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工作快滿一個月的時候,李靜終于接到了一項完全由他負責的案子。
這天他上午剛到,沈大說就他來的最早,剛有人報案,就在公司對面的小區。
沈大說自己馬上要動身去查另一件案子,這個事件就留給李靜自己處理了,讓他有任何不懂的就打電話詢問。
李靜點頭,換好制服帶上自己的公文包,就接過沈大手裏的一紙資料。
一張a4紙上打印着報案人提供的家庭地址,手機号碼,和報案要求解決的問題。
家庭暴力
這四個字映入李靜的眼簾,他跟沈大道了再見就出了部門。
憑着紙上的地址順利找到了那棟居民樓,也走到了報案人的家門口。
李靜對這種老式的居民樓有莫名陰影,報案人家是一樓靠最裏面的一間房。
站在門口就能聽到屋裏傳來男人的叫罵聲,罵的極難聽,還有東西被摔被砸的巨響,這期間還夾雜着女人無助的哭叫聲。
李靜擡起手剛想按門鈴,就聽見隔壁的門房響動,報案人家的鄰居開了門。
打開門的是個十歲出頭的小男孩,他一眼看到了旁邊身穿警服的李靜,頓時目光一亮,毫無怯意的糯糯開口:“警察叔叔好…”
李靜覺得這小孩真萌,當下也柔和的回了一句:“你好啊。”
他見李靜對他态度溫柔,話也多了:“叔叔你是來救小燕阿姨的嗎?”
“救小燕阿姨?”李靜明白了,他口中說的小燕阿姨,就是紙上寫的報案人秦小燕。
“寶寶你在和誰說話?”
小男孩一聽,像傳來聲音的方向回頭:“媽媽,有警察叔叔來救小燕阿姨了。”
男孩的母親這時也就出現在了李靜眼前,她看了一眼李靜,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孩子,随後對李靜皮笑肉不笑的客套:“小孩子亂說話,您該忙什麽忙什麽吧。”
随後她一把拉住小男孩的胳膊把他往屋裏帶,有些嚴厲的說道:“鞋子都沒換就往外跑?還胡亂說什麽閑話,說了多少次别人家的事情不要管。”
“可是小燕阿姨真的很可憐……”
“她再可憐也和我們沒有關系。”
那家人的房門早已經合上了,但李靜還是清楚聽到了門裏的對話,心裏感歎了一句現實後,重新去按響了門鈴。
門鈴聲響起,裏頭的吵鬧的聲音就突然停了,隻聽得一個男人不耐煩的吼問道:“誰啊?!”
李靜看他态度這樣,頓時也沒了好語氣,同樣吼道:“派出所的!”
裏頭又響起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李靜聽不清楚,又想再按一次門鈴時,門就突然開了。
來開門的是個披頭散發眉眼憔悴的女人,她顯然就是秦小燕。她一開門看見身穿警服的李靜,就像看到了救星似的:“警察同志……你進屋來吧……”
李靜依言進了屋,對着客廳裏坐在沙發上的男人出示證件:“你好,浦東派出所民警李靜,早上接到報案,過來詢問調查一下具體情況。”
秦小燕簡單梳梳自己的頭發,請李靜坐在椅子上,離的那男人挺遠。她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對不起啊…家裏很亂……”
李靜舉目望去,的确很亂,光是客廳裏連窗簾布都被扯下來了,電視機被摔在地闆上,還有三四張椅子橫七豎八的躺着……
他心裏歎了口氣,打開公文包拿出筆紙,也不再去看那個悶不吭聲坐在沙發上抽煙的男人,對着秦小燕直接切入主題:“這種情況持續多久了?”
“有半年了……”
“那怎麽才報警?”李靜在做簡單的筆錄。
“實在忍無可忍了……”說到這秦小燕的情緒似乎再次崩潰:“我們才結婚一年,剛結婚的時候他不是這樣的…但後來他沾了賭博,酗酒,就開始夜不歸宿。最後…最後連工作都丢了…他沒錢出去賭博喝酒就問我要…我也沒有多少啊…家裏開支常常入不敷出,我就和他吵架,可一吵架,他就開始動手打我……”
秦小燕哭的越來越兇,卷起袖口給李靜看胳膊上被掐打出來的淤青:“之前不吵架他不會對我動手…現在隻要他心情不好……沒有錢用…嗚…他就會動手打我,我實在忍無可忍了……”
李靜看她這樣委屈痛苦的哭泣,趕忙從包裏拿出紙巾給她:“你們有孩子嗎?”
秦小燕聽李靜提到了孩子,委屈之色更濃,她邊哭邊斷斷續續的說:“前三個個月我懷上了…懷着孩子還不到兩個月,我又被他打……孩子…孩子就硬生生的流掉了……”
畜生!
李靜光是聽着都氣極了,他回頭惡狠狠的瞪了一眼那個面無表情抽着煙看着窗戶的男人,之後努力緩和語氣說道:“你過來坐,也有要問你的。”
那男人聽到李靜說話後,扭過頭看了他一眼,态度有些輕佻的站起身走過來,扶起一把椅子拖到李靜身邊坐下,翹起了二郎腿:“問。”
李靜眼一瞪:“你什麽态度啊,再這樣不配合我有權利把你拘回警局的。”
那男人沒回話,把手裏的煙頭扔到地闆上,伸腳踩滅後又從口袋裏掏出煙,遞給李靜一根。
李靜說不抽。
他見李靜沒接煙,就把那隻煙叼在自己嘴上,點燃,深吸了一口吐出煙霧:“我也不想打她,但一生氣就控制不住。”
李靜近距離看清了男人煙霧缭繞後的那張臉,長得還算不錯,但邋遢的衣服和糟亂的頭發讓他的形象大打折扣,消瘦頹廢的身軀和面容,無神渾濁的雙眼,隐隐烏青的下眼袋,整個人渾身上下充滿着堕落消極的氣息。
“你們這屬于婚姻案件,我來這是給你倆做初步的調解,如果調解不成,派出所這會給秦小姐開個證明,讓她持有此證明去直接判決離婚,離了婚後你再對她動手,秦小姐再報警,我就不會再來調解了,而是直接帶你去派出所詢問拘留。”李靜必須有耐心的解釋:“但是在拿派出所出具的證明之前,秦小姐。”李靜看向她:“你需要先去醫院驗傷。”
“我不和她離婚。”男人看向秦小燕:“你一輩子也别想離開我。”
秦小燕被自己丈夫那兇狠的目光一瞪,渾身抖了一下,随即抽噎的更兇:“那你不要再動手打我了……”
李靜也勸合不勸分:“那既然你不想秦小姐跟你離婚,那就好好珍惜現在的生活啊,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多有緣分的一件事何必活生生的折騰散呢。”
當李靜說道“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這句話時,不自覺的想到了和自己同床共枕過的君緣。
“我有時候喝多了會發脾氣,控制不住的。”男人倒是實話實說。
李靜冷笑了一下,心想,算是碰到極品了。
看樣子這人既不想悔過,也不想離婚,這樣兩全其美的事情根本不可能,當下李靜也不再人道主義,履行自己的職務,一字一句清楚的說道:“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治安管理處罰條例》第22條規定:虐待家庭成員,受虐待人有要求處理的,尚不夠刑事處罰的,處15日以下拘留、兩百元以下罰款或者警告。”
李靜看男人的眉頭明顯皺起,心裏想着你個法盲犯了事還那麽嚣張,嘴裏繼續說道:“被虐待人受到嚴重身體創傷,就構成刑事犯罪,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緻被虐待人死亡或者以特别殘忍手段緻人重傷造成嚴重殘疾的,處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無期徒刑或者死刑。”
秦小燕聽着這麽嚴重的刑事處理條例,有些不忍心的說道:“警察同志…我…我沒有受到嚴重創傷,就是身上多處破皮流血、皮肉擦傷、被掐打的淤青。這…算是輕傷吧?”
李靜又把目光放到她身上,意味深長道:“我今天來是了解情況,主要作調解,如果你丈夫不配合工作,我也隻好根據你報案人希望盡快處理案件的意願進行15日以下拘留和兩百塊罰款。”
兩人久久的沉默,都聽明白了李靜的意思。
李靜也不急,等着回答。
約莫一分鍾左右的時間裏,男人把那根香煙吸完了,又用腳踩滅:“我答應警官,以後盡量克制自己,不再對小燕動手了。”
李靜心想這才算識相。但識相歸識相,還是要告訴他情節的嚴重性:“男人說到做到,如果我們再接到報案,我也說過,下次過來,我就不是來調解的,而是把你直接帶走的。”
“秦小姐,你同意你丈夫做出的保證嗎?如果你不同意這樣的調解方式,我今天就帶走他進行拘留罰款處理,如果你同意,我們尊重你的選擇。”李靜一席話說的相當有專業水準。
秦小燕低下頭死死掰弄着自己的手指,半晌才點點頭,低低的嗯了一聲。
“那好,就不打擾兩位休息了,祝你們生活愉快。”李靜把做好記錄用的筆紙都重新放回公文包,就站起身來準備離開了。
“我送你出門。”男人也從椅子上坐起來,幫李靜開了自家的大門。
李靜道了聲謝謝,臨走時拍了拍男人的肩膀,還在勸他:“男人的拳頭隻能用來保護女人,用來戰鬥,朋友,真的,現在好好對待自己的老婆,畢竟人家什麽也不欠你的。”
男人面無表情的點點頭,有些敷衍的答知道了。
李靜不再多言,對門口門裏的兩人說了聲再見,就轉身出了居民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