對于一個情窦初開的年輕人,确實不失爲一種嚴峻的考驗。愛到深處,自然會無所顧忌,而他沒有不顧一切,某種意義上不正說明問題。她把李卓然那些天來說過的話逐一回憶,希望找到能夠否定自己的依據。哪怕是一絲一毫,對她來說都将是一種全新的安慰。還是那個奇異的毛病在作怪,有些東西越想回憶起來就越模糊。到了最後,那些最明晰的東西也難以辨認。比如有些動人心弦的話,本來一直是時不時在她的腦子裏轟然回響。說話時的聲腔語調,都宛如錄音機回放一般清晰可辨。可當自己現在再想好好品味的時候,卻突然變得遙遠而噪雜,就象嚴重磨損的錄音帶,回放的次數越多越模糊。最後竟然成了一片越來越蕪雜的噪音,根本叫人不知所雲。
照此推斷,李卓然的出走還是一個早先的原因。前途葬送,令人絕望。病愈之後,那種出人意料的平靜,應該是一個警兆,明顯是那種年齡不該有的鎮定。心如止水,該是多少成年人畢生追求的一種最高境界。出現這種年齡段上,絕對不是什麽好事。哀,莫大于心死。看不到前途的人,什麽事都幹得出來。避世遠遁,也許是他理想破滅之後的一個全新的理想。痛定思痛,以他的年齡閱曆可算是最爲壯烈的選擇。若是一個簡單的出走,在她的心底裏還不無一點僥幸。僅僅出走而已,但願他不是自尋短見。她不是沒有爲他尋找過自殺的理由,對于一棵還沒出頭就遭受了嚴重打擊的嫩苗來說,存在着無數個自殺的動機,除非他自己不肯也不願去鑽牛角尖。接連而三的霜打雪壓,叫任何一個心智健全的成年人都難以承受。
沒法不叫人記恨那個始作俑者:查韌毅。說到自己跟那個畜牲的暧mei關系,她心裏惱羞異常。惱的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衣冠禽獸,陰魂不散,總是給自己家裏帶來一個又一個所謂災難。羞的是,自己曾經對他心存幻想,投注過感情,即使到今天,每每想到他還是不免有點藕斷絲連。應該早就明白,實際上他一直是在欺騙自己。第一回上他的床,應該說是一種簡單的交易,他爲自己出證明,自然得回報點什麽。可在以後,是他主動找上門來,包括安排工作,都是他對自己大獻殷勤的表現。說什麽跟原配已經毫無感情可言,隻等一個合适的時機斷弦重接。一而再,再而三,一旦玩膩了她,卻裝腔作勢起來。宛如一個素不相識的陌路人,對她避之惟恐不及。
開始她不是沒有憧憬過,不說穩操勝券,至少不是一點希望也沒有,無論長相還是品位,那個紡織女工應該不是自己的對手。倒不是什麽敝帚自珍,他也不是什麽金不換的童男子,再說上有老下有小也談不上什麽逍遙自在。算來算去,他們兩個最多扯上一個平手。說實話,一旦動了感情,她還真不稀罕他所謂的官位,對日後的生活也不會抱多大的奢望。她隻需要健康強壯的一個男人,最好有那麽一點品味,能夠疼自己,愛自己。一個擅于關愛,懂得體貼的男人。她李石媚什麽艱難困苦都熬過來了,再也不會對所謂的幸福生活抱什麽不現實的想法。
這是她的一個秘密,至少目前家裏人還不會知曉。恐怕外面的人在傳言,也僅僅是一點绯聞而已。他們絕對不會料想到,查韌毅曾經對她如何賭咒發誓。當時自己雖然将信将疑,隻是經不住人家再三誘惑。事過境遷,隻要她始終保守秘密,恐怕再也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查韌毅自然不會沒事找事。去年竟然拿什麽詩詞事件來要脅,讓她差點送命。倒不是自輕自賤,也不會過分看重自己。倘若那個畜牲隻是玩弄了一下自己的肉體,倒也罷了,作爲無可奈何的一種手段,不能不說她已經有點習慣成自然。關鍵是他确确實實玩弄了自己的感情,不僅讓人陷身其中幾乎不能自拔,而且還在衆多公開的場合恣意羞辱自己,那種洋洋不睬的态度比任何嚴酷的懲罰更叫人難捱。仿佛是在向天下人布告,李石媚天生就是淫蕩下作的婊子。惡劣之中透着高超的手段,愈是高超愈是顯得惡劣,已經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明擺着要将她最後一點賴以生存的面子統統撕去。
舊恨新仇,不是不報,隻是時辰未到,苦于找不到合适的時機。這種人,假如隻是簡單地從肉體上消滅,恐怕有點過于便宜。食其肉,寝其皮,千刀萬剮,恐怕都不足以解除心頭之恨。三哥心裏還在懷疑自己,但怕自己舊情未了。實在怪不得三哥,任何人都不可能知道自己的真實心思。實際上誰也不比她仇之深,恨之切。
她所希望的結果,絕對不是一般手段所能奏效。要麽不動手,繼續忍聲吞氣苟且偷生。一旦動手,就必須置他于死地。既不是簡簡單單的一死了之,也不能讓他再有機會黃狼翻身。必須讓他求死不得,求生不能。自己所經曆的各種心靈上的磨難,雖然無法叫他一一重受煎熬,至少也要讓他好好體會一下在社會最底層苦苦掙紮的滋味,讓他也體味一下什麽叫做生死一念之間。辦法不是沒有,早就想好了計劃,絕對殘酷到位,隻是狠不下那個心來。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雖然是一個圈套,但對于這種家夥正好适用。就象老鼠夾子,針對的就是老鼠的癖性。隻需選擇一個合适的時候,邀他出來,再找一個合适的地方,讓他上當。是隻貓到死改不了偷腥好膻的賊性,不用擔心他不會上鈎。至于理由,無非是又有什麽事情需要有求于他。一旦入彀,外面埋伏的人立刻沖将進來,當堂捉奸,抓個現行。人證物證俱在,再巧舌如簧,也叫他百口莫辯。
現在隻差兩項,一是自己必須盡快恢複,如此癱瘓,别說逮人,就是逮個螞蟻都是力不從心。二來必須有幾個幫手,捉奸在床,人少了絕對不行,不是讓他僥幸逃脫,便是人證相對不夠。查韌毅行伍出身,一般的個子還真對付不了他。關于幫手,她心裏不是沒有人選。阿三看來對自己有點意思,加上那天晚上幫忙的過程中也顯現了他的爲人不凡。應該說是一個非常講義氣的江湖好漢,而且品味絕對不在那個畜牲之下。從前她從不把他放在眼裏,那夜之後卻時常有一點挂念。隻是人家跟自己的事情毫無牽挂,會不會心甘情願跟自己去趟這種混水。關鍵是難免栽贓陷害的嫌疑,弄不好偷雞不着反蝕一把米。自己反正是破罐子破摔,可拖累人家似乎有些不應該。倘若不找阿三,實在湊不起那點幫手。兩個哥哥肯定不行,畢竟還沒到需要破釜沉舟,合家拼命的時候。大哥你都别想跟他多說什麽,一個樹葉掉下來都怕砸破腦袋的老實人,不說則已,一說恐怕第一個就吓死他。三哥對報仇的想法肯定願意,隻是顧及到要犧牲自己的妹妹,恐怕也會反對,說不定那樣反倒會刺激他,情急之下一擠眼,他很可能會幹出傻事。不能過分招惹,不啻催他走絕路,拿雞蛋去碰石頭,管用的話,也不至于落得今天這種的下場。
越來越斷定,自己已經到了精神即将崩潰的邊緣,記憶力越來越差,應該是一個早期症狀。就象李卓然發病之前,脾氣愈發暴躁。而在平素,心愛的侄子一直溫順得象個女孩子。反正自己已經沒有什麽希望,若能最後奮力一擊,倒也替社會除了一個大害,也替自己報了深仇大恨。隻是自己太不争氣,雙腿到現在還不見一點知覺。心裏愈發惱恨。猛地一擡手,狠狠砸向兩隻大腿。一陣劇痛,透心徹骨。在疼痛漸漸消褪的過程中,她忽然醒覺過來。在第二次拳擊的一霎那,雙腿在主動閃避,李石媚不由狂喜,說明它們已經恢複了知覺。又是一下,隻是沒有剛才那般用勁。還是劇痛無比,而且綿綿不絕。再一使勁,兩腿居然伸展出來。
“三哥,石明,三哥……”
顧不得什麽寒冷了,立刻翻身下床,一個趔趄,終于挺身而立。兩個光腳丫子連個鞋也沒蹬,腳心裏隻覺得一股透心的涼氣往上鑽。等到李石明聞訊趕到,她已經開始在穿褲子了。一見他進來,便要試走兩步讓他看。隻見她搖晃了一下,終于邁出了第一步,又是一個搖晃,第二步。李石明見了,又是高興,又是心疼,慌忙過去把鞋子給她套上。
“好好,總算老天爺有眼,不絕咱們李家……”
欣喜若狂,禁不住手舞足蹈起來。轉着舞着,忽然覺得自己身輕如燕,慢慢飄向空中。仿佛有一股巨大的吸力來自藍天白雲之間,窗戶豁然洞開,那股無形的力量引導着她慢慢往往窗外飄去,自己的身體根本不受意志控制。這下她不由驚慌起來,一邊怪聲尖叫,一邊伸手亂抓,隻是什麽東西也抓不住。就在這時,有人躍起拽住了她的腳。低頭一看,正是三哥,但見他死命地往下一拽,當即應聲而落。一着地,反而壞事,兩腿又是一點勁兒也沒有,整個身子軟得象一攤爛泥似的直垮下去。大悲大喜一瞬間,她怎麽也沒有反應過來。
“妹妹,妹妹,李石媚,李石媚……”
睜眼開處,正見李石明焦灼地望住自己。還是躺在床上,癱瘓在被窩裏。想得可能迷癡了一點,生生做了一個白日夢。亦真亦幻,有些東西就連自己也分辨不清了。
“……沒事,三哥。剛才我可能睡着了……”
“沒事就好,想喝水嗎?”聽得出他口氣裏還有餘悸,看來剛才自己的模樣肯定特别吓人。她滿臉歉色,欠了欠身想坐起來。李石明連忙過來幫忙,在她的背後墊上一個枕頭。
“阿媚,我覺得你老呆在家裏也不是一個事情,到底是啥毛病,總該到醫院去檢查一下……”
“三哥,我從蘇州回來之前,已經檢查過了,醫生說過一段時間就會好的……”
“唉,妹妹,假如是顧忌經濟問題,你大可放心,你三哥就是去沿街要飯,也一定要把你的病治好……”
“沒哪麽嚴重,三哥,真的醫生說了,過一些時間就會好的……”
李石明長歎一聲,默然而退。妹妹所言,何嘗不是他的希望,隻是眼看着遙遙無期。那天從蘇州回來,妹妹也是這般安慰大家。好象毛病不是生在她的身上,反倒是在别人身上。
屋漏偏逢連夜雨,李石明不由悲歎命運的弄人。一出牢門,疊遇不幸。不由得不加以警惕,發現首當其沖還是一個心态問題。在裏面,因爲自己的出色表現,多多少少已經赢得了管教人員的另眼,獄友們也比較尊敬自己。在外面,人們對他的認識,還得從他被捕的那天續起,減刑表現再好,他們永遠不會去關心。就象發生在别的國家裏的事情,最多也是當個稀罕事滿足一下好奇心而已。尤其是那一天跟崔新生的正面沖突,純粹感情用事。長此以往,十年苦修豈不完全白費了?查韌毅崔新生之流,自然不會歡迎自己回家。老毛病一犯再犯,自然給人提供了一個施展下馬威的機會。人家本來就想打瞌睡,你偏偏拿個枕頭湊上去。聽妹妹說,查韌毅一直惦記着那頓團圓飯,不正好說明自己缺心少眼,一點起碼的警惕性也沒有。敵人的眼睛大睜,緊緊盯着你,自己卻光顧着高興,實在有點忘乎所以。
最大的不幸,還是侄子的遭遇。大哥,整天猶如一隻沒頭蒼蠅,東撲西撲。一天不知要跑多少地方,肚子上的贅肉幾乎看不到了。侄子至今音信杳無,人家公安局不可能爲一個離家出走的人瞎費什麽勁。雖然大嫂那天沖自己發了火,可她也是急昏了頭,話雖傷人,卻也怪怨不得。一個女人,一生的希望,說破滅就破滅,自己能夠體會個中滋味。妹妹竟然也在這個時候躺倒,看來姑侄之間的那分感情不能小瞧。雖說醫生的診斷比較樂觀,但隻要她一天不爬起來,就讓人一天不敢掉以輕心。
回來不過數十天,對家裏的情況已經了然于心。若把現在的家庭結構比作一個人的身體,那麽侄子正是這個人的脊梁骨。盡管不是嫡出,他卻撐持着這個家庭的全部希望。比起他來,其他的成員,簡直可說都是在圍繞着他打發餘生。一個人若是抽掉了脊梁骨,結果可想而知。唯一的希望,好象都維系在侄子一個人身上。或許有一天他回來了,安然無恙。那麽這個家可能會慢慢恢複起來,至少人頭不會象現在這樣破碎。往後呢?又會有一個什麽樣的結局?大學上不成了,莫非讓理想破滅了的的侄子也加入到打發餘生的隊列中來?天下的路當然不盡上大學一條,自學成才也未嘗不可。假如侄子也自暴自棄呢?或者就象自己的遭遇一樣,那該死的檔案随身附影一般,跟定了自己,不管如何努力,實際上早已蓋棺論定。
既然知道責任重大,李卓然你就不能不小心自己。李石明一邊痛惜,一邊多少有點怪怨那個闖下大禍的異姓侄子。同時,也埋怨自己的兄嫂。你們早先都幹什麽去了?對孩子隻有一味的溺愛了?查家好惹不好惹,外來的人不知道,可大哥你應該心知肚明。平素居然沒有一點蛛絲馬迹?身爲教師,熟谙孩子心理的大哥你難道毫無察覺?還是有所發現,壓根兒就沒當一回事?
最新的傳聞,查家那個惹事的丫頭,又有了新歡,據說還是一個高官子弟。不說人家水性楊花,見異思遷;也不說嫌隙在前,有沒有哪種可能;更不說到底算不算一個圈套,畢竟舍了孩子去套狼,代價實在太大。門不當戶不對,自己也應該自珍自愛。若說一時興緻,也算情有可原,可想到過它的代價嗎?這不讓人家一口統吃?倒是自己反把孩子舍了,獵人也就此失蹤。
他也深深知道,現在再說什麽都是于事無補。家裏早已承受不住,多說無疑是在催命。幾天的深思熟慮,已經考慮好了自己的行動方案。不管孩子們的行爲是否荒唐,其中必有查韌毅的黑手在作怪。*中一系列的較量,總是以自己的失敗而告終,唯一的好處,越來越了解他的這個對手。隻要跟李石明挂點邊的事情,查韌毅決不會輕描淡寫。溫良恭儉讓,絕對不是人家的脾氣性格。
倘若換成另外一個家庭,可能雙方的家長會主動碰個面。一起坐下來,商量一下善後的事情。找查韌毅商量,絕對癡心妄想。換個位置,倒也不失爲一點也不可能,社會上公認的受害一方在他那裏,自然不會有什麽轉圜的可能。大哥還抱着幻想,說是應該主動上門。依照大哥的心思,就是解決不了,也應該打個招呼,畢竟孩子方面的弱勢在人家。就算聽幾句醜話,也不必過于上心。大哥大概算是這個世界上最後一位道德君子,真不知道他的内心懦弱到了什麽程度。倘若查韌毅沒有一再痛下毒手,大哥的意見倒也未嘗不可考慮。已經不宣而戰,再行婦人之仁還有什麽意義。除了多惹一點惡言惡語,諷刺嘲笑,人家根本不會領你什麽情,根本不會買你的帳。但願大哥沒有背着他們,獨自一個人去,再怎麽老實本分,也不至于到自取其辱的程度吧?
總而言之:這該是他李石明與查韌毅的新一輪較量。雖然起因有點偶然,較量卻是必然。早點晚點,任何一根導火索都将引發。侄子發瘋的那天,他就想去找查韌毅。給他幾句話,也算是個下戰書。現在想來,自己未免有點迂腐。人家奇兵偷襲,自己卻去大肆張揚。幸虧妹妹及時攔阻,不然後悔也來不及。兵不厭詐,以其道還治其人之身。勝者爲王敗者寇,君子,小人,再也不會過分計較。四分錢一封的匿名信,不說一個月發三十封,至少也要三天一封,遍地開花。
從現在起就留心,凡是有關的閑言碎語統統給他捅上去。隻是手頭缺乏有根有據的事實,否則人家隻會當謠言一樣置之不理。唯一有點把握的事實,就是人家跟自家妹妹的關系,也是令人躊躇的地方。從内心講,真不願妹妹纏身其中。隻恨掌握的情況實在太少,有頭有臉的也就妹妹一樁。新的證據,就得花費一定時間。倒不是吝啬自己的時間,隻是妹妹眼下的狀況不容他随便脫身。雖說她一直不願麻煩自己,可誰都清楚,一個人猛然癱瘓在床,要說有多不方便,就該有多不方便。哥哥一點也騰不出手,完全出于無奈。現在家裏唯一能夠照顧妹妹的就是自己,若再撒手,不知道妹妹會有多麽傷心。如果不是家裏的拖累,恨不得馬上動手。春節就在眼前了,他巴不得查韌毅們連個年也過不安生。再一想逢年過節的,那些機關裏的人自然也不會把心思再放到公務上。當下發動未免有點不合時宜,也算讓他們多過一個安生年吧。
還有一個關鍵問題,也是刻不容緩。生計,總不能老叫哥哥供養。十年鐵窗一度,不可能有常人的那種積蓄。多少有一點,添置了那套新衣服已經所剩無幾。那點剩餘,原打算春節給侄子當壓歲錢。現在好了,反倒省了兩個。前天湊妹妹午睡的時候,已經跑了寄賣商店一趟,幾十塊錢買來的新衣服,隻換回可憐巴巴的十幾塊錢。若非自己多拔了幾根香煙,隻怕還要擠眼。東拼西湊,應付兩個月應該沒有問題。春節自然不會有什麽了,現在誰都沒有心思。可春節過後怎麽辦?總不能坐吃山空。
那天被派出所拘留,算是連帶把回家報到的手續一塊辦了。隻是問及安置的問題,派出所讓他找原來單位。原來的小廠,領導早就換了幾茬,跑到那裏,根本沒人認識他。若不是幾個老職工作證,那些新領導簡直連檔案都不肯幫忙查。查了也是白搭,說是上面早有記載,十年前就已經除名,他的事單位根本管不着。實在沒辦法,隻好找地區。可在街道辦事處門口踅摸了兩個來回,終究沒能進去。沒人阻攔,純屬自己不願。查韌毅當道的地方,他實在想象不出會有什麽好結果。即使硬着頭皮進去,也想捱過春節。都傳地區的認識可能有變動,他盼着這一天。但願查韌毅一過春節就走,至少可以不到仇人手底下讨飯吃。
最後是自己的曆史問題,本來想去原來的母校跑一跑。一出來,大哥就催。這陣子不提,是因爲他自己都管不過來。獲釋前就聽人傳聞,以前的政治問題都有可能平反。大哥的意思,老呆在家裏别人不會主動找上門。看眼下的情勢,還是稍安毋躁。大家都要過年,現在找人家同樣不會有什麽好結果。現在隻有一個打算,好好伺候妹妹,也隻有一個願望,盼着可憐的妹妹早日康複。都傳是妹妹免使自己重入樊籠,想起來真是羞愧難當。
去過寄售商店,酒是不敢碰,雖然一天隻多一毛幾分錢的開銷,集腋成裘,一個月計算,也算一筆不少的開銷。大哥沒有心思再喝酒了,正好自己也有個台階可下。知道家裏都煩自己酒後失言,隻是不肯明說罷了。百般無聊,一天的時間實在不好打發。妹妹讓他拿兩本外國小說消遣一下,實在提不起興趣。自己的事情都窮于應付,哪有功夫陪外國人醉生夢死。大哥的書櫃裏書倒是不少,可除了教材,隻有那些不花錢的政治學習材料。偉人著作也有幾本,可現在再也找到當年在裏面攻讀的心境。那時讀來,隻想盡快把自己讀出來,現在再讀,又有什麽用處?
有時候,他真想抓緊時間學點什麽。尤其是侄子無望之後,幾次閃過這樣的念頭。東方不亮西方亮,李家的人總該有所作爲。再說心裏也有許多疑問,苦于沒有适當的知識。譬如自己的罪名,實際上有兩個部分組成,現行反革命縱火犯。他已經知道,縱火是刑事罪,已成事實,甭想翻案。可前面的定語卻大有講究,必然跟以前的曆史問題挂鈎起來,就象多米諾骨牌,必須追究第一塊的責任。想法确實是不錯,可要把問題撇清,卻非易事,有時候連自己都感到困惑。爲此,他必須找到理論依據。哥哥說是一個法律問題,牢友說是一個政治問題,不管怎麽說,他到新華書店就是找不到相關的資料。他多麽想再次通過學習,自己先把問題搞清了。因爲依靠那些官僚,他們才不會有多少耐心陪你。爲了安慰自己,隻好買了一本一九七五年頒布的《憲法》。因爲那裏面有一條,好象跟自己有點對路,“人民群衆有運用大鳴、大放、大辯論、大字報的權利。”似乎能夠證明自己的出發點不錯。可畢竟釀成了縱火毀家的後果,想到這裏不由叫人氣餒。往大哥的書櫃裏一扔,再也不想翻它。
在監獄裏,他學會了一種撲克牌遊戲。接龍,打亂了順序,然後按照一定的規則,重新把四種花色間夾着連接到一起,從一到十三,一共四條完整的數字龍。别人玩,純粹是爲了消閑。他玩之後,卻發現能夠當作一個算命工具。發牌之前,冥思片刻。隻讓自己希望預測的事情萦留腦際,不留任何雜念。然後以奇數爲定,接三圈五圈不等,具體數字視事情本身的輕重與否而定,愈是重大,圈數愈多。就象蔔算自己減刑的希望,當時就定了一個大數,接了九九八十一圈,總共花了兩個星期不到,接通了五十七圈。
目前需要蔔算的事情較多,不能定數太高。每件事,以三圈爲定算數。欠身谛聽一陣,見妹妹房裏不再有異響,便搬了一個杌桌,當門坐定。一邊洗着牌,一邊把需要蔔算的事情過濾一遍:第一,查家開始攀龍附鳳,能否成功?假若自己投一封匿名信給人家對方,揭露查家丫頭已是殘花敗柳,能否力挽狂瀾?第二,查韌毅調動的傳聞是否屬實?是好事?還是壞事?第三,若把自家妹妹牽扯進去?對她的影響到底如何?倘若弊大于利,可否孤注一擲?第四,自己的平反到底有沒有一線希望?若有難度?是否難到不須一試?第五,将來的生計如何?是否也會象那些早先獲釋的牢友一樣,偷偷摸摸到農貿市場去靠掼地攤聊以維生?聽說實在走投無路的時候,可以找阿三幫這種忙,三岔路口附近的掼地攤朋友,都得由他來安排。
最後一條到底要不要算?有點躊躇。心想如果查韌毅真的完蛋,恐怕結果不言自明。但不免又有擔心,隻怕勞改釋放犯永遠隻配另眼。生計畢竟是頭等大事,不能不有所顧慮。旋即一想,閑着也是白閑,多算三圈,又有何妨?打定了主意,便開始更加認真地洗起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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