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當兵,還有第二條路嗎?窮苦家出身,沒了土地,衣食無着,隻有到軍營裏去混口飯吃了。
曹文煥帶着曹剛、曹林去了大同右路的邊塞殺胡堡。
明末九邊,久經戰亂,到處都是衣衫褴褛的乞丐窮漢,殺胡堡的幾家店鋪死氣沉沉,販夫走卒暗娼充斥街頭。
曹剛和曹林本來是一直撺掇曹文煥去投靠曹變蛟的,但是對于明末曆史頗爲了解的曹文煥,仔細盤算了一下:曹變蛟目前應該在洪承疇軍中追剿流寇,從大同到陝甘延綏,路途遙遠不說,路上到處都是流賊響馬,明末的土寇多如牛毛,而且曹變蛟奉命剿賊,居無定所,你到哪裏去找他?
何況,曹文煥本來就是一個獨立性格的人,在現代那麽優越的條件,他都沒有靠關系去找工作,這時雖然來到一個倒退了将近四百年的朝代,他也不願意去依靠别人,萬事靠自己,人定勝天,曹文煥堅信自己的選擇。
殺胡堡屬于大同府面向塞北的重要邊堡,此處設有守備一員,駐紮兵丁千餘。
堡門的牆壁上貼着招兵告示,明朝從萬曆年間,南方沿海鬧倭賊開始,就已經普及募兵制了,到了崇祯年間,原來世襲的軍衛制度漸漸崩潰解體,加上流寇肆虐,朝廷頻繁用兵,這種招兵告示,随處可見。
曹文煥和曹剛、曹林三人到了指定的地點,接待他們的是一個哨官,兩隻套着牛皮靴子的雙腳交疊着放在塌了半邊的木闆桌上,一搖一晃的。
問明白了姓名、籍貫,哨官旁邊負責填寫新兵冊子的文書,一一謄寫清楚,吹幹墨迹,拿給哨官看。
哨官象征性的瞄了一眼,然後幹巴巴的擠出一句話:“一天六個大頭馍,早上出操。”就沒有下文了。
曹剛望了望曹文煥,握緊拳頭,瞪着大眼睛問道:“那咱們的軍饷怎麽算?”
“軍饷?”哨官撇撇嘴,呸道,“老子都他娘的三個月沒見着軍饷長什麽樣了,有吃有喝就不錯了,當大頭兵的,哪來這麽多毛病。”
“你——”曹剛握緊拳頭,似乎要狠狠的揍那家夥一頓。
曹文煥急忙打了個眼色給曹林,曹林會意,拉了一下曹剛的胳膊。
哨官似乎也看出了曹剛橫眉怒目的,不像個善茬,咳了一聲,不客氣的道:“每人每月三錢銀子,不過軍饷不是按時發放的,幹不幹随你們的便?”
曹文煥微微一笑,依照古人的樣子,拱手道:“多謝長官。”
三人被安排進了新兵營。
軍營是一棟簡陋的木屋,推開門就是一股子的黴氣和潮氣。屋子很大,足可容納十幾個人,床上鋪着露着殘絮的破舊被帛,瞧樣子也是潮乎乎的,屋角亂七八糟的堆放着弓矢刀牌等物,還有一些發孥了的兵刃鐵器和盔甲。
負責指引新兵的隊官,把他們往屋裏一塞,人就消失了。
曹剛一進門就破口大罵,曹林也道:“叔,咱還不如去投曹将軍得了,上戰場殺賊,怎麽也能混個軍功,說不定也能像曹将軍一樣,做上朝廷的武官,現在這樣子,什麽時候能混出頭來?”
曹文煥笑了一下,心道:“這點苦都吃不起,以後還想着出人頭地?”拍了拍曹林肩膀,安慰道:“即來之,則安之,稍安勿躁,你想想,如果連一個小兵都做不好,還有什麽資格去做大将?”
來當兵之前,曹文煥就和兩個人商量好了,即然選擇了從戎,那就好好幹,争取像堂親大小曹将軍一樣,做個威名赫赫的大将軍。
曹剛和曹林摩拳擦掌,他們早就想到軍中一拭身手了,曹文煥對這件事本來不太熱心,他還沒有适應這個時代的節奏,可是現在不想也不行了,他是被逼上梁山了。
曹林越看曹文煥越怪,說話文謅謅的,走路也沒有吊兒郎當的樣兒了,現在曹林琢磨不透曹文煥是怎麽回事兒。
曹文煥也不理他,仰躺在床上,盯着屋梁上的一個正在結網的大蜘蛛。現代和古代兩個世界就在他眼前轟然轉變,他在現代面臨找工作的問題,來到古代還是找工作,現在當了兵了,那他就要想當兵的問題了。
明末的人,生命如同草芥,幸好自己穿附的這個身體,是鼎鼎大名的曹家,大小曹将軍勇冠一時,這個曹文煥也不是個孬種,既然有了這麽好的條件,不做點事,是不是對不起來到的這個朝代一次?
曹文煥鐵了心,老天爺把我安排到這裏,那麽好,我就做出點驚天動地的事情給老天爺看。
屋裏又陸續安排了二個新兵,一個是個四十來歲的削瘦漢子,一進屋子就一直的咳,看樣子是個病夫。另一個是個二十左右的家夥,邋裏邋遢,以前可能做過乞丐。
曹文煥有點好笑,這樣的人都被拉進了隊伍,都說大明的軍隊不堪一擊,這樣的士兵素質,怎麽和人家打仗。
還有軍營裏的盔甲裝備。曹文煥挑了一柄樸刀,刀刃都是純的,瞧樣子連塊溥闆都砍不斷,一件破爛的衣甲,護心銅鏡七扭八歪,甲衣上還沾着血迹,不知道是不是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
曹剛挑了一柄長刀和一個圓木盾牌,曹林用了一把鏽迹般般的長槍,至于其他兩個人,曹文煥懶得去瞧他們一眼,這就是曹文煥所在的營房。
随後幾天,是管隊的長官和新兵的磨合,很榮幸,曹文煥被任命爲一名什長,據說是因爲身體比較硬實的緣故。
營伍生活很平常枯燥,每天早上出操。其實說出操,就是點個卯,卯點過了之後,随便比劃幾下,然後收操。
在大明軍營裏呆了一個月,曹文煥除了見到那個熟頭熟臉的哨官,就沒見到更高級别的大明武官。這片營區裏總共有五十多個人,看樣子都是剛剛入伍的新兵,老老少少,什麽都有,幾乎讓人懷疑這是不是一支正規的大明軍隊。
“軍饷都讓上面的人貪污了。”一次在下操吃飯的時候,其它營房的一個大胡子兵,悄悄地對曹剛說。
曹文煥遠遠地聽到了,微微一笑,大明朝的那點事兒,曆史資料上都寫得清清楚楚。崇祯朝年支出軍銀達到二千多萬兩,這筆龐大的開銷幾乎拖垮了大明朝的财政經濟,但是在這筆龐大的開銷背後,卻隐藏着軍官克扣貪墨軍饷的暗箱,比如曹文煥的營房裏,算上他本人一共隻有五個士卒,可是按照明朝的軍制,組成一個什的應該是十名士兵左右,那麽另外五個士兵的饷銀也就成了空饷,這筆空饷很顯然就被上邊貪墨了,這還不算上官克扣在籍士兵的饷銀。
還好,曹文煥現在隻爲了混口飯吃,以後的事還得邊走邊看。
新兵膚皮潦草的訓練了一個月,殺胡堡屬于靠近長城的重要關隘,按照規矩,邊軍都要輪番到隘口巡邊,哨長把包括曹文煥在内的二個隊長、十個什長召集到一起,傳達了上峰的命令,要求這支新兵營即刻開拔到邊隘巡邏一個月。
巡邊是爲了監視長城隘口,偵察塞北蠻夷的動靜,可是這個差事一向都沒有明軍願意去幹。因爲巡邊很可能就會遇到虜人,而如果被虜人抓去的話,很可能就會被賣身爲奴隸,或者被虜人當場斬殺,所以,每支巡邊的士兵都戰戰兢兢。
曹文煥終于明白,爲什麽他們這支簡直如同烏合之衆的士兵會被湊合起來了,原因就是當地的官長要拿他們當替死鬼。
大明朝崇祯九年六月,大同鎮殺胡堡的一隊官兵三十人,在隊長李長順的帶領下,走出了殺胡口關隘,開始了正式的巡邊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