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靜谧,雞兔平安,風情依舊微醺,人們似乎忘記了地震,似乎居然感到這種居無定所的生活挺浪漫挺。村口、樹林、小河邊,影影綽綽了,都是抓緊時間談情說愛的。
晚上還能過得去,白天宏照就煩躁得不行,不知不覺就巡視到費支書家門口去了,心裏怕被屋裏的費春花看到,又岔腳往别家門口跑,在一棵槐樹下看了好長時間的樹葉子,有一片葉子打着旋兒落到地面,宏照撿起來捏在手中,不覺就轉到河邊,河裏幾隻灰鴨子在無憂無慮地遊蕩,全然不知生死的樣子。
他不願意做這種沒心沒肺的低等動物。人要是沒有煩惱和痛苦還算是個人嗎?痛苦讓他的内心充實無比,無論是白天還是黑夜,痛苦着說明還活着,活着總是不錯的。假如真的震了,所有的一切都消滅了,該是怎樣的一種恐怖啊!
想到這,他不免有些害怕,同時内心嘲笑老子朱大江在生死關頭還想着他的幾根稻草,真是可笑死人。鎮上的輪船都停航了,再聽到長長的汽笛劃破天空可能要等到來生。
南方是一塊福地,不少人想跑到那兒去。可是你憑雙腳能跑多遠呢?要是個個都到南方去避難,那蘇州杭州上海不被蘇北人給踩沉了?那塊土地畢竟不屬于蘇北人。
人生很美,終究逃不過死亡,遲與早的事情。
不多時,他又不自覺地轉回到了費家門口,樹上一隻麻雀也沒有,四周靜得令人窒息。
他一步步往回家的路上走。
二黑駕着他的馬滿天下跑,就好像河裏的鴨子。三輪子“突突突”叫了幾聲,停在宏照家門前,從白鐵皮車廂裏抓出一隻白鵝扔在院子當中,大喊道:“宏照,吃啊,吃了好死。”沒等宏照出來便像一員戰将騎着鋼馬絕塵而去。
以前村裏隻要出現肥雞,便會勾起宏照和二黑的欲望,月黑風高,兩個人會周密地解決了它的小命。剁了雞頭,去了内髒,裹了河泥,支上木架,點火熏烤。肥雞遭賊掂記,像費春花的漂亮女孩子有多少人掂記就更數不清了。鵝一定是二黑從哪兒偷來的,偷鵝相對容易,得到女人的心真的很難!
宏照殺鵝的本事非常了得,三下五去二,鵝的喉管就切斷了,像一大塊泡沫很溫順地躺在盆子裏面。大江回來的時候鵝已經下了鍋,大腳坐在不停地往鍋膛裏添加柴草,滿屋子霧氣,滿屋子肉香。
宏照肚子餓了,操起一隻碗,碗裏刻着“大江”兩個字,心寶心裏發笑:這兩個字吃得最飽,有什麽都是它們先吃。他從容地從鍋中盛了半碗湯,一邊吹一邊喝。朱大腳埋怨道:“急什麽?還沒有爛哩。”宏照不吃肉,他和玉堂約好了,今天要到縣城去。沒什麽目的,就是去逛逛。到縣城是他的第二次,第一次是因爲大腳難産,讓他出生在昭陽東門的一個小醫院裏面。此去,他一定要找到這家醫院,看看他的出生地。
下午兩點多鍾,外面響起“丁鈴鈴”的聲音,茅玉堂沒有下車,腳一踮地就沖屋内叫道:“宏照。”宏照從屋裏出來,把一隻破舊的黃書包斜挎在肩頭。朱大江在院中就着一塊光滑的磨刀磚打磨幾把鐮刀,黑亮黑亮的。宏照有些不屑,走出門外,輕輕一躍上了玉堂的車。
出官河村過一個渡口,到夏莊時又過了一個渡口,他們交替駕車,以最飽滿的狀态向昭陽沖刺,到鹽湖鎮時天色漸晚,鳥雀紛飛啁啾,進了各自的窩點,西方的霞光正在作一次最後道别。
玉堂說:“走不了了,前面還有四個渡口,夜裏不會有人擺渡的。今天就在這住下,明天再走。”看來玉堂對這條路相當熟悉。爲了宏照堅定信心,他接着說,“你放心,我這兒有熟人,找個地方借宿,不用下旅社的。”
很多時候,宏照靠的是力氣,玉堂靠的是玲珑活絡,這種活絡就是世事練達。他經常告訴宏照,每一個人都是值得交的朋友,在關鍵的時候都能幫上你的忙。是的,即使陸二黑這樣的,他也會常年免費爲你出車。
學校裏的人基本是認可茅玉堂這個民辦教師的,隻有少數人認爲他有些假,但這個評價絲毫沒有改變宏照對玉堂的崇拜,且由衷地肯定玉堂的分析能力和處事手段絕對是高高在上,起碼是自己無法企及的。茅玉堂是個人才,在白鎮老師當中爲數不多,宏照一直這樣認爲。
鹽湖鎮是鄰近昭陽縣城的大鎮,商業發達,人口衆多,青瓦屋脊,大街小巷。懶散的居民排着長長的隊伍聚在熏燒攤前切鹵菜,一些人家門前的小桌子上,幾樣葷素,一瓶老酒,日子過得比較從容惬意,絲毫沒有大難來臨前的慌張。開闊的地上确有一些防震窩棚,排列得整整齊齊,但沒有人住裏面。
玉堂推着車,宏照在他邊上行走。玉堂說:“想要出人投地,沒有貴人扶持是不行的。白鎮理想比較落後,根本不能跟鹽湖比,待在白鎮是沒有希望的。”宏照似聽非聽,兩隻眼睛像饑餓的孩子,四處張望。
鎮子最東頭是渡船口,水茫茫一片,幾隻灰鳥上下翻飛。碼頭上面踞一戶人家,小三間,磚牆草蓋。院中一株石榴挂滿了小燈籠一樣的果實,還有其它一些綠色植物,韭菜、蕃茄、紅辣椒,絲瓜、扁豆、夾竹桃。一個女人在趕雞上窩,看到茅玉堂就停了下來,用目光迎接他們。
玉堂說,這是我表妹。女人有些不好意思,臉上蕩漾着淺淺的笑意。宏照感覺這女人不像是玉堂的表妹。
随着玉堂進了屋,裏面陳設簡單,收拾得格外幹淨。桌子是桌子,闆凳是闆凳,一塵不染。牆上幾幅舊年畫不缺邊不缺角,李鐵梅手舉紅燈目視前方,楊子榮腰插手槍在林海雪原中歌唱,還有阿慶嫂依靠着茶館智鬥漢奸胡傳魁。宏照不喜歡樣闆戲,隻要一聽到樣闆戲就有些心驚肉跳,這可能成爲了他一種記憶的創傷,讓他經常想起小時候的夥伴,那個瘦瘦小小的顧彪。顧彪的爸爸經常在樣闆戲的背景音樂中被押上主席台,宏照和顧彪像兩隻小兔子蜷縮在台下,看着人們一個接一個地上台去扇别人的嘴巴,被扇的人當中就有顧彪的爸爸……文攻武衛如同兇神惡煞一般,毛澤東思想宣傳隊的人還算文明客氣,不打人不罵人,隻管演戲。
當時周家集排演得最好的要數《收租院》。《收租院》展示地主收租的全過程,集中再現了封建地主階級對農民的殘酷剝削和壓迫,這個劇情激發了人們的怒火,所有人都可以在階級鬥争的名義下,肆無忌憚地虐待、屠殺、侮辱地主分子。戲演得越好,那些曾經的地主老财的罪過就越深重。顧彪的爸爸是個改造中的作家,他從省城下放到白集官河村就是因爲他說過好多不适時宜的話,其中最重要的内容是質疑了《收租院》内容的真實性。
玉堂在闆凳上坐了下來,盯着宏照的眼睛說:“想什麽呢?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宏照放下手中的黃書包,如實說道:“看到這畫,想起了過去的好多事。”兩人開始談起那個悠悠歲月。
女人過來了,在圍裙上擦擦手,給他們各注上小半碗水。垂首低眉要進竈間時,一邊走一邊輕聲說:“我給你們做晚飯去……”
玉堂叫住了她,語氣從未有過如此溫和:“秀,地震怕不怕?”
叫秀的女人半側了身子,讷讷地說:“有什麽好怕的?該來的事躲也躲不了……”宏照在一邊看得呆了,秀的話語和輕微的轉身使她小小的碎花裙裾增加了半分若即若離的飄逸感,讓宏照一下子耽迷于戲曲裏侯門閨秀的懷想之中……
天麻麻亮,兩人吃完秀煮的雞蛋面,說了幾句道别的話,便踏上征程。
秀眼中有些落寞,玉堂也欲言又止。宏照明白自己是個多餘者,妨礙了人家兩人的好事。但這種情況下有什麽辦法?他想回避,可是能回避到哪兒去呢?
這個女人是神秘的。大而清亮的眼睛,白晰而細膩的皮膚,略顯豐盈的身材。粗布衣裳,幹幹淨淨,一股子女人香。
昨天晚上,兩人躺在床上,宏照什麽話也沒問,玉堂什麽話也沒說。兩人說了一會兒閑話,最終因疲倦而酣然入睡。宏照模糊地記得玉堂最後說的一句話,你将來肯定是個人物。
一路上空氣清爽,遠處的田野上已經隐約出現了星星點點的農人。
玉堂不讓宏照踏車,雙腳一上一下,車輪子飛轉。他很少主動說話,宏照便扯起了秀,玉堂恩恩啊啊,似乎情緒不高。
宏照有些發笑,覺得該問不問是對朋友極大的不重視,蓦然冒出一句:“你們是相好吧?”
玉堂車速慢了下來,說:“其實她是我們白鎮人,嫁到了鹽湖,我們是初中時的同學。我家裏面窮,沒人瞧得起……”
“她家中怎麽沒有其他人?”宏照急着一定要揭去這個女人的面紗。
“她丈夫也是個民辦老師,還是校辦廠的采購員。結婚後一個月到南方出差,從大輪船上岸時把皮包掉進了長江,居然稀裏糊塗就跳了下去,一下去就沒有浮上來。其實皮包裏就三百多塊錢的公款。”
宏照很爲采購員而不值,要是換了他就是被開除也不能爲這三百塊錢丢了性命。一路上他頭腦中不斷浮現出秀的那個華美而凄楚的轉身,不免爲她哀歎……
約摸半個小時的工夫到了昭陽的西郊,宏照看到了一幢六七層的高樓聳立在遠處縣城的中央,他仰起頭就看到了樓頂看到了藍天,藍天裏有一面巨大的時鍾,時針和分鍾一下一上呈180°,又好像一個頂天立地的标牌,似乎在告訴腳下熙攘人流中兩個年輕的鄉下人:這裏已鮮有泥土氣息,再不是農村的廣闊天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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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editorbyJack2014-0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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