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門的是李石明,見了是他,略感詫異,随後隻是敷衍似的點個頭。李家就數他心胸最爲狹窄,阿二來的路上已經有了心理準備。李家的變故,自然清楚。怕的就是隻有他守着李石媚,隻好硬着頭皮捱他一回。事情若有希望,畢竟今後還得在一個屋檐下厮混。
“阿媚,阿二來看你了……”随便地叫了一聲,李石明便坐回原來的位置。客堂裏的八仙桌上,擺着一個牌攤,約略一看,就知道人家是在玩接龍。實在沒事的時候,吳阿姨也會玩玩,阿二也試過兩把,隻是從來沒有接通過。
“李大哥呢?”阿二不敢貿然直進李石媚的房間,停身在客堂門口。
“出去了,丈人家。老婆都給氣跑了,人家不急他要急啊……”看得出,李石明對自己還是一點好感也沒有。
“我是代表單位裏來看看李石媚同志,不知她好點了沒有?”阿二自然不想計較,便從大衣拿出那隻保暖瓶,輕輕放到桌上,然後重新退回門口。
“怎麽?等不及啦?來催她上班了?現在不是正在放假嗎?”李石明沒好氣地說,對阿二送來的東西連看也不不屑看一眼。
“不是不是,春節裏空一點,我想幾天沒來探望了,今天抽空就過來一趟。要是不方便的話,我就告辭了……”
“既然來了,你就進去吧,省得大家都當她裝病,讓你們的領導不放心。看一看也好,自己進去吧……”
“誰呀,怎麽不進來?”正在這當兒,李石媚不見阿二進去,便也叫開了,聲音裏居然透着幾分難耐的焦灼。
“是我,阿二……”阿二猶豫了一下,終于啓動了步子。
“喔!阿二,進來吧,沒有什麽不方便的……”
阿二應聲走到她的房門口,想了一想,便把那隻保暖瓶取了過來,捧進李石媚的房間。“真是謝謝你了,阿二,這麽忙,還來看我。聽說春節店裏一天也沒歇,就你一個人頂着……”
“沒啥,一點不忙。電廠幾個職工沒有飯吃,找到查主任那裏。反正沒有幾個人吃飯,說忙還真不忙……”
“你坐,那張凳子是幹淨的,剛才吳阿姨來坐了一歇,就是搬進來給她坐的……”
“喔?說到吳阿姨,我還沒有功夫去給她拜年呢,今天剛剛跑了福婆婆家一趟……”
提到福婆婆,阿二不禁臉一紅。不由偷觑了一下,正好李石媚也在打量他,四目一對,阿二怦怦狂跳的心直沖到喉嚨口。好在李石媚并不介意,旋即便把目光落在了那隻鮮豔漂亮的保暖瓶上。
“阿二,你們都能來看我,我已經很知足了,老是買東西不好吧……”
“不是送給你的……不不……正是送給你的,不對……”
一臉窘迫的樣子,倒把李石媚給惹笑了。隻是聲音沒有早先的清脆,阿二聽着心裏怪怪的不是滋味。“你坐啊,阿二,你送不送我都無所謂,我隻是看着它的顔色怪漂亮的,要叫我選,我也會選這種顔色。紅得鮮豔,但是不象大紅紮眼,據說人家美國的國旗就是這種顔色,人家外國就是發達,看顔色的習慣都比咱們高級……”
她一誇顔色,阿二多少恢複了一點自信心。“今天剛買的,對面百貨商店裏就有。我吊了一點雞露,缺個盛器家什。我見這個最好看,就買了一隻……”
本想說就是照着你的脾胃挑的,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一來怕過于唐突,二來這種直言不諱的東西叫人聽着多少有點輕浮。
“哇,雞露,是不是上趟福婆婆做的……”
“正是,我在裏面加了一點通髓骨,都說吃啥補啥,我也不太懂,隻覺得有好處就放到一起吊了……”
說時,阿二便把那瓶放到自己坐的凳子上,準備挪到她的床前,卻見李石媚擺了擺手。雙眉微蹙,似乎有點厭惡的樣子。“哥哥也經常吊雞露給我吃,我都吃得怕了。對不起,阿二……”
阿二不由心裏一涼,當即端着凳子僵在那裏。
“……我是給你放了芫荽……”阿二讷讷不出于口,一副怅然若失的樣子。隻見李石媚眼睛一亮,聲氣也随之微微一顫。“芫荽?!”
“芫荽,還有……還有黑木耳,香菇……”
“哎呀,那春節裏買芫荽是非常貴的,店裏買來多少錢一斤?你不用說我也知道,不會比肉的價錢便宜到哪裏去。所以我不敢跟我哥哥開口。我情願他們自己買肉吃……”
“你看……我知道你怕油膩,還把上面的浮油都給撇了去……”
一轉過彎了,阿二自然來勁了。他把凳子端到床前,把蓋子揭開了讓她看一個仔細。隻見一片水彩畫一樣的漂亮顔色,檸檬黃的是雞皮,乳白色的則是骨頭,湯的顔色介于它們兩者中間,呈現一種淡綠色的透明。點綴着無數淡褐色與翠綠色散點,便是那芫荽與香菇黑木耳之類切成的香頭,搭配和諧,煞是好看。
一股芫荽特有的清香味道,立刻溢滿了整個房間。李石媚不知是爲那股香氣所陶醉,還是叫那品相看呆了,一時間竟默聲在那裏,許久才輕輕地說了一句。“謝謝你,阿二……”
前一次的感覺,立刻擁塞了阿二的心房。雖然缺失那麽一瞥,卻猶勝于前。阿二不由得心蕩神搖起來,身子也禁不住跟着微微的抖瑟。“剛剛出爐不長,要不趁熱吃一點……”
“也好,你看,我的口水也叫你給引出來了……”
說時,她從枕頭旁邊抽出一塊手絹,抹了嘴角,又抹眼睛。阿二這才發現,她的眼圈看上去有些過于紅潤。料想她剛才淌了眼淚,阿二心裏更是一緊。随之肚皮裏牽肺扯肝地一陣攣縮,隻覺得鼻子也有些發酸。平素對她,既是鄙夷,又渴望親近。這會兒那點幾乎本能的鄙夷,不知跑到哪兒去了。阿二這會兒的感覺,仿佛是一對因爲嘔氣而離分的夫妻在久别重逢。好象他們已經結婚好多年了,隻是由于一個說不出的原因而各分東西。
“三哥,麻煩你拿隻小碗,再帶把調羹來……”
随着李石媚突如其來的一聲叫喊,阿二立刻醒覺過來。随即往後退了兩步,悄然讓到一邊。李石明拿了東西進來,李石媚立刻舀了一小碗。“芫荽這東西最容易給燙黃,我先把它們吃了……”
阿二這才想起,他還帶了一包東西來,連忙掏出來,放到凳子上。順手把它解開一些,好讓李石媚看得清。“我多帶了一點芫荽來,已經洗好切好,明天回鍋再吃的時候,多少放一點就行……”
“哈哈,阿二,該不是假公濟私吧?拿公家的東西充好人……”
李石明正好進來,一見不由冷笑幾聲。口氣雖說和緩了許多,聽起來還是十分紮人,阿二也不想跟他計較,隻是嘿嘿幹笑兩聲。隻是紅透的臉上再紅也看不出來了。說實話,這把芫荽阿二确實沒有記帳。好在李石明隻想說句風涼話而已,根本不理會阿二的反應,一甩頭,大模大樣徑回客堂。李石媚的臉色不免有些尴尬,隻見她充滿歉意地對阿二一笑。“我三哥就是這個脾氣,你千萬不要同他一般見識。最近家裏事情比較多,他的心情更不好……”
阿二深深地點了點頭,上前一步。“你先吃,這天一會兒就會涼。我也該回店裏去了,還得麻煩你叫石明哥哥一趟,找一個差不多的家什來,把這個保暖瓶騰出來,給我帶回去。既然你喜歡吃,過幾天我再送點來……”
“不要,哪能一直麻煩你。再說我也知道你這個人,你一直比較注意影響,經常抱着一大包東西進出,人家不知道會怎麽想你呢。不用你告訴我,我就知道,你肯定是自己掏錢做的,絕對不會假公濟私。老叫花子的一碗飯,你也不肯揩公家的油,何況這呢?好了,千萬不要爲了我的一點小事,沒有事情找點事情,再好吃的東西,叫我吃在嘴裏也沒味道……”
“放心,李石媚,我絕對不會做一點越軌的事情。老實話,就這點芫荽我忘了記帳。再說等你好了,也不用再吃這些東西了。另外,我自己也會注意,你沒看見我特地穿了這件大衣來,就是怕人家閑話多。這跟你一點關系也沒有,真要有人看見了不相信,還讓他們查賬去……”
說到最後一句話,他突然反悔了。不由心虛地往客堂的方向瞟了一眼,生怕讓李石明聽見。雖說随口一句,人家恐怕就會多心。好在客堂裏一點動靜也沒有,頓時把懸着的心放了下來。“時候不早了,你叫你哥哥來幫忙騰一騰家什吧,我該走了……”
“好吧,阿二,謝謝你。但是真的不要再送來。要不然,我幹脆就不吃,你不要怪我。再說,你也是靠工資吃飯的人,雖然店裏一日三頓供着讓你比别人要省一點,但你還沒有結婚。現在結個婚,據說行情越來越結棍了……”
“李石媚……”
“唔?”
“……我該走了,再會……”
“……再會。三哥,快來。幫阿二來騰一騰,他要走了……”
拿了保暖瓶,阿二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李家。最後那幾句溫情款款的話,差點叫他失态。幸虧當時腦子裏還有一點靈性,否則不知道該怎麽收場。阿二聽得明白,她對自己僅僅是有一點感激。不過是做了一點對人脾胃的事情,僅此而已。就算她最後一番話不是故意說的,至少說明她根本就沒有往自己所希望的方向考慮他們的關系。自然是出于目前的處境,别人的關心,她都會感動,絕對跟婚姻取向無關。
回到店裏,老丐已經上chuang安歇。鼾聲如雷,恐怕把他扔到門外都不會醒。阿二感覺正好,他現在最不希望有人幹擾自己。也草草地洗了洗,坐到了被窩裏。來到淅城十年,阿二最大的改變就是睡前必洗。開始他聽說淅城的男人上chuang之前不光洗腳,還要用水,曾經把他們認作是娘娘腔,暗暗笑話過他們。現在他也成爲一個地地道道的淅城男人,人前人後,都聞不見身上有任何異味。不管一天下來身心多麽疲憊,就象到時候必須屙屎撒尿一般習慣成自然。
猶如過無聲電影,李石媚适才的一舉一動在腦子裏一一回放出來。令人奇怪的是,阿二怎麽也回憶不起人家當時的形象。閃現在眼簾裏的,盡是從前在店裏偷窺到的模樣,甚至連她剛才穿什麽衣服也一點想不起來。如此粗心,如此健忘,如此荒唐,阿二不免有點埋怨自己。
急于進入一個安靜的氛圍,就是想把第一天的感受好好整理一下。現在居然連一些簡單的東西都無從回憶,不免令人沮喪。總體感覺還是不錯,阿二對自己的舉措大體滿意。尤其是李石媚動情的鏡頭,令人久久不能忘懷。唯一擔心的是,李石媚剛剛表現出來的僅僅是一種常規的感激,對誰都适用。如何把這種感激轉爲一種男女之間的感情,阿二自覺一點把握也沒有。自己拙于言辭,隻怕機會來臨也不見得能夠把握得住。李石媚最後的那番話,好象是故意對自己說的。盡管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聽起來十分随口。但選擇在那種時候,不會一點想法也沒有。好象她已經看出了自己的心思,好讓他急流勇退。
自然要猜度人家的用心,分析來分析去,一個結論,無非是不想拖累自己。人家自然知趣,這種景況還能有非分之想?認定這個緣故,阿二立刻雄心萬丈。然而就象一個鼓足了氣的皮球,不知什麽地方總有一點漏氣。随着身體的慢慢平靜,那股豪情也漸漸逝去,陣陣寒意開始困擾心身。也許人家壓根兒就沒這種意思。包括以前的逗弄,統統不過是一場兒戲。自己的疾患,她可能已經有了較大的把握。現在的狀況,不過是一種暫時。退後一步,她的内心至少充滿了希望。腿腳生在自己的身上,她心裏自然有數。自己不過是錯誤地估計了形勢,一切都回歸到從前。這樣一來,隻能說自己是在獨做癞蛤蟆之夢。
如此一想,阿二的内心不由焦躁起來。仿佛又有許多人開始哄搶李石媚,他隻能站旁邊幹着急。恍恍惚惚,熟識的人都蜂擁擠入他的腦海,帶着一張張嘲諷的面孔,嘲他癡心妄想,諷他碌碌無爲。先下手爲強,後下手遭殃。老話不會錯,阿二的腦子裏突然湧現出這樣一個念頭。不如幹脆直接挑明了看看,行則行,不行則不行,倘若不行也不必再過分浪費感情。雖說不用一百八十度的絕對倒轉,卻也不用再勞心費神。一時間,阿二心裏已經不想那些什麽優勢劣勢了。前兩天好不容易給自己找到的一點優越感,一下子跑得影蹤全無。
思前想後,阿二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悲哀。倒不完全是能不能娶到李石媚,關鍵是覺得自己的生活毫無感情可言。書上描述美麗的風景,都喜歡用這麽一句:此景隻是天上有,阿二覺得愛情對于自己而言,也不妨用一句:此情隻能書上有。一切都是在算計,算計過來,算計過去。就象跑到農貿市場向農民買菜一樣,斤斤計較,锱铢必争。羅列了自己的條件,再去挖掘人家的優劣情狀。所有的問題,都跟愛情無關。也許本來就不存在什麽愛情,福婆婆的話一針見血。就象成熟的人們總是帶着假面具生活,好聽的說法,是富于教養。所謂的愛情,也不過是另外一種美麗的謊言,過來的人,興許都清楚個中真僞。
凄涼之中。阿二的決心又在漸漸回複。談不上什麽哀兵必勝,阿二決定無論如何也要豁出去一回。肚皮裏好好盤算一下,準備親自去找人家攤牌。哪怕是一時讨個沒趣,總比老是捉摸不定的好。最差不過是一次尴尬,卻可以避免無休無止的不尴不尬。盤算來盤算去,阿二覺得自己值得一拼。或許福婆婆說得有理,到頭來自己不過是一種傻頭傻腦的犧牲,直往毫不相幹的祭壇上送,人家避之惟恐不及。或許自己設想正确,犧牲隻是一種暫時,可能的好處,将來必定會有顯現的時候。至于李石媚,拒絕也好,接受也罷,自己必須知道一個明确的态度。
真的拿定了主意,阿二心裏不免又惶惶起來。對自己現在的勇氣毫不懷疑,隻怕自己臨陣怯場。人前說個囫囵話都很費勁,那種場合更是容易叫人發怵。真想找個人替代自己,可一想到福婆婆的那種纏夾不清,隻怕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自先心灰意懶了一半。打了幾遍腹稿,心裏愈發不滿意。不是覺得有些話太過直露,就是語焉不詳。翻來覆去,直恨自己心拙口笨。
一惱火,幹脆不睡了。穿起衣服,來到店堂裏。他把李石媚備下的那面鏡子找了出來,幹脆對着它練習。幾遍下來,卻發現自己不是忘了這一句,便是丢了那一句,總是表達不清意思。在人生大事上,阿二不想如平素一樣低三下四。既不能一味地居高臨下,隻怕一副施恩的樣子會惹惱人家,又不能過于卑躬屈膝,讓人覺得言不由衷,别有用心。言辭内容,自然得講究,神态姿勢,不能不考慮。不卑不亢的态度,自然最爲理想,可真要去做,阿二卻是一點分寸感也找不到。
實在沒有辦法,阿二隻好找來紙筆。把自己的意思先統統寫在紙上,然後準備一一背熟。背着琢磨着,琢磨着修改着。忽然他覺得自己現在的做法,純粹是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說得最明白的話,不如一片白紙黑字。幹脆到時候給她一張紙得了,哪用現在八十歲學吹打,費心費力還讨不到好。于是,阿二就把全副心思統統用到遣字措詞上了。一時間,他竟想把老丐叫醒了代筆,隻怕自己詞不達意,再給人家帶來誤會。
親愛的李石媚同志:
不揣冒昧,我想對你說幾句話。你知道我心笨口拙,不善言辭。我本來想面對你直接說,可我怕到時候不行。心急慌忙,把意思搞反了反倒誤事。你以前有所表示的時候,我不就緊張得不知所措嗎?
對于你現在的情況,我非常同情。但是不僅僅同情而已,畢竟我們都是老大不小的人了。假如你現在不嫌棄我的話,我想是不是可以考慮一下我們的關系。請你放心,我不會嫌棄你。身體隻是人的一部分,關鍵是心靈。憑我對你的了解,我知道你是一個心地善良的姑娘。我雖然不敢說自己好到什麽地方去,至少我能理解你的處境。
假如你顧忌查主任的話,我可以坦白地告訴你,我已經請示過他,他表示同意和支持。你的事情,我大緻了解一點。我不想多說,隻是一句話必須說:不一定都是你的責任,我心裏有數。
我不知道,我自己到底喜歡你有多少?隻是覺得你目前的狀況,我不能袖手旁觀。我請教過人家,一個癱瘓的病人需要怎樣照顧。知道一個癱瘓的女人,最好的照顧必須來自她的丈夫。據說在床上躺的時間越長,越是如此。不過,你千萬不要誤會,絕不僅僅是出于對你的同情,我想你也知道,假若不是我一廂情願的話,我們之間應該說有一點基礎,隻是我沒有及時抓住機會,現在我再也不能猶豫了,患難之中建立的感情,應該更有價值。
就是這些,可能有點突兀。不過我就是這麽想,希望你能諒解。如果你同意的話,我就開始籌備。隻是有一點,我必須提前告訴你。阿二的狀況你應該了解,我給不了你什麽好東西。最多是一個照顧,還是彼此之間的互相照應。再說,我阿二的處境,你也大概了解,因此,絕對不是我單方面對你的同情。都說貧賤夫妻恩愛多,我們實際上應該是同病相憐的一對。不管你怎麽想我眼下的意思,反正我是這樣認爲的。
好了,我想該說的話已經說了,我不再羅嗦什麽,靜候你的回音。
祝你早日康複!
同事方爾成
1978年2月9日
其中“你以前有所表示的時候,我不就緊張得不知所措嗎”一句,是在最後定稿之前添上去。阿二雖然不想争那個微不足道的名分,卻總怕人家笑話自己過于突兀。人家有情在先,自己響應在後,不過是事過境遷,變化無端,而自己則是一如既往,以不變應萬變罷了。斟酌再三,覺得如此措詞最爲佳妙。既維護了自己的自尊心,又不至于過分挫傷人家。
最後一遍正式謄抄的時候,阿二又是一番猶豫,直到把開頭親愛的和同志兩詞删去方才定心,想來想去覺得還是直呼其名比較妥當。
結果,遂了阿二的意願,過程,卻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李石媚開始沒有正面表态,理由正是阿二推測的一點。目前的狀況,不想再拖累誰。她的話最叫人明白不過,絲毫沒有懷疑阿二的動機。事後聊起來,她說過自己的想法。假如換一個人這麽幹,肯定會有所懷疑。但是對他阿二,自認爲已經有了足夠的了解。假如不是因爲自己的不幸,人家根本不會有勇氣對自己開口。這一句話,阿二聽來多少有點不快。無意之中提醒阿二,從前她的那些作派,很可能是一些逢場作戲的鬧劇。唯有今天如此境地,心裏才覺得跟自己門當戶對。
戲也罷,鬧也罷,阿二再也不想過分計較。人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依照她患病前的條件,難免要看低自己一點,阿二覺得也不難理解。漂亮的女人總喜歡自我欣賞,阿二隻能這樣暗暗勸慰自己。好在她很快就答應了,那點猶豫實在夠不上剛烈的程度,仿佛阿二的盛情實在難卻,最多隻能虛應客套一下。又仿佛他們之間早就心照不宣,李石媚甚至連一個歉疚的神态也沒有表現出來。
阿二心裏難免疑惑,生怕自己緊趕慢趕,趕進了一個精心設置的圈套。要說事情完全由己而起,人家根本就是被動響應。這樣想來,又怕自己過于多心。好事還沒成就,先生芥蒂總是不妥。今後生活,枝枝蔓蔓肯定不會少,根基出了問題,刨根問底總不得安甯。可要讓自己一點也沒有别樣想法,阿二卻是做不到。依照他的預想,李石媚一開始必須狠狠地拒絕自己。然後精誠所至,金石自然爲開。一點維護自尊的表現也不見,似乎不象她的一貫爲人。先是娴淑貞靜,繼而躲躲閃閃,再來一番欲迎還拒,高潮的時候自然應該痛哭流涕,在他阿二锲而不舍的連連催逼之下,隻能含淚默許。
倒是李石明,好好教訓了自己一回。在得知李石媚應允了之後,他主動找的阿二,口氣中少了點張狂,多了幾分鄭重其事。李石媚回複之後,阿二幾乎見天晚上都要去李家一趟。一天準備回轉的時候,李石明在門口大大咧咧叫住了他。說是他的妹妹并不是非阿二不嫁,癱瘓隻不過是一個暫時的表現,醫生早有預後,說不定不用到結婚那天就能恢複如常。阿二不能預測,這是阿二難能可貴的地方。倘若不是在毫不知情的前提之下見義勇爲的表現,他李石明說什麽也不會答應。不過醜話說在頭裏,假如他的妹妹過門之後不幸福,或者阿二欺負她病魔纏身始亂終棄,他李石明第一個饒不了他。
李石明的表現,倒讓阿二多少舒坦一點。畢竟意料之中,他自然不會去跟未來的小舅子鬧别扭。依照原來的想象,李石明的表現,更加激烈一點更爲理想。所謂醫生的說法,不過又是在自欺欺人。分明是怕他阿二一時心血來潮,日子一長難以爲繼。要說在這起始的階段,李石明不來橫加阻擾,多少令人遺憾。不由覺得,李家對李石媚的問題肯定已經走投無路。負氣出走的大嫂,迄今不知歸期。一個尚未婚娶的女人癱瘓在床,種種不便自非常人可比,兩個男人,雖說是嫡親兄長,但要照顧這樣一個女人,說有多尴尬,就該有多尴尬。
初十那天,阿二終于見到了大哥李石春。幾乎阿二天天去,李石媚天天要加以暗示:最後的定局,得由大哥拍闆。仿佛阿二不是去探望,而是天天在催問。隻是遲遲見不到她的大哥,想來他肯定是不好意思空手而返,賴在丈母娘家,非得等到老婆回心轉意。實際上,阿二一直沒提此事,着急,也隻是在心裏做文章。阿二急于有個眉目,也有自己的難言之處。倒不是急于定闆,早盼成事。說啥也沒有準備好,怎麽也得等待一些日子。關鍵是見天往李家跑,早晚會傳到查家的耳朵。倘若再叫人甩了一個馬後炮,查韌毅不知會怎樣看待自己。初九那天,他就暗暗打定主意,假如李石春今天仍不回家,便要趕緊先去查家。依照原來的打算,等李石春回來之後,盡快定盤,再到查家好好彙報一趟。
今年春節,雨雪不斷。自初四開始,就滴滴答答下個不停。到了今天晌午,終于轉成了鵝毛大雪。都說雪落有睛天,大家都盼着這場大雪。阿二卻是一百個不樂意。就爲自己這茬子事,他倒是希望陰雨綿綿不斷。雨天到晚上人煙稀少,幾乎沒有閑人出來逛街。雖說有不少單位已經開始上班,但是不到正月十五就不能算過完年。春節期間,除了推不脫的走親訪友,人們總是習慣待在家裏,就是鄰裏之間也絕少串門。合家團聚,其樂融融。雨天還有一個天大的好處,出門必須打傘。一把油布大傘,笃定可以遮住大半個身體,就是照面交彙,也不容易辨認。雨天一切生意都差,阿三們再也無法出攤。生意一差,啥興緻也沒有了。阿三每天隻是中午來店裏吃點面條,晚上幾乎不來。其他的人好打發,不到六點飯店就能關門。一旦睛天,阿二的日子再也不會如此潇灑。
今晚出門,路上一個行人也不見。阿二幹脆把傘收了,想着李石媚要是見了自己一頭一臉的白雪,準跟喜兒見了楊白勞一樣,自有一番說不盡的感動。阿二雖然不是一個非常富于幻想的人,但總覺得自己的感情生活缺少一點年輕人都喜歡的浪漫。想着自己一身雪白銀裝,突然出現在李石媚的房門口,迎接自己的必定會是一副驚喜交加,感動萬分的樣子,對雪天的怨怼自然也消了許多。
事與願違,阿二一進門,李石春接個正着,不由分說先把他身上的積雪一下撣個幹淨。阿二想攔,卻又找不到理由。隻好一邊苦笑,一邊搶過毛巾自己揮拍。讓他見過李石媚,李石春就連忙招呼他出來。
與李石春一談,阿二更是堅定了自己的看法。與其說商量他們的終身大事,倒不如說在洽談如何交接一個病人。盡管平素給人的感覺未免有點婆婆媽媽,李石春說起這事,倒也不算怎麽拖泥帶水。下雪之前,他就已經回到家裏,準備給老婆取點衣服。有關他們的事情,看來在阿二到來之前,他們自有一番商量。一進他的房間,先是一番溢美之詞,毫不吝啬的感激之情。不象李石明,文過飾非,實在沒轍的時候,還要擺出一副居高臨下的假正經來。李石春直言當兄長的種種爲難,對阿二的義舉,真是欽佩到了無地自容的程度。以緻李石明在一邊聽着,一個勁兒蹙額皺眉。幾次想插嘴,反叫當大哥的攔住。仿佛怕他說差了什麽,阿二立刻就會反悔了一樣。
依照李石春的意思,辦事越早越好。最遲不能超過五一,他對自己的顧慮直言不諱。癱瘓的病人,一年四季都有關口。冬天還算勉強,夏天必定更加麻煩。雖說都是一個娘肚子裏出來的嫡親兄妹,畢竟男女有别。洗洗換換實在不便,隻怕到時候委屈了人家阿二的老婆。天長日久,還是無需大防的人照顧爲好。說到最後,當大哥的簡直有點羞愧難當。一再聲明自己不想推卸責任,卻經常要插些懇求寬宥的廢話。言談之中,對阿二簡直有點敬若神明。仿佛他是一個後進落伍的學生,站到了可敬可畏的小蘿蔔頭面前。阿二的自尊心,得到了從未有過的滿足。這跟阿三的推崇完全不是一回事,更不是當年被查韌毅硬拉出去到處講用可以比拟。尤其是李石春反複地使用義舉一詞,更是叫阿二突然發現了自己的價值所在。
盡管談話的時候,李石媚并不在場。阿二堅信,李石春表達的應該是她本人的意思。隻是談判未免直接了一點,作爲一個待嫁的姑娘畢竟不宜在前台活動。李石春大概怕節外生枝,故意拉阿二到自己的房間裏說話。這裏與李石媚的房間相隔兩堵牆和一個客堂,不故意高聲喧嘩,根本無從聽壁腳。李石春自然也了解妹妹的脾氣,生怕有商量不當的事情直接灌進她的耳朵。李石媚的個性比較明顯,絕對不能給她再添刺激。既然天賜一個良機,李石春肯定希望他能馬到成功。
突然之間,阿二覺得自己的心胸寬廣無比,猶如一座龐大的莊園,不僅能夠容下一個區區李石媚,就是李石春李石明們一起進來也照樣綽綽有餘。阿二不禁爲自己的犧牲再次感動,頓時感到豪情萬丈。人家的意思再也明白不過,自己再含糊反倒顯得誠心不足。
“……大哥,既然您的話都說到這個份上,阿二也不用再含糊了。就這樣,回頭我跟查主任商量一下,再來訂具體的日子。我知道你們兩家的關系不怎麽樣,但是你們不是不知道……”
李石明想說什麽,李石春慌忙拽住了他。“對對,這話在理,如果沒有查主任的關照,肯定就沒有你阿二的今天。假如你現在就随便背棄查主任,保不定今後也會同樣背棄我家阿媚。大家肯定都不希望你是這樣一種人,你阿二把查家當自己的家一樣,自然無可非議。爲人一世,不都是在努力爲人嗎?爲人确實不能沒有一點良心,我家阿媚看重的也就是你這一點。不過話也要說回來,要是查主任另外有什麽想法怎麽辦呢?”
阿二本來想說查韌毅曾經慫恿過自己,話到嘴邊卻改了口。心想過早把查韌毅牽扯進來,容易産生誤會。仿佛不是自己主動,反倒叫别人鼓唆出來一樣。再說李石明一聽到查的名号,已經有點按捺不住。說了太多,隻怕反而壞事。
“不是我阿二自找麻煩,隻是我必須這麽去做。但是有一點請你們放心,我和李石媚的事既然定了,不管什麽原因,我決不會反悔……”
看來李石春對他的回答十分滿意,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李石明也在拼命地舔吮自己的嘴唇,仿佛要把剛才暴露的形迹統統收回去。目光卻仍是咄咄逼人,簡直有點肆無忌憚,掩飾不住的将信将疑,仿佛想一下戳穿對方的心思。阿二不惱,對他的逼視隻是釋然一笑。阿二本來就養成了逆來順受的性格,就是一對白眼甩到臉上也不會輕易假以顔色。
走到今天這一步,更有煥然一新的感受。仿佛重新認識了自己,隻覺得生就一副與衆不同的情懷。現在站到李家面前,再也不用低眉順眼。某種意義上說,他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勝利者。假如人的心靈也算一塊領土,現在肯定是一個成功的占領者。李石春剛才的所作所爲,不就是在企盼自己的關懷。急切而直率,全然不顧自己的尊嚴。而你李石明,不過是在饑渴交加的時候,突然發現一桌美味佳肴,一臉難以遏制的急不可耐,心裏卻在猶疑不決,隻怕擺在你面前的是一片海市蜃樓。由此看來,隻比你的大哥差那麽一點。李石春雖然平庸直陳,卻也沒有過分造作。越是現實的東西越是容易叫人接受,李石春毫不嬌柔做作的表現值得贊許。他想倚重我阿二,心口如一。而你李石明雖然看上去咄咄逼人,不可一世,實際上不過是外強中幹,色厲内荏。解決李石媚的實際困難,他李石春畢竟還有一個老婆,多多少少可以倚仗。可你李石明光棍一條,除了會幹瞪眼之外,恐怕什麽都是一個無能爲力。
感覺如此,阿二突然覺得應該感激阿三。他的張揚,實際上是賦予自己一種信心。他阿二不是生來就沒有一點自信,隻是壓抑太久,很少顧及。就象許久不用的東西,擱荒在什麽地方,自己都會忘卻。阿三幫他找到了,還是一件十分難得的寶貝。若論正常比照,有些人不見得比自己強到哪裏,卻敢大模大樣地鄙視自己,不就是那可親又可怕的自信心在作怪?頓時,阿二豪氣倍生。笑得愈發坦然,隻把臉對準李石春的方向說話。故意看也不看李石明,好象他再也不存在似的。
“放心吧,大哥,阿二要是跟您鬧着玩了,那我也再也不用在這個三岔路口地區混了……”
“絕對沒有這個意思,阿二。我不就是擔心,查主任可能不會了解這些具體的情況,容易生出一些誤會。阿二,說老實話,畢竟你的舉動太不平凡了,一般人不好理解。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有三個人會懷疑你阿二,自然也有三個人會猜測我家阿媚……”
“哪我顧不得那麽多了,畢竟是人家的想法。隻要李石媚願意,您大哥同意……”
“我自然舉雙手贊成,要說你們也不是好在今天,聽李石媚時常回家誇你,我們就知道了你們的心思。隻是你能在這樣的危難之中毫不變心,實在有點叫人感動……”
光是一味的贊揚,心裏盡管受用,阿二卻也有點坐不住了,但又不便随意截斷人家的話頭。倒是李石春自己感覺到了,慌忙起身讓道。
“光顧着我們說話了,阿媚一個人不知會有多少寂寞。阿二,咱們就這樣結束吧?等你的好消息。麻煩你先去陪陪我的妹妹。我跟我三弟還有一些事情商量……”
想着李石春真會說話,阿二不由對自己未來的大舅哥又添幾分好感。叫人說中了心事,也不禁赧顔起來。隻見他讪然一笑,跟李石明點了點頭,徑自出去。這個時候他才發現,李石明竟然一臉惘然若失的表情。這種面容阿二似曾相識,隻是想不起來什麽時候見過。
到得李石媚的房間,正見她靠在床背上假寐。便猛然收步,然後蹑手蹑腳地往裏踅。随手把靠在牆根的一張靠背椅輕輕地端了過來,準備放在她的床前,忽聽噗嗤一聲,隻見李石媚再也忍俊不住笑了起來。
“想偷東西啥也沒有,要偷人倒有一個……”李石媚有點興奮地說,忽然臉紅起來。脫口而出的一句話,沒料到暗合着一個暧mei的意思。出口之後,方才有了意識。好在阿二并沒有時分注意她的臉色,倒在爲自己窘樣害臊。端着椅子,不知該放哪兒好。
“我以爲你睡了……”
“哪你怎麽不走?”聞聽語氣不對,阿二不由一驚,擡眼望去,卻見她一臉壞笑。立刻轉驚爲安,知道人家是在取樂自己。心裏自然也跟着高興了幾分,覺得李石媚比前些日子要活潑了許多。前幾天來,阿二絕大多數是幹坐。除了一些無關痛癢的閑話,李石媚也顯得比較沉悶。
“我……”一副控制不住的傻樣,隻會嘿嘿直樂。說實話,自己心裏不是一點鬼也沒有。自從把李石媚在自己心裏的位置擺正之後,确實是一刻不停地想念。尤其是李石媚答應之後,更是在暗地裏把她zhan有了無數回。深知自己的想法不純,充滿了自己都感覺非常淫亵的念頭。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猿意馬,難免有點尴尬的反應。
“看你一副作賊心虛的樣子,一點幽默感也沒有。來,别動那張椅子了。剛才我拿它吃晚飯了,沒見他們擦。上面肯定有湯湯水水什麽的,當心蹭上一身。我看你是換了幹淨衣服,别讓人說你是一天到晚洗不幹淨的飯烏龜……”
說時,李石媚拍了拍床沿。意思是讓他坐到床沿上,阿二卻不免有點遲疑。依照阿二此時此刻的心态,床這個東西太暧mei了一點。除了自己的母親,阿二還從來沒有和一個女人用床字聯系起來。
“怎麽啦?怕我吃了你?”
“不,我身上髒,外面下雪了,落了一身,可能還有點濕,對,這兒就潮了……”
說着,阿二就把屁股落到了椅子上。李石媚卻是不依不饒,掙紮着去扯他。可是身子就是不聽她的使喚,歪歪扭扭眼看着就要翻倒。
“我今天非要讓你坐到我的床上來,看我能不能把你吃了……”
阿二慌忙去扶她,就勢坐上了床沿。如此熱情随便,阿二不禁有點感動。這幾天單獨相處的時候,阿二隻要不去多思多想。便覺得李石媚異常可愛,猶如一個娴淑貞靜的大家閨秀。倘若不是年齡上有點區别,足以跟自己心裏的天使媲美。在阿二的眼裏,天使便是查家的姑娘小卉。應該說她們各有千秋,一個清純,一個更加妩媚。然而由此聯想到她們兩個大緻相同的遭際,心裏不免有黯淡了許多。自古紅顔多薄命,世道對漂亮女人可能從來就沒有過公平。一直如此,要不怎麽古人就有如此哀歎。招蜂引蝶,即使一朵與衆不同的花,也容易誘人采摘。
阿二時常規勸自己,不要爲那麽一點芥蒂所左右,可自己的腦子實在不善于自欺欺人。每當一看到她無比可人的樣子,便要聯想到她遭人蹂躏的情景。仿佛是一部完整的電影,預先編排好了的場景,一個一個接踵而來。盡管都是出于自己的想象,卻無論如何也不能忘懷。有時候他甚至覺得可以寬宥那些禽獸一般的家夥,将心比心,見到如此尤物,不想入非非豈非咄咄怪事。紅顔無異禍水,天生就是引誘男人的罪惡淵薮。阿二目前雖無大權在握的體會,卻對自己在那種場合可能的操行一點信心也找不到。試想一下,阿二在自己的心底裏自有一番辯駁。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倘若不是有人作惡在先,如此豔福,豈有自己消受的資格?每每這時,阿二心裏總是百味雜陳。一面嗟歎自己命運多蹇,一面也爲自己難以控制的邪惡念頭而懊惱不已。不管爲誰尋找理由,旁人還是自身,對即将成爲自己妻子的女人,如此殘酷無情,連自己回味起來,都覺得心寒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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