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變？

看到這些兵卒把他圍了起來，曹文煥腦袋裏首先閃過了這二個字眼。明末曆史上，崇祯朝兵變的事件層出不窮，甚至幾次有名的兵變，逼得巡撫、總兵都跟着上吊自殺了。

兵變的主因都和兵饷有關，想不到自己剛剛擔任地方守備，就先攤上了這樣一件棘手的事情。

兵變如果處理不好，輕則掉腦袋，重則會連累一片人，包括主管地方的各級文武衙門。試想這些兵卒如果作起亂來，陽和城的地方百姓遭殃不說，朝廷的禦史和言官就會大做文章，恐怕連總督都免不了受到處罰。

尤其這裏是總督府駐地，出現了亂子，那還了得？

現在稱着“兵變”沒有成爲事實，必須馬上想辦法彈壓下去，看情況，問題還是出在王二泥和張富貴身上，沒有挑頭鬧事的，這些大頭兵根本不可能擰成一股勁。

曹文煥努力平息心跳，故作吃驚的道：“你們找本官何事？”

王二泥冷笑一聲道：“大人，明人不說暗話，光棍眼裏不揉沙子，咱們挑明了說吧，咱們弟兄們的軍饷，讓你克扣了多少？”

“我？”曹文煥大吃一驚，他怎麽也沒想到，王二泥居然把屎盆子扣到了他的頭上，咬定軍饷是他貪污了。

把眼睛向外一掃，曹文煥發現所有的士卒都滿臉氣憤的瞪着他，許多人甚至把刀槍都對準了他。

看來現在這些士卒的神經已經被挑唆到了極限，軍營裏的矛盾肯定不是一天兩天積攢起來的，隻不過他這個守備做的不巧，偏偏在他上任的時候，已經到了總爆發的時刻。

“大家聽我說，”曹文煥清清嗓子，大聲道，“本官因爲家中有事，已經向上峰告了假，今天才知道上邊拔發軍饷的事情，本官是你們的直屬上司，你們受了委屈，就是本官受了委屈，大家放心，本官一定查清事情的真相，還給大家一個公道。”

“切——”

曹文煥話音剛落，台上的張富貴發出個嗤之以鼻的怪聲，不屑的道：“守備大人，你騙誰啊？天下烏鴉一般黑，你們這些當官的就是一個窩裏出來的，這軍饷怎麽沒的誰不知道？都是你們一層一層的克扣沒的。别說這軍饷，就連你的烏紗帽都是買來的吧？像你這個年紀沒向上面打點了銀子就當上了守備，誰信呐？你當了守備，自然要使勁搜括咱們這些窮當兵的，大家說對不對？”

“對對，讓臭當官的把咱們的軍饷吐出來？”

“媽的，這個兵當的憋屈，老了不幹了，到西北當流賊去……“

“不幹了，不幹了……”

周圍的士卒吵吵嚷嚷，也有人道：“張大哥，你說的不對吧，我怎麽聽說，咱們這個守備是個少年英雄呢，據說還砍了滿人一個大官的腦袋呢？”

“呸！”台上的張富貴接口道：“就你這傻蛋相信？什麽他媽少年英雄？都是官府造的謠，騙老百姓和咱們這些不識大字的兵呢。你讓一個十六歲的毛頭小子做守備，不弄點花樣出來，誰能服氣啊？大家不要相信他，讓這小狗官把咱們的軍饷吐出來？”

張富貴這一叫嚷，周圍的士卒又叫嚣起來，一個個瞪着圓眼望着曹文煥，恨不得沖上前去吃他一口肉。

曹文煥握着刀柄的手緊張得都是汗，他早就看出來了，王二泥其實就是一個愣頭青，這裏最陰狠最有破壞性的就數這個張富貴，他純粹是借着王二泥的聲威，在這裏狐假虎威。

“你說本官貪墨了軍饷？有什麽證據？”曹文煥努力壓抑怒火，冷冷地注視着張富貴。

“證據？哼哼。”張富貴轉眼去看王二泥，“大哥，他要證據？”

王二泥哼了一聲道：“要證據？好，這就是證據？”王二泥一腳踢在秦德的屁股上。

“秦把總？”曹文煥一驚，随即冷冷道，“難道秦把總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了嗎？”他早就看出，秦德的表情一直不太正常，目光總是閃爍不定，可是始終沒有猜出是怎麽回事，這時聽王二泥一說，他心裏頓時有了八九分的明白。

秦德一頭是汗，結結巴巴道：“大人，我……我……”

王二泥上前幾步，把臉湊到秦德眼前，扯着他的領子吼道：“你快說，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你快說呀……”

曹文煥看到王二泥表情猙獰，眼神中還有一種脅迫的意思，而秦德則是滿臉的慌恐，心中一動：“難道秦德有什麽把柄在王二泥手中嗎？”

看到秦德不說，王二泥惱羞成怒，道：“你不說，那就讓你的老婆孩子來說吧，把他們帶上來。”

點将台左面有一隊士卒向兩邊讓開，露出了一個中年婦人和一個六、七歲的孩子，胳膊都被士卒抓着，剛才應該是有人堵着嘴巴，再加上人聲鼎沸，所以聽不到聲音。這時候人群閃開，有人放了他們，立刻就聽到嘶心裂肺的哭号聲，一個喊“夫君”，一個喊“爹，救救我”。

看到他們，秦德臉上又現出痛苦的神情，嘴唇都被牙齒咬破了。

“秦把總，弟兄們可無意爲難總爺的家人，總爺還是說了吧？弟兄們沒有惡意，隻是想要知道咱們的血汗錢被誰拿走了？”這次是張富貴走到了他面前，像規勸似的引誘道。說完話，還不懷好意的看了曹文煥一眼。

“我……我……”秦德把目光從老婆孩子身上收了回來，一臉無辜的望向曹文煥，仿佛下了好大決心似的，壓低了嗓音道，“我……說，我說，那些、那些饷銀……”

話沒說完，曹文煥冰冷如刀的聲音已經随後傳來：“秦把總，你可要想好了，污告上官，按照大明律，是要滿門抄斬的。”

秦德一哆嗦。曹文煥已經跳下馬背，大步向點将台上走來，他剛才聽到了張富貴的話，再看眼前的形勢，一刹那間就明白了王二泥和張富貴的真正用意。他們倆明顯是要借助這些怒氣高漲的士卒之手除掉自己。

眼前的秦德肯定是受到了王二泥等人的脅迫，他們就是想讓他親口說出，是自己這個守備大人克扣了軍饷。士卒的怒火都在軍饷上，如果秦德真的說出了他的名字，再經過張富貴這個陰險家夥的挑唆，他一定會被這些蒙蔽了眼睛的卒子亂刀分屍不可。

所以看到秦德逼不得已，要說出什麽的時候，曹文煥搶先用一句話封住了秦德的嘴，然後，一個堅定的決心在他心裏生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