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有什麽罪?這張富貴居然陰險到這個地步。
現在,張富貴明顯就是把曹文煥往死路上逼,天下人都知道,宣大總督盧象升剛正不阿,曹文煥冤殺秦德,已經做的相當不光彩了,但是如果說這是爲了穩定軍心,不至于捅出更大的漏子,還可以勉強算是情有可原。
畢竟,任何事情都要以大局爲重,用一條命換來軍心的穩定和陽和城百姓的安定,從朝廷的角度來講,也是無可厚非的。
可是,張富貴居然要逼曹文煥殺了無辜的孩子,做這樣的事情不僅違背道義,更是良心所不能允許的。
一刹那間,一個難題擺在了曹文煥的面前。
不殺,在場的士卒會不會相信他?殺了,傳出去名聲就會一落千丈,盧象升也不會放過他。
曹文煥緊握刀柄的手,再一次浸濕了汗水。
“咱們辛辛苦苦賺來的錢,被這個姓秦的貪污了,他憑的什麽?當官的每天壓迫咱們,那個姓秦的最近還用鞭子抽打咱們,這口氣早就受夠了,弟兄們說對不對?”張富貴扯開嗓子大吼。
“對對,是呀……”士卒們跟着起哄。
曹文煥閉上眼睛。用鞭子樹立威信,是他暗示秦德那麽做的,看來這幾天,秦德也确實按照自己的吩咐去做了。
政治是一場博弈,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能在亂世有所作爲的,必須心狠手辣。可是今天已經損失了一條命,難道還要再用一個孩子的命,來消弭這場被人爲挑唆的“兵變”嗎?
“哈哈哈……”
忽然,校場上傳來一個女人嘶啞的笑聲。
曹文煥睜開眼睛,看到秦德的婆娘仰天大笑,自從秦德人頭落地之後,這個婆娘除了喊了一句“夫君”之外,一直像傻子一樣伫立在那裏,可是現在卻像完全瘋了。
然後,秦夫人帶着怒火的目光轉向曹文煥,一根手指顫抖着指向他,咬牙切齒的道:“大人呐,你小小年紀,怎麽這麽狠毒啊。自從你擔任這個守備,我家夫君每天都念着你的好,他說他在軍營呆了大半輩子都不得意,自從你來了,他才真正活得像個人樣,他可是從心眼兒裏佩服你啊!可是你污蔑他克扣軍饷也就算了,你還砍了他的頭,現在連他的骨肉也不放過,大人呐,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
秦夫人仰天大笑,然後森冷的目光從王二泥、張富貴等人臉上一一掃過,咬牙切齒的道:“你們這些人,都不得好死。”
忽然伸手從旁邊的士卒腰間抽出長刀,一刀斬向了旁邊的孩子。
這一下太突然了,在場的所有人都發出驚噓聲。
一聲慘叫,鮮血噴了秦夫人一頭一臉。她伸出一隻血手,顫抖着撫摸着懷裏的孩子,悲聲道:“孩子别怕,娘随後就到,咱們都去黃泉路上陪你爹,下輩子記住了,不要再錯投到軍戶的家了。”回手用長刀在脖子上一抹。
冰冷的台下,一瞬間多出了兩具屍體。
曹文煥沒想到秦夫人這麽剛烈,心頭感覺一酸,連王二泥和張富貴看在眼裏,目光中都有恻然之色。
“弟兄們,這就是你們想要的嗎?現在秦把總一家三口,已經全部死在了這裏,你們還想怎麽樣?軍饷本官已經承諾足額的發給大家,半文也不會少。但是做爲守備,在這件事上,本官自認爲是有不可推卸的責任,現在本官願意在弟兄們面前承受二十殺威棒,向弟兄們謝罪。”
說完,單手一振,撕開披風,随後三下五除二的脫下戰甲和衣襟,露出了半個身子。曹文煥單膝跪在旗纛前,冷冷道:“誰來行刑?”
台下靜悄悄的,所有士卒都看着守備大人。
王二泥和張富貴對視一眼,張富貴悄悄地在背後做了個“殺”的手勢。
“好,”王二泥大聲道,“大人有這個心思,那麽小的就代弟兄們行刑了。”說着,從兵器架中抽出一根殺威棍。
“等一等。”曹文煥斜眼瞪視着場上的千餘兵卒,冷冷道:“本官受刑可以,但是本官有言在先,吃了這二十殺威棒後,大家是不是就可以相信本官的話了?”
台下的士卒起了一陣騷動。人心都是肉長的,秦把總一家三口慘死當場,所有的士卒都親眼所見,現在守備大人已經把事情做到這個份兒上了,還能不相信嗎?”
“等等,這行刑的事情,就不勞你費心了?”
曹文煥猜測,王二泥現在是騎虎難下,一心就想挑撥營中的士卒作亂。如果讓王二泥行刑,這小子肯定會在背後痛下殺手,守備一死,他就會恐吓要挾在場的士卒,說是守備大人被所有人逼殺,朝廷一定不會放過他們。到那時,大家爲了活命,想不反也不行了。
王二泥一愣,曹文煥已經随手指派了兩個人。
“大人,行刑就免了吧,我看,隻要大人把軍饷發下來,弟兄們沒有話說。”下面有一個兵卒表達了自己的看法。
“對對對,隻要大人發下軍饷就行……”
“唉,算了吧算了吧,你看這事鬧的……”
士卒們搖頭歎氣。
“不行,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本官有錯,本官就必須受到國法懲罰。”曹文煥斬釘截鐵的道。
雖然明知道殺威棒打到背上,肯定是皮開肉綻,但是他必須這麽做,這就是建功立業所要付出的代價,你必須以身作則,取信于所有士卒。
啪啪……
每一記殺威棒打下,都仿佛筋催骨折一樣,曹文煥緊緊的咬緊牙關,他各訴自己一定不能暈過去,也一定不能叫出聲,他要把自己英雄的一面表現給士卒,在士卒中間凝聚威望。
還好,這個身體素質本來就很好,又是窮苦人家出身,自幼習武磨練,那個亡命徒的潑皮作風又深深地影響着他的思想,所以曹文煥比普通人堅韌得多。
但是這種蝕骨鑽心的疼痛,一樣讓他把指甲深深地摳進了肉裏。
守備大人的英雄氣概,顯然震懾住了士卒。這位少年守備真不是吹的,殺威棒一下一下的打在身上,他居然硬是沒吭一聲。
打到十幾下的時候,台下有人看不下去了,叫道:“大人,不要打了,我們相信你了。”立刻,所有的卒子都叫了起來。
台上行刑的士卒也被曹文煥的所作所爲而感動,紛紛停了手。
盡管隻有十幾下,但是曹文煥卻仿佛經曆了十幾年,後背完全麻木了,隻感覺血水順着後背流到了地上。
“快把守備大人送回府吧。”七、八個士卒自發的沖上來擡起曹文煥。
忽然聽到一個炸雷似的聲音道:“等一等。”王二泥瞪大了眼珠子,冷冷的掃視着這幾個卒子,惡狠狠地道,“我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