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泥,守備大人已經仁至義盡了,難道你非要讓大人死在這裏才開心嗎?大人死了,營内弟兄們的軍饷向誰讨去?你是想借機鼓動大家造反嗎?”
這話說得铿锵有力,曹文煥暗叫一聲好,這人說出了自己不能說的話,軍營内畢竟不都是大字不識的愚卒,也有明理的人。
側過腦袋一看,一個人從隊伍裏施施然走了出來,居然是把總魏東良!這家夥不知道什麽時候混在了隊伍裏,這時候才說話。
不過魏東良的一句話,讓王二泥、張富貴二人瞠目結舌,周圍的士卒也恍然明白了什麽。
“回營吧,回營吧。”魏東良連連揮手,道,“大人已經說了給大家發饷,就一定不會食言的。”
周圍的兵卒稀稀拉拉的開始往營房走。
“弟兄們,弟兄們……”張富貴還想再說什麽,可是除了十幾個依附他們的死黨,已經沒有人願意在這裏廢話了。
“你們兩個也回營吧,本官對今日的事,即往不咎。”曹文煥強忍着背上的疼痛,冷冷地甩下一句話。
“什麽?”王二泥和張富貴對視一眼。
“大人讓你們走,還不快走,無論發生了什麽事,大人都說不追究了,趕快滾回營去吧。”魏東良狐假虎威似的道。
王二泥和張富貴不知道曹文煥怎麽想的,但是目前的情況已經容不得他們有半點遲疑,讪讪地退了下去。
“大人,”看到王二泥、張富貴走遠了,魏東良回過頭,一副茫然無措的樣子,哭喪着臉道,“今天早上,卑職家裏的婆娘生了小病,所以來的遲了一步,剛到教場就看到這裏黑壓壓的,可是這……這究竟是怎麽了?爲什麽秦把總一家三口都死在了這裏?大人,發生了什麽事啊……”
曹文煥看了一眼穿着士卒服飾的魏東良,他現在身心疲憊,不願意和他廢話,沉聲道:“先把本官送到守備府,本官回頭再和你說。”
“是是是……”
魏東良急忙吩咐士卒,把曹文煥帶出教場。
剛剛走出教場不遠,忽然看到前方塵土飛揚,大批衣甲鮮明的明軍向這邊趕了過來。
曹文煥心道:“果然還是來了。”
原來,他在守備府聽說營内因爲軍饷的事情發生變亂,就猜測到事情可能非常棘手,從明末曆史來看,崇祯朝發生的兵變次數太多,幾乎無一例外的都是因爲欠發軍饷的事情引起。袁崇煥算是有本事的人了,可是鎮守遼東的時候,一樣發生過兵變。
教場發生了什麽事,曹文煥還不清楚,但是爲了防備萬一,半路遇到督饷郎中衙門的檢校官的時候,他故意抽出長刀架在對方的脖子上,一來詢問軍饷的事情,二來也是爲了渲染事情的嚴重性。
按照推測,檢校被曹文煥這麽一吓,自然要到督饷郎中那裏去禀告,這樣守備營教場發生的情況很快就會被地方衙門知道,爲了防止事态擴大,總督直屬大營一定會出兵趕來彈壓,這也是曹文煥爲了保全自己所做的一手準備。
曆史可以少了任何人,可是絕對不能少了他這個冒牌的曹文煥,因爲他已經把自己看作是這個時代唯一的救星。
事情果然按照他的邏輯發展,檢校被曹文煥一吓,急忙去了督饷郎中衙門,把事情經過向郎中大人陳述了一遍。督饷郎中大驚,急忙趕到宣大總監陳貴的府上商議。
軍饷本來就是陳貴和督饷郎中二個人合謀克扣的。陳貴第一次出了禁宮做監軍,皇上又金口玉牙的頒下诏旨,宮裏出來的監軍,和總督一律按照相同的體統行事。有了這個護身符,他不把一切人放在眼裏,唯一有些忌憚的就是盧象升。
這次盧象升出外巡邊,朝廷又在這時發下一個月的軍饷,陳貴認爲有機可乘,于是和兵部派遣到宣大負責督饷的郎中合謀,把除了盧象升直屬的營兵之外的一切兵勇、民壯、團練等地方兵卒的月饷,克扣了大部分,隻發下了小部分。
陳貴自認爲這件事有驚無險,盧象升不在,隻要不扣除他直屬大營的軍饷,就不會造成事端。唯一礙眼的是那位負責地方監察的巡按禦史,不過這位名叫林銘球的巡按,被陳貴找了個理由,騙出了陽和城。
至于新調來的守備曹文煥,雖然年紀輕輕,但是看樣子也是一個相當知道好歹的人,第一天當守備就已經在話裏話外表現出了對自己的恭敬态度,那麽這件事他應該不會有什麽過激的反應,大不了以後給他些甜頭就是了。
陳貴打着這樣的主意,所以把饷銀留下了大半。這時聽到督饷郎中說起了今天曹文煥的不同表現,他知道這中間出了事情,急忙派人到守備府打聽,結果聽說因爲軍饷的事情,守備大營的兵卒要作亂了。
陳貴吓壞了,“兵變”是什麽後果他是一清二楚,如果這件事做實了,貪污軍饷的事情想瞞是瞞不住了,皇上一定會砍了自己的腦袋,沒準還會連累自己在宮外的家人。督饷郎中聽說了,也當場吓尿了褲子。
爲了壓事,陳貴急忙調動總督直屬營的兵馬,趕往守備兵營的教場,沒想到半路上就遇到了躺在擔架上的曹文煥。
看到陳貴親自帶兵趕來,曹文煥就知道自己的推測果然沒有錯。
雙方一見面,曹文煥把教場的事情添油加醋的和陳貴簡略的叙述一遍,許多話都輕描淡寫的一句帶過,但是重點的部分他都故意賣了關子,讓陳貴聽來,這場兵變是十分危險的,但是曹守備運用自己高超的智慧和大無畏的勇氣,把一場兵變消弭于無形了。
陳貴喜得眉花眼笑,“兵變”沒有發生,對于他來說,那是再好不過了,這說明他的腦袋可以保住了。對于曹文煥的話他半點懷疑也沒有,因爲曹守備那脊背上鮮血淋漓的傷處可不是能夠僞裝得出來的,所以一路上陳貴把曹文煥幾乎誇得飄到天上去了。
總督直屬大營的兵馬撤回了營地,陳貴公公卻一直把曹文煥送到了守備府,甚至大夫給爬在卧榻上的曹守備包紮上藥的時候,陳貴也一直在門外等着。
一切事情都消挺下來,陳貴邁着蓮花步走進曹文煥的卧室,還在不停的用尖細的娘娘腔說着誇贊的話:“曹守備真是國之棟梁,咱家有機會,一定多給宮裏上折子,讓皇上知道曹守備有多麽的能幹。”
“多謝公公成全。”曹文煥裝模作樣的和陳貴打着哈哈,他心裏猜測,陳貴多半也是在拉攏自己,因爲軍饷的事情惹下這麽大的風波,如果哪個好事的家夥往宮裏遞上一份折子,陳貴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兩人各懷鬼胎的說了一會話,曹文煥忽然總結似的道:“不過,今天教場發生的事的确很危險,卑職已經答應所有士卒,一定把軍饷足額發放下去,如果不能實現這個承諾,隻怕軍卒真的嘩變起來,那就不好收拾了。所以卑職想,隻能等盧軍門回來的時候,再去和盧軍門好好商議一下了。”說完,偷偷地瞥了陳貴一眼。
果然,陳貴聽了,臉色驟然一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