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至中天，外面終于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一聲有意識的咳嗽在門口響起。

曹文煥急忙起身迎了過去。

門開了，一個身穿普通便裝的人走了進來，燭光輝映下，那人果然就是保定府遇見過的楊姓老者，看來他應該回府有一會兒了，身上的官服都脫下去了。

“卑職宣大總督标下中軍守備曹文煥，拜見尚書大人。”曹文煥完全按照明朝官場的規矩進行參拜之禮。

“不必了，曹守備，你免禮吧。”楊嗣昌的聲音聽來有些沙啞，應該是連日勞累奔波導緻的。

“保定府一别，曹守備别來無恙啊。”

“不敢，托大人洪福。”

二人客氣幾句，一前一後坐到了椅子上。

曹文煥看到楊嗣昌比在保定府見到的時候，應該是清瘦了一些，不過精神狀态很好，尤其是下颌那三縷長須，給他剛毅的臉型平添了幾分威嚴。

“本部堂回來的時候，聽楊清說了，曹守備這次是奉旨進京，本來可以說是光明正大，可惜找不到門路，恰巧在皇宮門口遇到溪兒，把你帶回來的。”

既然楊嗣昌已經知道了事情的始末，曹文煥也不隐瞞，應道：“是，卑職惶恐，家中嬸母得了重病，隻想早一點見到皇上，所以才想到這個辦法，到宮門前跪見，哪知道仍然沒有見到龍顔。”

楊嗣昌手捋胡須，歎了一口氣道：“也難怪你見不到，并不是宮裏的太監不給你引見，今天宮内确實出了一件大事，田貴妃生的皇子不幸夭折，皇上一整天都不開心，再糊塗透頂的人，也不敢在這個時候，把你往宮裏引了。”

“原來如此。”曹文煥恍然大悟一樣點了點頭。

曆史上，崇祯最寵愛的妃子田秀英，确實生過幾個皇子，可惜都先後死去了，活下來的隻有一個永定王朱慈炤。曹文煥想不到自己趕的這麽不巧，偏偏在皇子夭折的時候求見皇上，曆史對于他這個來自現代時空的人，多少有些不太照顧。

“你就在本部堂這裏住幾天吧，如果找到機會，本部堂自會把你帶進宮裏去的，你年紀輕輕，又在一年之内連續立下幾件大功，别說皇上，都是整個朝廷，都對你好奇着呢。”

說到這裏，楊嗣昌又笑了一下道：“早在保定的時候，本部堂就讓楊清轉告過你，咱們還會見面的，想不到才過了二個月，果然在京師見着了，曹守備，這也算是緣了。”

“卑職不敢。”曹文煥急忙站起身來，抱拳道，“卑職隻是一個末品小官，勞煩大人照顧，心中已經十分不安，現在又要在府中叨擾，卑職實在過意不去，明天，卑職就去驿館下榻，不敢在大人府中逗留。”

楊嗣昌一愕，随即冷笑道：“曹守備，你在本部堂面前弄的什麽玄虛？多少人現在想要巴結本部堂還來不及，你倒和本部堂打起了太極拳？實話和你說，本部堂對你刮目相看，并不是因爲你立下了幾場邊功，完全是看在你堂兄曹文诏的面子上。”

頓了一下，繼續道：“曹帥一心爲國，敗死流寇手中，本部堂聞之痛心，你既然是曹文诏的堂弟，本部堂自然有心照顧一下。你若是覺得本部堂對你有恩，想要感恩戴德的話，那也不是沒有機會，隻要以後朝廷用到你之時，你能像你堂兄一樣，挺身而出，爲皇上和朝廷奉獻一片忠心就可以了。”

楊嗣昌這一番話，讓曹文煥多少有些擔心，看來這位尚書大人對自己還不錯，難道真的是因爲自己名聲在外，讓這個青史留名的正二品大員另眼相看嗎？還是他剛剛接手兵部，急需要召攬人才助他實現胸中的抱負呢？

正要琢磨着怎麽措詞回答，忽然聽到門外傳來楊清的聲音：“老爺，詹事府少詹事姚明恭大人，在府外求見？”

“老夫不是告訴過你，如果有朝官拜訪，你隻告訴他，府中不見外客，有事到衙門裏去說嗎？”楊嗣昌有些不滿的道。

“是，小的也是這麽說的，可是姚大人說，有軍機要和大人面談，是和東南剿寇的事情有關，小人怕耽誤事，所以前來禀告老爺。”門外的楊清有些忐忑的道。

“嗯，知道了，讓他進來吧。”聽說和剿寇有關，楊嗣昌語氣緩和了一些，猶豫一下，點頭答應了。然後他站起身子，若有所思的道，“他還能有什麽事？不過是給熊文燦做說客來了，總理剿寇軍務，熊文燦能勝任嗎？”

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不經意的說出，楊嗣昌一拂袖子，起身走了出去。

如果這話是問曹文煥的，那麽曹文煥肯定會想辦法回答“不能”。

熊文燦啊，那個牛皮大王，曆史上是個典型的庸才，靠運氣起家，就會吃喝享樂貪贓不法，沒有多大能耐。除了在福建做巡撫的時候，召降海賊鄭芝龍算是立了一大功外，後來代替王家桢出任總理數省剿寇軍務的長官，又大肆揮霍貪污，本來剿賊已經出現曙光，李自成被三邊總督洪承疇逼走商洛山差點自殺，巨寇張獻忠、羅汝才等人也走投無路了，可是這個熊文燦偏在這個時候接受了張獻忠的賄賂，改剿寇爲就地安撫，然後把大批來之不易的給養送給流寇。

天下人都知道張獻忠必反，隻有庸才熊文燦不知道，最後養虎贻患，養好了傷口的張獻忠反戈一擊，沖出羅網，再次把官軍打得滿花流水，多年的剿寇大業功虧一篑。

更重要的是，從那時候開始，官軍再也沒有機會制伏流寇，直到明朝滅亡。

曹文煥明明知道曆史，可是當曆史向這個方向發展的時候，他卻沒有能力去改變，這份焦急就可想而知了。他現在還是不夠強大，沒有辦法去改變什麽，哪管是一個錯誤的決定，所以他現在必須要努力。

“隻有見到皇上，才能有機會。”曹文煥暗暗想道，“崇祯皇帝，我一定要早一點見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