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出門



趕回曹家莊,天已經蒙蒙亮了,幾裏地的路不算遠,可是曹文煥一路上凄凄惶惶,對自己的離奇際遇一時接受不了,所以磨磨蹭蹭的走了大半夜。

崇祯九年的大同府,水瘦山寒,哀鴻遍野,入眼處都是青黃的泥土草屑。曹振家的低矮土屋就可憐巴巴的擠在一截殘缺不全的土牆内,兩扇到處漏風的大門闆,在凜冽的晨風中咯吱咯吱的響。

曹文煥忐忑不安的推開大門,前腳還沒邁進去,對面的窗格忽然打開,一個粗犷的聲音大吼道:“滾!”接着一團灰色的物事就迎面飛了過來。

曹文煥機靈的側頭一閃,物事就從耳邊擦了過去,飛出了大門外。于此同時,有一個人,手持擀面杖一類的東西,從窗格後面躍了出來,飛步奔向曹文煥,一邊把手中的東西兜頭砸向他的腦袋,一邊罵罵咧咧的道:

“滾,滾,你個小兔崽子,老子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養大,卻養出個孽種來……”

曹文煥伸手一按,就從院子中的磨盤上躍到了另一面,躲過了擀面杖勢若奔雷的一擊,身體靈活自然得讓他簡直不敢相信。他既然和那個已經死了的曹文煥溶爲一體,自然就知道這罵人的是他五叔曹振了,急忙一邊躲一邊道:

“五叔,五叔,你老人家消消氣,聽我說……”

“說個屁,”曹振雖然年近五十,但是多年習武,讓他始終保持着健康的體魄,聲若洪鍾的叫道,“你個小王八蛋,學不出好來,整天就知道在外面鬼混惹事,祖宗的臉都讓你給丢盡了,若不是看在你死去爹娘的份兒上,我早就弄死你了,你給我滾,滾,曹家沒有你這樣的不肖子孫!”

曹振喘着粗氣,說着說着,老淚就嘩嘩地流出來了。

“當家的,你消消氣,煥兒還小呢……”

一個半老的婦人穿着打滿補丁的土灰色圓領襖子,推門奔了出來,上氣不接下氣的去拉曹振,正是曹文煥的五嬸曹秦氏。

“你給我走開。”曹振推了曹秦氏一把,遙遙地指着曹文煥的鼻子罵道,“咱們家雖然是族裏的偏支,可是前有你堂兄曹文诏,後有你堂侄曹變蛟,他們都在朝廷上做着統兵的将官,個個都是響當當的英雄好漢,族裏哪個不豎起大拇指,高看咱們家一眼,可是偏偏出了你這麽一個畜牲,屢教不改,丢盡了家門的臉,你走吧,就當我從來沒有養過你,你滾,滾的越遠越好,永遠都不要回來。”

曹秦氏趕忙上前,擋住曹振,回頭沖着曹文煥眼淚汪汪的喊道:“煥兒,你快走吧,别惹你五叔生氣了,你先出去躲一陣兒,等莊上消挺了,你再回來……”

從記憶裏,曹文煥知道五叔的脾氣,現在,連一向疼愛他的五嬸也這麽說,看來自己掃地出門應該是已成定局了。五叔夫妻倆兒當然不知道眼前這個曹文煥已經“洗心革面”了,可是現在也解釋不了那麽多了,得,走就走吧。

這個已經換了靈魂的曹文煥一路小跑出了大門,臨走還不忘回身跪在大門口,恭恭敬敬的叩上幾個響頭:“叔、嬸,煥兒這就走了,你們放心,煥兒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來日有了糊口的營生,再來迎接二老,供養天年。”

砰砰砰,曹文煥叩了三個響頭,伸手背起曹振扔出來的土布褡裢,挎在肩上急匆匆走了,心裏想着,這樣總對得起那個死去的曹文煥了吧。

曹振和曹秦氏張大了嘴巴,對視一眼。曹秦氏喃喃道:“當家的,你剛才聽到煥兒說的那幾句話了嗎?咋酸酸的,像個秀才郎……”

***

曹文煥離開了曹家莊,心裏就像打翻了五味兒瓶,說不出什麽滋味兒。

自己莫名其妙的穿越,不僅在心理上難以适從,而眼前更是找不到半點出路。明朝末年,世道混亂,而封建社會又和現代社會本質不同,自己想找份兒工作,都不知道能幹些什麽。

曹文煥長籲短歎的一路磨蹭,從此以後自己就成了名副其實的滾浪漢了,想想簡直有些可笑,昨天還趾高氣揚的在現代社會的摩天大樓間投送簡曆呢,今天就成了四百年前的流浪乞丐了,他的命運,還真不是一般的多舛啊!

曹文煥正在白癡一樣的尋思,忽然旁邊的樹林裏,嗖嗖竄出兩條黑影,大清早的,天色還沒亮透,莫非碰到了歹人?

“誰?”曹文煥緊張的拉開了架勢。

“叔,是我們。”

兩個年齡相仿的少年站在了他的面前。

“叔?”記憶告訴曹文煥,這兩個少年都是曹家莊的遠支。那個大臉盤,長相彪悍的少年,名叫曹剛。旁邊那個體格削瘦,但是一臉精明之氣的少年名叫曹林。

這倆小子都是曹文煥小時候的玩伴,平時都跟着曹振學習騎射拳腳,從年紀上論,曹剛的歲數比曹文煥還要大上一歲,但是因爲輩份大,曹文煥又是個比較拔尖的人,所以這兩個家夥一向都是以曹文煥馬首日瞻。

這兩個少年人都是孤兒,他們的父母和曹文煥的親爹娘是一塊死的,死因都是數年前那場遍及明朝北方的大鼠疫。也正是因爲曹家兄弟無父無母,曹振憐憫他們,才把他們和曹文煥放到一塊,讓他們學習射獵拳腳,希望在災荒的年頭,哪怕是進山打獵,混些野味來維持溫飽。

長大後,曹文煥越變越沒人樣,逐漸成了曹家莊地面上最大的潑皮,而哥倆兒也跟着他鬼混,成了曹文煥身邊的得力打手。

“叔,你昨天去城裏,咋沒找咱們?咱們找了你一夜,你又去泡娘們喝花酒去了吧?”曹剛傻乎乎的問道。

曹林白了曹剛一眼,兩隻小眼睛緊緊地盯着曹文煥身上的土布褡裢,試探着問道:“叔,你是不是讓五爺趕出來了?”

曹文煥既然知道了他們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也就沒必要隐瞞下去,重重地點了一下頭,算是默認。

“叔,那你……現在有什麽打算沒?”曹林小心翼翼的問。

曹文煥歎了一聲,望了一眼霧氣騰騰的前方,從昨天附身到這具軀體上開始,他就已經在思考這樣的問題了,可是,直到現在他也沒有思考出來。

他看了兄弟二人一眼,反問道:“你們怎麽會到這裏來的?”

曹剛搶着道:“是文正那厮告訴咱們的,他說昨天五爺爺被文正他爹找去了,二個老頭嘀嘀咕咕的,文正他爹告了你一狀,說了好多壞話,五爺爺就說一定要把你趕出曹家莊,文正正巧聽到了,就告訴了咱們哥倆,咱們哥倆一猜,你若是回來,肯定是要被五爺爺轟走的,你走了,咱們哥倆也沒什麽意思,就在這裏等了你一夜,剛才睡着了……”

曹剛絮絮叨叨的說了半天,曹文煥總算是聽明白過來了,記憶中又出現一張白淨的面孔,這個人名叫曹文正,是曹家的族長曹七爺的獨生愛子。曹七爺即是族長,也是本地的保長,屬于曹門一族的正支,他的兒子曹文正自幼在莊上的社學讀書,現在已經是個童生。

以曹文煥這個潑皮小子,居然能和曹文正這樣的“準書生”成爲朋友,實在是天下一大奇事。可是奇怪的是,他們真的就是好朋友,這也許和曹文正的性格有關。曹文正雖然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但是爲人豪俠任性,并且從小就知道偷偷留出餘錢來接濟曹文煥。比如曹文煥的騎射功夫練的如此之好,就是因爲曹文正總是偷偷地将自家幹活兒用的大黃馬拉出來,供給曹文煥與曹林、曹剛兄弟練習騎術。

明朝北邊的地域與塞外相接,原來并不缺少牲畜馬匹,可是到了明末,天災人禍,内寇橫行,朝廷征馬征糧,原來的馬匹都被征用打仗了,再加上流寇、蒙古人、女真人輪番掃蕩擄掠,大同府的貧民百姓,家家幾乎都沒有什麽大牲畜了,馬匹隻集中在少量富戶那裏。

曹剛說的那一大段話,意思就是莊上的保長曹七爺,知道曹文煥這小子是曹家的敗類,以前看在曹家旁支出了幾個高級武官的份上還能容忍,可是這曹文煥越來越不像話,聽說經常到周邊的州縣鬧事,要不是曹七爺以前和大同府的地方官有些交情,這些州縣的太爺皂役就要拿曹文煥問罪了。

曹家出了不肖子,曹七爺不能不過問,在萬般無奈之下,隻好做出驅逐曹文煥的決定。曹振雖然對曹文煥感情很深,但是也覺得不能再護短了,這孩子是他一手帶大的,平時他要養家糊口,疏于管教,這時眼看這孩子走了歧路,不能不令他痛心疾首。

曹文煥想透了事情的原委,正要開口說話,忽然聽到遠處馬蹄聲聲,一個人騎馬追了上來。隻見這人一襲青色深衣,頭上紮着個白布巾子,面容削瘦,正是曹七爺的兒子曹文正。

“文正這厮也來了。”曹剛叫了一聲。其實按照族裏的輩份,曹剛也要叫曹文正一聲叔,可是偏偏曹剛是個愣頭青,雖然從小一起長大,可是他最看不慣的就是讀書人,所以就直呼曹文正的名字。

曹文正書呆子氣濃,也不以爲忤,沖曹剛微微點了一下頭,一把扯過曹文煥的衣袖,輕聲道:“文煥,這就要走了嗎?”

“大哥,”曹文煥叫了一聲,其實曹文煥還是原來那個曹文煥的時候,他和曹剛、曹林一樣,是不稱呼曹文正爲大哥的,但是自從李欣變成了曹文煥,原來那個流裏流氣的曹文煥就變成了一個知書達禮的人了。

這聲“大哥”同樣令曹文正一呆。

“我這次來,就是想送送你,唉,真是對不起,這次是爹要把你轟走,我也無可奈何。”曹文正的臉上沒有血色,眼角有淚花閃出。

族長要開除一個人,即使是族長的兒子也是無權過問的。

“大哥好好讀書,争取以後考上功名,爲曹氏一族争光。”曹文煥微微一笑,不知道原來這個曹文煥如果遇到眼前的尴尬情況,會做出什麽樣的反應,畢竟這個現代的曹文煥和此人是沒有一點感情的,話也隻能說到這個地步。

“文煥你多保重,我來的急,不能在此久呆,不然爹要起疑心的。”說着,曹文正從袖子裏摸出一吊銅錢,塞到曹文煥手裏,“我隻有這些,是個心意,文煥你别怪我爹,在外面如果不如意了,記得給我帶個信兒,我一定會盡力幫助你的。”

曹文正說完,握了握曹文煥的手,翻身上馬,深深地看了曹文煥一眼,忒的一聲,急急忙忙騎馬走了。

曹剛、曹林兄弟一頭霧水,曹剛瞪大牛眼,沖着曹文正消失的方向狠狠地吐了一口濃痰,罵道:“呸,死木疙瘩,放着沒味兒的屁,讀書人都是些什麽鳥東西?”

曹林卻一眨不眨的望着曹文煥,他總感覺曹文煥有點怪怪的,和以前那個橫行霸道、吆五喝六的曹文煥不大一樣,變得有些溫文爾雅的秀才氣。

“叔,我們和曹文正那鬼東西不一樣,人家是讀書的,以後要吃朝廷的祿米,而咱們走到哪裏都隻是窮嗖嗖的泥腿子,所以這輩子就跟定你了,說吧,你要到哪裏,我們就跟你到哪裏?”曹林斬釘截鐵地說道。

曹文煥一愣,一時不知說什麽好。

“要我說,這天下也沒個去處,不然,咱就投曹變蛟去,叔,他不是你堂侄嗎?咱們要是去了,怎麽的他也能給咱個官兒當當吧。”曹剛大大呼呼的道。

“曹變蛟?”曹文煥沉吟一下,他心裏知道甩不掉這兄弟倆了,但是曹剛的一句話,卻讓他的心裏一動,透過清晨細蒙蒙的霧氣,有一個念頭在他腦海中漸漸浮起:

——當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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