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豪賭



下面的兵卒聽說副把總要和把總較技,這一定是更大的樂子了,紛紛高聲叫好。這震耳欲聾的喊聲,吸引了全營大部分的兵卒,大家紛紛放下手中的活計圍攏上來了。還有幾個臨近軍營的兵卒看到這邊熱鬧,也偷偷地跑過來湊趣兒了。

曹文煥看見高大威猛的唐守林,捋胳膊卷袖,露出毛茸茸的臂膊,一對大眼惡狠狠地瞪着他。旁邊的曹剛忍不住叫道:“叔,收拾這老小子,哪用得着你出手,讓我來。”

“走開!”曹文煥皺皺眉,一把推開曹剛,跨出一步,展顔笑道,“唐副總,咱們比歸比,是不是也得博些什麽彩頭才好?”

“彩頭?那當然是押錢了……”

旁邊的士卒紛紛嚷嚷。一個肥頭肥腦的大鼻子兵,把長槍往地上一插,盤膝坐在地上。用手指在地上畫了二個圈,比比劃劃的告訴大家,左面的是曹文煥,右面的是唐守林,大家押錢堵輸赢。

“我押唐副總赢……”

“我押唐副總赢……”

有一大半士兵開始往出掏錢,這兩天巡撫大人的糧饷終于是到位了,雖然不多,但是每個士兵身上現在都有了餘錢。另有一小半士兵隻是湊個熱鬧。

肥頭兵身前,代表唐守林的圈圈裏堆滿了銅錢,而曹文煥的圈圈裏隻有孤零零的幾個銅闆,那是曹剛押的。看來大家對膀大腰粗的唐守林充滿了信心,而對還沒發育完全的曹文煥則不大看好,雖然曹文煥是一樣的筋骨強健。

唐守林看着地上的圈圈,嗤的發出一聲輕蔑的笑聲,道:“曹把總,你赢了,地上的錢都是你的,可是,如果你輸了,你拿什麽賠給弟兄們?”

曹文煥抽搐了一下鼻子,感覺這仿佛像是早就安排好的圈套,自己分明就是一個人和半個營的士兵在賭博,而這唐守林卻無論輸赢都把他自己放在了一個陪稱的位置上。

事已至此,管不了那麽多了。

曹文煥伸手從懷裏掏出一大吊銅錢,那是他當兵前,曹家莊的書呆子曹文正,在他臨走的時候送給他的,這一吊錢也有數百文之多。他把錢放到自己的那個圈子裏,微笑道:“本營總隻有這麽多了,不知道夠不夠?如果不夠,本營總還可以額外再加一個籌碼……”

然後曹文煥收斂起笑容,一個字一個字地道:“本營總賭手臂,如果本營總輸了,本營總願意自斷一臂——”

他話音一落,周圍的吵吵嚷嚷一下子就變成了寂靜無聲,曹文煥看見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自己,張大了嘴巴合不攏來。試想軍中賭錢,已經是違背軍法了,這怎麽說的,還要玩命了不成?

曹文煥自己也不得不承認,曹家人的血性始終在影響着他,而那個堪稱亡命之徒的潑皮思想,更是無時無刻不在侵蝕着他的大腦。

這果然是一場豪賭。唐守林臉色鐵青,額頭上微微見汗,他可沒有這種膽量,去拿自己的一條胳膊當賭注,這個曹文煥居然敢這麽做,真是好大的魄力,好強的自信。

曹文煥解下佩刀,雙手一振,撕開自己的兵甲,大踏步走到場子中,潇灑的一伸手,道:“唐副總,請吧。”

唐守林望着這個神情自若的少年把總,剛毅流暢的輪廓,飛揚倔強的嘴角,他心裏忽然升起的那點恐懼似乎完全暴露在了曹文煥的眼前。爲了掩蓋這種恐懼,他大吼一聲,急速撲了過來,一拳擊向曹文煥的面門。

曹文煥背負雙手,眼看着這個拳頭沖到了眼前,忽然很輕松的側頭矮身,左拳擊出,狠狠地打在唐守林的腹腔上。

嗷……

唐守林撲通一聲趴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全身抽縮成一團。

“就是拳王泰森,我也要一拳把你打倒。”曹文煥心裏想着,臉上卻馬上換成一副驚谔的表情,急忙伸手去扶唐守林,連聲道,“哎呀,是我出手太重了吧,唐副總,你沒傷着吧。”

唐守林根本就說不出一句話來,曹文煥回身吼道:“你們還在這裏看什麽,還不趕快把唐副總送到營房裏休息。”

周圍的士兵如夢方醒,急急忙忙湧上來,七手八腳的去扶唐守林。

曹文煥裝出關懷備至的樣子,眼巴巴的望着唐守林被擡走,然後嘴角撇了撇,頭也不回的走向自己的營房。

忽然,曹文煥聽到胖頭兵怯怯地聲音在背後響起:“把總爺,您……您赢的錢?”

曹文煥頭也不回,淡淡道:“赢的錢讓士兵們都拿回去,本營總的錢,就當是給兄弟們博的彩頭,大家分了吧,但是本營總有言在先,從今天開始,本營内不許再出現違反軍法的事情,一件也不許,否則,本營總決不輕饒。”

剛剛跨進自己的營帳,曹文煥就看見李廷佐站在營帳内。

“曹代把總,好手段啊。”李廷佐轉過身,臉上挂着一串不陰不陽的笑容。

曹文煥看見李廷佐也是一愣,馬上做出要參拜的樣子:“卑職拜見李将軍。”

果然,李廷佐一個箭步跨了過來,雙手一托,笑道,“曹代把總不用太多禮,多日不見了,本将就是有點想念曹代把總,适才巡營,就順便過來看看。”

說到這裏,李廷佐忽然臉上又是一沉,大聲道:“曹把總,你知罪嗎?”

曹文煥讓李廷佐喝的一呆,一般這個時候作爲下屬軍官見到上官發怒,一定會跪在地上,請求上官的責罰,可是曹文煥自認爲沒做錯什麽,而且他在軍中的資曆還淺,不太明白這些,所以一下子就懵住了。

哪知道李廷佐看到曹文煥臉色一變,随即就打了個哈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溫和的道:“曹小兄弟,不是本将怪你,你教訓部下的跋扈士卒可以,但是也要愛惜自己的身體啊,怎麽能用斷臂這樣的方式去和士卒賭命呢?他們那幾條賤命,怎麽能和你相比?你若是身上有什麽損傷,豈不是辜負了本将保舉你做代把總的那番心思嗎?以後千萬不要這樣了!”

說着連聲長歎。

曹文煥恍然大悟,李廷佐原來是這個意思,看起來是責怪他,其實是關心着呢,連“曹代把總”都改成了“曹小兄弟”,不過這刻意拉攏的态度還是有點太假了點。

李廷佐背負雙手,又發出了好大的感慨似的道:“好啊,本将還以爲曹小兄弟年紀輕輕,又是臨時派遣,這合營上下,一定會有磨擦。那些個大頭兵,一個個刺兒着呢,但是剛才看到曹小兄弟演的一出好戲,本将就放心了,曹小兄弟一身血性,又不愛财,這收攏人心的本事,可不是一般人學得來的。”

“李将軍擡舉屬下了。”曹文煥本來想說幾句客套話,搪塞這個李參将一下,可是他眼睛向周圍一掃,發現李廷佐還真是一個人來的。

按說李廷佐身爲參将,堂堂高級武職,标下的武官多得很,他要巡營,不可能沒有陪同的偏裨将官,可是看這個情形,李廷佐似乎連個親兵都沒帶,而曹文煥這個把總營的直屬上級劉都司,也沒跟來,這就讓人有點大惑不解了。

上次李廷佐介紹曹文煥的時候,讓這個把總營的哨官、隊長直接到了參将大帳就有點反常,按照道理,一級管一級,他應該直接找坐營官劉都司來辦。可是他自己親自把這件事做了,也隻能勉強說他重視曹文煥。可是今天他獨身一人前來,又連拉帶攏的,是爲了什麽呢?

“曹小兄弟啊,你到左營已經有一個月了吧,本将對你如何?”李廷佐伸指彈了彈衣甲上的灰塵,慢騰騰的坐在椅子上。

“來了,來了,終于進入主題了。”曹文煥心裏暗暗好笑,他就知道,這李廷佐肯定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他這次來,一定是有什麽事情讓自己去辦。

“将軍對卑職有恩,卑職永遠銘記在心。”曹文煥眼皮一耷拉,嘴裏都有想吐的感覺,這種惡心的台詞古裝電視劇裏經常聽到,一般說這話的人都是言不由衷,純粹的套話。

“哎,”李廷佐一拍右手邊的椅柄,削瘦的臉上現出氣憤的神色,歎道,“一說這個,本将就生氣,吳甘來這家夥,仗着他右營幾年來積下的戰功,下巴都快揚上天了,把誰也不放在眼裏,像曹小兄弟這樣的少年英傑,一戰砍下北虜首級數顆,他吳甘來自己都未必做得到,本将要提拔你做代把總,他就在鎮帥面前阻三阻四的,本将想想就氣不打一處來。”

曹文煥一聽就明白了,他說這話還是拉攏自己來着,但他這次不打算随聲附和了,不然那套話就将一遍一遍的沒完沒了了。

果然,曹文煥看到李廷佐翻起眼皮,快速溜了他一眼,似乎也奇怪他居然沒有反應,身子極不自然的扭了一下,淡淡道:“曹小兄弟,你英勇敢戰,本将對你十分賞識,這次本将是向你讨教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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