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欣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的是滿天耀眼的星光,身體疲憊的厲害,仿佛被誰狠狠地敲了一悶棍似的,說不出的疼痛難受。
勉強擡了擡頭,李欣感覺全身濕淋淋的,這才發現自己居然躺在一條小河裏,河水在耳邊嘩嘩的流淌,空氣濕漉漉的,天邊一勾彎月,伴着無邊的夜色。
“我怎麽在這裏?”
李欣支撐着坐了起來,感覺腦袋痛得像是要裂開了一樣。他輕輕捶了一下自己的腦袋,結果拳頭砸在上面,發出咚的一聲脆響,居然倒在了地上。
“我怎麽會有這麽大力氣?”
李欣強忍疼痛,滿臉驚詫,借着水月星光,隻見自己原來那個白白淨淨的胳膊不見了,整條手臂變得十分強硬結實,指掌也粗糙寬大,筋骨突出。
李欣這一驚非同小可,噌的坐了起來,濕漉漉的後背衣襟離開了河水,發出嘩啦的響聲。他仔細的看着兩條不同尋常的胳膊,和以前相比,它們明顯充滿了靈活和力量,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還有身上的衣服,他記得自己一直穿着筆挺的西裝,這時怎麽變得稀奇古怪,衣襟上還到處散發着刺鼻的酒味兒。李欣向河裏側了一下頭,河水的反光将他的臉頰映了出來——
——那分明是一張輪廓分明、剛毅倔強的面孔!
那不是自己的臉!
李欣啊的一聲,仿佛見到了鬼一樣跳了起來,他眼望河水,慢慢地後退,蓬亂的發絲、古樸的衣褲,浸在河水裏的雙腳似乎是穿着草繩紮成的麻鞋。
這不是我,我是誰?
李欣驚慌的望着周圍的環境,月色朦胧,水氣氤氲,這一切的一切,究竟是真是夢?
冰涼的河水刺激着肌膚,這分明不是夢?可是不是夢,又是什麽?是誰把他帶到了這裏,爲什麽他的面容變成了這副模樣?
李欣手腳冰冷的站在河水中,這身體裏似乎充滿了精神和力量,和他以前那個文弱笨拙的身體根本不是一回事,但是他又是怎麽擁有了這樣一個身體?
李欣喘着粗氣,閉上雙眼,他想仔細回憶一下,看看能不能從記憶裏找到答案,可是他剛把眼睛閉上,一串串不屬于他的記憶便紛至沓來,一下子就把他的記憶庫充滿了。
直到那些記憶的影像在他眼前一一掠過,李欣才恍然明白了事情的始末,原來他現在莫名其妙的占據了别人的身體。而這個身體原來的主人,應該是已經死了。
這個人是喝酒喝死的,準确的說,似乎是喝酒喝的太多了,在河邊的道路上行走的時候,跌到河水裏,嗆了幾口水死的。
李欣在接收了這個人的記憶之後,急忙在大腦中把他的生平調了出來:
——這個人名叫曹文煥,是大同府懷仁縣曹家莊人氏,今年隻有十六歲。他本人是個孤兒,父母早亡,家裏有個五叔,名叫曹振,是個武把式,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這小子從小和五叔學習騎馬射箭和拳腳功夫,身子骨結實,十分勇悍,隻是随着年紀的增長,漸漸誤入歧途,背着他五叔,整天在外面幹些打家劫舍、敲詐勒索的勾當,成了遠近聞名的地痞潑皮……
——這幾天他又搶了幾錢銀子,到城裏喝花酒,一時喝得太多,和一個逛窯子的軍頭争風吃醋,大打出手,結果七、八個官兵被他三拳二腳打爬在了地上,他自己知道闖了禍,急忙往回溜兒,結果走到這條河邊,酒勁發作,一頭紮進了河水裏……這往後的記憶就此中斷,由此猜測,他應該是死了!
李欣呼了一口氣,在這個人的記憶中,所有人物都是清一色的古代裝束,那麽現在應該是什麽年代?
李欣在記憶中查找到了這個年代的信息:大明朝崇祯九年。
天呐,這不是開國際玩笑吧!自己莫名其妙的占據了别人的身體不說,還來到了四百年前的明朝末年,不是老天爺故意玩人的吧!
李欣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河水再一次浸透了他的衣褲。這樣的事,說出來誰信呐,可是偏偏發生在他身上。李欣幾乎懷疑自己成了電影演員,正在舞台上表演着高級模仿秀。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麽他相信自己的演技一定很笨拙。
李欣垂頭喪氣的坐在這裏,怎麽也無法相信眼前的事實,但是無論真假,事情都已經發生了,既然發生了,他除了去面對,還能有什麽辦法呢?
何況那個現代的自己,說不定已經死了。
李欣想起了自己失去知覺前的那一刹那,應該是那個倒黴的先天性心髒病發作了。
不管怎麽樣,自己現在還活着,盡管換了一副身體,但是他的靈魂還在,無論在哪個時空,他都要想辦法去面對,生存本來就不容易,他爲什麽不去珍惜自己的生命?
李欣胡思亂想着,打量着周圍的環境,現在他很彷徨,不知道自己将要何去何從?
看來,生活的希望還得着落到這個叫做曹文煥的人身上。
李欣重新查看這個人的記憶:這裏離曹家莊不遠,隻有幾裏地。看來,現在應該先回去找五叔曹振,萬事都要先吃飽肚子再說,雖然在曹文煥的記憶裏,李欣知道這個屬于明末九邊之一的大同府是連年的天災人禍,一片凄慘,五叔家也是有上頓沒下頓的,可是那畢竟是自己的家,這小子生前是個潑皮無賴,但是現在支配這個身體的是他李欣,他可沒有打家劫舍當流氓的念頭,新時代教育下的小青年,誰會去幹那種龌龊的事?
李欣打定主意,從小河裏面奔上了岸,這一下動作,又讓李欣吓了一跳,還别說,這小子的身體靈活異常,盡管自己剛剛接收了這個身體,控制的能力還沒有适應過來,可是這一鼓勁兒,感覺身上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氣。
李欣興奮地淩空翻了幾個空翻,那種翻天覆地的感覺,讓他心裏樂開了花。盡管他出身在現代的學者家庭,父母管教嚴格,一心讀書考學,但是他本人非常喜歡武術,猶其是看到李連傑、趙文卓、成龍等人的武打電影,他都心生羨慕,這時自己也有了一副好身手,讓他如何不高興?
這樣一想,先前的憂愁煩惱先忘掉了一半,稱着夜色,大步流星的往曹家莊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他一邊探索着這個新的身體,一邊接收着這個人的記憶,看看還能找到什麽有價值的信息。
——這個人是曹家族裏的偏支,卻一向受到曹家族裏人的敬畏,除了因爲這人是個小潑皮之外,更重要的是,這人有幾個有勢力的堂親,他們都在軍營中做着高級武職,一個叫曹文诏……等等,是誰?曹文诏?
我的乖乖,曹文诏這個名字,對于出身于史學家庭的李欣,可不算是陌生。李欣雖然畢業于中文系,但是受父母影響,從小打下了良好的曆史底子,尤其對于明清鼎革之際的曆史。
曹文诏是明朝的總兵官,是明末時期最有名的統兵大帥,曾經把擾亂明朝天下的賊寇打得落花流水,怎麽回事?這小子居然是他的堂親?都是“文”字輩的!可是論年紀,曹文诏要比這小子大上好幾十歲,哦,是了,這小子在族裏的輩份大。
可惜了,曹文诏一年前已經戰死了,随後戰死的還有他的弟弟曹文耀,不過,曹文耀的兒子,也就是曹文诏的親侄子曹變蛟還在軍中,目前跟随三邊總督洪承疇追剿流寇。
嗯,從這小子的記憶來看,他還有到軍中去投靠曹變蛟的念頭,雖然說曹變蛟也要比這小子的年紀大得多,而且曹變蛟從小在軍中長大,因爲戰功積累至總兵官,和這個叫做曹文煥的小子從來沒有見過面,但是這個曹文煥怎麽說,也算是曹變蛟的堂叔,如果去投靠他,亮明了身份,沒準兒曹變蛟還會照顧照顧他吧!
想到堂兄居然是曹文诏,而堂侄居然是曹變蛟,明末曆史上名動一時的大小曹将軍,居然都是骨肉至親,李欣是莫名的激動和興奮,看來,他占據了這個曹文煥的身體,也不算很吃虧。
想到這裏,李欣的嘴角挑起一絲微笑,但是,同時他又想到自己這番離奇的際遇,遠在現代的父母,不知道會是怎樣撕心裂肺的思念他,心中又是一陣惆怅悲傷。
“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爲,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李欣自我安慰的念了一大段《孟子》,他走到一座高丘,回首望了望半輪山月,黯然一歎,從此,這百二山河,就多了他這樣一個活死人了,他能回到現代嗎?在這個殘破流離的世道,他又該如何自處呢?
老天爺把他安排到這個世道,應該自有他的道理吧!李欣感慨的想着。
總之,從現在開始,他将不再是李欣了,他有了一個新的名字,并且将以這個名字,在這個混亂的世道上生存發展。
他的名字叫做,曹文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