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公公話,卑職家中有位嬸娘,自幼撫養卑職長大,現在嬸娘患了重病,正在家中靜養,卑職實在是想早些見到皇上,也好回去照顧嬸娘。”
沉吟一下,曹文煥用一種悲凄的語調說道。
“哦?”王公公把手帕塞進袖子裏,用驚訝的聲音道,“這麽說來,曹守備還是個孝心的人?”頓了一下,感慨似的歎道:“哎,老奴在宮裏呆了半輩子,和外面的親戚已經很少來往了,有時候寂寞了,也會想想小時候的那些長輩,可惜了,老奴這身子就埋在了宮裏,不能像外面的人那樣盡一盡孝道,所以呀,就十分欣賞孝心的人。”
“公公,您心地善良,奴婢們聽說,您時常節省出俸銀來接濟外面的親戚,這就已經是大孝了。”旁邊一個小黃門溜須拍馬的道。
王公公一揮蘭花指,尖笑道:“罷了罷了,曹守備呀,今天也是趕巧了,咱家在玄武門前辦事,看到了你在宮門前跪拜,就順便和看守玄武門的‘門正’打了聲招呼,不然你就是跪上幾天幾夜,也不會有人搭理你。”
王公公話一說完,曹文煥急忙識趣的接道:“卑職何等運氣,就在公公經過的時候跪拜,可見卑職和公公是有緣的,公公此番恩德,卑職沒齒不忘,他日如果有機會,一定報答公公。”
“喲,這話說得可早了點,”王公公站起身子,皮笑肉不笑的道,“這幾天宮裏的雜事太多,朝廷上的事也多,你雖然進了宮門,但是皇上能不能召見你還是個未知數咧,咱家可不敢給你打保票。”
“對對對,”旁邊的幾個小黃門連聲附和,其中一個對着曹文煥道:“曹守備,你這次順利進宮,全都仰仗王公公幫忙,奴婢們以爲,這報答的事也不必等到以後的機會,不如你現在有什麽能夠報答公公的,不妨拿出來,公公也許還能幫得上忙。”
曹文煥聽到這話,心裏咯噔一下,這分明就是公開索取賄賂。這幫閹人真是恬不知恥,做這種事情居然和家常飯一樣,半點也不遮掩,可見平時肯定是訛詐慣了。
隻是此次出來的急促,爲了給五嬸看病,皇上的賞銀和官俸都留在了守備府,自己隻拿足了進京的路費。何況這些宮裏的差人,看慣了金銀寶器,一般的小錢又怎麽能看得上眼?如果自己不拿出足額的銀子打發他們,這些人肯定不會幫助自己通報皇上,沒準還會因此得罪了這些閹人?
果然,看到曹文煥沒有反應,王公公的鼻子裏哼了一聲,不高興的道:“罷了,一件小事,何足挂齒啊!時候不早了,司禮監還有要事,咱家先走一步了。”
王公公起身要走,曹文煥正在着急,忽然心頭一動,剛才王公公說到“司禮監”三個字,讓他想起一件事,急忙道:
“公公慢走,卑職這次出來的太急,沒有備足禮物孝敬公公,這是卑職的過錯,稍後卑職一定設法補上。不過,卑職倒是有一件東西,是臨行前總監宣大的陳貴公公賞賜的,他說進了宮,拿出這件物事自然就會有人照顧卑職,不然卑職有何膽量,怎敢到宮門前求見皇上?”
說着,曹文煥掏出陳貴給他的那塊牌子。
王公公聽曹文煥這麽一說,開始也沒太在意,隻是頓了一下腳步,可是小黃門接過牌子遞給他之後,王公公打眼一看,不由倒抽一口冷氣,這牌子分明是司禮監掌印公公的專用腰牌!如此看來,這個芝麻小官的地方守備,難道是和曹化淳公公有什麽瓜葛?這個可就得認真對待了。
曹化淳現在是司禮監掌印太監兼管禦馬監。二十四衙門中最有權勢的兩個衙門,全歸他一個人管轄,在宮裏内侍中是個說一不二的人物。
要麽說,王公公還在奇怪,這個曹守備年紀輕輕,頂多就十七、八歲的樣子,怎麽能做上守備官了呢?原來有曹公公這棵大樹撐着。
想到此節,王公公臉上立刻換上一副笑臉,伸開雙手把曹文煥扶了起來,嘴裏發出比哭還難聽的笑聲:“曹守備,老奴适才是和你開玩笑的,老奴一直就尋思,曹守備年紀輕輕,一表人才,不似池中之物啊,原來是曹公公的親眷,你早說這話,也不至于耽誤這麽長的工夫,來呀,快把曹守備送到曹公公的屋裏去。”
敢情王公公看了腰牌,又琢磨着曹文煥是曹姓,應該是曹化淳在宮外的親屬。
曹文煥暗暗好笑,也不說破,任由王公公握着他的手,像個骨肉至親一樣,帶着他出了正房的門。
其實這片區域就是皇宮裏有名的司禮監了,建築格局十分普通,并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壯麗宏闊。走不多遠,繞過幾棵松樹遮掩的池塘,經過内書房和崇聖堂,再穿過幾座月牙小門,隻見東、西兩面各有一井,繞過東井,進入公廳大門,迎面看到一排美輪美奂的堂屋。
踏上左面一間正房的石階,王公公沖着門内叫道:“老奴王德化,給曹公公報喜了。”
曹文煥一驚,看了一眼旁邊這個滿臉橫肉的太監,心想:“原來他就是王德化,這個太監在明末曆史上也算是個人物了,曾經提督過東廠,鼎革之際,先後經曆了明朝、大順、滿清三個朝代,伺候過三姓帝王。”
“王德化,有什麽事就進來說吧。”門内一個蒼老的太監聲音道。
曹文煥随着王德化進了屋門,這房間有左右兩間廂房。裏面倒像個辦公的地方,書架、桌案、文房四寶、銅龜吻獸樣樣齊全,左廂房座南朝北的屋梁上有一塊橫匾,上書“皇恩浩蕩”幾個镏金大字,匾下是一副文案,一個骨瘦如柴的老太監就趴在文案上書寫着什麽。
“難道這人就是曹化淳?”
除了頭上的内使紗帽和身上的禦賜麒麟補服,還有腰間的金犀帶子之外,這個老太監的長相和曹文煥的想像天差地遠。在曹文煥的印象中,一提起宮内的太監,那肯定是和王德化一個樣子,天庭飽滿,大腹便便,可是眼前這個老太監瘦得就像是一個猴子。
明知道曹文煥等人進來,曹化淳眉眼不擡,将狼毫毛筆在墨池中沾飽了墨,繼續在案上書寫着什麽,嘶啞着嗓子道:“王德化啊,你把什麽人帶進宮裏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