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大竈麻利,催着人忙碌,五六個小菜,一會兒就好。老丐幫着收拾完桌子,要去打大甕裏的散裝黃酒。阿二一把攔住了他,自己從吧台裏面取出兩瓶原封的江陰黑杜酒。

“過年嗎,咱們也不能虧待了自己……”

老丐呵呵一樂,由着他去。反正兩個人也不用客套,幹脆一人就着一個瓶子喝開了。酒至半酣,阿二把話題引到了看相算命上面。一開口便賴着老丐,說是上回的命,才給自己算了一半。

“照你小子的意思,我這頓酒不能白喝喽?”半瓶好酒下肚,老丐自然有點興奮。正愁少個賣弄的話題,叫阿二一下搔到了癢處。

“就那幾句閑話,也算數?老爺子,哪明朝我也會給人算命去了……”

“哪依你該如何?”

“都是空對空的廢話,我也會說。不信,我給您算算看?”

“你小子自有心思,别當我老叫花子是傻瓜。說吧,還想知道一點什麽?”

“對啊,我好酒好飯供着您,您就忍心看我二十七八,老大不小,能打一輩子光棍?”

“呵呵,要說婚姻大事,你小子也别繞彎子。隻是我老叫花子什麽都能算,唯獨婚姻一事有點外行。不會算,不會算……”

“咳!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此乃人生頭一等大事,您說您能上測祖宗,下推子孫,前算過去,後斷将來。怎麽偏偏就把中間最重要的這一大截子給漏了呢?”

“小子,你這是在逼我老叫花子。要說不懂,那是騙你。别說婚姻大事,就是時運流年,全都寫在你的臉上,隻緣你認不得它。咳!老叫花子隻是怕你多心,才隐過這段不說……”

“嘿嘿,老爺子,您以爲我能全信您那玩意兒嗎?想當年,我阿二也是一個活學活用的積極分子,尾巴尖尖,頭發梢梢都是唯物主義。您随便說吧,隻要您老自己心裏有底氣,盡說無妨。老話怎麽說來着?姑妄言之,姑妄聽之,回頭,咱們小範圍内再批判批判……”

“好好,那就怨不得老叫花子多嘴多舌。說個大實話,你的婚姻運道全在你的臉上,大凡有點道行的相師,不用等你開口就能一目了然。剛來貴店的時候,就你肯施舍老叫花子,本想奉送你幾句,隻是怕過于唐突……”

“現在但說無妨,權當我們借酒聊天了。随便什麽話都可以說,我阿二天生就一個賤命,什麽難聽的話沒有聽過,就算是您老爺子成心罵我幾句,又待怎樣?百無禁忌,瀉藥補藥,都能下酒……”

老丐愈是不說,阿二倒愈是心癢難忍。這幾天全副心思都花在這方面了,豈能錯過大好的機會。老丐看看他,随即無可奈何似的搖了搖頭。“小子你有鏡子嗎?”

“有……吧。您要鏡子幹什麽?”

“今天換換花樣,老叫花子給你看看相……”

“稀奇,莫非人的一生真都在臉上寫着?”

“别廢話,有,就給老叫花子找一面出來,今天我非讓你小子服了不可,省得嘴硬。不過話也說回來,可是你一心逼我,不是老叫花子自己強求賣弄,到時候有啥地方不痛快,隻能自認倒黴……”

“滑稽,您倒是把功夫做足了,成心白相我是不是?好吧,我倒要看您怎麽白相……”

說時,他便把鏡子找來了。一個圓圓的小手鏡,李石媚擱在吧台抽屜裏備用的東西。睹物思人,阿二動它的時候,心裏不免猶豫了一下。

“不要給我,你自己照自己。我說那,你照那,看我說得對不對,好叫你自個兒記住。好好,坐穩了。先說說你的眼睛。擇交者在眼:眼惡者,情必薄。交之害者,然害者無心,不可不詳察也。古之擇交單指交友,現代自由戀愛較多,不失交友一道,該是自由結交的意思。推算戀愛也好,婚姻也罷,眼相自然爲先。你天生一雙燕目,深凹而且細小。啥叫燕目?就是燕子一樣的小眼睛。眸子黑白分明,眼唇薄而鮮紅。口小唇紅更擺頭,眼深黑白郎明收。語多準促而有信,機巧徒勞衣食周。說明你爲人忠誠,正直,極有信義,腦子也管用,人也勤快,能保今後豐衣足食……”

阿二不看也知道,自己天生就是小眼睛。宛如兩稭沒有長成的毛豆稭子。隻是說眼唇發紅的緣故,實在有點不敢苟同,天天站在竈台上煙熏火燎,那個夥頭軍不給熏成一雙兔子眼。偶爾翻翻《古代漢語》,他也多少聽得懂點古語。再說那幾句解相的打油詩,半古不白的基本不用費什麽勁就能理解。想着老頭肯定是藏了毛邊說光邊,語多準促四個字根本就忽略不提。

“燕目有信,但不得子力。懂吧?頤養天年的時候都得自食其力……”

阿二心想老頭該不是在咒我?莫非阿二我真的要斷子絕孫?真想綴上一句:是不是跟您現在一樣。話還沒到喉嚨口,愣是硬生生給吞了回去。眼見老丐的皺紋裏面爬滿了快活而且得意的笑容,真不想拂人家的興緻。

“說了眼睛,不能不說眉毛。夫眉者,媚也。爲兩目之華蓋,一面之表儀,且爲目之英華,主賢愚之辨也。一字眉相,本屬羅漢。羅漢眉,子息遲。此眉相中大不歡,妻遲子晚早艱難。晚年娶妾方一子,正妻不産主孤單……”

此相雖然老頭沒有詳細解說,阿二聽來倒是有點高興。看來斷子絕孫的事純粹子虛烏有,兩條毫不起眼的眉毛居然也會叫人振奮。隻是後面的解語未免荒唐,現在哪會有什麽娶妾求子的好事,就是自己一百個願意,人民政府也不會讓你随意胡來。莫非老頭是在預言自己婚後另有一番豔遇,心裏當下怦怦狂跳起來。仿佛叫人捉奸當場,平白無故地心虛一場。定心下來一回味,覺得既好笑,又滑稽,差點忍俊不住。

“你這面相,就是一副鼻子生得最好。鼻如盛囊蘭廷小,兩旁廚竈亦圓齊。始末資财俱大盛,功名必定挂朱衣。這便是蘭台,這便是廷尉,是不是小而圓整?鼻翼兩側,對對,這是廚上,這裏,這裏是竈下,兩個部位是不是也圓而對稱。這是一個大富大貴的好鼻子,不可多得。持家,必定富足有餘,不愁吃穿,立業,也當時來運轉,青雲直上……”

一時間,阿二倒爲自己的鼻子可惜起來。如此豐足的一個鼻子,居然生在自己這張破臉上。達官貴人,廚竈家什,一應俱全,簡直就是查韌毅他們經常出入的高級飯店。都說小眼睛配大鼻子,要有多少粗鄙就有多少粗鄙。以前查家嫂子給他介紹過一位,人家相親之後就留下了如此傷心的評語。人家去後,阿二又捋眼睛又扯鼻子,恨不得當場把它們勻開一些。沒想到老頭慧眼獨具,竟然把自己的鼻子捧到了天上。後面的話,叫人聽來更加心情舒暢,什麽時來運轉,什麽青雲直上,但願老頭的吉言自會應驗。今日是初三,俗話說得好,初三廿七不揀日,也算是撞上了一個吉日。

“你的嘴巴象一張待張的弓,雙唇既厚實又紅潤。弓口富貴,發達名揚。口如彎弓半上弦,兩唇豐唇若丹鮮。神清氣爽終爲用,富貴中年福自然……”

阿二不禁懷疑,老頭是不是在故意逗他。現在聽來,這些相解似乎跟上次算命時說的話差不到哪裏去。無非就是那些時來運轉中年發福什麽的,千篇一律毫無新意。一個個空心湯團,一點意思也沒有。哪天查韌毅要是真的來了,一聽如此乏味豈不掃興。說不定一怒之下,會叫這個江湖騙子當場滾蛋。想到這一層,阿二不免爲老頭捏了一把汗。幸虧查韌毅到現在還沒來過,否則這老頭今年春節會在哪兒飄零。

“……你的耳朵圓而緊湊,猶如并靠的幾顆棋子。棋耳富貴,興創流運。耳圓輪廓喜相扶,白手興家貴自圖。祖業平常貴創立,中年富貴若陶朱……”

阿二已經沒有心思聽下去了,由老頭的情狀推及查韌毅,想着一切都是未定之局,心裏難免有點怅惘。人也呆在一時,鏡子歪斜到了一邊。肚皮裏的酒,一陣陣地往頭上湧,腦子裏不免有點暈眩起來。一仰脖子,又狠命地灌了一大口酒。酒助心勁,隻覺得五髒六腑都燃燒起來。老丐做做幫廚,混了一個熱飯熱鋪。不算一個好飯水,卻也不失爲一個安安頓頓的日子。可偏偏隻要人家随随便便的一句話,便能決定他的去留。自己何嘗不是如此境遇,數十年如一日,一萬個小心賠着一萬個小心,不也隻想圖一個消停的生活。再說權傾一方的查韌毅,别看人家平素人五人六,威風八面,現在看來,他的小命兒不知又叫誰捏在了手裏。恐怕也不過是幾句話的事情,說不算,啥都不算了。人活着,是不是都得提心吊膽,戰戰兢兢?逍遙自在,看來不過是個永遠不可企及的理想。回想一下,也沒見誰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脈。

老丐稍有察覺,立刻住嘴。隻以爲自己的相解太過直率,絲毫不加矯飾,無意之中,得罪了這個好心的年輕人,臉上當即不自然起來。使勁抹一把臉,換上一副歉謙有加的讪笑。

“不說啦,不說啦,老叫花子真是慚愧,偌大一把年紀隻知逞能鬥氣。達摩老祖,早就有言在先,黃河之水天上來,根深不怕夭風擺。好心的年輕人,千萬不要往心裏去,權當是老叫花子酒後戲言,胡言亂語,失了分寸。不識趣,真是不識趣啊。可憐老叫花子一時糊塗,得意忘形,竟忘了達摩祖師的立業訓誡。有雲:人當自悟,今不析言。相解至理:所有三界弟子,十分入二歸,融通走至三昧,即如是法輪常轉,見世尊性,相佛法,煩惱火色相身,相可以見如來否。凡所音相,皆是靜安赤,諸象生,無複無日,不相富貴。相壽者,相無法,亦無非法相,示諸衆生若心取相,方備諸像,即見如來。戒之慎之,慎之戒之,老叫花子未免有些逆天而動啦……”

雖說聽着糊塗,但從老丐的神情來看,阿二知道他在自責,料想必定是自己的失态惹出了誤會。當下朗聲一笑,把那鏡子輕輕抛在一邊。惺惺相惜,他實在不想叫人家過分難堪。

“見怪不怪,其怪自敗,怎麽樣?老爺子,您到底是沒有能夠哄住我吧?”

除了在老頭面前,阿二從來就沒有找到過口齒伶俐的感覺。他不想叫老頭看出自己的真是心思,便故意嘻嘻哈哈起來。

“年輕人,老叫花子早過了好勇鬥狠的年紀。剛才的解相,你權當是在鼓動酒興。如此直解,多有不妥。待我把剛才的那段慢慢說給你聽,也算你所指的小範圍批判了。達摩祖師,他是以佛理來解相。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意思是一切都是虛空,不用特别執着于形體。必須讓人自悟,不必一一直解。所有天地人三界中的弟子,如果能靜修到靈肉合一、精氣神融會貫通的境界,就可以真正懂得佛心了,憑借佛的指引,摒除喜怒哀樂等各種形體yu望的一切幹擾,可以見得我佛如來。大概意思就是說,不必過分拘泥于外在的形體諸相,五官相好,未必就算真好,唯有心好善良的人,形體諸相才是真好。明白了嗎?年輕人……”

“哈哈,老爺子,您又在拍我的馬屁了,說不信,就是不信,信也不信。您倒好,首先,狠狠地貶我一通,現在,再來大大地捧我一番,光說人的心好,我都不知道我好在哪裏。幹脆這樣,過了春節,咱們飯店改賣湯團得了。老爺子您擅長做空心湯團,保準生意不錯。哈哈……”

“好啊,你小子,把老叫花子的一片好心都當成驢肝肺了,真是難爲你了。不說了,喝酒……”

“好,喝酒。先爲我大富大貴的鼻子幹一杯……”

其實,阿二真是有點心口不一。老丐不做最後的解釋則已,一說反倒叫他動了更多的心思。自悟兩字,宛如一塊飛旋擊水的石片,惹得他心中漣漪翩翩,久久不能平靜。前一次算命,這一次看相,都在預言他會中年發福,将有一番好運。若說一點不信,倒是假話。就算空心湯團,暫且聊以充饑。可真要相信他的預言,現在卻是一點根基也看不見。除非查韌毅一路平安,否則老頭又将是在信口開河。倒是其中夾雜的子息問題,多少有點觸及了自己的痛處。依照老頭的推算,自己的晚年将很凄涼。無以贍養,自食其力。如果按照自己的計劃執行,說不定真應了老丐的相解簽語。都說婚前不潔的女人,一般很難生兒育女。老丐斷斷不會知道自己現在的打算,肯定沒有把李石媚算計在内。隻要他再向前跨出一步,李石媚便是老丐所說的正妻了。要說老丐的相解也不是一無是處,至少提醒了自己。孰輕孰重,阿二倒是一時失卻了主見。

整夜未眠,輾轉反側。阿二終于拿定了主意,權當老丐又在胡說八道一回。一時間又覺得自己不免有點迂腐,居然讓迷信的東西搞得神魂颠倒。嘴上說不信,腦子裏卻不免受它們的左右。依照老丐的推算,他阿二再也不用有所作爲,單等中年時光的到來,好運自天而降,躺着也能享受榮華富貴。

别看平素焉不拉叽,一身恭順,阿二實際上也是一個急性子的人。隻是他不方便形于顔色,在心裏自己跟自己着急。依照夜裏的盤算,今天午市一過就出去。一個多鍾頭的空閑,笃定跟福婆婆說個一清二楚。

“……你說啥呀?阿二,該不是你想老婆,想到發癡了吧?”

看見阿二逢年過節來造訪,福婆婆本當十分高興。颠着收過又放的小腳,忙裏忙外。瓜子糖果花生米,洋洋灑灑,在阿二面前放了一大堆。一邊催他吃,一邊還不忘給他削一個蘋果。聽說了阿二的來意,手腳當即僵持在半空當中。吊大一雙皮睑松耷的三角眼,竭力辨認着阿二。仿佛她面前坐着一個冒名頂替的人,或者幹脆是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這種事情,你最好不要尋我,就算你是想積積陰德,修修來世,我卻算一個什麽東西?我多少還有幾年活頭,不想讓人家指着我的背梁脊骨過日腳。到底算啥一回事體?真是叫人做夢也想不通。一個活蹦亂跳的小夥子,自說自話往一個癱天癱地的癱婆手裏送。就算你想逼死我,我也做不出來。你也不用多解說,說一千道一萬也沒有用處。再說大不了是一隻千人騎萬人跨的爛污貨,不值得你這麽費心費力去顧憐。阿二,你真要是實在熬不住了,拜托給我老太婆好了。就是拼了這幾年不活,白天投,黑夜跑,我也要給你找一個好好的女人出來。要說也真是前世作孽,這麽一把年紀了,還是十足光棍一條,實在不是正經男人過的日腳。也怪我老太婆,當然也怪你自己。”

福婆婆一口氣數落着,壓根兒不顧阿二的反應。阿二深知她的脾氣,索性等人家把夜壺倒清了再說。正襟危坐,象個乖乖聽話的甯馨兒。

“當初我說的那個人家,現在日腳不是過得蠻好。就你,唉……,也不曉得你當時是個啥心思?好了好了,阿二大官,你也不要急在一天。這麽長的辰光都熬過來了,還不能再熬點日腳?我老太婆說話算數,你的事情,包在我這個老不死的身上,就是拼了這條老命不要,也一定要給你一個好結果。就算我這個老勿入調,拖油瓶頭再拖得來你這麽一個老來子。别急别急,千萬不要着急……”

對福婆婆的這番話,阿二倒不是一點心理準備也沒有。隻是老太太回絕的這般毅然決然,多少出乎意料。本想老太最多會勸解幾句,埋怨幾句。就算奚落他沒出息沒骨氣,也準備全部吃進。現在一點縫也不肯留,倒叫阿二有點束手無策。

其後的氣氛,多少有了一點難耐的沉悶,福婆婆問什麽,阿二就答什麽,全都是可問可不問的情況。無非是店裏一天能有多少客人,忙不忙之類。約摸半個鍾點過去,不見一點可以商量的餘地,阿二隻好起身告辭。福婆婆也不留他,提了阿二送來的兩個紅紙包,一直送到門口。

“你如果單純來看看我老太婆,逢年過節,收點你的孝敬也不算天打。隻是你今天有事來相求,我沒有辦法應承下來。這個禮,随便說啥也收不得。我就是這種賊頭賊腦的脾氣,無功不受祿。你前腳一走,我後腳就出去,先到老姊妹那裏打聽打聽,一有對勁的消息,我會馬上到店裏來尋你。哎哎,不要推來推去,你當心把我這個老不死推了一跤跟鬥,哪你就作死了,這輩子你就别想再讨什麽老婆,等着給我養老送終吧。拿好!我老太婆推不過你……”

一包是柿餅,一包是蜜棗,雖說不是什麽金貴的東西,可送出去的禮豈有回收之理。然而推了半天,福婆婆堅決不受。沒有辦法,阿二隻得提溜在手裏,讪讪回頭。

“哎哎,你往哪裏去?”

一看阿二的方向不對,福婆婆又颠着小腳追了上來。

“……我想再去看看吳阿姨……”

好象天生就是作賊心虛的料子,未開口臉先紅。福婆婆從鼻孔裏哼了一聲,一把抓住兩隻紅紙包。“你是不是又想去托她?!”

阿二遲疑了一下,點點頭。象個做錯了事被當場抓住的孩子,有點手腳無措。

“阿二,阿二,你這兩天吃的是啥東西?怎麽腦筋會一點也轉不過彎?”

“福婆婆,我阿二……确實是打定了主意……”

“你少來這一套,我是過來人。千萬不要來跟我講什麽情愛,老太婆隻懂床上chuang下。啥沒見過,有啥不懂。老實跟你說,你不要想騙過我。莫不是你們已經到過一道,已經私下裏說好了?還是你自己褲子系帶沒有紮緊,黏在手上甩不脫了……”

“福婆婆,您誤會了……”

“啥誤會?!想騙我是不是?!你說她前一段時間爲啥晚走,天天湊牢你,當我們都是睜眼瞎子,一點也看不出來?這種女人倒貼上來,憑你阿二擋得住?阿二啊,阿二,我不是現在才說你,老太婆我不是沒有提醒過你啊。這種女人能夠随便碰?就是尋隻老母豬解解厭氣,也不知要比她清爽多少?放心!老母豬最多哼哼兩聲,不會找你的麻煩。過來頭人的閑話,你怎麽一點也聽不到耳朵裏面去?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你到底懂不懂道理?!轉眼就是三十歲的人了,腦筋裏難道就隻有女人一樁事情?你以爲漂亮能當飯吃了?女人年輕的時候,哪一個沒有漂亮過?你當我生來就是老太婆?現在把我老太婆塞到你的手裏,你肯要嗎?哼!真是說不象話不象,啥地方擔驚受怕,啥地方就要出事情,急煞人,說煞人,你到底是不是吃錯藥了?”

阿二實在有點窘急,想來今天是無論如何也解說不清。糾纏下去,不知還會說出多少難聽的話來。同時,又有點騎虎難下。本來找福婆婆商讨,叫她一廂情願地好話壞詳一番,反倒成了鐵闆釘釘的事實,勢在必行。否則的話,人們還真以爲他跟人家的關系已經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目前所爲,不過想做一點揩屁股的善後工作。阿二後悔首選了福婆婆,纏夾不清,真叫人尴尬。倒不如直接找吳阿姨,她畢竟比福婆婆年輕,肯定要拎得清些。打定主意,阿二幹脆把兩隻紅紙包往福婆婆懷裏一送。

“福婆婆,我先走了,店裏忙,我怕來不及……”

“又來騙我了不是?現在幾點鍾?店裏會忙?要麽是哪個餓煞鬼投人身,剛剛放碗就要再吃?你不要嫌煩,阿二,你曉得我的賊脾氣。除非我根本不曉得這樁事體,曉得了,就不會随便放手。我也曉得你的脾氣,一個認死理的小祖宗。不見棺材,你永遠不會淌眼淚,不走到昏天黑地,你永遠不會罷手。現在,咱們兩個打個折中,那隻婊子……”

已經覺得失口,格愣一下,見阿二一點也沒有動氣的樣子,就幹笑兩聲。

“……呵呵,石媚姑娘那裏,有我負責。你也不用再去找那個雌老包了,爲了那亂搭亂建的幾間破狗圈,爛豬棚,做不煞她的包打聽,叫人想想也惡心。不管好事還是壞事,到她手裏都不會有什麽好結果。這兩包東西,你要孝敬她,還不如拿去喂狗,喂貓,喂随便哪一隻畜牲。我老老面皮,先受下你的禮。以後不允許,你阿二的事情還要受禮,你倒替我想想看,我老太婆到底還有沒有面孔再做人了?不過你光棍一個,這種東西放在那裏也用不着。既然買來了,我再推也不過是做景空客氣了……”

說時,她把那兩包東西由抱改成拎在手裏。一蕩下去,打結的紮繩自動反轉幾下,再正轉幾下,如此循環,越轉越慢,朝着最松弛的方向自動調整。阿二垂眼落目正在上面,心裏也随之放松一點。

“不過閑話說回來,婊……石媚姑娘那裏我肯定去,估計工作不會太難做。人家正在無手少路的尴尬辰光,你主動湊上去,絕對不可能摸冷大門,說不定人家的嘴也要笑豁脫。要謝你,人家也不知道如何謝你。但不過,今後的日腳可是你自己一日一日過,倒要想想好。一個癱婆,不說别的,光是服侍的生活,就會要掉你的半條性命。端屎倒尿,揩上揩下。冬天要背進背出曬太陽,夏天要翻前翻後防褥瘡。你肯定沒有服侍過癱瘓病人,當然不會嘗過其中的味道。老頭子過世之前,腦溢血中風,癱在床上不會動。我算是會弄的人了,也隻維持兩年不到。不說了,好象是我要爲難你一樣。人家粘在手裏都想趕快甩脫,隻怕還甩不脫。哪有你這樣的呆頭猢狲,自覺自願尋上門去。實在不行的話,先冷兩天看看,等到腦袋瓜子冷靜冷靜,轉過彎來,再來叫我也不晚。心思活念念,容易冒失。再說人家,癱就已經癱在那裏了,就算嫦娥下凡,也不值一個銅錢,用不着擔心,沒有人會跟你去争天奪地。不是啥緊俏商品,用不着半夜三更去排隊,去插班。說到底一句話,再仔細想一想,好好想一想。年輕人,千萬不要沖動。你沒有爺娘,沒有人管束,所以特别要小心,今後的苦日腳,啥人也替不了你……”

說到後來,福婆婆居然眼圈發紅。看得出,她是真心誠意替自己着急。心頭一熱,阿二體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關愛。記憶中的母親,又不很相象,象奶奶,又覺得不是一樣。感動之餘,阿二另有一番擔心。依照福婆婆的本意,不知道她會到李石媚那裏說些什麽。假如她反倒去勸解一番,哪豈不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福婆婆自然是真心爲自己考慮,可她怎麽能夠理解自己的心思呢?說得太明白,似乎有點莫須有的味道,不說明白吧,隻怕她熱心辦壞事。

阿二再有一層更深的擔心,李石媚目前處于一個非常時期。再說是不是永久癱瘓,尚無定論。假如絕境之中反添了幾分自尊心,恐怕弄巧不成,反而成拙。上次咳嗽發燒,自己稍微殷勤一點,便惹出她很大的不快,差點翻臉不認人。阿二多少領教過那種少有的倔強,至今心有餘悸。别說假作憐憫,難免趁火打劫的嫌疑。就算她認可自己完全真心,也不能保證她那種人不會産生逆反心理。

福婆婆絕對不可能理解自己的複雜心情,更不會用年輕人的角度考慮,倘若到人家面前,一味強調什麽同情與憐憫,難說李石媚會甘心接受,除非她真的到了亟盼任何一根救命稻草的境地。急不可耐,饑不擇食。在阿二的想象中,李石媚還不至于如此。作爲一個飽受風霜的女人,應該有一定的心理承受能力。癱瘓,不過是一種身體上的痛苦,雖說它不會不對心理産生點影響,畢竟身體的痛苦不能等同于心靈。恰恰相反,人家的腦子,目前很可能處于一種高度的戒備狀态。任何不當的言辭,不管是憐憫,還是同情,她都有可能統統加以抗拒,權當一種改頭換面的侮辱。基于這樣的邏輯,阿二意識到,找福婆婆去做媒,肯定不是好主意。明擺着是一種布賜的念頭,代表他阿二,去施舍一種特别的恩賜。那樣一來,好事也容易變成壞事。

可以想象,李石媚絕對不會稀罕任何帶有ling辱色彩的施舍。數十年的交往和見聞,他多少有點了解人家。性格變化無恒,卻處處表現得很有主見。咄咄逼人,多少給人有點自以爲是的感受。這一點,在她年紀尚小的時候就有強烈的表現,阿二記憶猶新。李石明縱火被捕之後,地區上的大小鬥批會開了不少趟數。上台揭發批判的人也很多,就數她最爲激烈。李石明徹夜整理黑材料的事實,基本都是她揭露出來。義正詞嚴,很有劃不清界限誓不罷手的氣魄。後來上山下鄉到雲南邊疆,她本來什麽條件都不夠,好象是初中還沒有畢業,不屬于必須報名的年齡範圍。卻見她寫了一封又一封的血書,地區上最後不得不批準她的要求。那種堅決的樣子,恐怕全市範圍也不多見。仿佛誰再阻攔她,誰将成爲曆史的罪人一樣。

尤其是這一年多來,幾乎是天天在一起,上班幹活,耳聞目睹,由不得别人不去揣摩她的脾氣性格。迄今爲止,雖然還沒有一次比較深入的交流,還是有一些比較深切的感受。前一番,她有所主動,阿二心裏很是懼怕,不得不注意避嫌。其中的原因除去查韌毅之外,那種無所顧忌的姿态,也是一個很重要的因素。不管是戲谑,還是試探,開門見山,阿二一聽心裏就發怵。阿二倒也不是那種非要争當主角的人,卻也不願做一個随意叫人拿捏的窩囊廢。尤其是人家名聲在外,阿二更不願就此俯首帖耳。另外他的心裏還有一種特别的防備,但怕人家在成心耍弄自己。那個時候人家可是好手好腳,誰也不會認爲他倆般配。自然都是高擡她一點,貶斥他一點。她自己無所謂名聲,阿二卻不敢過分自暴自棄。

阿二越想,越不敢叫福婆婆去了。咬一咬牙,當即換了一副面孔。仿佛受到了她的啓發,有所悔悟。

“……那好吧,我回去再認真考慮考慮。不過,有一件事得求您了。不管事情成與不成,請您千萬替我保密……”

“好說好說,我不會八字還沒一撇,先來一個滿城風雨。放心,你就算昨天夜裏做夢隻對鬼魂說過,我老太婆一點也不曉得……”

“那……我先謝謝您了,福婆婆,我就回店裏去了……”

“慢!那你也得答應我一個條件,要麽你不找人,要找人堅決不許找那個雌老包。聽清楚了嗎?否則我可不負責任。惹火了我,說不定我就第一個滿天世界去叫去喊。反正那個雌老包也是一張天生的喇叭嘴,到頭來吃虧還是你這隻細猢狲……”

“放心,福婆婆,這事我不會再麻煩别人了,我保證……”

“保證?!”

“保證!”

“好吧,我相信你隻細猢狲這一世裏也學不會騙人。再會,過年過節自己當心一點。那個老叫花子還在吧?”

“在……”

“哎呀,查韌毅也是吃飽了沒有事情幹,要留幫工也不能留那種老腳色。那把年紀,今天不得知明天。年三夜四,你也千萬留心一點。少給他點酒喝喝,不要給自己惹火燒身。沒根沒底的人,他到底有啥毛病,咱們又弄不清,不當心叫他賴在這裏就麻煩了。你都有接癱子的打算了,更加要小心……”

“曉得了……”

“還有啥?還有啥?我老太婆是狗記性,想好好關照你,就是啥也想不出來。……好了,啥也沒得了,你走吧,再會……”

“再會,福婆婆,您也保重……”

對福婆婆最後的關照,阿二覺得又感動又好笑。她明明是反對自己的做法,卻又不願讓吳阿姨插手。成見那麽深,已經到了甯可違背自己的心願的程度,平時好象還沒有這種印象,今天的表現實在令人匪夷所思。

回店的路上,阿二的肚皮裏已經有了新的籌劃。李石媚卧病在家,他隻是禮節性地探望過兩次。今天晚上,他無論如何得跑一趟。前一次去,隻是買了一點敷衍了事的水果。今天得吊點原汁雞露,上面必須撒點她最喜歡吃的芫荽。那次在店裏突然暈厥,醒來第一口喝得也是雞露。那一把芫荽,是自己自說自話加上去。沒有想到,居然換回一個迄今爲止都難以忘懷的眼神。

過年前,店裏正好進了一批草雞,還有好幾隻沒用,凍在冰櫃裏。估計她的胃口,三天一隻綽綽有餘。一對付,基本能夠捱到正月十五。過了元宵節,農貿市場就會有農民來賣菜,能夠續得起來。現在的市場,去都不用去,盡是阿三的手下在那裏擺攤,賣些花裏胡哨的東西。據說,腿腳不方便的人最好吃大骨頭熬湯,管它呢,幹脆骨頭與草雞一塊吊露。都是滋補的東西,估計不會有錯。本來冰箱裏還有不少通髓骨,準備過了節後重新吊面湯。先用上再說,通髓骨不會難買。不用到正月十五,國營菜場就會開秤。食品公司過年肯定要殺很多豬,通髓骨這種副産品鋪天蓋地。

回到店裏,阿二把籌劃中的東西單獨過秤,放在一邊,專門辟出冰箱的一個角落。回頭又在吧台的進出貨本上,一一記好了帳。隻是在結算價錢的時候,費了一番躊躇。按照道理,隻要進了店門的東西,都必須按照零售價算帳,這是當初立下的規矩。阿二一算,卻不免有些心顫手抖。用到正月半的這些東西,按照零售價該扣去他一個半月的工資。而按照進貨價隻要一半價錢,他方能承受得起。阿二一狠心,便在帳簿上寫了一連串的借字。意思當然是按照直接進貨價算帳,阿二準備一到菜場開秤就去買回來補上。大問題倒是沒有什麽,至少也算一個違反店規的擦邊球。阿二記帳的時候,禁不住手心出汗。畢竟是第一次在帳上做手腳,底氣多多少少有點不足。

遲淨好雞,用一隻紫砂暖鍋隔水炖上。回頭把通髓骨一一砸碎,砸得盡量勻落一點,再把骨渣碎屑細細揀淨。然後圍在整雞四周,倒也整齊好看。再挑了幾朵品相顔色均算不錯的香菇,黑木耳,洗淨撕碎,均勻地蓋在上面。這一來,阿二自己看了都喜歡,有點象高級飯店裏出來的一道大菜。色形俱佳,味道自然不會錯到哪裏。

安排停當,阿二便到街角的百貨商店跑了一趟。少個送裝的盛器,總不能用店裏的家什給人家。價錢問題,已經有點于心不安,别的事情,阿二再也不敢自說自話。一眼看中了一種大口保暖瓶,笃定盛得下兩隻整雞。知道李石媚喜歡紅色,便挑了一個比大紅稍微深一點的顔色。好象李石媚有一條這種顔色的圍巾,怎麽看怎麽象。

今天的夜市一點也不忙,就阿三帶了幾個喽羅來吃飯。看來他們的生意真是不好,連喝酒的興緻也沒有。隻是要了四個簡單的炒菜,吃了一點面條算數。張滿興他們當初隻是鬧得起勁,一算他們根本就沒來好好吃過幾頓飯。阿二自然沒有閑心去計較他們,巴不得每天都能早點關門打烊。倒是阿三爲人不錯,看這阿二這幾天光爲他們幾個忙了,便在結帳付錢的時候,順手甩下一隻晶光閃亮的電子手表。阿二不敢接受,一口氣追到門外。阿三連頭也不回,阿二張了半天,方才把它收進貼胸的口袋裏。

過了七點,約摸着人家已經吃過晚飯,睡覺自然還早,阿二方才悄然起身。出門之前,阿二先溜一眼街上。這當兒,請客的筵席沒散,不請客的大都早早地關上了大門,路上見不到幾個人影。再說天色也黑透了,根本不見幾許光亮,除了站在路燈底下,其他地方很難看清人的模樣。四顧無人注意,阿二這才輕輕地扣上了店門。便挑了一條避開查家的巷子,悄悄地拐了過去。特地穿了一件值班大衣,正好把那隻保暖瓶藏了進去,不顯山,不露水。走在路上,阿二的心怦怦直跳。沒有機會做賊,心想做賊的人是不是也跟自己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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