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文煥帶着曹剛、曹林去了李廷佐的左營。
李廷佐就坐在本營主将的位置上,讓傳令兵召來了一個把總營的全部低級職官。
“這位是曹文煥,鎮帥親點的代把總,暫時管理你們營。”
李廷佐話音一落,低下立刻一片竊竊私語,曹文煥發現許多人不是把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而是不約而同的去看一個人。
這個人是副把總唐守林。
此刻唐守林不動聲色,耷拉着眼皮,臉色有點難看,半天沒有動靜。
“怎麽?你們對鎮帥的安排有意見?”李廷佐砰的一掌按在桌案上,頗不友善的瞪着衆人。
曹文煥看到唐守林臉色一變,迅速在自己身上瞟了一眼,半躬下身子,淡淡道:“卑職聽令。”
副把總已經表态了,低下的哨總、隊官、什長也都紛紛躬下身子,表示聽從命令。
“好。即然大家都答應聽從曹代把總的命令,那以後你們就要好好合作,如果有誰膽敢挑頭鬧事,本将一定軍法伺侯。”
“是!”
李廷佐先讓這些人一個一個的把官職姓名告訴曹文煥,然後把手一揮,衆人紛紛退出。
臨出帳前,曹文煥發現唐守林似乎錯了一下腳步,借機回頭瞪了自己一眼,這一眼中,仿佛充滿了無盡的怨毒。
曹文煥心頭一震。隻聽曹剛的聲音在耳邊悄聲道:“叔,我看那個姓唐的有壞心眼兒,要不,我出去揍他一頓。”
曹文煥哭笑不得,咬牙輕聲道:“我知道,閉上嘴沒人當你是啞巴。”心裏卻暗暗盤算了一下,看來無論是古代還是現代,複雜的人際關系在哪裏都是存在的。這個唐守林是不是因爲我坐了這個把總的位置,在心裏記恨我呢?他是副把總,這個位置對他來說,可是一步之遙啊!
李廷佐站起身來,拍了拍曹文煥的肩膀,笑道:“曹代把總,你年紀輕輕,就有戰功在身,一定要把握住機會啊。”
“謝李将軍提拔,卑職明白。”
曹文煥說過這句話後,正想借機告辭,忽聽旁邊的曹林搶着道:“李将軍,我也立過功的,爲什麽不讓我也撈個把總幹幹?”
李廷佐哈哈一笑,連聲道:“有機會的,有機會的,這位小兄弟暫時在曹代把總手下做個親兵,好好幹,我左營的把總位置一定也給你留着。”
曹文煥感覺自己已經被這二個“侄兒”徹底打敗了,急忙拱手告辭。
李廷佐随即命傳令兵将曹文煥等三人送到指定的營帳歇息。
目送曹文煥等三人的背影消失之後,李廷佐面沉如水。他背負雙手,在營帳中來回踱了幾個圈,又慢慢坐回到椅子上,嘴角忽然挑起一絲不易覺察的冷笑。
曹文煥做了左營代把總後,有了一個獨立的營帳,爲了安全起見,他把曹剛曹林也安排到這個營帳和他一起住。
自從進入這個軍營的第一天起,他就感覺這裏的氣氛很沉悶,整個把總營百十多号人似乎和他不是很親近。所有人每天都圍繞着副把總唐守林轉,見到他隻是禮貌性的問好打招呼,然後用一種怪異的眼光看着他。
曹文煥也沒太在意,畢竟他的年齡隻有十六歲,稚氣未脫就爬到了這些老兵的頭頂上,遭人嫉妒蔑視是正常的。他現在思考最多的,是怎麽樣能在軍伍中積攢更多的實際經驗,迅速把自己鍛煉起來,他現在的目的不僅僅是做一個普通的代把總,而是要革新這個朝代,把曆史徹底扭轉過來。
曹剛和曹林沒有曹文煥想的那麽長遠,這幾天,兩個小子總是在叨咕,這個營裏的家夥都是一群欠揍的主兒,因爲他們兄弟在哪裏似乎都不太受歡迎。駐營的時候,明明看到十個八個的人圍在一圈閑扯,等到他們兄弟死皮賴臉湊過去的時候,大家就拍拍屁股散了。
還有軍營裏的夥食,從進了這王樸的軍營開始,這兄弟倆就沒吃飽過,每天分配的口糧少得可憐,這才幾天的工夫,兩個人就覺得身上的肉掉了好幾斤都不止。
忍忍吧!曹文煥對這兄弟說道,到九月就好了。他記得曆史上,滿清兵九月份的時候,都會押着大批的人口和牛羊滿載而歸了。
其實曹文煥現在也不輕松,他充分體會到了一個下級武職軍官的勞累,每天起營開拔要動員隊伍,駐營要聽從上峰安排,選擇好适當的地點。定時去領行軍口糧,組織好這百十号人的夥食,還要管理好營中的帳蓬辎重等随軍物什,夜晚宿營要安排好巡邏崗哨……
本來這裏有些活兒是副把總唐守林的職責,可是這小子從曹文煥做這個把總的第一天開始,就明裏暗裏的撂了挑子,冷眼看着曹文煥叔侄三個忙來忙去,眼中卻隻有怨毒。
曹文煥始終也沒想透唐守林爲什麽這麽恨自己,按理說,李廷佐已經把話說得很明白,原任把總隻是死了老娘,這支隊伍如果回了大同,原任把總還是把總,怎麽也不會輪到他唐守林,可是爲什麽自己好像搶了唐守林的職位似的,讓他這麽恨自己?
曹文煥不動聲色,可是他明顯感覺在王樸的隊伍裏,存在着一種嚴重的互相傾軋和勾心鬥角的勢頭。在這裏幹,自己不會有什麽作爲。
這裏的士兵雖然在裝備上過得去,但是士兵都拖拉慣了,兵驕将堕,士氣低落,是一群沒有主心骨的兵,曹文煥想起了甯承芳對他說過的話,鎮帥手下都是一群嫉賢妒能之輩,這些人練出的兵中看不中用。
……
一個多月,王樸領着他的五千兵馬在京師附近轉了好幾個圈子。宣大總督梁廷帶着宣府總兵和标下的數千兵勇,就在離王樸不遠的地方。
這次朝廷下了血本,皇上似乎是想讓進關的東虜兵有來無回,各鎮勤王軍隊紛紛雲集京師,分别有山東總兵劉澤清标下五千人,山西總兵王忠、猛如虎标下四千人,保定總兵董用文五千人,山永總兵祖大壽一萬五千人,關、甯、薊、密各總兵祖大樂、李重鎮、馬如龍一萬七千人,再加上王樸的五千大同兵,一共有五萬邊勇。如果再算上京師内三大營的兵卒,足有二十萬之衆。
兵部尚書張鳳翼親自督師挂帥,皇上禦賜尚方劍、賞功牌,以關甯太監高起潛爲總監,遼東前鋒總兵祖大壽爲提督,周邊勁旅齊聚京師,可謂陣容之盛。
可惜,滿清兵入定興,破房山、焚昌平、攻鞏華,出入猶如無人之境,陸續勤王的各路兵馬都成了擺設,就和王樸一樣,圍着京師轉圈子。
曹文煥每天跟着王樸的軍隊東走西竄,心裏也隻有歎息。滿洲兵這次入關,不過就是幾萬左右,因爲在這個時期,辮子兵正在積極分兵準備進攻朝鮮。大明有戰守之兵二十多萬,卻避瘟神一樣,跟在數萬辮子兵屁股後玩着捉迷藏,這種态度本身就在助長辮子兵的驕橫。
曹文煥這一陣兒每天都握着刀柄,在營盤外焦躁的觀望,他雖然知道明末大概的曆史,但是身臨其境,卻不能改變分毫,使他心中有股子憤憤地不安。曹家人的血性,在他的身體内翻翻滾滾的湧動,使他總有想要爆發的沖動。
“叔,咱們啥時候能真刀真槍的殺鞑子?”曹剛在營帳裏,一邊磨刀,一邊唾沫橫飛的問曹文煥。
曹文煥沒去理他,把一個胳膊墊在腦袋下,仰頭望着帳蓬頂,另一隻手握着樸刀的刀柄,嚓嚓的來回抽動,他在想曹林怎麽還沒回來,剛才他派曹林帶着幾個兵丁去領口糧了。
“噗”。
曹剛把磨好的刀持起來,吐上一大口痰,然後伸出袖子在刀面上一抹,亮閃閃的刀面閃過一道寒光,自得其樂的道,“叔,那幫狗崽子都在外面摔跤賭錢呢,你不去看看?”
哦?曹文煥把目光收了回來,現在是什麽時候了,還有人敢在營盤裏摔跤賭博?這還像個軍隊的樣子嗎?
想到這裏,蹭地坐了起來,曹文煥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甲胄,把樸刀在腰間系好紮牢,大步走了出去。
營盤不遠,果然圍攏着二、三十個卒子,兩個赤膊着上身在兵卒,正在摔得不亦樂乎,副把總唐守林居然也擠在兵卒裏湊熱鬧。有一個眼尖的士兵,看到曹文煥來了,急忙咳了一聲,大家懶懶散散的站了起來,紛紛不情不願的向曹文煥打躬作揖,從他們的眼神中,曹文煥看到的依然是一種放肆和不屑。
這一個多月,每天被王樸牽着鼻子東奔西跑,爲了一營的和諧相處,自己又是初來乍到,曹文煥一向都不太在營務方面嚴格要求,但是他發現,自己的這種态度不但沒有被部下的兵卒們接受,這些驕溺慣了的卒子,反而變本加厲,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裏。
所以在這一刹那間,曹文煥忽然改變了主意。
“把總爺,弟兄們辛辛苦苦的出來打仗,有了今天沒明天的,閑下來就是樂呵樂呵,請把總爺不要怪咱們。”唐守林象征性的拱拱手,嘴裏不陰不陽的冒出一句。
“哪裏,哪裏,”曹文煥嘴唇一抿,很自然的微笑道,“唐副總誤會了,大家玩的這麽開心,本營總瞧着高興,也過來想和大家一起樂一樂。”
哦?聽說把總爺也是來圖樂呵的,這群驕兵們一個個眉飛色舞。
曹文煥瞧見唐守林目定口呆,想必也不知道自己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好哇好哇,把總爺原來也有這愛好,屬下看走眼了,”唐守林冷笑一聲道,“正好,屬下也正技癢着呢,要不,就陪把總爺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