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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走了好長一會,阿二還是站在那裏愣愣地不動。他本想出去關店門,卻聽見了關門落闩的聲音,知道是老丐,便不再動彈。

“放我下來吧……”

忽然聽到李石媚的聲音在耳邊輕輕地響起,方才意識到一直把她抱在手裏。便過去放下她,随手一拉被子,和衣而卧。隻覺得肚子有一股氣,在拼命亂蹿。一種前所未有的絕望控制着他的全身,連發火的心思都沒有。事發突然,一點思想準備也沒有。李家的做法簡直不可理喻,真不知道說什麽才好。更加惱恨躺在身邊的女人,真恨不得當場将她暴打一頓。可他連伸手的興緻也沒有,任由腦子自己胡思亂想。一點頭緒也不見,唯一清晰的就是剛才李石媚呼他喚他的可憐模樣。真不知道事情會怎樣發展下去,直懊悔自己剛才一念之差。由得他們去,什麽都簡單了,自己可能就算解脫。反正是人家來搶人,又不是自己推人出去。空鬧一場,自己反倒落得更加裏外不是人。張滿興的話說得冠冕堂皇,衆人卻不會想得這麽簡單。剛才孤寡老頭的話,不正是大家的看法。

“阿二……阿二……”忽然聽見李石媚在叫,聲音嗫嚅。阿二想着她該是想小便了,便翻身下床去拿扁馬桶。

“不,阿二……”急促而膽怯,擡眼望去,正見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似乎有什麽話要說。

“幹啥?”心想你不要再耍弄我了,便沒好氣地往床沿上重重一坐。

“對不起,我本想一死了之,讓你解脫。沒想到……”

“沒想到,沒想到,嘿嘿,現在你不用想了吧?人家什麽都替你想好了,周瑜打黃蓋,多好的心腸。在我們老家,人家會給你立牌坊了。一個幾裏以外,都能一望正着的大牌坊,還要想什麽……”

“真是對不起,我真的沒有想害你,隻是覺得我們這個夫妻實在名不副實,我不能一再拖累你……”

“不錯,反正現在說什麽都晚了,我也不用你拖累,我自己現在笃定能夠拖累自己了。說到底,我阿二不過是一個衣冠禽獸,明天全世界的人都會這麽想我,要不然我怎麽會這麽傻?還有你的好哥哥好嫂子,手裏不正拿着我的罪證嗎?哈哈哈哈……”

“阿二,我知道你心裏難過極了,我又何嘗不是。你大概懷疑嫂子是我成心挑唆出來。天地良心,阿二,我不會做任何對不起你的事情。請你相信我。今天的事情完全是一場誤會,絕對不是我的本意……”

“信也罷,不信也罷,事情都到這種地步了,你還要我說什麽?我又能說什麽……”

“我不想求得你的原諒,一個連死的念頭都有的人,不會再有過多的要求。你待我一場,我早就知足了。本來能夠回報的,隻有我的身體。你卻不稀罕它,我應該有自知之明。我知道你是在苦熬自己,我總不能對我的恩人,做出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事情吧?阿二,你還年輕,我不能讓你象和尚一樣捱日子。真的,阿二,我就是這麽想的,請你理解。正因爲這一點,我也體諒你對姓查的感情……”

“不錯,一點也不錯。幹脆對人說我自己有毛病不就得了?不是你不願意,是我自己一點也不行,不就什麽都好解釋了?何苦呢?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在乎什麽影響不影響的。遮遮掩掩幹嗎?人家不是更有想頭了嗎?”

“阿二,你也不要自欺欺人了,不是你不行,隻因爲你心底裏真正嫌棄我,是我不行。誰都知道,這種事,男人最是勉強不得。隻怪我當初太理想了一點,不該拖累你……”

“一點不錯,我阿二他媽的也是一個男人,幹脆說我心胸狹窄不就得了?還用藏藏掖掖幹嗎?……盡是一廂情願的道理,莫非我每天強奸你一次,便算扯平,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活下去?要不然你死了,又是我的一條罪狀。明說得了,一切都算我阿二是僞君子,不就行了……”

“阿二,你的痛苦,我不是不知道。我也不是故意的,反正你知道就行了。剛才我還得謝謝你,那些淤斑,你沒有當衆揭開被子,那會兒你還顧着我,我心裏明白。話說回來,隻要你不嫌棄,自從答應你的那一天起,我就是你的人了,别說強奸,就是你想做死我,我也不會皺一皺眉頭。現在看來,想死都死不成了……”

“是啊,你的大哥大嫂,正盼着這一天呢,他們就有理由治我的罪了。你倒是真正解脫了,我也該完蛋了……”

“阿二,我知道你心裏的氣,還沒有消,不說了,我本來也不想說,隻是,我怕你誤會了,我真不想讓你難過……”

說着,她又開始低聲哭泣。後面的話,全陷在一片哭音裏。阿二一看她凄慘無比的面容,再也不忍心說下去。要說心裏恨,真恨不得上前一把掐死她了事。剛才的情勢,把阿二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一點做人的尊嚴徹底擊垮了。如此嚴重,這個自以爲是的女人,大概連做夢也沒想到。這段時間阿二最大的收益,絕對不是娶了一個漂亮的女人當老婆。一番熱鬧的結果,三岔路口的人已經開始把他當一個完全正常的人來看待了。禍福相倚,現在看來這樁婚姻,還是弊大于利。

一時無話,默坐半晌。正當阿二準備脫衣上chuang的時候,外面又響起了敲門的聲音。兩個人陡地一驚,不由對視了一眼。都想是李石春他們去而複返,不肯善罷甘休。阿二沖李石媚哼了一聲,便去開門。他暗暗攢了一把勁,防備突然襲擊。

不料一開門,卻是查家的老三曉菲。但見她一臉慌急,氣喘籲籲得如同胸口裏裝進了一架風箱。

“我爸爸不行了,要送醫院……”

阿二一聽,大吃一驚。趕緊一敞門,徑去推那三輪車。卻見曉菲哭着拉住他,語無倫次。

“不是,他在無錫,是我媽媽……,快快……”

“無錫?!”阿二心想查主任深更半夜跑到無錫去幹嗎,但見曉菲什麽也說不清楚的樣子,知道情急萬分,也不好再多問。趕緊一關店門,反拖着她,徑往查家跑。跑過一條巷子,正見湯招娣候在路口。近前一看,自然也是一面孔的焦灼。

“快走,火車站,老查,在無錫醫院裏……”

阿二一聽,不由一個驚愣。查家,義不容辭,可李石媚在家,也離不開人。急中生智,便連忙對她說。

“好,馬上走,你們先去火車站,我回家關照一聲,馬上就來。我跑步快,能夠追上你們……”

說吧,他便轉身往回跑。一邊跑,一邊嘀咕。什麽事情都趕到一起去了,自己正跟李石媚的娘家鬧着誤會,情勢卻逼着自己不得不把她抛下。再說李石媚正鑽在牛角尖裏出不來,自己一走不知道又會發生什麽。然而查家的事絕對不能有半點推诿,否則自己真是那種忘恩負義的衣冠禽獸。本想直接跑李家一趟,轉念一想,還是決定叫老丐代勞,隻怕他們又糾纏不清。看現在的形勢,實在耽擱不起。他先叫了老丐出來,關照好了,便進屋去見李石媚,正見她驚魂未定地望着門口。

“我得趕緊到無錫去一趟,查主任出事了……”

“抓了?”

“你想哪裏去了?急病……”

“啥病?”

“連他家裏也不清楚,在無錫呢,馬上乘火車趕過去……”

“火車?!深更半夜,哪有這麽巧的班頭在等着你?他不是配有小車嗎?那輛大屁股吉普……”

“現在都什麽時候了,上哪找人去……”

“總比等火車要快吧?”

道理是道理,在阿二聽來卻有點象是在轉彎抹角罵人。心想你這會兒仍不忘幸災樂禍,人都進了學習班,還能調動汽車?人走茶冷的道理豈能不懂?

“好了,我也搞不清。告訴你,我已經讓老爺子通知你哥哥了。請他們來替我一下。還有一句話,李石媚,我不說不放心,你千萬不要再幹傻事了,除非你也想害死我……”

李石媚當下就不言語了,眼淚立刻如潮一般湧了出來。阿二的心立刻又軟了幾分,取了一條幹淨的毛巾扔到她的枕邊。

“好了,我得走了,她們會等急的,查主任一倒下,她們家裏一個男人也沒有……”

說着,阿二車身出去,到得門外,便輕輕地掩上門。

“阿二……”李石媚突然叫住他,欠起半個身子。

“啥?”阿二心急如焚,但也不敢一走了之。口氣裏便多了幾分不耐煩,斜着臉瞅她。

“要是他真的不行了,麻煩你對他說一句:李石媚,看在你阿二的面子上,我可以原諒他……”

“這……好吧……”出乎意料,阿二的口氣當即軟了幾分。

“阿二……”

“還有啥?”

“算了,你不用對他說了……”

“……好,我看情況吧。再會。”

老二曉芯留在家裏照顧奶奶,湯招娣帶了老三和阿二一同趕往無錫。火車還算湊巧,一班過路夜車隻叫他們在路上耽擱了一個多小時。車上,阿二看着湯招娣那副焦急萬分的樣子,便想勸她幾句,可怎麽也擺脫了一貫養成的拘謹。在查家人面前。他總是少說多做。沒話找話,他忽然想到了失蹤多日的查曉卉。沒有料到,一提及她的名字,湯招娣立刻炸了,聲淚俱下。意思都是她惹下的坍天大禍,不然查主任也不會夜飯不吃就趕到無錫去。曉菲悄悄地扯了扯他,意思是不要多問。阿二便讪讪地望着車外的夜色,再也不敢多話了。

摸到了醫院裏,已經是淩晨五點多鍾。好在這個時候查主任已經醒來,看見家人立刻淌下了兩行眼淚。湯招娣也隻會哭,俯身床邊一個勁兒抹眼淚。阿二還是第一次看見查主任流淚,心裏也不禁一酸。但他轉瞬就忍了下去,立刻意識到自己的責任。正見旁邊有一個穿警服的年輕人,便走了過去。那警察也把阿二當成一個主事人,招了招手讓阿二跟他到病房外面說話。

“你是他家什麽人?”

“這……算朋友吧……”一個必須經得起盤查的關系,阿二确實從來沒有注意過。他和查家的關系,在三岔路口地區應該說是家喻戶曉。但是要用用一個簡單的詞來概括,卻突然變得非常困難。遲疑一下,便如此說了。

“這麽說,你做不了主喽?”

“我可以跟他們商量……”

“我想也是,不是很深的關系,怎麽能夠半夜三更拖了你就走,就對你簡單說說吧。這樣,兩件事,第一,病人,我算交給你們了,我也不進去去打招呼了。第二,關于他女兒的事情,明天還是要請你們務必到所裏來一趟,另外還要送些日常用品來,包括糧票油票都别忘了。另外,有些情況,我們還需要進一步跟家屬了解一下。朋友,知道嗎?”

“知道,知道,非常感謝你,隻是不知道你們所裏在什麽地方?”這一套話他有點熟悉,好象崔新生就是這麽關照過李石春。

“湖濱派出所,病人知道……”

“好好,謝謝……”

警察走後,阿二站在外面發了好長一會兒呆。怎麽也想不通,失蹤多日的小卉姑娘,怎麽會跑到無錫來了?還跟一個派出所發生關系?要是一個男孩子,可能還能用做壞事來解說,一個女孩子,怎麽想也不可能。隻是有了查曉卉的消息,他心裏立刻好過了許多。他曾夢見查曉卉死了,兀自傷心過一陣。聽警察的口氣,隻是關押起來。隻要人活着,在阿二看來什麽都有了。隻後悔一時忘了多問一些小卉的情況,也許問了人家也不會說。他不敢在外面久呆,回到病房裏,發現查主任已經平靜了許多,臉色雖然還有點青紫,卻能見到一點精神,眼睛也多少有點光采。

“他走了?”

阿二知道他問的是警察,随即點點頭。查主任長歎一聲,半天沒有言語。阿二想着火車上的情景,也不敢多問。

“我去問問醫生吧,看他有什麽吩咐……”

“阿二,你還是給我把醫生請過來,讓我來問他……”

幾個來回,七拼八湊。阿二對事情的來龍去脈總算了解了一點,事情皆是因小卉而起。昨天下午,突然接到無錫輾轉打到學習班來的長途電話,說是被人家的一個派出所抓了。罪名是行兇未遂,襲擊當地派出所的聯防隊員。審了半天,啥也不肯說。時間一長,卻暈倒在當堂。血流如注,居然還是一個先兆流産。法醫明确診斷之後,派出所慌了神。開始隻當查曉卉是一個無事生非的女流氓,或者是一個胡闖亂跑的精神病人。種種迹象表明,自有一番隐情。稍微調查一下,三個多月前的一樁輪奸案立刻浮出水面。派出所感到非常棘手,使了一點小計,方才套出了她的家庭住址,在繼續立案偵查的同時,隻好通知家長前來幫忙。查韌毅當即就跟學習班請了假,趕到無錫。不料氣急交加,沒有聽完人家的情況介紹,就當場心髒病發作,幸好搶救及時。醫生的診斷是急性心肌梗塞,目前還沒有完全脫離危險期。

阿二聽說過一些傳聞,原來隻知道小卉是跟李石媚的侄子有關系,怎麽又爆出一場駭人聽聞的輪奸案來,簡直不可思議。轉念一想,不由得把自己吓了一跳。他跟李石媚閑聊的時候,曾經多次讨論過這樁事情。按照李石媚的意思,絕對信任她的異姓侄子。當時阿二有點不以爲然,隻覺得李石媚未免有點敝帚自珍。這種人家庭觀念特重,時常會影響她對一些問題的看法。譬如她三哥那種德性,還時不時爲他找一些辯解的理由。現在想來,時間地點卻是驚人地吻合。都是發生在太湖邊上的事情,不能不叫人感到特别蹊跷。

如果真讓李石媚一語成谶,查家豈不有栽贓陷害的重大嫌疑。一對年輕人的前途就此毀掉,阿二簡直不敢想象下去。莫非查家也蒙在鼓裏,小卉從來沒有說出過事情的真相?常理推測,好象應該這樣。不管怎麽說,畢竟人家受害匪淺。不究不問,随意就把人家送上了斷頭台?大學上不了不說,還差點被繩之以法。如今負案在逃,迄今生死不明。

似乎不能光用一個成見和誤會來解釋,阿二禁不住檢讨起查韌毅的爲人來。想到李石明的遭遇,不禁不寒而栗。就算小卉有所隐瞞的話,他也不認爲光是小姑娘的責任。主持大事的一向是查韌毅,他不應該感情用事。逼走了人家的孩子,到現在也下落不明。自己新婚的妻子,不正是因爲這個原因而一病不起?轉七拐八一連帶,無意之中也傷害到了阿二本人。再回想起昨夜那場不期而遇的鬧劇,查韌毅多多少少應該算一個罪魁禍首。自己潛意識裏對李石媚的那種難言的感覺,最直接的起因不正是自己的恩公,漸積漸深,已經演變成一種本能。無怪乎李家一家子要恨到那種程度,由此推算,上面的決定也肯定不是一無道理。他想到了李家那天看他的目光,正當他把查主任送的輪椅帶過去的時候。不禁想起了昨夜臨行時,李石媚欲言又止的情景,更加體會到了人家當時斬不斷理還亂的心緒。

回頭一看,卻對查家怎麽也恨不起來。小卉遭毀,查韌毅被貶。令人噓唏,也令人同情。如果單從兩家的角度來看,完全是一個兩敗俱傷的結果。争鬥的任何一方,肯定都不會料想是今天的結局。情緒激昂的時候,誰也不會去考慮那麽多,也許情勢所迫,由不得人從容思考。查韌毅應該更加富于頭腦,難道他就從來沒有料想及今天?假如說從前可以憑借手中的權勢,輕而易舉地擺治李家,往後呢?查家又能憑藉什麽?但願他不會被人一貶到底,永無翻身之日,至少還有一個苟延殘喘的機會。希望如此,真的不希望查家徹底頹倒。于人于己,都不會有什麽好處。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接二連三的清算,變相的株連九族。

小卉跟華家公子談戀愛的故事,外面多少有點傳言。都說是查韌毅手裏的最後一張救命牌,孤注一擲。一個遭人輪奸的女孩,再好人家自然也不會要。小卉之所以主動退避,自然是無奈的選擇。雙重的極度絕望,才會叫一個柔弱嬌嫩的姑娘铤而走險。無非是要拼一個同歸于盡,又是一個采用自決方式與命抗争的人。紅顔薄命,自己生活中遇到的兩個漂亮女人,一個也沒有好結果,真是叫人無法想象。阿二隻覺得自己的胸口一片悶重,猶如老家村頭的那片大曬場,無數個沉重的碌碡在随意輾壓着,一遍又一遍,連氣也透不過來。

在歎息命運無常的時候,突然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危機感,占據了自己的全部身心。由查家的遭際,推及自己的命運,隻覺得自己最近未免有點忘乎所以了,忘了大敵當前的形勢。查家一倒台,自己将在這個世界上區失去最後一道屏障。阿二便是阿二,再也無人爲他說話。怎能忘記?如他這種不入類的人,始終不能掌握的就是自己的命運。就象昨晚一樣,好壞是非隻能任人推斷。

本來與李石媚的結合,就有委屈求全的初衷。現在居然挑剔起那些可有可無的名堂來,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已經委屈過了,隻是能不能委屈到家的問題。再說人家的shi身,人家的不貞,是在之前,又不是什麽之後。婚姻是一張牌,查韌毅打壞了,責任應該不在他本人,變故難料。可自己手裏的牌,卻還完全掌握在自己的手裏。既然已經打出去了,怎能随意耍賴。這不是一般意義上的作弊,這是對自己命運的不敬。既然知道命運的反複無常,唯有小心伺候才是。自恃一時牌好,一味矯情。不管自覺不自覺,到頭來真正受到報複的會是誰?阿二不敢想象下去,直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當下決定,必須徹底檢讨自己對李石媚的态度。一切按既定方針辦,可見領袖的見識就是不同于常人。

到了上午,查韌毅的精神又恢複了許多。說是硬毛病,他不能老躺在這裏。并囑咐阿二趕快回去,擔心店裏沒人照顧。順便問了一下李石媚的情況,阿二便随口說了幾句。人家實際上根本沒有心思顧及這些,他必須趕着去處理小卉的事情。當下說定,讓阿二跟曉菲先回家。曉菲在家裏守電話,如果真有需要再叫阿二。目前的主要精力還是照看好飯店爲要,免得人家趁機找茬。還順便誇了阿二兩句,說他的婚姻大事處理得不錯。已經作爲好人好事上報,也算所在地區領導的一種工作成績。社會主義新風尚建設的年度評定中,就有好人好事報道一條。并讓阿二今後不要一味地顧及自己,注意跟新領導處好關系。阿二苦笑一下,随便應承幾句,好在查韌毅尚且不知昨晚的風波,這種時候啥也不便多說。

隻是心裏惦記着查曉卉,阿二真想見了一面再走。查韌毅見他遲疑的樣子,自然猜到幾分。便約略地說了兩句,算是給阿二一個答複。到現在爲止,查韌毅本人也沒見着自己的女兒。聽警察說,目前被拘押在當地一家公安系統的醫院裏。情況似乎沒有想象之中的那麽壞,身體好象已無大礙。流産成功與否尚且不知,查韌毅的意思,希望能夠在這裏統統了結。說這些的時候,查韌毅很是傷感。見他一副頹然不濟的樣子,阿二心裏不免難過。隻想勸慰幾句,話到嘴邊怎麽也說不出來。

臨别的時候,阿二忽然想到了李石媚的囑托。盡管她自己還有點猶豫,至少是一種可喜的姿态。阿二真想用這些話來安慰查韌毅,心想這可能比什麽甜言蜜語都管用。不管李石媚将來是不是反悔,畢竟她已經表達出這樣的意思。但是念着湯招娣在場,他卻又是不敢。他知道這對夫妻之間的龃龉,李石媚時常是老婆折磨丈夫的藉口。幾番欲言又止,阿二隻能默默地告别。似乎也爲他的誠摯所感動,查韌毅在他臨轉身的時候禁不住拭了一下眼睛。

回到店裏,已經是下午三四點鍾。正好是營業的空檔,福婆婆守着店門。自從李石媚無法上班以後,一直是她替阿二的班。吳阿姨喜歡斤斤計較,再加上家裏的事情也确實多了一點。阿二本想寒暄幾句,徑去看李石媚。卻叫她一把拽住,拉進了最邊上的一個雅間。

“你小子,昨天晚上怎麽回事?後來跑什麽地方去了?怎麽到現在才回來?”

“查主任生病了,我去陪他了……”阿二知道他們還不清楚查家的事情,自然要竭力遮掩一點。

“真的,要緊嗎?”

“暫時沒事了,我這不回來了……”

“在哪一家醫院?待會兒我去看看他。要說人倒黴起來,喝涼水也嵌牙縫。是因爲罷官吧?也真是作孽。人嗎,全指望一個精神頭了。精神不濟,沒有毛病,也會弄出一點毛病來,我知道。你看看人家一個威風八面的幹部,說不算就不算。我們平頭老百姓,除了當縮頭烏龜還能指望一個啥?現在啥人都可以罵他,得過好處的人也沒良心。過河拆橋,沉到河裏還要擲石頭。不是我說你,你老婆家裏也不都是好東西。他們老三整天遊手好閑,據說還在搜集查主任的黑材料。你老婆畢竟是人家幫你弄轉來的盥洗,應該知足了。牆倒衆人推,我老太婆就是看不慣。我就不同,平常對我老太婆還是不錯。要不是他當什麽伯樂,我老太婆恐怕現在還蕩在家裏吃閑飯呢。人,不能沒有良心。在哪裏,我一定要去看看他。别人想說閑話,我也封不沒他們的嘴。死都在頭上轉的人,還怕個啥……”

“……不用,醫生說他需要安靜,暫時不能見人……”

“你沒騙我吧?”

“真的,您不是說我啥時候也學不會說謊……”阿二知道,自從春節他專門去探望過她之後,她一直引以爲傲,因爲阿二忘了去看吳阿姨。隻覺得阿二是對她另眼相看,心裏自然要多了幾分親近。

“對對,怪我老太婆多心。對了,那你們昨天晚上怎麽回事?鬧天鬧地鬧得全世界都曉得了。今天一早,我在小菜場就聽說了,把你說得好象是惡魔轉世。那些話難聽的程度,真是說不象話不象。好了,你自己給我好好地坦白。聽人家說,夫妻生活方面好象有點不地道……”

“放心,福婆婆,大家都誤會了,我是什麽樣一個人,您這個當長輩的還能看不出來?”

“我想也是,總想你不是那種長得象人的畜牲。要說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但你阿二,我老太婆确實不會看走眼。可别人家說得有鼻子有眼,都說看見你的老婆光屁股了,還是她嫂子當場拿住了你的手,還有什麽特制的犯罪工具?”

“嘿嘿,真的,請您放心,福婆婆。我真要求您呢,反正你也不象吳阿姨家裏忙。得空了,請您陪陪我家石媚,到時候,您親自問問她不就全明白了……”

“好好,我信你。要說也是,她一個人實在有點悶。我知道,一天到晚,躺在床上不能動的滋味。小子,隻是你得當心。查主任不在了,你就是光着腦殼曬毒太陽了。現在回城的人一撥接一撥,都在爲工作發愁。好幾年的積蓄,城裏哪有這麽多工作在等着人家。六零年精兵簡政,不就是爲了騰飯碗頭。我老太婆天生不會拍馬屁,頭一個就被精簡出來。再說一朝天子一朝臣,你又跟查主任走得那麽近,我不是替你害怕,當心你的飯碗頭讓人奪了去也不知道……”

“……哪我大不了回去掃我的大街去……”

“胡說,做飯店畢竟是囫囵工資,掃大街就算不減你工資,不也憑空多了一張吃飯的嘴巴。現在東西比往年多了一點,但不過議價來議價去,隻讓你覺得銅钿不夠用。好壞飯店裏貼你一日三頓,也多多少少抵得上你半個月的工資。再說要是掃大街也名額滿了呢?莫非你還能指望她一個癱婆來幫你貼補家用?”

說時,福婆婆沖裏面的方向努努嘴。阿二知道,她對自己的婚姻一直有點耿耿于懷。那份心思,自然是一味替阿二顧慮。“不是我老太婆多嘴多舌,你是吃孤身一個,沒有啥人可以管束的虧。家有老,是個寶。要是有個老人在身邊,他能讓你這樣沒有清頭?我老太婆就是憋不住,到現在我還是要想說說你,你這一個笨蛋真是孫悟空套緊箍咒,自作自受……”

看着阿二心神不甯的樣子,福婆婆知道多說也無用。便冷哼一聲,負氣似的連連推他出來。“去吧去吧,快去見你的西施娘娘吧。我知道你老太婆的話一句也聽不進去。小别勝新婚,一點也不錯,隻是看不慣你急出呼啦的樣子,才短短一夜天的功夫,一刻也等不及了?忘了告訴你個小赤佬,她嫂子正在裏面守着呢,還是熬熬吧,再急也隻能到了晚上再說。真要實在熬不住,先喝一杯冷開水……”

阿二知道她誤會了,隻好由着她說去。到了裏面,果見蘇亞娟在。因爲昨天的緣故,乍一見面,未免有些尴尬。阿二因爲一路上盤算過了,早已成竹在胸。便主動打了一個招呼,算是有禮在先。蘇亞娟隻是冷冷地望了他一眼,自顧自忙活。李石媚剛才已經聽到了外面的動靜,早已望住門口。一臉企盼,見阿二進來眼睛不由一亮。

“回來了,那邊的情況怎麽樣?”

“還好,都能下床走動了。嫂子,辛苦你了……”

“多虧了嫂子,阿二回來了,嫂子你就歇歇吧……”

“我也正要走了,正好……”

“吃了晚飯走吧?”

阿二竭力想主動一點,心想這是一個改善關系的契機。按照他在路上打算的計劃,準備跟李石媚重新來過。蘇亞娟卻懶得理他,隻管收拾了出去。最後撂下幾句話,是沖着李石媚說的。

“你大哥要回來吃晚飯,我看辰光差不多了,再會,自己當心一點就是了……”

阿二未免有點讪然,一直僵在當場。蘇亞娟走了好長一段時間,還沒有反應過來。倒是李石媚叫了他幾聲,方才恢複了一點。爲了掩飾自己的窘态,他開始找些事做。一搖桌上的水瓶,發現不滿,便把殘水倒在一個腳盆裏,準備出去。

“阿二,你也歇歇吧。忙了一夜天,恐怕連眼都沒合吧?”

“火車上眯了一會,現在不要緊,晚上早點睡就是了……”說着,仍要出去打水。

“阿二,不要忙,我現在不渴,不需要用水。你坐下,我想跟你好好談一談……”

阿二隻好依言,挨到床邊坐下。剛才碰了一個釘子的緣故,神色多少還有點不自然。李石媚的口氣聽起來十分超然,仿佛什麽事情也沒發生過一樣。要在昨天以前,阿二肯定會恨人家這種若無其事的态度。真是這種矯飾出來的親切,把他置身于一個難以名狀的漩渦之中。這會兒,他卻是另外一番心情。一路上,他一直考慮着如何跟李石媚重歸于好。他自己心裏都奇怪,經過昨夜一番檢讨,現在聽來雖然還不脫矯情的味道,卻是不怎麽讨厭了。隻是沿襲着昨夜的情緒,一時候還有點轉不過彎來。阿二盡管能夠做到逆來順受,但讓他違心矯情卻是不擅。

“謝謝你,阿二,剛才你對我嫂子的态度确實不錯,隻是她的脾氣比較直,不過是一時抹不開面子而已。哥哥嫂子确實是真心待我們,真是讓你受委屈了。昨天晚上,你走了之後,嫂子就過來陪我,幾乎是徹夜長談。今天還請了假,一直到你回來。我把我們的事情全部告訴給嫂子聽了,她再也不會瞎想你了,阿二,說真心話,你的做法實在叫人不好理解,有時候我連自己也不敢相信。我也懷疑過你,我自己也确實懷疑過你。”

她招了招手,意思讓阿二坐下。

“象我這樣一個女人,除了給你添麻煩,到底能給你帶來什麽好處?沒有好處的事情,恐怕沒人會幹。阿二,請你不要往心裏去。原來的想法,估計你是貪圖我的相貌。現在看看也不象,當然我自己最清楚。真不知道你究竟爲什麽,難怪大家都要猜測你。你自己也不妨想一想,照目前做人的道理,人家憑啥相信你,自然都要用懷疑的目光,來看待我們之間的一切了。都說少年夫妻老來伴,無非是年輕的時候,男歡女愛,老來的時候,相伴相顧,可我們的婚姻實在名不副實。現在,我既不能給你帶來任何快樂,也不能相幫你做一點事情,将來,我也不知道我究竟能活到那一天,根本不敢去想象什麽未來。說老實話,現在我已經想透徹了,我不能再拖累你,我也沒有理由可以繼續拖累你。你待我一場,我應該知足。阿二,你也許不相信,我确實是喜歡你,絕不僅僅因爲是一點感激。慢慢跟你接觸之後,我發現你有很多長處。有些地方,就是我的幾個哥哥也不一定如你。别看姓查的不拿你當人,我卻認爲好多地方,他根本就不如你。你隻不過是少一張象他那樣的權力位子,不然的話,你坐得肯定要比他穩當得多。就象剛才你吃我嫂子的冷大門,我心裏自然清楚。盡管大家都不拿你當一回事,實際上你的心氣比啥人都高。剛才對我嫂子,你已經做到了極限。我心裏感激,隻是當着嫂子的面不好說。能嫁給你這種人,應該是我李石媚最大的福氣。隻可惜我殘花敗柳,一個生活都不能自理的癱瘓病人,實在不夠條件,應該有自知之明。阿二,我跟嫂子商量過了。隻想跟你好好談一次,我想知道你現在的心思。我們可以重新選擇,我不會讓你感到爲難。這并不等于說我不喜歡你,我确實想把你當成我的終身依靠。隻是我太理想化了,對照我目前的條件,根本不現實。有些東西,不是光靠一個人的心氣,心勁,心腸,就能随便挽回。你待我一場,我會永遠牢記在心。再這樣繼續下去,便是我在傷害你了。書上都說,愛情是自私的,假如我是一個好手好腳的黃花閨女,我肯定會抓住你不放。現在,我必須主動退出。書上也說,真正的愛情有時候也需要犧牲。我們都算是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小人物,應該說一無所有。恐怕就這一點感情,是我們唯一可以自由支配的最起碼的東西了,假如再不珍惜,随随便便,就把它們勉強浪費掉,恐怕我們真算隻有一個精赤的身體了。阿二,我們現在這個樣子正好。不算太晚,也來得及。彼此都還留有一個好印象,讓我們就此分手了結吧……”

阿二沉默不語,心裏一直在揣摩她的真正用心。假如不去顧及她一貫擅長的矯情,倒也不失爲一番肺腑之言。懷疑歸懷疑,心裏卻是大大地受到感動。如此至性至情,确實象在毫不保留地剖析自己。再想到她曾經企圖死來印證,阿二實在由不得自己再多疑慮。倘若連這種生死置之度外的表白,他都懷疑,恐怕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叫人可以相信的東西了。

理想主義,确實如此。隻要兩個人心心相印,啥都可以無所謂。李石媚的這番話,聽起來猶如天籁之音。情真意切,由不得任何亵du。正是阿二的希望所在,一路上就一直在揣摩可能的反應。原本想自己主動,沒想到她先開頭。來得正好,應該說已經超出自己的預期。本來是容不得半點猶豫的事情,阿二卻怎麽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猶豫。

阿二忽然恨起自己來,多疑而無能,每每到了關鍵辰光,總是彷徨不停。除己之外,誰也不敢相信。讨厭孤獨,懼怕孤獨,卻一味沉湎于孤獨之中,遲遲不敢破除。再說這本來就是一個機會,自己一路上不就計劃好了?準備找她長談一次,重修就好。嚴格地說,所謂重修,不過是隻要改變一下自己的态度而已,人家沒有什麽可檢讨的。偏偏機會出現,自己卻又猶豫不停。李石媚說得好,彼此都是任憑命運宰割的小人物,唯一可以折騰的東西,便是自己的感情了。可折騰來折騰去,自己最後還能剩下什麽?

“阿二,你不用爲難。我真的已經考慮好了,該我主動,就我應該主動,還必須我來主動。隻怪我當初的想法天真了一點,害你受了不少委屈。真是對不起,阿二,再次請你原諒。今天夜裏,讓我好好地服侍你一場,也算你給我留一個美好的紀念,權當我是一個幹淨的女人。閉上眼睛,什麽也不要去想。實在不行的話,你就喝一點酒。隻是不要喝得太醉,我想讓你知道女人會給你帶來的快樂。阿二,這也算我求你了,請你無論如何答應我一次,我不敢奢求你到底有多少歡喜我,但我一直想好好地服侍你一回……”

阿二突然抽泣起來,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他想說,卻又不敢說。隻覺得自己的内心深處,不知要比人家的身體肮髒多少倍。不管是不是在故意矯情,畢竟人家把自己的心迹都清晰明确地表露無遺。理想主義一點,感情至上。其他的東西,都可以忽略不計。她已經把一個美好的境界展現在自己的面前,可他就是不敢再朝前一步,隻需小小的一步,他們之間的一切問題都能迎刃而解。阿二不由得深恨自己,不能免俗,無法免俗,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自己的内心世界折磨自己。必然的結果,也在折磨喜歡自己的人。

“阿二,我總以爲你是喜歡過我的。我感覺得到,但我總怕自己欺騙自己。從今以後,我們便成了一個朋友。你關心我,同情我,本想婚姻會是一把天下最牢靠的同心鎖,把我們永遠拴在一起,哪想到,反倒成了一副害人的桎梏,嚴重破壞了我們從前的關系,難怪都說婚姻是愛情的墳墓,确實也埋葬了不少真正的感情。感情是需要一定的距離,隻是我們一不小心破壞了這種距離。你沒錯,我也沒錯,阿二,所以我們必須趕快結束現狀。這樣最好,真的,這樣最好,讓我們心裏彼此都有一個美好的回憶……”

“不,不,石媚,你不要離開我,你千萬不要離開我……”

不知什麽時候,李石媚伸手輕輕地撫mo着他的手。他猛然抓過了她的手,緊緊地捂到了自己的臉上。李石媚被拽得緊了,不得不欠起身。姿勢十分吃力,一會兒就有點氣喘籲籲。阿二幹脆把她抱了過來,緊緊摟在懷裏。

“石媚,你不要離開我,真的,我真的是喜歡你,真的,我心裏好後悔,我喜歡你,我要你,我再也不會嫌棄你……”

“謝謝,阿二,我總算沒有騙自己,我尋找過無數種理由,想你阿二爲啥要這樣做,爲啥要娶我,爲啥非要跟我結婚。隻有這條理由,我一直深信不疑。我也願意是這麽一條理由,現在我心滿意足了。這是唯一的答案,我一直在心裏對自己這樣解說。爲你肯娶我,我找了千百條理由,這是我最最相信的一條,最最喜歡的一條。今天聽你親口對我說出來,我非常知足了。謝謝,阿二。今天晚上,真的讓我好好服侍你一場,你權當我是一個一直愛你的女人。你也爲我證明一下,讓我記住你的愛。然後我們就此悄悄地分手,讓我們都珍藏這一段美好的記憶。阿二。真是謝謝你,我真的心滿意足了,很快活……”

阿二感動得不能自持,禁不住放聲痛哭。李石媚仰卧在他的懷裏,輕輕地替他擦拭眼淚。擦着擦着,自己也禁不住痛哭起來。擁着,哭着,阿二突然感到一陣沖動,禁不住尋着她的嘴唇,緊緊地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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