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的那天,阿三的人馬,一早就過來幫忙。阿二忘了買鞭炮,土鼈自報奮勇攔了過去。當阿二接着李石媚回來的時候,鞭炮聲響成一片。差不多整個三岔路口的人,都跑出來看熱鬧,都說是好久沒有見到這樣鬧猛的婚禮了。路上的行人也吸引了不少,幾個在店裏吃過飯的熟客見了,嚷嚷着要讨喜糖。
李石媚今天打扮得尤其漂亮,看得旁人咂咂稱羨。都說阿二豔福不淺,傻人自有傻福。一身深紅的呢子套裝,襯在銀藍相間的輪椅裏,特别醒眼。一件高領的白色毛衣,襯得嬌媚的臉蛋,更加明亮。一條瓦藍的絲質圍巾,特别抓人眼睛。這是李石媚一早讓李石明跑出去買的,就爲配那輪椅的顔色。叫人看着,似乎這個新娘子本該坐那輪椅。一般的習慣,結婚的顔色不可能選這種不讨人喜歡的冷色。靓麗的搭配之中,壓上這麽一筆,居然把人與輪椅,渾然變成一個絕妙的整體。阿二不懂這些道道,隻覺得李石媚今天好看極了。阿三的人都跟阿二熟了,數他們起哄的最爲厲害。嚷着要他們當衆拜天地,還要夫妻對拜。阿二沒有經驗,隻會在一旁呵呵傻樂。倒是大阿姨過來捅了捅他,趕緊連輪椅一塊把李石媚抱了進去。
新娘一到,便要開桌。剛好開了五桌喜酒,鋪在店堂裏寬綽有餘。李家兄弟兩個,加上蘇亞娟的娘家人正好一桌。這算主桌,自然得給新郎新娘留兩個位子。石光的假是準了,隻是怎麽也趕不上趟。據說是他從哨所出來的路特别費時,得搭好幾天的軍用卡車。而且時間不能保證,完全得看後勤部門有沒有便車上去。假若沒有便車,他也隻能望路興歎。
阿三他們本來算好了是兩桌,可他們把老崔和戶籍警邀來了,兩桌坐不下,便把幾個喽羅趕到了福婆婆她們桌上。福婆婆孤身一人,吳阿姨則把她的六個兒子統統帶來了。就這樣,還空了幾個位子,正好阿三的人來填上。
最後一桌留給街坊鄰居,還有幾飯店的熟客。廉家老大,最近總要帶些東西讓阿二的飯店代買,價格比一般農貿市場還便宜,人家還有錢可賺。感念着阿二的情分,也包了十塊錢送禮。夫婦兩個帶着大兒子來了,隻是不見醜八怪的身影。說是整天不着家,阿二不過是随口問了一聲。
五桌不多不少。阿二一邊排着位子,一邊感激阿三,若沒他的人來捧場。今天怎麽也不會熱鬧起來。土鼈沒等落座,就在嚷嚷。說是今天特地挑個好時候報仇來了,讓阿二待會兒小心就是。
查家一個人也沒來,阿二心裏多少有點缺憾。尤其念及查曉卉,心裏更是有點怅望。李石媚看出了阿二的心思,便在落座之後悄悄地對他說,她已經單獨準備了謝禮,三早之後讓阿二專門送去。阿二見她如此體諒自己,便把不快的心思趕開一些。
今天阿二特地從外面請來了廚師,工資則由自己負責支付。全部坐定之後,阿二正準備招呼上菜。忽然發覺少了一個人,趕快到後廚去找老丐。老丐卻是死命不肯,拽也拽不動。推說外來的廚師不熟悉情況,他在裏面多少可以有個照應。阿二自然明白他的用心,無奈之下隻好由着他去。排座席的時候就費盡斟酌,隻怕同席的人都要嫌棄,最後決定讓他跟自家坐,哪知道人家更是知趣。
不外是一番折騰,喝翻了兩個才算收攤。土鼈沒有灌倒阿二,猶嫌不夠,卻叫阿三攔住了,說是今後喝酒的日子長着呢。說時沖李石媚的位子努努嘴,意思阿二肩上的擔子不輕。因爲李石媚身體狀況,大家也就沒了鬧洞房的興緻。
到了晚上,安排了一桌團圓飯。本來應該是婆家一家人的事,隻是阿二孤身一人熱鬧不起來。便依照大阿姨的主意,讓李家的人留下來算是一個意思就行。阿二那個時候非要老丐入席,老丐還想再推,阿二絕對不肯依他。說是讓他代表他的親人了,老丐方才接受。加上兩個忙了一天的廚師,又是一個整桌。家裏人自然更顧惜他們,一吃完飯就趕緊走人。就這樣,阿二夫妻倆回到竈披間,已是晚上九點多了。
阿二渾身的興奮勁兒一點也不見褪,再加上今天多喝了一點酒,隻覺得有使不完的勁,在往外冒。卻怕李石媚的身體吃不消,隻想趕快安排她休息。吃晚飯的時候,阿二已經注意到了。李石媚的兩個顴骨紅得發紫,隻怕她太累了會發燒。醫生關照過,特别要注意她的身體情況。進了房間,趕緊替她鋪床。脫衣。洗理。安頓好了李石媚,複又返身回去收拾店堂。李石媚讓他小歇片刻,他隻說不累。明天還要照常營業,阿二怕開早飯之前來不及收拾。
塵埃落定,已是十一點鍾光景。進房一看,李石媚正大睜着眼睛等着他呢。滿臉企盼的神色,一汪深情。阿二禁不住心裏一蕩,便輕輕地趴倒在她的身邊。兩人久久地對視着,誰也沒有說話。仿佛彼此不認識似的,都想竭力把對方記住。
“傻瓜,難道這就算我們的新婚之夜?”
李石媚忽然噗嗤一笑,伸出手來點了一下阿二的大鼻子。阿二也不由樂了,輕輕地吻了她一下。随即用自己的手背貼貼她的額頭,又貼貼自己的額頭。李石媚自然懂得,他是在擔心自己的身體。
“四十八度,燙死你……”
阿二正有點吃不準,又試了一回。“閉上眼睛,睡吧。我去洗洗就來……”
李石媚點點頭,含笑目送他出去。待得回來,卻見她還是沒睡,眨巴着眼好象在想心事。阿二不想過于驚動她,便在旁邊另外鋪了一床被子。滅了燈,悄沒聲地躺下。
“睡吧,醫生說你不能過分勞累……”
将要蒙着的時候,忽然被一陣難抑的抽泣聲驚醒。一開燈,正見李石媚雙唇緊咬,淚水滂沱,枕頭上已是兩大灘濕湮。“怎麽啦?哪兒不舒服?”
“……”李石媚欲言又止,輕輕地搖搖頭。阿二不放心,又試試她的體溫。這回全被她猛然推開了手,把臉一偏。
“别碰我,你不是嫌我嗎?”
阿二一愣,旋即明白過來。“醫生不是關照了嗎?你目前不能懷孕……”
“别找理由了,我知道你心裏怎麽想……”
“天地良心,石媚……”
“說實話,阿二,你是真的喜歡我,還是僅僅出于同情?”
到這種時候才問這樣的問題,阿二不禁苦笑起來。自己好心苦熬,她卻當作了故意冷落。心想這個女人的心思正是活泛,不知道怎樣才能做到心心相印。“你真需要我來證實嗎?石媚,我是一個男人,說一個大實話,我天天做夢都在想着你。夫妻之間的事我雖然沒有經曆過,可我也不是一點也不懂。一個女人活生生地就在我的手邊,想碰不敢碰,你以爲我的日子好過嗎?我也是……”
李石媚沒容他說完,已經把嘴狠命堵了上來。柔軟的舌頭在他的嘴裏拼命地攪動。仿佛要直接把他沒有說完的話統統掏出來。阿二的身體早就充滿了渴望,要不是一味地壓制,根本不能自持,這樣一來立刻失控起來。她勾住了他的脖子,竭力往自己的被窩裏拽他。這個時候他才發現,李石媚早已脫得一絲不挂。
正當兩個滾燙的身體将合未合之時,阿二的胃裏突然泛過一陣怪怪的味道。說酸不酸,說苦不苦。脊梁骨上立刻布滿了雞皮疙瘩,一股冷意從腳心直透腦門。禁閉的眼睛,着了火似的泛起一片紅暈,就象去年守在竈膛門口看炭火一樣,血一樣的顔色。身子陡然冷卻下來,軟軟的一點也不起勁。盡管他拼命地回吻着,希望借此重新點燃自己。不管怎麽努力,身體卻一點也不聽大腦的指揮。到了最後,連自己也不免沮喪起來。
李石媚終于覺察到了,手漸漸地松開。一會兒功夫,身子微微顫抖起來。眼淚連片連片地下來,又是無聲地飲泣。阿二還是不肯死心,兩隻手依然不停地揉搓着她的胸脯。李石媚輕輕地把他的手掰開了,拉回自己的被子,卷襁褓似的,越裹越緊。最後把被子蒙住了頭面,痛哭失聲。
那個平素并不把阿二放在眼裏的張滿興居然也來添亂,把他們的故事編成了一個稿子,投給了本市的報紙,社會新聞一欄很快就登了出來。據說張滿興還拿到了幾塊錢的稿費,當天就在他們的飯店裏請了客。報社派人來落實的時候,還給他們照了幾張相,非要阿二擺個悉心照顧病人的姿勢,說是隻有那樣才會精彩感人。自然有不少人慕名而來,都想看看心如天使的年輕人到底長了一個什麽模樣。甚至還有人來取經,讓阿二介紹如何照顧好癱瘓病人。參觀的人多了幾個,飯店的生意自然也忙了不少。
按照道理。李石媚過門之後,阿二自會輕松不少,至少不必要一天兩趟兩頭跑了。這樣一來他卻覺得更累,隻覺得自己随時都會垮掉。要說身體疲勞一點,阿二無所謂。論阿二的體質基礎,一覺過來便能恢複。不可告人的是心情之累,阿二還得強作歡笑應付場面。
新婚之夜的失敗,在悄然擴大。他們不是沒有嘗試過彌合,隻是阿二怎麽也找不到一點感覺。不辭辛勞,李石媚天天裸身以待。似乎早把初ye的冷遇,抛到九霄雲外,抑或根本沒有發生那種事一樣,一如既往。撫慰也罷,撩撥也罷,不管兩個人怎麽努力,阿二的身體總是無動于衷。仿佛是另外一種癱瘓,心裏自有一番說不出的悲苦。彼此心照,他們之間似乎橫隔着一個巨大的障礙。僞裝出來的興奮,強堆起來的歡顔。到頭來,自然一事無成。
外人看來,始終是倍受贊賞的一對。新婚燕爾,相敬如賓。得空的時候,阿二還推着她出去散步。沿着街口,最遠的時候,一直走到郊外的公路。說是李石媚喜歡新鮮的空氣,喜歡田野的空曠。偶爾看到李石媚臉上掠過幾分凄苦的神色,也隻認爲是由于病痛,替她暗暗可惜的同時,又不免生出幾分嫉羨。想着自己若有一天落到李石媚的境地,不知道有沒有人家這樣的福氣。讀過那張報紙的人,不免要指點議論。阿二不想出去丢人現眼,卻架不住李石媚的一再央求。李石媚似乎熱衷此道,不管人家怎麽說,都能坦然處之。阿二想隻要你不在乎,我也能扛得住。
實際上李石媚的情緒,也在越變越壞。盡管在表面上竭力掩飾,阿二還是明确地感覺到了。表面上看,婚後她變得娴淑得多了,面對阿二,總是一副溫柔而幸福的笑容。時不時還找些快樂的話題,跟阿二逗逗心眼。人的身體卻是不擅造作,把她真實的内心世界表露無遺。給她擦拭揩抹,難免要觸及那些敏感的部位。雖然阿二不存一點猥亵的心思,但在早先的心境之下,宛如幹chai烈火一點就着。現在卻不見了那種反應,好象統統癱瘓了似的。即便阿二忍不住故意刺激她幾下,也隻是怕癢似的稍加閃避。有的時候,幹脆就跟觸摸一隻白條豬一樣毫無反應。
開始,阿二以爲她的病情加重,細細觀察,卻是另外一回事情。漸漸地,他還懷疑她有自傷自殘的行爲。腿股之間,偶爾發現一些若青若紫的淤斑。問她怎麽回事,她卻笑着說是天生的。阿二不信,隻是無從判斷。以前揩身的時候,到了隐秘的地段,他總是要情不自禁地閉上自己的眼睛,仿佛多看一眼便是亵du。現在不由得多留幾個心眼,乍看乍象,用指甲一個一個掐了出來。當然不是别人所爲,阿二的心裏不禁感到一種難以名狀的恐怖。
如此變故,阿二不由惱恨自己。恨自己的身體,恨不得也在類似的部位胡掐一氣。對人家李石媚,他連一點埋怨的理由也不好找。自己作出選擇以前,人家早就标明了自己的貨色情狀。不藏不掖,精蕪并陳,公平合理,童叟無欺。要嫌棄,也輪不到現在來嫌棄。自己的身體,也不象有什麽毛病。早不反胃,晚不反胃,一貫老實可靠的下腳,偏偏在那種時刻跟自己搗蛋。阿二自能猜到其中的緣故,特别爲自己臨陣失控而懊惱。在作出最後的決定之前,他對自己心胸的寬窄程度不是一點也沒掂量。天生一副包容寬厚的菩薩心腸,每每吃虧的時候總能聊以自慰。不說勝算在握,至少已有充足的心理準備。這個世界上,阿二從不奢望能對誰能夠施加影響力,但對自己應該信心百倍。如此無能,如此失控,說明還是不了解自己,根本控制不了自己。
阿二自有一番難言的悲憤在心,隻覺得自己的脾氣在一天一天悄然變壞。理智告訴阿二,李石媚正在努力修補他們之間的關系,雖然不能身體力行,卻在用整個身心曲意奉承。卻有一種難以抑制的情緒在滋擾自己,在拼命撕擄着他的理智。讨厭她的身體,讨厭她的容貌,讨厭她的溫柔,讨厭她的微笑,甚至讨厭她的逆來順受,讨厭她的任人擺布,凡此種種,讨厭她的一切。他也越來越讨厭自己,甚至不無幸災樂禍地嘲罵自己。自作自受,活該透頂。力所不能及,吃力不讨好,一件地道的苦差使,本來完全可以避免。一時沖動,堕入一個萬劫不複的深淵。跟自己渾身不搭界的事情,即使到現在,也不會有多少人,認爲自己的做法值得。要說走人就走人,上山下鄉就上山下鄉,好手好腳,一副絕好的身闆,随便走到哪裏,都能安身立命。再說那不過是一種對将來的擔心,保不準還是瞎操心一場。犯不上這麽早就自枷祈安,好好的大睛天,打着傘等雨。若要結婚生子,他阿二還沒淪落到找不到一個女人的地步。本想借這樁婚姻,圓圜一下查李兩家的關系,可沒等到自己發揮作用,查韌毅已經遭到貶斥。而他自己,不僅要承受體力上雙倍的勞累,心靈上,卻也要遭受一般常人不必遭受的折磨。
阿二也害怕,隻怕自己有朝一日會突然失去理智。伺候的工作,照常進行,隻是缺了從前的小心。李石媚稍稍不注意配合一點,他的手腳,就會自覺不自覺加重一些。幾次想呵斥,幸好到了嘴邊都忍了下來。臨睡前的那番溫存,也漸漸淡疏下來。到了最後,兩個人連個形式也懶得做了。李石媚實在勉強不下去,推說一個人睡空殼被子不着肉,半夜時常要凍醒,便叫他幫着把内衣都穿了起來。
最爲明顯的一個變化,李石媚背後的褥瘡突然開始破潰。好幾天,阿二要給她翻身,李石媚推說自己已經按摩過了,不想多動。阿二缺了早先的那份熱忱,自然也不會過分強求。隻是日子長了,阿二覺得好久沒給她擦背了,硬要給她翻身,方才發現,床單已經黏在她的背上不好揭了。膿水早已湮透了内衣,形成很大的一塊黃斑。不禁大吃一驚,阿二想馬上送她去醫院。李石媚卻怎麽也不肯,甚至以死相脅。找來她的兄嫂相勸,也一點聽不進去。阿二實在沒法,隻好把地區衛生所的醫生請到家裏。醫生一看,無非是關照一些加強護理的廢話。配了一點消炎藥,并讓阿二到藥材商店裏去買一隻預防褥瘡的橡皮墊圈。一個類似救生圈的東西,隻是小了幾号。阿二一一照辦,卻發現人家常常把那橡皮墊圈悄悄地扔在一旁。
阿二既痛心,又生氣。一方面加強了護理,不管她願意不願意,按照醫生的囑咐,四個小時便強迫她翻一次身。另一方面,也兀自多了幾分警惕。所有可以用來自殘自傷的東西,都收起來,放到她絕對夠不着的地方。即使上班的時候,隻要得空就往竈披間裏跑,時不時看上幾眼,方才定心。萬不得已的時候,總讓老丐搬個凳子坐到竈披間門口。譬如說必須出去采辦,地區上召集小幹部開會等等。不敢明說,但說是怕李石媚一不小心滾下床來。
最爲嚴重的,她繼續在自傷自殘。褥瘡部位敷了藥,有所好轉。她卻用手指悄悄地摳挖,讓創面變得更大。不管阿二給她做什麽好吃的,總是淺嘗辄止,好說歹說,就是不肯多吃一點。人,變得越來越消瘦。圓潤的面頰,象缺牙的老太婆一般慢慢内收。眼窩越來越大,越來越深,尤其是在晚上乍一見,連天天守在她身邊的阿二也難免害怕。細細一算,也就是二十來天的功夫。完全脫了一個人樣,跟做新娘子的那天判偌兩人。
在外人的眼裏,自然往暧mei的地方推測。一個早有名聲,一個身強力壯。再看阿二也在婚前婚後憔悴了許多,經常捶背揉腰,一副精力不濟的樣子,更是渾身長嘴也說不清。李家的親戚,時常來探望的是大嫂蘇亞娟。她在婚禮結束之後就沒有再回娘家,間或還發點眩暈症。隻要幾天不見發病,她就會跑來看看她的小姨。她認定了是男貪女戀,色欲無度的結果,時常要在話裏擠兌他們幾句。私下裏則是暗暗教授李石媚,把自己第一個男人與現在的丈夫對照。阿二相伴左右的時候,則把矛頭直接指向阿二,雖然是半開玩笑的口氣,卻始終振振有詞,叫他百口莫辯。那教訓人的口氣,不輸于任何恨鐵不成鋼的老丈母娘。
關鍵是李石媚的态度,外人面前永遠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當别人婉轉教誨之時,居然還有點羞愧難當的神情。時不時瞟瞟阿二,好象怕别人的忠告惹惱了他似的。那種典型的小兒女模樣,比公開承認,還叫人感覺暧mei。愈發讓好心的人覺得理直氣壯,隻覺得自己一語中的。尤其是心熱性急的福婆婆,更是無所顧忌,自認是阿二當仁不讓的長輩,幾次當着别人的面,就開始大聲數落阿二。說他是正常人,更應該理智一點,不能看着人家柔弱無力,就肆意胡爲。什麽事情,都得有一個尺度,過分貪戀,自有他們懊悔莫及的一天。
李石媚的真實用心,在阿二眼裏昭然若揭。幾次忍不住想挑明,卻看不得人家一臉哀懇。阿二雖能猜透她的心思,卻還是要她給自己一個明确的說法。李石媚總是枉顧左右而言它,隻說自己永遠不會有任何加害于他的想法。請他放心,也不必過于緊張。男貪女戀,自是新婚男女必犯的錯誤。這點說法,不必過分在意,根本不會影響他将來的幸福生活。
行多必錯,言多必失,占着茅坑不拉屎,無意之中的一句閑話,頓時叫阿二更加警覺起來。大概是想主動禅讓,又不想給阿二帶來任何後患。天井裏放爆竹,響聲已在外頭。若再離異,輿論絕對不會同情阿二,相反,倒會讓他背上沉重的名譽枷鎖。當初怎麽捧他,日後必将變本加厲地貶他。不管出于什麽理由,她總是孱弱無助的一方。再說鬧僵了,她自己也沒有什麽好去處,回家不是不可以,可兄嫂畢竟是兄嫂,自己不可能拖累他們一輩子。畢竟跟阿二悉心相待了一場,她不能光爲自己着想。她深知阿二雖然出身卑微,卻是一個極其看重名譽的超然君子。有些東西,光憑主管願望是絕對轉不過彎來的。勉強不得,便不能再勉強下去。阿二如此待她,她也應該心滿意足了。假如自己若有所恃,一味拖累人家,不僅自私,而且沒趣。生不如死的日子,不如早早結束的好。可見李石媚的心已經死了,她隻想用徹底毀滅肉體的做法,來完成他們婚姻的最終涅槃。
這樣的分析,自然理想。阿二把它們一一陳列在她的面前,卻見她不可置否地一笑。反說阿二還是把她想得太好了一點,好死不如賴活着。貪生怕死,這是人的本能。口氣是那般平靜,仿佛他們在議論一個别的什麽人,跟她毫不相幹,根本不值得費心動神。李石媚還幽幽地笑着說,隻要能多賴一天,便要糾纏他一天,絕對不容他反悔。還嗔怪他,肯定是自己心活念念,故意編出一段怪異的故事,來消遣人家。那副超脫自如的模樣,讓阿二覺得好象是在跟一個鬼魂對話。李石媚的鼻息依然清晰可聞,不絕如縷,撲面而來,隻是再也找不到那種吹氣如蘭的感受。恍如飒飒陰風,拂得人一層一層起雞皮疙瘩。細細品來,那氣息裏分明帶着一種腐臭的味道。也許是卧床太久的關系,多少有點消化不良。
阿二隻覺得自己心裏百味雜陳,愛不得,恨不得。本想勸慰她幾句,反倒叫他無從開口。隻覺得自己的心掉進了冰窟,冷得陣陣發疼。不管阿二怎麽說,她都是一笑了之。反過來卻一直是她在勸慰阿二,特别善解人意的樣子。仿佛阿二累糊塗了,難免多心。可那情勢明擺在那兒,由不得阿二掉以輕心。她愈是故作輕松,阿二愈是心悸惚惚。
實在沒法,阿二隻能找她的家人商量。意欲讓他們幫着規勸,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不料誰也不相信阿二的話,隻當他是胡編亂撰天方夜譚。尤其李石明,那口氣簡直跟妹妹如出一轍。連聲責問阿二是不是反悔,豈能把婚姻大事當作兒戲。态度,一下子倒退到從前。仿佛隻要阿二再吱唔兩句,他便會撲上來拼命。不管阿二怎麽解說,怎麽分辨,怎麽也說服不了他們。阿二心系李石媚,隻怕離開久了自有變故,顧不得多說,便匆匆而返。在李石明的眼裏,自然成了無理而逃。聽他在自己的背後嚷了幾句,阿二實在不想多理會他。一味地鄙薄,好象在說阿二天生就是一個不講信義的無賴叫花子。
倒是李石春,多少有點頭腦。當天晚上,便帶着老婆一起來探望。除了褥瘡的事情,李石媚自然一概否認。什麽故意自殘,就象聽笑話一般,她顯出一副忍俊不住的樣子,幾次笑噴出聲。最後反倒安慰起兄嫂來了,隻說都怪自己的毛病,不僅連累了阿二,也連累了大家。阿二想象的故事,自承早就知道。隻怪勸阻不夠,害得大家又爲她操心了。還時不時差使着阿二,口氣親昵無比。言下之意,隻緣阿二愛她太深,稍微一點風吹草動,他便會點神經過敏。接二連三的解說與道歉,直把兄嫂兩個說得無言以對。看她此時此刻的神情,誰都不會相信阿二的猜斷。再以常理推斷,哪有自戕的可能。以她這樣的情況,能夠遇到阿二這樣的好人,且不說是不是一下子掉進了蜜罐裏那樣珍惜,至少不會象阿二所描繪的那樣自暴自棄。
夫妻兩個回去一琢磨,不禁把疑窦集中到阿二身上。這個來曆不明的家夥,莫非天生就是變态心理。溫順謙恭的外表下面,藏着一副如狼似虎的狠毒心腸。明裏要立牌坊,暗裏卻想做婊子。輕者,他不過是想沽名釣譽,一見真章,便立刻打退堂鼓。久病尚且無孝子,而況是一個完全可以擺脫的閑人。重者,他是不是想故意找個李石媚這樣的人虐待,而她則是有苦說不出,不堪忍受的情形之下,方才說過一些輕生的瘋話。阿二正是抓住了這一點,意欲大做文章。倘若這樣,阿二真是一個難以形容的惡魔,找人商量不過是一個預做的幌子,爲自己日後開脫才是真正的用心。說是不便明說,暗裏卻多了十二萬分提防。
自此以後,蘇亞娟每天黃昏都要來探望一番。與其說探視,倒不如說偵查。察言觀色的神情,迥然不同于從前。背着阿二的時候,自然不免要說出一些不相幹的話來。李石媚卻始終是一副懵裏懵懂的樣子,隻是一味地勸慰嫂子,讓她少來,理由是她自己的身體也不好,家裏全仗她主持雲雲。蘇亞娟更加疑心,隻認爲阿二在背地裏做手腳。肯定是在她走後,變本加厲地折磨李石媚。而李石媚懾于淫威,不得不逆來順受。反正李石媚攔不動她,該去還去。對阿二她也從不敢假以顔色,隻怕他遷怒于人,暗下毒手。自己的小姑子,也是一個甯要面子不要夾裏的貨色。打落了牙齒,從來不見往外吐。加上目前的情勢,想兇也兇不出來。隻怕讓人折磨到死,也不會多吭一聲。
察言觀色幾番,蘇亞娟愈發認準自己的想法。長嫂爲母,一股我不管誰管的豪氣,頓時充斥胸膛。開始的時候,阿二不以爲然。隻認爲嫂子是來做勸解工作,便故意給她們留下一點單獨相處的時間。想着她們姑嫂之間,總能說一些自己不方便說的話。漸漸地,阿二覺察出了一點異樣。人家嫂子的目光裏,分明藏着另外一層意思。給李石媚翻身擦拭的時候,她也經常插手幫忙。阿二時常會婉言謝絕,無非是不想過分勞累了她。卻見她總是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自己,由不得阿二不多心。尤其是發現了腿股間的那些淤斑,更是不肯聽他們的解說。表面上哼哼哈哈,讓人一看就知道她心裏另有想法。
爲了防止李石媚去摳挖創面,阿二想了一個法子,把李石媚的雙手嚴格管制起來。每到晚上,要用兩個自制的布袋,把那雙不安分的手套起來,再用繩子系住床欄,使它們既不能互相幫忙逃脫,也無法夠到創口。辦法盡管極端了一點,卻也十分管用。李石媚知道他的心意,也就由他擺弄。再說真要藉力違拗,卻也不是他的對手。這項工作,一般是在晚上臨睡前才做。那天蘇亞娟捱得晚些,阿二沒有特别留心。翻身擦拭一結束,自顧自去纏縛那雙不自覺的手。蘇亞娟一見,當即臉色大變。再看李石媚的神态,更是映證了自己的懷疑。隻見姑子一臉苦笑,典型的敢怒不敢言的可憐模樣。
“你想幹什麽?你到底想幹什麽?”
隻聽她一面厲聲責問,一面搶上去把那副軟手铐抓在手裏。自以爲當場抓住了證據,自然得理不饒人。“一個癱子,你想怎麽欺負,就怎麽欺負,你還嫌不夠,居然要把她的手綁起來?她能有什麽力氣反抗?你還怕她反抗嗎?”
不由分說,便蹬蹬地徑往外跑。走到門口,忽然又想起什麽,停身那裏,嚷了幾句。“你等着,我着就去叫人來,你要是敢在這個時間裏面,再欺負她,咱們走着瞧……”
李石媚大聲叫她,她也不理。扭頭就走,看樣子真是要叫人去了。阿二省悟過來,自然沒有好氣。
“這下你滿意了吧?你的好哥哥們馬上就要打上門來了……”
李石媚隻能幹着急,說不出話來。眼淚汪汪地望住阿二,似乎在求他原諒。
不一會功夫,李石春,李石明統統跑來了。沖在頭裏的是李石明,一進門就對阿二當胸一拳。阿二沒有防備,一個趔趄摔倒在角落裏。
“走,回家去。我就知道跟這種畜牲沒好事,你們當初就是不肯聽我的話……”
“三哥,你聽我說……”
“有啥話你回家說去,你嫂子都看見了,我們知道你心裏苦,不用怕他。回家去吧,一切都有我們來給你作主……”
那時,蘇亞娟和李石春也趕到了。見着坐在地上的阿二,李石春本想過去問上兩句。卻被蘇亞娟一把扯了過去。
“你想幹什麽,跟這種人有啥好說的……”
回頭正見李石明在抱人,有點湊不上手。要去拉那把輪椅裝人,又叫蘇亞娟罵了一句。
“你還嫌丢人不夠嗎?啥東西都要……”
阿二爬了起來,正見李石媚在拼命掙紮。雙手抓着床欄,就是不肯跟她哥哥們走。“三哥,你們誤會了,你放開我,三哥……”
“你不用再怕了,既然要救你出去,就不會再讓你回來。放心吧,阿媚,你不用再怕了,聽話,妹妹……”
“大哥,你們聽我說,大嫂,你們誤會了……”
“好了好了,小妹,回家說去,有你兩個哥哥守着,你完全可以放心大膽地說……”
“大哥,三哥,大嫂。……阿二,阿二,救救我,我向你保證,我今後一定聽話,阿二,阿二,你救救我……”
阿二心裏正沒好氣,心想:這一天不正是你所盼望的嗎。但聽着李石媚一聲厲似一聲的慘叫,再也控制不住了。一個箭步上前,便從李石明手裏搶過人來。剛才是沒防備,論單挑,李石明實在不是阿二的對手。甫一還手,便挨了阿二的一個鐵肘,李石明當即摔倒一邊。但他很快就爬了起來,意欲再沖上去厮打。隻是顧忌阿二手裏的李石媚,不敢輕舉妄動。不停地在阿二前後轉悠,觑着機會。
李石春自然聽信了老婆的話,隻想着阿二要拿自己的妹妹當人質。心裏更加驚慌,說話也不連貫起來。
“你,别亂來,别亂來,你先……趕快把人放下,有話……有話……咱們慢慢商量……慢慢商量,你有什麽條件盡管提,我們都知道,你對我家阿媚不錯,你不能傷害她,你肯定不能傷害她……”
阿二這才發現李石媚隻穿了一身内衣,不知是因爲害怕,還是寒冷,整個人都在瑟縮發抖,便轉身過去,想把她放回被窩裏去。李石媚卻怎麽也不肯松手,死命抱住了他的脖子。
“阿二,阿二,不要,千萬不要,不要……”
她大概是怕自己一松手,阿二立刻會過去大打出手。越摟越緊,象條蛇一樣緊緊纏住阿二的脖子。
“跟這種畜牲有什麽好說,兩個大男人,就收拾不料這個雜種,我就偏偏不信……”
蘇亞娟現在一門心思要把小姑子解救出來,隻嫌自己的男人窩囊。隻見她竭叫幾句,便要上前揪阿二的頭發。阿二正扯着一條被子要裹李石媚,就勢一掄,便甩了她一個踉跄。正待再上,卻見鄰居們聞訊趕來了。當即有人攔住了她,正是那個自诩在地區上頗有權威的張滿興。他正關了電視室準備回家,看見飯店裏有人吵鬧便急忙趕了過來。
“到底出什麽事了,一家人這麽興師動衆的……”
李石春想拉他到外面解說,卻見蘇亞娟從口袋裏掏出那副布制手铐。
“大家看看,大家好好看看。看見這種龌裏龌促的東西了沒有?這個畜牲,就是這個畜牲用它來欺負一個癱子的,小妹,你大膽說,現在人多,不用怕他,你自己親口對大家說……”
會出現這樣的結果,李石媚确實是始所未料。但要當衆解釋,卻又不知道該如何說好。一切都是爲了顧全阿二的面子,一說實話,别說面子,恐怕連阿二的夾裏都得丢完。正如她剛才死命不願跟兄嫂回家一樣,知道自己這一放手,事情便失去了轉圜的餘地,阿二再也不可能原諒她了。
“你們都誤會了,都誤會了……”
說時,李石媚已經泣不成聲。蘇亞娟得理不饒人,說話自然無所顧忌。隻想一口氣把阿二打倒,讓衆人幫自己說話。
“你别假惺惺用被子裹啊,到這份上還有什麽見不得人呢?我家小妹的要緊地方,全讓這個畜牲掐得青一塊,紫一塊。你有種,就别用被子裹她,讓大家好好看看……”
說得如此有鼻子有眼,衆人不免都用異樣的目光看着阿二。後面的人已經開始議論,自然是說阿二的不是。有點年紀的人,都聽過一些性變态的傳聞,隻是沒有今天這麽真切。聯想到一個健康人主動找一個癱子,總是不可理喻,自然更加幾分懷疑。那情勢,不亞于當年被人圍堵在河心,同樣是一個冬天,孤立無援。那些難聽的話,盡管都是小聲議論。阿二還是都聽在耳朵裏,知道自己現在怎麽也解說不清。惱惱的望了李石媚一眼,幹脆閉口默對。碩大的鼻孔往外翻張,仿佛要從裏面噴出火來。李石媚禁不住用手拼命往身上扯被子,好象真怕了人家會上前求證。
“不,嫂子,不是……”
“你們看見了嗎,我家小妹吓成這個樣子……”
“不,你們冤枉了他,你們冤枉了他。大哥,三哥,嫂子,我求求你們了。你們再鬧,我就隻有死給你們看……”
如此情勢,李石媚自然無法替他辯解。心裏隻祈求兄嫂們快走,到此爲止。
“阿二,敢做敢爲,你自己說啊!”
李石明厲聲叫道,一把搶過嫂子手裏的罪證,一邊用力抖落,一邊展示給大家看。阿二氣得根本說不出話來,隻是恨恨地盯着他。
“哎呀,你們都不要吵,聽我來說。假如是夫妻之間的事情,你們當哥哥當嫂子的,也不要操那麽多心。俗話說得好,床腳上吵架,枕頭上和好。你們口口聲聲說是阿二欺負李石媚,依我看,怎麽一點也不象。李石媚抱着阿二手也不肯松,哪象遭人欺負的樣子?怎麽樣,讓我來做一個公公正正的老娘舅如何?假如李石媚你今天願意跟你哥哥嫂子回家,你隻要點個頭就行。今天就由我來作主,阿二請你放手。假如阿二再多說一個不字,就算觸犯了衆怒。如果李石媚不願意走,那咱們統統退出了事。人家小夫妻的好日腳,不作興讓我們這些老不入調來攪和吧……”
說話的還是張滿興,隻見他一把攔住了李石明。鄰居們見他說得十分在理,紛紛附和。即使有些不可見人的東西,畢竟是人家夫妻之間的事。一個受過阿二照顧的孤寡老頭,便去拉住李石春說話。
“就是這個道理,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隻要一個願挨就行啦。年輕人荒唐一點,也是可以理解的……”
“阿二,請你先用被頭把你的老婆裹裹好,當心出冷,她這種身體,受陰受不得,感冒感不起。好了,李石媚,就等你一句話……”張滿興當即上前一步,靠近李石媚。
李石媚難以回答,隻是嘤嘤低泣。等了一會,張滿興複又靠近一步。“不要傷心了,李石媚,大家都看着你呢,就等你的話了……”
“對不起,大哥,三哥,嫂子,你們真的誤會了,待我以後慢慢跟你們解說好不好?”
一臉哀懇,說得更是可憐萬分。她的意思,大家當然聽的明白。張滿興立刻轉身面向李石春他們,做了一個大包大攬的姿勢。
“好了,李老師。你妹妹的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再鬧下去,恐怕也沒什麽意思了。我看還是散吧,你是當人民教師的,比大家通情達理一點,也是應該。有話明天說,好不好?明天不是禮拜天,大家都要上班,我說散吧?散吧!散吧!大家都散吧……”
眼看平息下來,衆人開始陸續散退。再待下去便是沒趣,李石春一看情勢,便悄悄地扯了扯老婆。蘇亞娟鼻子裏哼了一聲,便扔下一句話。
“阿媚啊阿媚,當哥哥的,當嫂子的,今天算是替你把人算是丢到家了,好自爲之吧,隻怕你哭也來不及的日子還在後頭呢……”
本想再出出氣,李石春卻連連扯她。現在最後悔的就數他了,隻覺得今天的事情由着妻子的性子,未免莽撞。隻想快點離開,免得再叫人看笑話。蘇亞娟氣狠狠地摔開了他的手,恨恨瞥了阿二一眼,方才噔噔出去。李石明也冷哼一聲,甩手把那副布制手铐扔下,走了兩步又覺得不對,一返身搶了就跑。張滿興以爲他想偷機襲擊,身不由主擋了擋。一看是一卷破布頭,也就由他去了。
“阿二啊阿二,啥辰光看你們都是好好的,怎麽一下子鬧到這種程度?你們的事情都是見了報的,應該注意一點影響啊……”最後出門的是張滿興,他随手要替他們關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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