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你在想啥?是不是我說你沒有幽默感,你生氣了?不作興吧?你學得一天到晚花嘴巧舌,我倒要生氣了……”

阿二不可置否,努力着把自己的心思喚回來。但隻能做到空然一笑的程度,竭力鼓勵自己去看着她的臉。也許是好久不見陽光的緣故,李石媚這會兒的臉色略顯一點蒼白。兩個略顯清癯的顴骨上,浮着兩片潮潤的紅暈。看得出她很高興,阿二心裏更是自怨自艾。隻恨自己瞻前顧後,多心多慮,如此一個好端端的氣氛,居然一點也不知道享受。

“莫非是剛才他們對你說了什麽?不會吧?”

“沒有沒有,你想哪裏去了。你兩個哥哥爽快得很,我們已經商量得差不多了……”

“哪又是爲什麽?難道你後悔了?”李石媚見阿二始終是一副落落寡歡的樣子,不免有些擔心。越是追問不出結果,越是焦躁。兩片紅暈彌散成一臉绯紅,眼圈也變得顔色越來越深。

“後悔什麽?!”

“你不知道?倒來問我……”李石媚忽然有點生氣的樣子,把身子往後軟軟地一倒,眨巴着眼睛望着天花闆,似乎在竭力阻滞淚水溢出。猶見可憐,阿二的心裏不由一緊。慌忙湊身上前,正色而道。“你真是想多了,石媚。别人算都看不起我阿二,我卻不作興自己作賤自己。自比堂堂的君子不敢,多少有點自秤自賣。阿二說話算話,決不會象放屁一樣随便……”

“誰想多了,是你,還是我,到底是啥人?我不過是簡單的一句,倒引來你滿滿的一茅坑。你不是君子,倒是小人不成?我李石媚狗眼烏珠,莫非成心要尋一個小人來過日腳?”

反招一頓搶白,阿二心裏隻能搖頭。話雖激烈一點,意思倒是非常中肯。再見她破涕爲笑,心情自然也随之好了一點。“我阿二天生就是小人嗎,你又不是不知道……”

“啥人說的?!解放不知多少年數了,誰還拿地位看人?現在人五人六的,說不定前世裏是一隻貪吃懶做的豬,你阿二,說不定還是一個國家領導人呢……”

“你這不是又在咒我嗎?前世裏的的國家領導人,能有好人嗎?”

“怎麽沒有?孫中山不就是一個,還有蘇聯的列甯,英國的丘吉爾和美國的羅斯福,不都是好人嗎?”

“莫非又罵我是雜種了不是?我才不要什麽外國人來投胎。你比孫中山倒不是在捧我,應該捧你自己吧……”

“做你的清秋大夢去吧,宋慶齡能夠看上你這種鄉下癟三?”

“那可都是你自己說的,這次該不是我反悔了吧?”

李石媚不由得愣怔一下,旋即恍然。當下做了一個嬌媚的鬼臉,賞了他一顆白眼果吃。“真是看不出你,阿二先生。你居然也會白相心眼,到時候我會不會讓買你吃了都不知道。麻煩,真是由不得人不反悔啊……”

逗笑一陣,彼此的心情融洽了許多。阿二忽發奇想,覺得李石媚一直這個樣子最好。癱手癱腳,自然隻能待在家裏。自己累了往她身邊一坐,别有一番情趣。想來隻要沒有其他變故,讓他阿二養一個人還是綽綽有餘。縱然别的男人有了非分之想,總不見得跑到自己的眼皮底下來胡作非爲吧?想得神往,阿二的神态不禁有點癡迷。

“看你看你,又來了。你不告訴我,我今天就不會放你過門。不相信我,你阿二倒是試試看……”

阿二自然不便說穿自己的真實心思,眉頭一皺,計上心來,當即挑了一個可以讓她解惑的話說。“我跟你的哥哥們都商量好了,隻是要請示一下查主任,然後再定日腳。我是在想,怎樣跟他去說比較好……”

“憑啥?他算什麽東西,我們的事情要他來操心?”

“石媚,你不要埋怨我。不管人家如何如何,我阿二必須做到仁至義盡。你不是不知道,我當年孤身一人逃荒來到此地,全仗了他們的一片好心……”

“啥好心?!不是想不花錢雇一個長工嗎?這麽多年來,大家有目共睹。你阿二,恐怕連幾輩子的恩都已經報還人家。滴水之恩,湧泉相報自然不錯。可你,早已不是一般的泉水。長江水,黃河水。随便什麽江河湖海的水,也不過如此。依我看,不讓他多多少少找回一點,就算便宜他了,哪有你這等癡傻?要我說……”

“石媚,這一點你得依我。你哥哥剛剛說過,假如我對查家有點忘恩負義,對你,你的哥哥們也就不會放心了……”

“你這算是在要脅我吧?阿二,咱們現在還來得及,醜話要說先說在頭裏。你報不報恩,想報多少恩,可以,我不幹涉你。但是有一點,姓查的,你永遠不要讓他進門,我不想再看見他……”

“石媚,你想哪裏去了?我阿二,不會不顧及你的心思。隻是瞞了查主任,實在于心不忍……”

“誰想瞞他?!誰又有本事瞞得了他?莫非全世界的人你不想瞞,都得挨家挨戶跑一趟?他姓查的自己長着兩隻耳朵,哪件事他會不知道?還有那麽多的包打聽在舔他的屁眼,消息不要太靈光哇……”

義憤填膺,一臉激昂。望見李石媚一副當仁不讓的樣子,阿二心裏忽然有一種難以名狀的喜歡。不知爲什麽,李石媚百般嬌柔千樣妩媚的時候,阿二心裏反倒覺得郁郁不快,好象在喝湯時一不小心吞下了一隻屎頭蒼蠅。湯羹的味道自然鮮美無比,可那穢物,一進肚裏,想吐卻是怎麽也吐不出來了。在阿二的下意識裏,似乎唯有剛直不阿,才是她真正的本來原形。見過她的悲苦,見過她的憤激,見過她的刁蠻,自然也見過她的落落寡歡。卻怎麽也不喜歡她迎合人的樣子,娴熟得未免給人做作的感覺。尤其是風情萬種的時候,阿二甚至不敢去正眼看人家。仿佛一個人在不知羞恥的表演,連旁邊的人見了都替她起雞皮疙瘩。她愈是表現得貞烈,阿二心裏愈是敬愛。

見他不知爲什麽又是一臉如癡如呆,李石媚不知不覺也把話頭收住了。疑惑地盯住他,隻覺得阿二好象有難以啓齒的心事。但見他臉上漸漸浮起了一片難以名狀的笑意,心裏更是有點納悶。“……你是不是在笑話我?我哪個地方說錯了?”

“不!我……”阿二眯瞪過來,更是開心。自己的态度,如此受人重視,除了在現在的李石媚面前,阿二卻是少有這樣的感受。他本想說一句,你生氣的時候比開心的時候更加漂亮。話到嘴邊,卻是完全改換了頭面。“我在想,我該依了你……”

“哄我吧?這不象你阿二的爲人。阿二,你是不是覺得我有點不可理喻?瑕疵必報,是不是女人的心胸都不如你們男人寬廣。還是你在想我過分了,一點也不近人情?要不你是在顧慮我們的将來吧?隻怕跟我這種不講情理的人不會有安生日子過?”

“呵呵……”阿二隻是一味傻笑,更是惹的李石媚心癢難搔。“你倒說啊,必須正面回答……”

“我是這麽想的,隻是沒有辦法……”

“啥沒辦法?趁現在結婚證還沒領,什麽都來得及。就算領過了結婚證,那也沒有什麽關系。合不到一起離婚的人多着呢,沒見到多少人一條道上走到黑……”

“哪好,隻怕你到時候會罵我是小人……”

“這有什麽?龍門跳得,狗洞鑽得,人,當然得找對自己有利的一面說話辦事……”

“可我做了二十多年的小人了,隻想當一回君子……”

“什麽意思?”

“不是說君子一言,驷馬難追……”

“你……也是一個壞種……”

李石媚突然意識過來,阿二是在繞着彎子故意逗弄。不禁轉嗔爲樂,心裏如吃了蜂王槳一般甜蜜。躺在床上,整天與世隔絕。難得有人這麽跟她逗樂,更是眉開眼笑。關鍵是阿二也學會哄人了,又是一番竊喜。女人都清楚男人會哄自己,卻不以爲忤,反以爲樂。特别是富于智趣的一些逗哄,女人都自知好哄,天生喜歡把瀉藥當補藥吃。

“你每次都說得那麽義正詞嚴,我反倒怕了。隻怕你過了這一陣新鮮勁兒,慢慢嫌棄了我……”

阿二說得過于鄭重其事,李石媚心裏愈發感覺受用。阿二是在表示他的永久承諾,任何一個女人自然都喜歡。她本想說我這樣子,能嫌棄你到哪兒去。慣于心高氣傲的她,卻怎麽也說不出口。一想過去種種際遇,不禁悲從中來。心自有餘,力卻怎麽也不足。在她的潛意識裏,跟阿二結婚,隻能說是一種權宜之計,絕對勉強的湊合。頻繁交往的幾天來,她一直希望能夠挖掘出其中的歡樂。或許另有一番樂趣蘊在其中,隻怕自己囿于成見沒能發現。至少也能爲自己的委屈下嫁,找到一種理想的解釋,好讓自己能夠心安理得一點。不能說現在盡是強顔歡笑,至少她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心力交瘁。命運,這是一個無情的惡魔,實行的是日本人的三光政策,早讓自己一無所有。青春,貞操,理想,幸福,名譽,健康,甚至于做人最起碼的羞恥感,也叫它撕擄得七零八落。最後唯一漏下的還是自己的容貌,隻是它還沒有能夠從肉身上徹底摧毀自己的緣故。

曾經價值連城,目前風韻猶存。現在看上去還值幾個小錢,至少對阿二這樣的買家,應該不是毫無價值。隻是萬萬珍藏不得,更不能一味自恃,待價而沽。時間貌似公正,卻是騙子加強盜的本性,這個最難提防的雙料貨早在一旁虎視眈眈,用細水長流的功夫偷偷消遣你,一切都在不知不覺中,讓人到時候買後悔藥都找不到地方。最多不過是幾年的光景,幾年又能算什麽,彈指一揮間,隻怕如此心境,幾年時間都會嫌得太長太久。所謂心境,本是一個惡棍,變幻無定,兩面三刀。悶悶不樂的時候,催人加速憔悴,飛快衰敗,爲虎作伥的作派,壓根兒不比外來的兇神惡煞們心慈手軟。跟阿二的結合,無疑是自己不得已而爲之的一個選擇。雖說有點事與願違,萬般無奈之中,卻還算一條出路。含辛茹苦,幾番掙紮,到頭來卻是這樣一個終局,實在無從安慰自己。本想好好應對他幾句,卻叫一陣難抑的嗚咽,搶先占住了喉嚨。

阿二那裏理會得她如此心緒,隻當是自己一不小心惹出了傷心。不由慌亂,手腳無措。心裏十分着急,苦于找不到一點撫慰的辦法。到了最後,隻會一疊聲地說對不起。好在李石媚很快控制住了自己,勉強拼起一點笑容。

“傻瓜,跟你沒關系。我隻是想着今後要拖累你一輩子了,心裏自然難過。阿二,咱們的事就沒人勸過你嗎……”

“唔……”阿二立刻想到了福婆婆,卻一點也不想說。人家自然一番好心,抖落出來徒增芥蒂。就算李石媚能夠寬宏大量,一朝見面肯定也會有說不出的尴尬。

“我知道你不會說。好了,我多問也是白搭。我是在想,假如姓查的不同意你這門婚事,怎麽辦?你想過沒有?”

“什麽理由呢?他總得給我說個站得住腳的理由……”

“憑我目前的狀況,理由不要太多……”

“不對,你别忘了辰光。正是現在,我才跟你開始正式的交往,又不是從前就有,大家都清楚。你現在的狀況,我不是不知道。你就是想故意隐瞞,也瞞不了誰呀……”

“說得在理,我隻是想他肯定會有所阻擾……”

“石媚,你想過沒有?是我要娶你,不是别人……”

“好了,不說了。算你死心眼,行不行?……阿二,假如有一天,我跟姓查的真的鬧得不可開交,你會站在哪一邊?”

阿二撓着頭,又呵呵樂了。他知道,随便怎麽回答都是白搭。李石媚心裏,肯定自有答案。真要他做抉擇,卻是兩難。這個問題,他不是一點也沒想過。隻是答案總是模棱兩可,難以定闆,空添煩惱。幹脆,不再浪費腦力。現在提及,總得找個理想的應答。李石媚見他一副撓耳搔腮的怪模樣,不禁抿嘴一樂。“我不要你回答了,我知道這是你最爲難的地方。你過來,我來告訴你答案……”

隻見她把手擡了一擡,意思是讓阿二附耳過去說話。阿二稍微遲疑了一下,還是靠了上去。雙手支撐着自己的身體,隻怕碰到了她。想着自己現在的姿勢宛如一條抵足前撲的狗,臉也禁不住臊紅起來。

“我知道你心裏有多少爲難,我不想勉強你。隻是你得給我記住一句話,你心裏始終有我就行了……”

說時,她兩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與其說是抱,不如說懸挂。綿綿軟軟,一點勁道也沒有。阿二還是第一次跟女人挨得這麽近,羞臊得不知怎麽辦才好。隻覺得自己的身體變得不安分起來,通身上下都在發硬發脹。說完了之後,她并沒有縮手回去。仿佛她就隻有挂上去的那麽一點力氣,再也無法把它們摘下來。

阿二的心思,倒想退開一點,可身體不聽使喚。相反,倒是怕那雙手不慎滑跌下去,把全身的勁道都鼓在了肩膀上。就這樣,僵持良久。阿二再也聽不到她的說話,不由擡頭偷窺一眼。正見李石媚雙目微阖,一臉少有的甯靜,仿佛在等待着什麽,又象是假寐。唯有呼吸,跟自己一樣粗重起伏。急速噴射出來的口氣裏,夾雜着一股似曾相識的香味。阿二一下就想起來了,正是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她剛剛出浴,同樣是散發着這種撲鼻的異香,經過自己的身邊。

“畫皮妖魅,必亂心性……”老丐谶言一般的聲音,突然在阿二的腦子裏一閃而過。陡然一驚,慌忙就要退身。卻怎麽也退不動,不知什麽時候,她的雙手,已經在他的脖子後面悄悄地鎖扣起來。阿二實在不敢大力掙紮,隻怕自己一不小心傷害了人家。

“阿二,你想知道一個秘密嗎?”

她忽然睜眼說話,緊挨在他眼睛的那雙眸子裏居然透着幾分調皮的光彩。分明是一種挑逗,夾雜着阿二向來不敢正視的無限嬌媚。阿二心慌意亂,感覺自己快要崩潰了。支撐全身的兩隻臂膀,怎麽也控制不住它的顫抖。要說是平素,搬個一二百斤絕對不成問題。現在僅幾分鍾功夫,卻象抽筋去骨似的難受。

李石媚這會兒平靜了許多,吹氣如蘭。掠過他的唇際鼻翼,勾得他的血液一個勁兒往那兒奔湧。一陣前所未有的焦渴在拼命慫恿他,驅趕他。甚至有點怨恨自己的身體,一點也不會替自己争氣。

“阿二,你知道誰是我的初戀?”

這個問題實在令人困惑,阿二不由驚訝地望住她。

“……是你……”

又是一陣阖眼,蒼白的臉上布滿了血紅。并且越來越深,仿佛是剛剛被夏天的毒日蒸曬過。褐紅裏面,透出幾分紫光。阿二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裏難免起疑。假如不是眼前的情勢,他實在找不出任何讓人家看上自己的理由。再說他們在一起總共不足一年,在此以前,别說愛不愛的了,床恐怕就沒跟人少上過。隻怕她又是在故布疑陣,好讓自己心甘情願地投入她的彀圍。

“還是靠十年前的事,那時候我才十六歲不到。不過我已經發育成熟,對男女的事情多少有點朦胧。記得我三哥被鬥批的情景嗎?那個時候我也非常起勁。現在想來多少有點可笑,隻是那時候的腦子非常單純。聽說我的哥哥被一個外地來的大男孩管制着,心裏總是好奇。同時我也對能夠管制哥哥的人,心裏暗暗地羨慕。不知道爲什麽,到現在我也說不清其中的道理。你不知道還記得不記得,我經常在放學之後,要跑到你那裏來,名義上是看我的哥哥……”

阿二眼珠一轉,倒是有了一點印象。隻是當時他根本不曾在意,妹妹找哥哥實在太平淡了一點。再說他剛剛覓得一塊落腳之地,全副珍惜賣力的心思。别說一個稚氣未脫的女孩子了,就是一個風枝招展的天仙在身邊轉悠,也不敢多看一眼,更不用說想入非非了。

“……實際上,我隻是想多看看你。總覺得你一定很了不起,那麽多要管制的壞人,在你的手裏都能乖乖聽話,你身上一定有一種非凡的力量。後來我們家裏失火,可惜我在學校裏上課,沒有親眼目睹。大家說起你英勇救火的情景,全是欽服的口氣,我心裏更是對你有了别樣的滋味。那一段時間,我做夢時常要夢見你。在我的眼睛裏,你便是一個真實可及的少年英雄。象劉胡蘭,更象小兵張嘎。還想長大以後要嫁就要嫁給你這樣的人,做一對徹底革命的夫妻。哈哈,徹底革命,當時就是這麽想的。想來真有意思,别人都說初戀是人的一生中最浪漫最富于理想的時光。可惜你這個傻瓜,到現在做夢都不會想到一點吧……”

娓娓道來,絲毫不見造作。阿二不由得感動了,禁不住一陣歡天喜地。如此說來,他們之間的緣分還是大有來頭。猶如打開一壇久陳的美酒佳釀,阿二被她灌得如癡如醉。心馳神往,心花怒放。如此一段美好的記憶深埋心底,回溯起來依然不失陶醉。對當年的幼稚毫無菲薄,不正是說明人家十分珍惜。珍藏自己的初戀,也把初戀的對象珍藏起來。阿二再也找不到懷疑的理由,激動得整個人都劇烈顫嗦起來。

“你不信?”

阿二搖搖頭,趕緊又點點頭。他不知道該說什麽好,猛然放松了自己心勁。趁她雙手微微加力的時候,就勢親了她一下。在額頭上,雞啄米似的飛快。阿二對自己的所作所爲一點信心也沒有,象做錯了事被當場抓住的孩子一樣,緊閉雙眼,靜待責罰。李石媚卻一直在悄然鼓勵着他,柔軟的雙手看似沒有一點勁道,卻鎖合得十分牢固,就象纏上之後不容易擺脫的蛛絲一般。再也無力抗拒,阿二一個軟癱倒在她的懷裏,騰出的一雙胳膊,緊緊摟了她的脖子。幾乎同時,大張的嘴巴噙住了她微伸的雙唇。

阿二的婚事不得不提前,原因是李石媚的身體發生了變化。按照原來商定的計劃,他們應該在五一那天完婚。最新的日子卻是三月八日,農曆二月初三。陽曆是李石媚自己挑選,暗合着陰曆的一個吉日卻是始所未料。阿二本來不信,但叫老丐一提示,也在倉促之中,添了一點亮色。

李石媚的身上突然出現了許多紅斑,都集中在背部,尤其尾骶的周圍已經連成一片,尾骨頂着的地方,紅中透紫,紫裏蘊着一股黑氣,好象随時都會破潰。到醫院看了,也說不準毛病。病狀象濕疹,部位卻是更加可怕的褥瘡高發地區。不管怎麽說,都是因爲她的皮膚特别容易過敏。針藥倒是配了一點,可都是一些隔靴搔癢的敷衍貨色。醫生自己都直言不諱地如此說了,最好的辦法,就是幫她勤擦洗,勤翻身。不能老是一個姿勢坐着躺着,否則褥瘡一旦發作,絕對不好收拾,嚴重的時候,甚至會要了她的小命。

開始的幾天,難爲煞了阿二。從醫院一回來,得空就往李家跑。也顧不得什麽男女大防,人言可畏了,就象一個結婚多年的丈夫對老妻一樣,悉心伺候。可到後來,時間對阿二套上了緊箍咒。正月半一過,店裏恢複了正常營業。心系兩頭,阿二實在窮于應付。漸漸地,顧客多少有了一些意見。不是這個菜鹹了,便是那個菜忘了擱鹽。熟客們多少知道一點阿二的故事,同情之餘不免有些惋惜。說些勸解的話,也間或提醒一下生意上的問題。生意上的意見,阿二虛心汲取,關于他跟李石媚的閑話,他則一笑了之。一邊竭力改進,一邊卻還是不免丢三拉四。

老是靠同情過日子,也不是一個辦法。沒幾天功夫,這些話都傳到了查韌毅那裏。就象跟他彙報李石媚的事一樣,還算比較通情達理。倒是他給阿二出了一個主意,說是特殊問題特殊對待,不要過分拘泥于形式,提議先把李石媚接過來,省得兩頭跑,自然工作中的差錯就會減少。阿二想着已經鬧得滿城風雨了,也沒有必要再去顧及那些虛文俗套。隻是沒人主動爲他提出,自己反倒不好意思主動開口。

李家看着阿二辛苦,倒也能夠安于現狀。有了阿二的出力,他們反倒清閑了許多。尤其是成天在家的李石明,除了端茶遞水,其他一概不聞不問。仿佛李石媚早已嫁出,現在隻是暫栖娘家。什麽事情都等阿二,基本上隻動嘴不動手。李石媚都看不下去,一時間想死的念頭都有。倒是阿二相勸了幾回,才消停下來。由此,阿二對李石明一類有了更爲深刻的了解。别看他老是口口聲聲反叛傳統,卻是那些陳規舊矩的忠實信徒。不能說他一點也不肯體恤嫡親妹子,自是那些老式的觀念在作祟。隻要阿二動手揭李石媚的被子,第一個逃出去的必定他。有兩次,阿二心急慌忙,沒有注意,惹得他臉紅耳臊,渾身不自在,仿佛搞了流氓活動,讓人當場抓個正着。李石春稍微好一點,隻是對妹妹的身體也頗具戒心。好象李石媚天生隻是一個供人玩弄的尤物,隻要是一個男人見了她都會把持不住一般。不管是什麽人,直系骨肉也不例外。

倒是阿二應付自如,看得多了,做得多了,漸漸有了護士那樣的心境。阿二總想,醫院裏都是女人當護士,那麽多男病人,要都象她哥哥們的心思,恐怕得搞一個派出所進駐那裏。隻怕派出所的人也象掉進了醬缸一樣,自身難保,那幹脆把醫院統統改成妓院得了。倒是李石媚感動得實在不行,幾次意欲以身回侍。阿二說什麽也不肯,說是一定要等她的褥瘡好了再說。阿二苦中作樂,開了一個玩笑。說若是一不小心懷孕了,讓他給兩個人翻身,更是費勁。實在難以自持的時候,不過是手腳上多了一點進展。阿二甯可回去自己把自己做了,也不敢輕易越雷池一步。

貧賤夫妻恩愛多,早先的事情阿二已經不去多想。既不刻意,也不造作。兩人心心相印,不少人家老夫老妻的那一番默契。尤其是她準備自暴自棄的時候,阿二居然厲聲呵斥了她。義正詞嚴,毫不徇情。那番感受,李石媚自承要比好言勸慰感動得多。心想阿二已經努力到這種地步,再一味自私便是最大的忘恩負義。于是竭力配合起來,空閑的時候,不再光抱着一本書發呆。雙手經常揉搓後背,時不時自己給自己按摩一番。這樣的結果,隻是維持了一個暫無破潰的局面。阿二該忙還是忙,人也瘦了整整一圈。加上胡子拉碴,經常忘了刮理,仿佛一下子老了廿歲,倒讓李石媚想起了從未謀面的父親。

既然查韌毅幫自己開口了,便當場作出了決定。隻是新的問題接踵而來,把李石媚接了去,房子便是最大的困難,現在的竈披間,兩個人住着,總不能把老丐重新趕到街上。查主任倒是這種意思,說是目前沒有精力操那份閑心。阿二本想提造房子的事情,叫他這麽一說,再也做聲不得,隻好在心裏面做文章。過年之後,便有一種嶄新的傳聞,說是查主任馬上要到市裏的幹部學習班去了,正暗合了他目前的态度。阿二多少有點了解,幹部學習班是目前官場上的一種隐晦的托辭,預示着查主任不是免職,至少也要降職。最好的結果就是給他一個不升不降的閑職,等于把人冷凍起來,保全了一點名譽,卻再也不會派你什麽用場。到了最後,查主任還特别關照了阿二幾句,意思是好自爲之,隻怕他今後關心不到從前的那麽多了。難免有點唏噓的氣氛,阿二自然不好再爲難他。

擔心隻管擔心,事情到這個地步還得進行下去。阿二一想,隻能回去跟老丐商量。這個時候,阿二對自己的态度非常吃驚。查韌毅的事情已經有了比較明顯的結局,自己心裏居然有點波瀾不驚的味道。擔驚受怕雖有一點,隻是無論如何比不上早先的程度。回想起來,在查韌毅面前,自己居然一點也沒表白什麽,恐怕連表情也比較淡漠。相比之下,倒是人家始終沒有忘記關心自己。也許是自己的生活重點發生了變化,整個一顆心确實都系在了李石媚身上。雖說自己不無充足的理由,畢竟還是難逃重色輕友的嫌疑。這可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朋友,阿二不免自怨自艾。将心比心,人家倒是毫無異樣。查韌毅畢竟是見過大場面的人,不可能一點察覺也沒有。人家隻是不想跟自己一般見識,大不了把自己當成一條不慎走失的家犬。懊悔莫及,更添了幾分瞅機會好好報答的心思。

到了李家,把查主任的意思跟李石媚一說,她先是沉吟了一陣,斟酌了半天才答應。事後知道,李石媚倒不是顧慮别樣,隻是聽說這主意來自姓查的,心裏不免踟蹰。隻怕人家别有用心,陷身窖井尚且不知。阿二知道了多少有點不悅,難免說了李石媚兩句。這次她卻沒有一味回對,相反倒是哄了阿二兩句。等到阿二完全消了氣,方才說出自己的擔心。無非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一類的俗理。就爲這一層,阿二的内心着實好好歉疚了一陣。當然無須對李石媚,隻覺得自己欠查家實在太多。情勢如此,李石媚也沒有什麽好辦法。兩人一合計,便把日子定在下個月的八号。套着當下流行的做法,也算和着一個國際婦女節。

事後李石媚不無戲谑地說,這個日子最好。省得今後阿二脾氣見長起來,也不敢随便欺負她。阿二也笑着說,将來到底誰欺負誰,還是一個未定之數。隻怕自己的脾氣沒有長成,便已經欺負不動人了。李石媚聽出了其中的弦外之音,心想但願是阿二與生俱來的自卑心理在作怪。在内心深處,她自有一番不敢言表的怕懼。但怕阿二對自己的過去隻是一時放開,就象埋在他們之間的一顆随時會爆炸的定時炸彈。畢竟牽扯本能,心地最寬厚的男人也不會輕易寬宥女人的失貞。就算阿二能夠自行釋懷,将來也保不準有人會說到他們的臉上來。再看阿二,卻已經象沒事人一樣,忙裏忙外,張羅着準備給自己揩身。當下兀自拿定了主意,就憑阿二今朝這份作爲,他阿二随便拿她怎樣,都無所謂。連死的念頭都有過,再去糾纏枝枝節節豈不自尋麻煩。隻要自己多少能夠爲他帶來一點快活,便算盡心盡力對得起他了。

阿二自然不會知道她的心思,見她默然含淚,隻以爲她又是在對自己過意不去了,近來一直如此。阿二替她收拾的時候,總見她一臉歉疚。時不時,還會以淚洗面。一旦問及,無非是拖累一類的廢話。阿二習慣成自然,随便由着她去。多愁善感,楚楚可憐。說到底,阿二心目中的女人就應該這個樣子。最清晰的便是母親的形象,父親隻要稍微高點聲,她便要落淚咽泣,從來不見張嘴回對的情景。李石媚如此這般,阿二心裏的底氣陡增幾分。隻有這個時候,他才感到自己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阿二原本以爲李石媚很容易看低自己,不料最近幾次說她,居然都應承了下去,心裏自然滿意。覺得是一個很好的開頭,看來情勢已經逼迫這個女人開始回心轉意。苦點累點無所謂,阿二自認生來便是一個勞碌命。隻要大家都安心過消消停停的日子,便是最大的滿足。

收拾停當,李石媚也平靜了許多。本來阿二都要陪她一會,免不了一番卿卿我我的纏mian。李石媚整天卧床都快給悶死了,全仗着夜來這一點生活的情趣。一天到晚,盼就盼了這一時刻。今天阿二卻要提前告辭,說是跟老丐商量房子的事情。李石媚沒有理由攔阻,隻得放手。臨别的時候,不知不覺又落下一些眼淚。阿二看着實在于心不忍,便又止步。摟住她,又陪她坐了半個小時。後來倒是李石媚自己有點不好意思了,反催着阿二回去。她也知道老丐的習慣,一到九十點鍾就是坐着也能睡去。

跟老丐一說,自然沒有不應承的道理。回轉的路上,阿二已經打好了腹稿。說重不得,說輕不得。不管怎麽說,都不能讓老丐覺得自己是在攆人。留下老丐,阿二現在自有一番心思。一旦李石媚過來,阿二但怕自己身邊缺個人手。在李家,盡管李石明動嘴多,動手少,畢竟算是一個可以相幫的人。回到店裏,更加少不得這樣一個人手。一旦堂口與屋裏同時有個尴尬,隻怕連個人也叫不到。

好在老丐啥都無所謂,隻管讓阿二照着自己的意思辦。第二天得空的時候,阿二便去菜場旁邊的南北貨商店裏買了一張可以收放的折疊式鋼絲床。另外給他重新添置了一套嶄新的被褥,算是主動表示一個歉意。老丐卻是怎麽說都堅辭不受,非要把阿二的舊被褥拿去,說是怕新娘子夜裏走錯了地方,看見嶄新的被窩洞就會鑽進來。阿二自然知道他的心思,便把自己的被褥好好拆洗了一遍。幾個太陽暴曬下來,棉花胎自然會發出一種特别熟羅的香味。洗掉了汗濕體臊的遮蔽,棉花胎自會把積蘊下來的人體的香醇,一下釋放出來。老丐真會享受,換被子的那夜,哼哼唧唧半天。第二天一早便跟阿二說,昨天夜裏他也做夢結婚了一回。

照着李石媚的意思,他們的婚禮不必鋪張。阿二自然知道她的好意,搶先說來完全是顧全自己的面子。說實話,真要鋪張,阿二也無能爲力。不比别家,可以上靠父母,下承兄弟姐妹接濟,實在不行的話,還有幾個親朋好友可以借貸一點。數十年來,省吃儉用,阿二通共攢下幾百塊錢。做清潔工時,自九塊六毛錢拿起,一直到後來跟居委幹部一樣待遇,也不過是二十塊錢不到。早先吃得吃自己的,穿自然也是自己的,保個吃飽穿暖,已非易事。倒是做了飯店,多少有了一點積蓄。吃飯自有公家管着,穿衣服阿二從來沒有什麽過高的要求。身上的兩件毛衣,也是查韌毅穿舊了的。他經常要抛頭露面,織補太多的衣服實在穿不出去。扔了又未免可惜。阿二無所謂,隻要能夠帶來暖和的便算衣服。好上李石媚之後,稍微注意了一點整潔。

好在李石媚多少也有一點積蓄,在農場除了管飯之外還發幾個津貼,論月發津貼的做法,學的是軍隊的那一套。返城的時候,送禮用掉一點,但因爲積蓄的時間較長,比比阿二差不了多少。兩個人湊到一起,便有了一千塊錢不到。也不分什麽男方女方,嫁妝鋪排一律免談。真想打腫臉充胖子的話,也不過招人笑話一場。

阿三他們聽說了,便提前送來一份禮。一對電子手表,外加一百塊錢。說是弟兄們湊的份子,阿二心裏有數,倘若不是阿三爲自己撐場面強出頭,那些青頭們自然不會主動随禮。阿二實在不想拿他們的錢,李石媚也勸他送回去。可阿三堅決不幹,差點跟阿二闆了面孔。

李石媚的兄長們也提前送來了禮金,李石春因爲平素财政大權都讓蘇亞娟掌握,隻能貢獻出當月工資的大一半,二十塊。李石媚嫌他拿得多了,想着他們夫妻關系目前正值危機階段,不能因爲錢的問題,再給雪上加霜。李石春不肯,推來推去,兩個人幾乎都推出了眼淚。還是阿二比較豁達,說是暫且收下,回頭見着嫂子了,再找個理由還轉就是。

李石明稍微多些,四十,都是從監獄裏每個月幾塊錢的補貼裏節省出來,該是他的全部家當。李石媚又要推,李石明卻跟李石春不一樣,火冒三丈,仿佛拒絕了他便是拒絕了他這個哥哥似的。誰都不知道他去過寄售商店,否則李石媚真不會受他。阿二越來越了解李石明,明白了他待人接物的癖性,不是極左,便是極右。天生一副急于出人頭地的心情,隻要有一點機會就要顯擺。又勸李石媚趕快收下,說是反正他還沒有結婚。李石媚懂了阿二的意思,便把那份悄悄地放在一邊。

李石春給二弟李石光寫了信,說了妹妹結婚的事情。李石光當即拍了賀電,并說自己正找領導告假,争取能夠及時趕回。但怕自己一時趕不及,也先寄回一百塊錢。又是一個傾囊相助,李石媚捧着電報,又是一番哭哭笑笑。

李石媚跟阿二的心思一樣,絕不想舉債辦事。依照李石媚的心思,這一千多塊錢最好還能有個盈餘。李石媚自己無法掙錢,今後的日子,靠阿二一個人維持肯定吃力。不預留一手,隻怕到時候,想再攢也攢不起來。開列了單子,細細一算,照目前最起碼的行情,還差不少虧空。隻見李石媚銀牙一挫,先把最費錢的三大件統統槍斃。縫紉機與自行車肯定不要,手表就拿阿三送的電子表。被褥也由四套改成一套,阿二給老丐買的一套正好沒用,暫且算上,光被褥一項就又省出一百多塊錢來。家具也省到了極限,隻買一張新床和兩隻箱子。本來按照當地的習俗,新娘子的嫁妝裏必須有一隻樟木箱。隻好割舍了再說,一隻樟木的錢,買兩隻雜木的綽綽有餘。茶具鬥櫃之類的東西,都算奢侈之物,一律不予考慮。

照李石媚的目标,最好能省下三百塊錢來。先不說受禮必要還禮,就他們不願受的禮也應該預留二百塊左右。紅蛋喜糖實在省不得,五桌酒水也不能再省了。阿三們是集體送禮,起碼先照着一桌給他們留位。查韌毅一家不知道肯不肯來,假如算上他們,非得再添一桌不可,請帖已發隻是不見準話。最後可以裁減,隻有新郎新娘的衣服了,阿二非要給她春夏秋冬置辦齊全,李石媚卻怎麽也不肯,說是有了厚薄兩套足夠對付。倒是阿二自己的衣服,必須裏裏外外翻一個新,總不見得到那天穿着人家将扔未扔的舊毛衣去當新郎。再說又是姓查的穿過的衣服,李石媚恨不得叫他現在就脫下扔掉。兩人幾乎吵了起來,最後不得不來個折中。李石媚先添兩套,阿二一套半。保證結婚那天,新郎官裏裏外外都是嶄新的衣服。

末了,李石媚還有一些不放心。誰去采辦?光靠阿二肯定一個人不行。且不說時間,就是那些衣服他都是外行。實在沒有辦法,李石媚想到了嫂子。跟李石春一說,卻見十二萬分地爲難。原來到現在蘇亞娟尚沒有一點回心轉意的苗頭,倘若不是老丈人看着姑爺可憐,恐怕到現在連個門也無法進。李石春在那裏過夜,總是裹着大衣睡藤榻。李石春不說,李家永遠不會知曉。

李石媚一聽,立刻惱火萬丈。本想着嫂子是礙于面子關系,不肯回家。哪知道竟然這樣糟蹋自己一貫敬重的大哥,自然不會善罷甘休。阿二在一旁看了,隻是冷笑,說是火到豬頭爛,你瞎操什麽心?李石媚還是不依不饒,說是将來我這樣待你如何?阿二更是哈哈大笑,說是大哥能夠辦到的,他也決不含糊。看他那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挂起的樣子,李石媚立刻遷怒到他的頭上。倒是李石春心裏過意不去,反來勸解自己的妹妹。隻待李石媚稍稍安定下來,阿二便說,他們夫妻之間最大的事情,在旁人也不過是小事。夫妻之間嘔氣,最忌諱的就是旁人随意添油加醬。假如大哥不是自己心甘情願,他會天天主動去睡不近人情的藤榻?放着家裏舒舒服服的一張大床不好睡覺,偏要去找那種陰冰冷氣的東西?

回味過來,李石媚覺得大有道理。心想自己不就遇到了一位類似的傻瓜,他分明是在借大哥的表現谕示自己。隻要找個女人當老婆,阿二恐怕也是不難,可偏偏找上了自己,不是癡情又是什麽。當下轉急怒爲佯嗔,笑罵一句。轉念一想,阿二貌似厚道,實際上心裏比誰都有主見,倒是看走了眼。自己硬當出頭椽子慣了,未必都是好結果。說不定哪天大哥大嫂終于和好,自己今天這種樣子,鬧将出去反倒尴尬。不由暗暗叮囑自己,遇事還得聽聽阿二的意思。以前自說自話慣了,今後多少得改改這種剛愎任性的脾氣。

待得大哥出去,阿二卻說出了他的主意。瞅一個禮拜天下午,店裏不忙,阿二去求福婆婆代他半個班,自己請假出來。然後用店裏的三輪車,放張藤椅,鋪上厚實的褥子,載上她出去兜一圈。一則把衣服采辦妥當,找别人幫忙總是不能稱心如意。二來專門到她嫂子的娘家去一趟,以她目前的狀況,親自上門,人家自有一番感動。先不說請她回家和好一類,但說我們結婚缺個合适的人主持。長兄爲父,長嫂爲母。這是天經地義的借口,由不得她拒絕。并一再囑咐:說話千萬當心,千萬不能自報奮勇去當什麽哥哥的說客。隻說是你妹妹光爲自己的事情去求她,萬般無奈之下,方才親自出馬。她隻要肯認了嫂子的名分,事情也就不怕不能轉圜。大哥再去磨,也就有了更新的借口。

李石媚沒等他說完,便狠狠親了他一下。在她眼裏,阿二一下自變成了不可多得的稀世珍寶。随着時間流水的擦拭,一點一點顯露光華。想着依照自己目前的狀況,真是白白揀了一個大便宜。要是早點了解他有這番内心世界,自己就算毫無殘缺地嫁給他,也不見得虧到哪裏。再想着阿二将要拉着一個癱子滿城轉悠,自然是沒有一點嫌棄自己的意思。感慨萬分,李石媚心裏頓時充滿了從來沒有過的幸福感覺。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自己孜孜不倦的追求,不經意間,就突然展現在自己的眼前。她拼着全身最大的力氣,緊緊摟着他的脖子。鼻子,耳朵,眼睛,嘴巴,挨個吻了一遍,最後捉牢他寬厚的嘴唇,狠狠咬将起來。叭咂有聲,津津有味。仿佛那裏面盡是山珍海味,不可多得的美味佳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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