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卻是一個意外,阿三來得最早,相随的總是土鼈,形影不離。阿二剛送過茶去,阿三便叫住了他。問他春節放不放假,能不能不放。爲這事,阿二已經請示過查韌毅了,按照慣例,小飯店春節一般不會有什麽生意,人家大很多的國營飯店過年也不上班。查的意思當然是放假,當時留了個尾巴。說沒生意就不要硬挺,難得讓大家囫囫囵囵歇幾天。阿三的意思是春節期間他們沒地方吃飯,能不能盡量通融一下。
阿二不敢貿然作主,自己倒無所謂。孤身一人,放假跟不放假沒啥兩樣。隻好回答再行請示,阿三催他盡快落實。聽口氣,就算阿二一個人爲他們做飯也不會過于虧待。見他爲難,阿三倒把辦法先說了出來。說是如果不同意,幹脆就不用飯店開夥,他們給阿二一點鈔票,讓他替他們直接置辦。實在不行的話,到阿三家裏去做都行,餐具廚具都是現成的,隻要添些碗筷就行。如果不怕麻煩的話,就從店裏借些更好。至于阿二的辛苦費,隻要他自己肯開口,随便怎麽算都行,沒有什麽不好意思的事情。
光是多做幾個人的飯,阿二真是一點也不在乎。就是不用公家的東西開夥,買點菜買點米算盡義務也未嘗不可。再說老叫花子還在後面恭候着查韌毅呢,兩張嘴春節放假也不能都封起來。關鍵是一點思想準備也沒有,他的擔心不外乎兩層。一是在爲阿三擔心的同時也爲自己擔心,想來他們這些家夥未免有些變本加厲,就是春節也不想安生。肯定是想借春節放假的機會大撈一把,鼓搗那些走私貨。自然是他們的事,輪不到自己去管。可要是讓他單獨去爲他們做飯,這便有說不清的幹系在裏面。日後人家追問,實在不好解釋。二來讓查韌毅知道,肯定不會同意。自己雖說是去請示,隻怕多嘴了反惹他生氣,近來他老人家的心情看樣子很不好,實在不應該多事。論到要直接去阿三家幹活,打死阿二也不敢。雖說不缺廚師利用節假日出去打野雞,撈外快,阿二反正不想,隻求一個規矩平安。至于把店裏的家什往外借,更是想都不敢想。阿二不好明說,隻好把請示的說法再次強調一遍。情勢如此,下班之後不得不跑一趟查家。至于如何說法,到時候看情況再定。
阿三與阿二商量這些的時候,另外一個攤子的人也有附和。其中兩個孤寡老人和張滿興們,巴不得天天有人給他們做飯。散處沒有聚處多,單身隻影的人都往這裏聚。小店裏的飯菜質量也是有口皆碑,在阿二他們精心伺弄下,真正做到了價廉物美,比自己開夥劃算。連個碗也不用自己洗,如果光算吃飯,不幹别的,比雇個保姆都省錢。說到最後,他們居然比阿三還要起勁。聽得出來,這些人對阿三他們也是敬畏有加。别看他們在背後沒少咀咒和鄙薄,可一照面總是低眉順眼的從不招惹。就象對待查韌毅一樣,從不見人敢當面假以顔色。話裏話外,多多少少有點順着杆子巴結的味道。對左右爲難的阿二,他們就沒有那麽多的客氣,說着說着,越聽越讓人覺得不是味道,真是柿子專找軟的捏,居然是在一廂情願數落人家。仿佛阿二天生就是一個不識好歹的二流子,好逸惡勞,貪吃懶做,什麽請示查韌毅,什麽春節生意清淡,不過是一個托辭,根本站不住腳。
在整個三岔路口,阿二清楚自己在人們心目中的地位。不敢奢求一視同仁,少點冷眼睨視,便要在心裏打躬作揖,一口一個阿彌陀佛。幾乎所有人的眼裏,阿二天生就是一個卑賤得不能再卑賤的人,仿佛是全體居民的奴仆。絕大多數人都自覺不自覺地跟自己用差遣使喚的口氣,發号施令。這跟政治成分無關,純粹是一種成見在作祟。不管他怎麽努力改變自己,始終擺脫不了一個落難的叫花子形象。好象他之所以能夠在這裏落腳,便是全體三岔路口居民的恩賜。隻能老老實實,俯首帖耳,不能有任何一點異議,否則難逃寡情薄義的下場。
最起勁的,自然那個張滿興。這個人看上去是一開始就選錯了職業,讓他當教師準是一塊好料。據說曾被選進工宣隊,由于口無遮攔給勸退回家。一開口,總是一副誨人不倦的味道。當初懷疑阿二住在店裏多吃多占,也算比較活躍的一個。因爲他一直敢于仗義執言,阿二倒不怎麽記恨他。隻恨那些煽陰風,點鬼火,無中生有的人,實在叫人防不勝防。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張滿興純屬明槍一類,再說那些毀疑之論就他說得在理一些。常在河邊走,豈能不濕鞋。有些錯誤并不是人人一開始都想去犯,隻是誘惑實在多了讓你不得不去犯。在阿二聽來,張滿興的話充滿了令人驚訝的智慧。時不時拿他的教誨給自己警鍾長鳴,隻怕自己一不小心而被人家言中。對于這樣的人,阿二自然是敬而遠之。
張滿興最喜歡在公開場合拉場子,這個飯店數他最熱鬧。開始,隻要得空,阿二總喜歡在一旁聽着,希望給自己長長見識。張滿興非常善于調動現場情緒,最希望别人發表見解,能跟他争論尤妙,正好顯示他的雄辯能力,自诩鐵嘴一張。實在沒有人附和的時候,他會主動提出一些問題。點着名讓人家回答,然而抓住差池一舉反駁。一來一去,更加顯示他的不同凡響。見阿二在一旁坐久了,自然也會點他的名。不知阿二天生拙于言辭,還是不屑回答。猶如對牛彈琴,總是一笑了之。張滿興自然無法窺測阿二的内心深處,人家覺着旁聽都有風險。讓他參與,除非重新投胎。開始的時候,張滿興還嘲笑挖苦他幾句,無非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漸漸地,居然有點不滿起來。懷疑阿二是否受人指使,隻進不出,來收集他的言論。以緻于他在恣意發揮的時候,多了幾句口頭禅似的話搭頭。
“……如今四人幫都倒台了,再也不用擔心帽子工廠,棍子大王,我隻要不說反動話,不造謠生事,我怕誰來着?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人人關心國家大事,不正是黨和政府要求的?”
說這些話的口氣未免有點光棍,再加上别人配合似的,都拿異樣的目光不停地觑向自己,阿二再傻也聽得出來,往後就再也不敢往跟前湊了。這樣一來,更加重了人家的疑心。反正都是王八爬上了砧闆,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受慣了委屈的阿二有時候真是懶得解釋。張滿興再來這裏,便多了一層顯示自己非凡勇氣的意味。阿二的默然,導緻更多人鄙視和憐憫。
“阿二,别死抱着你的粗腿不放啦。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這道理你不會不懂吧?外面的風聲料想你也不會一點也沒聽說?自欺欺人,到時候吃虧的還是你自己。全心全意爲人民服務,這是你們店裏寫在牆上的大紅标語。這幾個字,你大概不會不認識吧?可不是叫你跟着什麽人,騎在人民的脖子上作威作福。現成的生意上門,豈有不做的道理?”
“對,阿二,老張的話不是沒有一點道理,你盡可放心,你對大家夠意思,大家今後也肯定會對你夠意思。天要落雨娘要嫁,随他去吧。這個地球,離了誰都照轉。做個大活人嗎,千萬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
插話的是土鼈,也是一個饒舌的家夥。再看别人的神色,誰也不爲這種犯上作亂的話感到緊張。相反一片附和的神情,隻把質疑的目光投向自己。仿佛他們說的都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天經地義。要在早先,恐怕還沒人有這種膽量。就是大大咧咧的張滿興,也不見得如此直言不諱。阿二實在不好再說什麽,幹脆裝聾作啞。推說裏面鍋竈上忙,趕緊回廚房。
叫他們一說,心裏愈發忐忑不安。張滿興們雖沒指名道姓,但傻瓜也知道他們的意思。如此明目張膽,明擺着大勢所趨。鐵闆釘釘的事實,已經活生生地擺到面前。以前人們對查韌毅不是一點也不見議論,但都是背地裏的交易。衆口一詞的架勢,無所顧忌的樣子,由不得人熟視無睹,确實再也不能自己欺騙自己。恩公的倒台,看來不過是一個時間問題。
“放心吧,阿二。千萬不要辜負了大家對你的期望,本來就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爲個别人得罪大家,不值得。識時務者爲俊傑,别光知道幹活……”
阿三沖着他的背影嚷了幾句,叫人聽着心裏愈發不是滋味。好象已經到了什麽生死關頭,大家都等着他的抉擇。他們不去找正主,全把心思用在幹活的身上,不知是故意,還是真的不懂。明擺着爲難人,說不定還是在故意作弄自己。心裏一着惱,腳就在竈台下的小爐門上磕了一下。奇疼,抹下襪子一看,大拇趾甲已經半邊起翹,血,正從裏面慢慢地沁出來。
“喲,你也不要這麽作賤自己,你理那些癟三幹嗎?好好的人家,哪個不是在自己家裏過年。阿二你真要嫌空了,春節到我家坐坐去……”
福婆婆趕緊丢下手裏的活,去找店裏自備的紅藥水。
“犯得上嗎?阿二,人家的話也不是一點道理沒有。船到橋頭自會直瞄瞄,見風使舵也不算啥壞事體。但不過,連春節也不放假,真是說不過去,我肯定會吃不消的……”
吳阿姨則趁着沒人的機會,低聲勸了兩句。福婆婆和吳阿姨都在裏面忙活,外面的話不是一點也聽不見。她們不想答理的意思,完全是爲了自己。都是有家有口的主子,哪個不希望放假。現在看見阿二一腳的血,多少有點憐憫。雖說不是故意而爲,足見他心裏的難受程度。
事不湊巧,忙到夜裏還不見人斷。要說今天都是小年夜了,一般的人家都在自己家裏忙着辦年貨。别的飯店雖然也沒有放假,但都是做做樣子而已。這倒不是他們沒有心思做生意,實在是沒有客人。不到天黑,店裏早就沒有人了。唯獨這個不起眼的小飯店,生意特别興旺。主要的客人正是中午的兩幫,阿三的人馬,簡直可以說沒有斷過,前一撥沒有走完,另外一撥接踵而至。看他們風塵仆仆的樣子,就知道都是一撥接一撥從外地趕回來。更有甚者,居然直接讓人家捎貨的車子放到店門口來,就地卸貨,往店堂門口一堆。人來人往,阿二得不停地給他們做飯。别說阿三提前打了招呼,就是不打招呼,阿二也不敢随便怠慢,來一撥做一撥。一個個都是餓煞鬼投胎,一刻也等不得。還都不肯将就,非要三四個菜才肯動筷。連軸轉下來,真是一點空也沒有,别說出去跑一趟了,連打個電話的時間也找不着。加上李石媚的缺勤,兩個老太實在有點怨聲載道。
好不容易捱到晚上九點光景,人稀少了一點。阿三他們的菜已經上齊了,正喝得十分起勁。阿三叫土鼈進來請阿二,說是忙了一天了,有點過意不去,讓他跟大家一起放松放松。趁這機會,兩個老太連忙扒下工作服告辭。要在平時,她們早就該回家了,雖說自己想跑出去一趟,可也沒有理由拖累她們。何況又是年三夜四的日腳,拖家帶口的最爲忙碌。阿二一邊推辭着土鼈的拉扯,一邊不住聲地連連跟她們打招呼,仿佛都是他一個人的錯,害得兩個老太有家難歸。
“謝謝了,土鼈老兄。你看我實在是沒有功夫,難道你忘了,我答應了你老大的事情,今晚一定得到查韌毅那裏一趟,放不放假的事情得由他來定。再說我也正想麻煩你呢,請你們相幫代看一下店門,我去去就來……”
“不用了吧?對了,我都忘記告訴你了,今天下午,老大已經通過電話拜訪了你的靠山,一口答應,說不定明天一早就會打電話過來。人民的飯店爲人民,豈有不滿足人民要求的道理?”
阿二難免有點狐疑,覺得有點不合情理。想着自己的工作,阿三豈會去擔這種沒來由的幹系。早知此時,何必當初,中午也用不着那麽爲難自己,再一看土鼈倒也不象是在成心诳騙。
“不信,你親自問問老大去,他知道你爲難,就直接給你的查韌毅挂了一個電話。以人民的名義,人家多少還買我們老大的一點面子。我嗎,就替你當了一回跑腿。一點年貨,小意思。就這樣簡單,你還是早做準備吧。逢年過節菜不好買,價錢也不好掌握。照我看,做虧了可是你的全部責任。吃不好,老大也不會開心到哪裏去……”
他見阿二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電話,更是得意洋洋。“你還不信?老弟,電話不是現成的,你打個試試。不過,打電話之前,我們先換個東道,賭什麽,一張分如何?”
聽他的口氣,倒也由不得阿二不信。阿二反倒不想打電話了,不由自主地道了一聲謝。話一出口,他立刻警覺起來。阿三真要越俎代庖,查韌毅不知會怎樣想自己。領導總是容易想得多一點,再說自己又是他最相信的人。有事自己不主動去打招呼,反叫别人代勞,豈不招來多心?而且現在正處在一個非常時期。想到這裏阿二不由得腦門上汗津津了,覺得更有跑一趟的必要。
“這下信了吧?好了,還是我們老大看得起你,我們這些當喽羅的面子你可以無所謂……”
阿二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定是記恨去年元旦的那場鬥酒,今朝趁着空閑,想報一箭之仇。阿二可不敢陪他玩了,上次廉家二姑娘的事情已經把他吓的不輕。
“不是這個意思,老兄,老大也好,弟兄們也好,在我眼裏都一樣。首先謝謝你們老大了,雖說查韌毅答應了你們,我還是應該去,具體的工作布置,查韌毅肯定會有想法,一點也不去請示,也不好吧?”
見阿二說得誠懇,合情合理,土鼈倒也不好強求,隻是話說到這個份上了,臉上不免有點下不來,仿佛阿二故意不給他面子似的。“看來你是成心不給我面子,阿二老弟,千忙萬忙,總免不了明朝一忙,明天莫非地球就要毀滅了?”
纏了半天,見阿二總是不肯停手,土鼈也沒辦法,悻悻退出。臨了還丢下一句話,說是跟去年一樣,隻要你阿二不到,這個酒攤就不收,老大不同意,他們也要照着天亮喝。隻要不再來煩,阿二就算拜着菩薩了。哪裏再會計較,隻求不要礙手礙腳。爲了不讓人覺得自己有點空閑,幹脆把燒火的老丐也支了回去。一個人,竈上竈下,堂前堂後,隻見一個腳不着地。
得空,還跑了查家一趟。這回學乖了,沒再叫老丐出來看門,特意是跟土鼈打了一個招呼,讓他照應一點。悄然關照了老丐一聲,隻讓他繼續守在竈膛門口。囑咐他輕易不要出去,免得再象去年那樣惹人厭煩。
趕到查家,查韌毅正好還沒上chuang。似乎早已知道阿二的來意,簡單兩句就把他打發出來。土鼈所言非虛,阿三确實跟查韌毅打過招呼了。聽口氣倒沒什麽,似乎跟那次開夜宵一樣。說是大凡電廠職工的要求不敢怠慢,職工來說跟領導來說一個樣。要不讓他們的領導出面,反倒會主動變被動。聽起來還是十分冠冕堂皇,阿二自然不好多說。本來想請示一下人頭安排問題,李石媚不在他實在有點爲難。兩個老太實在不肯春節加班,可要一個人頂起全部的班來,苦點累點無所謂,難免瓜田李下說不清。隻見查韌毅把手一揮,讓他根據情況自行安排。阿二知道,查主任心裏已經有點不耐煩了。本想就自己的馬後炮檢讨幾句,看他的樣子便把湧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了解恩公的脾性,這個時候給他一個清淨比說什麽都好。回店的路上,他又把查主任的言談神色琢磨了一遍,覺得好象沒有張滿興他們所說的那般嚴重,除非恩公成心要瞞自己。前幾日去的時候他還發些牢騷,今天就事論事一點閑話也不見。至于他的不耐煩,應該跟自己闖進去的時機有關。查主任那個時候已經洗好了腳準備就寝,大冬天趿拉着一雙拖鞋,光着腳丫子跟人說話,誰也不會有什麽好耐心。
除非查主任對最新的消息一概不知,謠傳最後一個知道的總是當事者本人。不管真假如何,自己似乎有責任告知本人。路途中央,他踟蹰了好幾個來回。最大的願望是返回查家,最大的顧慮倒是自己的名聲。雖然人家自始至終都把他當成查家的一條狗,可打小報告的事情還真沒有幹過一次。現在回去一說,實在難逃告密的幹系。查韌毅肯定會追問,若再藏藏掖掖絕對不現實。順我着昌,逆我者亡。查韌毅絕對不會輕易放過多嘴饒舌的人,除非讓張滿興們一語成谶。人家真成了秋後的螞蚱,來不及蹦哒就很快完蛋。識時務者爲俊傑,土鼈人賴話不賴。聽得卻是做不得,阿二絕對不能做一個不講良心的混帳王八蛋。雖說同甘苦共患難,多少有點高擡了自己。隻是鳳凰落草不如雞,難說到時候誰攀附誰。阿二内心有兩股勢力在幹仗,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都是在沖擊他做人的道德底線。權衡利弊之下,他覺得自己還是應該多說一聲。不管這些小道消息于事有無補償,查韌毅本人到底知曉不知曉,袖手旁觀一點也不作爲,肯定有違自己的良心。
不料回去對查主任一說,他反倒哈哈大笑。直笑得阿二如一尊丈二金剛,怎麽也摸不着自己的頭腦。
“這些瞞不了我,不過我還是得謝謝你。阿二,這至少表明了你的态度,就算我查韌毅有朝一日落難,至少還有你這麽一個要飯出身的小朋友。查韌毅就是真淪落到要飯的地步,也不至于發愁如何要飯好了。好了好了,不開玩笑了。該說的道理,我早就對你說過。天冷,我也不留你多待,你店裏還有客人。不管怎麽說,那幫人你最好不要輕易招惹他們。不過店門還是要把緊。春節期間營業更要注意。還是那句話,隻要你那裏不給我惹麻煩,就是對我最大的支持。你明白了嗎?”
看見查韌毅十分豁達的樣子,阿二禁不住有點感動。聽他的口氣,對外面的謠言早已了如指掌。山雨欲來風滿樓,黑雲壓城城欲摧。如此情勢之下,查韌毅居然還能象沒事人一樣的鎮定自如,說明他心中自有把握,自己難免多慮了一點。看評書落淚,白替古人擔憂一回。不過有一點,阿二還是很高興,依照查韌毅的态度看來,對自己還是比較滿意。前一趟的不耐煩情緒絲毫不見,最能說明問題。要說這一次闖門,比較上次更爲唐突。時機也把握得不好,恐怕他還是從床上爬起來接待自己。
這次返身,阿二輕松了許多。來的時候,聽着夜風好象在嗚咽,回的路上,卻覺得夜風倒象笛鳴。暗暗慶幸自己及早拿準了主意,要不然查主任肯定會有一塊疙瘩埋在心裏。然而僅僅一會兒功夫,立刻覺得不對。剛才光顧了說話,沒有過分探究查韌毅的形象。現在想來,卻是憔悴了許多。而且那種大笑也十分罕見,怎麽想都有一種做作的感覺。自己那些話,也算比較唐突,至少跟從前相比,他還從來沒有這麽說過。要在從前,人家早就呵斥,今天卻一反常态,明擺着不過是想給自己吃一顆定心丸。想到這裏,阿二不禁打了一個寒戰。木呆了一會,隻覺得夜風越來越凜冽。無孔不入,把整個人灌了一個透心涼。象倒是象有人在吹笛,隻是幽怨得緊,低泣哀鳴,如喪考纰。
從查家回來,土鼈又來攪纏一會。隻是阿二早有準備,出門之前,已經把該是明天晚上準備的生貨都堆在案闆上,指着一大堆東西隻歎苦經。土鼈見了那小山一堆就發怵,隻好說聲忙完了快來。到底什麽時候能夠忙完,這完全由阿二自己掌握了。
把所有的消息梳理一下,查韌毅下台的原因不外乎兩條。第一條,說是*時期上台的幹部都要下台。這種精神肯定來自上面,阿二再有天大的本事也隻能望洋興歎。就象天氣變化一樣,阿二這種人隻有默默承受的份。第二條,阿二覺得自己多少能夠出點力,據說是下面對查韌毅的反映比較大,集中在一批匿名信上,突出的是生活問題。說到匿名信,阿二首先想到了李石媚的哥哥李石明。這個人非常喜歡整人家的黑材料,當年就是因爲這個給自己惹來了牢獄之災。剛剛出獄,查韌毅就給人家一個下馬威。依阿二看來,多多少少有點過分。最後不了了之,更是一個敗筆。不知是查韌毅年紀一大,難免優柔寡斷,還是越來越心有餘,而力不足。倘若後者,查韌毅應該事先就有所考慮。外面都傳是他的妹妹出去做了皮肉交易,才叫查韌毅功虧一篑。不管怎麽說,假如讓阿二來替查韌毅來處置,要麽就是幹脆置之不理,要麽就是一不做二不休。這倒不是阿二本身心狠手辣,他想象中的查韌毅就應該這樣。
事實與經驗的差距太大,給人的感覺自然不妙。雖說這些年來查韌毅并不是一帆風順,四平八穩,但他一貫雷厲風行,令行禁止的作風還是叫人記憶猶新。阿二已經不是當年流離失所的小流浪漢,在三岔路口地區落腳也有整整十個年頭。依照他的年紀,人家早就是一兩個孩子的父親。況且自己并不比任何人缺心少肺,雖然人家壓根兒就不用正眼看顧。阿二實際上一直生活在一個中心裏面,其中最最核心的部分便是查韌毅。隻不過是人家囿于成見不把他當一回事,可他絕對不會把自己也不當一回事。所見所聞,并不見得比那些自以爲是的人少。相反無牽無挂,沒有那些大丈夫小男人的家務瑣事過分纏身,更多的是時間,比别人更多一些揣摩和思考。隻是他的見解永遠沒有發表的機會,就是查韌毅也不可能來聽取他的意見。再說阿二天生就有毛病,一見查韌毅這種身份的人就會脊梁骨發軟,語無倫次,熬熟了的腹稿都不能自如表達。肚皮裏是本一清二楚的帳,可到嘴上自己聽來都覺得相去甚遠。
依照阿二的猜斷,那些匿名信很可能出自李石明之手。但願如此,不過從時間上推斷卻有點難以自圓其說。畢竟人家出獄沒有多少日子,除非他在監獄裏就開始寫他的匿名信了。當然不可能,那該不會是李家的其他人?比如說他的大哥,也是一個識文斷字的小學教師。既然結成了不共戴天的仇家,誓不兩立,同仇敵忾,誰寫都是一個意思。假如從這個方面推斷,查韌毅整李石明該是有的放矢,多多少少也算一個懲戒,目的是讓李家有所收斂。個中原委,查韌毅自然不必讓人知曉。瞎子吃馄饨,肚裏有數。心照不宣,自然是最好的效果。
舊恨加新怨,李家的小子不知怎麽會搞上了可憐的曉卉。不知是哪一世結下的冤孽,既可悲,又滑稽。若能順着孩子們的心思,倒也不失爲一件好事。俗話說得好,冤家易解不宜結。反正生米已經煮成了熟飯,倒不如順其自然。不管是一時沖動,還是兩情相笃,孩子們總算跨出了難能可貴的第一步。這些話查韌毅自然聽不進去,肯定會說自己一點也沒有階級立場。據說查韌毅絕對不會輕易罷手,想來就算他有能力把李家統統打入十八層地獄,于事又有何補?又倒黴又可憐的小卉,畢竟不能再還複一個清白無暇的女兒身了。
初步的效果已經顯現,李家小子的大學夢徹底破滅,也不得不離家逃亡,迄今爲止生死未明。有人說是一種故意,畏罪潛逃的可能大些。再醮的寡婦一怒之下回了娘家,生生拆散了一對恩愛夫妻。但願不是苦肉計,好讓娘親遠離熟人的視線暗中周濟兒子。雖是半路結緣,卻也相濡以沫。孩子的繼父與姑姑,滿天世界的尋來找去,最後還是空手而返。據說倒是李石媚勞累過度,在蘇州街頭突然癱瘓。到現在爲止,還沒有查出一個病因。倘若真是一套連台本戲,倒也設計得十分周全。懷疑關懷疑,看着确實不象。阿二去看過李石媚兩次,絲毫沒有發現作假的成份。隻是有人如此推測,阿二也不敢掉以輕心。
這樣的結果,自然查家占盡了上風。可阿二心裏卻有點不以爲然,更多顧惜的是他的小卉。如此一鬧,真擔心姑娘今後還有什麽面孔做人。聽說有個高官子弟看相了小卉,阿二卻并不認爲是什麽好事。越是門第高貴的人家,越是看重自己的名聲。亘古至今,千年不變。也許眼前人家尚且蒙在鼓裏,知曉卻是早晚的事。淅城又大,一個爆竹都能震醒半個城區。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瞞得了一時,豈能瞞得了一世。再說人家高官子弟,要啥有啥,無非是看中了小卉的相貌,相貌好的女子天底之下又不是隻有小卉一個?沒有過門就讓人家戴頂綠帽子,十個男人恐怕有九個不會善罷甘休。就算人家不計前嫌,高風亮節,一時勉強,安能保證一世勉強?勉強畢竟不是好事,世界上的事情很少一廂情願辦成。
依照阿二的邏輯,解鈴還得系鈴人。小卉這輩子隻有乖乖地做李家的媳婦,方能謀得一個圓滿的結果。從表面看,阿二對查家感恩不盡。如果細細推究起來,他心裏最重的卻還是小卉。盡管她已經長大成人,可在他心目中的形象,還是那個可人的小女孩,捧着一大堆蒸熟的紅薯。在爲小卉歎惜的同時,不免有點嗔怪查家的當家人。假如一開始就能審時度勢,把握分寸,說不定就不會有如此的尴尬,相反倒可能是皆大歡喜的結局。李家小子該上大學,還讓他深造去,郎才女貌,畢竟是絕大多數人心中期盼的佳配。倘若那個高官子弟隻是一個纨绔輕浮的家夥,就算小卉白璧無瑕毫發無損,也不一定會有什麽好結果,自古豪門多逆子。
如此層層剖析,查家在阿二心目中的印象難免折扣。倒不是要嫌棄查家,隻是有點恨鐵不成鋼的意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大了幾歲,經驗閱曆自有長進,還是查韌毅老而無當,處置失措。阿二總感覺查家是在走下坡路,查韌毅越來越不如從前眼目清亮。原來一味感恩戴德,現在自有分辨的腦子。知恩圖報的宗旨,不會輕易改變。一損俱損,一榮俱榮。阿二永遠不會忘卻,自己的命運早已拴定在查家的馬車之上。就算自己想主動擺脫,人家也不會輕易改變對他的看法。
因此,阿二想的更多的是如何幫襯查家。特别是這種非常時期,他更不能退避三舍。讓人躊躇的是查韌毅的态度,讓他這種人去對人家的做法評頭品足,肯定無法接受,甚至會産生逆反的心理。剛愎自用,有時候這樣去想查韌毅的作派一點也不爲過。再加上自己在他們心目中一貫的地位,自然不會有什麽講話的資格。
契機不是一點也沒有,現成的就有一個。李石媚,查韌毅不是明确地提醒過自己。現在細細想來,他的目的還不夠十分明确。依照查韌毅的意思,無非是想借自己跟李石媚的關系去堵别人的嘴巴。實際上這種關系根本沒有建立起來,查韌毅不免有點病急亂投醫。畫餅充饑,望梅止渴。
現在阿二自有阿二的想法。假如趁目前的機會,把那個癱瘓的女人娶走,李家自有一番别樣的感激,都說危難見真情。化幹戈爲玉帛,若想從中斡旋,也得名正言順。如此一來,不僅查韌毅不得不對自己産生新的看法,今後自謀生路,别人也不會随便說三道四。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阿二努力過,自然可以問心無愧。
再說李石媚,好象也不是對自己毫無意思。假如說從前有點借題發揮,希望通過對自己的一番做作來刺激一下查韌毅,那麽現在她隻能安貧知命,無論對誰都是毫無優勢可言。要說心高氣傲,這裏的人們無非是看低了叫花子出身的阿二。假如不是那個災難一般的動蕩歲月,他阿二也不至于淪落爲一個乞丐。說不定他也讀完了高中,他也參加了高考,要上大學。
畢竟是一個身心健全的未婚男子,在這種境地,對一個身心絕望的苦命女人伸出援手,阿二自覺勝算在握。談不上什麽犧牲,現在的一切本來是查家的恩賜。隻是一個何時報答,什麽方式報答的問題。也許别人會因此而更加輕視,說他自甘堕落。更嚴重地會說:久未成家,終于打熬不住了,撿到籃裏就算菜。任何男人都有傳統的貞操觀念,阿二這一點上并不比什麽人差。隻是生存都已成爲問題,死抱着那些陳腐的東西還有什麽用?
此外,阿二也不是一點沒有個人的私心。如果能跟一個正式居民聯姻成功,無疑是爲自己的落地生根多了一重保險。那些急于返城的知青不就是因爲這個而找上自己?何嘗不能如法炮制?倘若失卻了現在的庇護,象他這樣的單身漢,肯定是又一次上山下鄉運動的首要對象。這種城市非常排斥外來人口,阿二這十年來深有體會。一旦結合成功,立即就是一個需要重點優撫的特困家庭。讓他下鄉,一個生活不能自理的癱子,丢給誰來照顧?飯來張口,衣來伸手。恐怕大小便都得有人,這便是非她丈夫不可的尴尬事情。
再說自己對李石媚,一向不無憐憫之心。一個命運多咎的女人,竭力想改變自己的境遇。百般無奈之中,做了不少令人側目的事情。歎惜之餘,難免同情。就說李石明,假如不是她出力,恐怕現在還在裏面吃蘿蔔幹飯,除非查韌毅崔新生肯大發善心。雖說手段爲人不齒,心地畢竟還是不失善良。比起那種合家勾心鬥角,舍身救兄,足以爲她立一座牌坊。老家就有這麽一座類似的牌坊,隻不過在*之初讓人毀了。說是從前一個守寡的媳婦,自願賣身青樓,爲的是給猝死的公婆換兩口薄材,以免暴屍荒野。
偶爾閃過的一個念頭,讓自己覺得有些可笑。自嘲之餘,卻覺得也不是沒有道理。就男女之間的感情來說,自己不得不承認對李石媚不是一點感覺也沒有。多少個寂寞難耐的不眠之夜,經常是她的音容笑貌在爲自己排遣。做過無數次洞房花燭的美夢,娶過李石媚之後總有一種說不出的惆怅。不光是吳阿姨們如此說,阿二自己何嘗不是這種想法。褲子松慣了的女人,怎麽系也系不緊自己的褲腰帶。既往可以不咎,結婚之後卻是勉強不得。别人瞧不起阿二,絕對不敢自輕自賤。倘若時不時再給自己幾頂綠帽,那她鑲金嵌玉,也不敢再有什麽非分之想。倘若人家好手好腳,自己不一定是對手。拴得住心,必先拴得住人,人都拴不住,自然不敢有過多的奢望。現在這種身體狀态,把握還是比較大。一個半身癱瘓的女人,心勁再高也不過是瞎子點燈。隻能乖乖地躺在那裏過日子,就象房間裏的一件家什一樣不會亂說亂動。
阿二自忖,憑着自己目前的能力,粗茶淡飯,絕對沒有問題,吃香喝辣,也未嘗不可。至于更高的要求,你李石媚已經失去了讨價還價的條件。不過自己絕對不會乘人之危,随便拿捏。隻要能夠安安生生地過日子,保不準自己割肉相飼的心思都會有。
打定了主意,阿二立刻體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悲壯。當即決定,春節得空去一趟福婆婆家。明媒正娶,讓福婆婆替他上門提親。店裏兩個老太中,他内心親近的是福婆婆。不比那個神鬼道道的吳阿姨,福婆婆雖然說話有點颠三倒四,但爲人正直,從不播弄是非。轉念一想,卻又想跟人商量一下。找誰呢?偌大的淅城,舉目無親。找查家,總覺得不妥。查李兩家,水深火熱,沒有絕對把握之前,盡量少添誤會,畢竟是一個有悖常理的舉措。
最後決定,還是找老丐。事情本身,老頭自然不會清楚。阿二也不需要他幫自己決定什麽,可以說成竹在胸。老頭會算命,不妨請他先算一算。自從老頭上次給他算了一個命之後,自己多少有點相信了。老頭算他命中自多貴人相助,但也不必從一而終。逢山開路,見河搭橋。輕車簡從,自有一番逼人的富貴在前頭。雖然不無玄虛,自己卻多多少少能夠揣摩出其中的意味。富貴不過是一種奢望,但求平安無事即可。自己最近思前想後比較多,正正反反,内心深處少了很多的禁忌,不能說絲毫不受他的影響。上次不好意思涉及婚姻問題,這次專門請教,看他到底如何說。
眼睛一眨,今天已經是年初三了。雖然照常營業,卻隻有那麽兩幫客人,實際上一點也不忙。福婆婆和吳阿姨都沒讓她們上班,就隻有老丐給他湊一把手。完全足夠,加上都是熟客,看着阿二大過年一個人爲他們忙,多少有點不好意思,有時候會自己跑來端菜。平素筷箸什麽的都是坐到桌子上等現成,現在自己動手。早市不做,就午市和夜市兩攤。阿三們貨也進足了,不再需要車水馬龍地跑貨,夜裏也就歇得早了,有時候四五點鍾就要了晚飯吃了散夥。畢竟不少喽羅也是上有老下有小,過年也不敢老是在外面鬼混。
阿二得空,就想想自己的事情。隻有一個心念,抓緊時間,不爲查家,至少也爲自己。隻是依照淅城人的規矩,初一初二一般都不求人辦事。同事朋友之間的拜年,都在初三之後開始。實在無聊,就跟老丐聊天。
相處了一年時間,對他肚皮裏的貨色也有了一點了解。老頭喜歡掉書袋,隻緣他讀過幾年私塾。開始,阿二十分起勁。自從遇到了張滿興一類的鐵嘴,隻想讓自己長點學問。事也湊巧,阿二也特别喜歡讀古書。來了一個不花錢的老師,自然高興。瞅個出去買菜的空兒,到最近的一家新華書店跑了一趟。五塊錢找四毛,要了一套王力主編的四大本《古代漢語》。不料一見真章,老頭竟自怵了一半。原來老頭最擅長的還是算命蔔簽,偶爾弄些名言警句,隻不過是爲了弄些玄虛,好讓别人聽來他的解命析卦均有經典。老頭倒也不遮不掩,坦言相告。阿二聽來不僅沒有上當受騙的感覺,反倒更加敬佩了他幾分。無意之中比下了張滿興之流,阿二的心底裏最讨厭那些自以爲是一貫正确。
老頭眼裏,算命蔔卦似乎非常神聖。周圍人中,阿二就對老頭能夠随随便便說話。想什麽說什麽,很少忌諱。那氣氛,猶勝于當年泡茶館的爺孫倆。扳着手指頭細算一下,除了查曉卉,也實在找不到可以談心之人,心裏不免惆怅。不是他自視清高,在任何人的眼裏,他就是想清高,也清高不起來。老丐背過一個順口溜,那是老時候把人分十等。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工六藝七獵八農九儒十丐,用到自己身上,阿二覺得還要加二等,四類分子,算十一,不倫不類無法歸屬,自己該算第十二。想到傷心的時候,曾不無戲谑地把自己喚作阿十二。
有時候,他常拿老丐的迷信思想開玩笑。問老頭,是不是早就算着這裏有一個好心的夥頭軍阿二,千裏迢迢,結伴來了。這個玩笑,好象觸及了人家的痛處,啞然半天,沒見吱聲。轉念一想,隻怕誤解了自己的意思。這種玩笑,确實容易讓人産生歧意。其間老頭催問過幾次,說爲什麽不放他走。阿二無法正面回答,隻說現在的光景缺人,就算幫幫自己,也不能急于走人。老丐信了,再也不見問了。連阿二自己心裏也感到納悶,查韌毅該不是已經把算命的事忘了。幾次婉轉地提及,他總是王顧左右不見明确的下文。隻要他不給實話,阿二實在不敢随便放人。好在現在讓大家關心的事情太多,誰也沒有爲店裏多添一個閑人而費什麽心思。擱在自己初來乍到的那會,閑話肯定不會太少。再加上這一陣店裏也正巧急着用人,一切都叫人感覺順理成章。若是長此以往,無意之中,老丐就成了第二個被三岔路口地區收留的阿二。阿二倒不會反對,隻怕節外生枝。
阿二考慮結婚,房子自然成了問題。原來阿二獨自一個,現在無形之中又添了一個老頭。原來的房子肯定不行,阿二也不會奢望地區上會照顧他一間結婚房。蓋房的一點心思,阿二早就有了,絕對不是爲了現在的結婚需要。電廠支援地區上綠化建設,搞了不少水泥花壇。運來的磚頭石子用不完,現在還堆在馬路邊上。小孩子們把它們當丘陵山巒玩耍,反倒糟蹋了周邊的環境衛生。查韌毅幾次說過,隻是大家都覺得白白扔了未免有點可惜。現成的材料,隻需費些人工。而且阿二不打算找人花工錢,兩間平房隻需消磨十來個黃昏。現在的竈披間就是阿二自己動手,不見得比人家正規工匠差到什麽地方。泥瓦匠在農村是平常活,農閑的時候都是相幫着蓋房。鄉裏鄉親幫忙,最多叨擾一點茶水飯食。阿二隻是沒有機會請示,才不敢貿然動手。想着反正是給公家蓋房,趁春節的空擋先把地基立起來再說。得空兒讓查韌毅親自察看一遍,倘若領導沒有什麽異議,立牆結頂也就省事得多了,一般不會有什麽麻煩。隻是找不到合适的機會,眼前更是不敢瞎湊熱鬧。
籌劃好了,隻等下班。好象阿三今天的生意不好,早早打來電話說是不吃晚飯了。據說今年春節市場上,電子手表太陽鏡鋪天蓋地。居然隐藏着那麽多的投機倒把分子,叫人聽來一吓一大跳。就他阿二,恐怕一輩子也不會要那種玩意兒。一塊上海牌手表,還是當年出去講用查韌毅送的舊表。阿二幹活從來不戴,隻怕稍有損傷。十年功夫才加了幾次油,從不見一點走快走慢。加油的錢,攢起一百回來恐怕也不夠買半隻電子表。現在的人都是一窩蜂,隻是沒有耐性,興了幾天,肯定興不起來。除非象當年的綠軍裝,一人得好幾套。如此看來,投機倒把,不僅有政治風險,還有更厲害的經濟風險。那麽多的電子手表太陽鏡壓在手裏,總不能把它們當飯吃吧?但願阿三不會執迷不悟,否則,不等人家來收拾他,自己倒先把自己給整垮了。
阿三不來,就隻剩下張滿興幾個了。阿二想着就近,幹脆出去兜了一圈。除了一個孤老頭沒有着落,其他的都有飯局相邀。那個老頭也非常好說話,聞聽今晚飯店隻爲他一個人開門,連說不敢。家裏正好有些幹面條存着,自己随便将就一頓就行了。看見阿二不辭辛勞主動上門關心,當即感動得泣不成聲。阿二本想給他炒兩個菜送來,老頭堅辭不受。
阿二也不再客氣,回來就把店門關了。進得廚房,正見老丐煨在竈膛門口烤火打盹。人耷拉在一張小闆凳上,鼾聲長鳴,口水長流,順着胡須湮濕了好大一片胸襟。想着過年己經幾天,自己倒還沒有請過自己。便拾掇了幾個象樣的小菜,上竈起夥。
“怎麽?這麽早就有客人上門了?”劈裏啪啦一陣油鍋的爆響,老丐給吵醒了。阿二欠身笑望他一眼,手裏更加起勁。“不是,今天我休息,大過年的也沒正兒八經地招待過您,算我請您吃團圓飯……”
“好好,有酒嗎?”
“放心,既然請客,就得地道,要啥有啥,咱們爺兒倆今天好好地過一回自己的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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