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酒宴



曹文煥身形筆直的站在教場上,一隻手輕輕地撫摸着五明骥的鬃毛,他心裏實在想不通,黃得功究竟看他什麽地方不順眼,第一次見面就給了他一個冷闆凳。

剛才,黃得功讓兩個佐擊将軍拭拭他的身手,曹文煥就明白,這是擺明了想讓他難堪。如果換做是别人,他也許會顧全大局,不至于全力和這兩個人搏鬥,最多就是點到爲止。

可是偏偏是這兩個人,一個叫田雄,一個叫馬得功。

田雄和馬得功,明史上對這兩個人提到的很少,但是清史上卻單獨立過傳。這兩個人對滿清做出過特殊的曆史貢獻。就在明朝滅亡後,清軍以風卷殘雲之勢,進攻南明弘光政權,黃得功率領的明軍與清軍在蕪湖大戰,可是田雄和馬得功卻臨時起了叛逆之心,劫持了弘光帝朱由崧,直接投降了清朝。

從那時候開始,這二個大漢奸就忠心耿耿的爲滿清賣命,在與殘明政權的鬥争中,兩個人平步青雲,拜将封侯,并且先後加入旗籍。田雄在清朝康熙二年病死。馬得功則在與台灣鄭氏政權的交戰中被殺。

既然知道眼前是這麽兩個東西,曹文煥當然不能手下留情。不過,這兩個家夥的身手還當真不錯,一開始是田雄與曹文煥單挑,十幾個回合下來,處在了下風。馬得功不得已,顧不上廉恥,也上前夾攻,結果來來去去鬥了幾十個回合,還是被曹文煥修理了一頓。

現在,曹文煥就站在教場上,仔細的琢磨着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忽然,看到遠處走過來幾條人影,到了跟前,隻見領頭的是一位個子稍高的少年,比自己大不了幾歲,體格壯實,身上的衣甲顯示,他應該是個低級武官。

那人雙手一抱拳,微笑道:“曹副總兵,屬下是黃副總兵的義子黃飛,奉我義父之命,來請曹副總兵到營帳中歇息,哦,我義父說了,适才多有得罪,他最近心情不好,如果做的有什麽不對,還請您多擔待一些。”

曹文煥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有些猜測不透黃得功這又是做的哪一出?既然對方有意示好,他也不能不領情,笑道:“原來是黃兄啊,敝人奉了欽命皇旨,初到勇衛營,給黃副總兵和各位添麻煩了。”

黃飛一愕,随即道:“哪裏哪裏,您是副總兵,屬下隻是義父的親兵隊長,怎敢勞駕您稱一聲‘兄’呢,屬下草字沖霄,您就直呼屬下的姓名好了。”

二人客氣了幾句。黃飛說話穩重,言談得體,三二句話,就把剛才的尴尬遮掩過去了,讓曹文煥多少有了幾分親近的意思。

黃飛把曹文煥引進了營房,這裏有一處獨立的小院,正廳狹長,有東西兩個廂房,打掃得十分幹淨。

黃飛抱拳道:“曹副總兵,您沒有家口,可以在這裏暫住,咱們勇衛營是天子禁軍,相信過不了多少時候,朝廷就會給曹副總兵安排一處大房子了。”

曹文煥微笑道:“多謝,這裏已經很好了。”

黃飛簡單的介紹了這裏的情況,臨走的時候,回頭笑道:“曹副總兵,我義父就是那個火爆脾氣,不過爲人是很仗義的,他剛才也知道自己做錯了,心裏後悔的了不得,今晚他在寒舍安排了一場宴席,想爲曹副總兵接風冼塵,到時,請曹副總兵一定賞光。”

曹文煥一愣,這黃得功做事真是讓人摸不着邊際,正想問個究竟,黃飛已經快步走遠了。

回到屋裏,随便看了看,一應生活必需物什還挺齊全。躺在床帳内,曹文煥想起了心事。現在他進了勇衛營,按照曆史,這支軍隊在本年八、九月間就要出京剿寇了,看來,自己的功名還要在剿寇戰場上取得,隻是在這個文官占統治地位的朝代,他投身武職,會有什麽前途嗎?對于改變曆史,能不能有什麽作用?

想到這裏,又想起了五叔五嬸,他們還在陽和的守備府内,想必還不知道他這個侄兒已經榮升爲禁軍副将了吧。如果知道,會怎麽樣呢?用不用把他們接來?

還有,記得剛進京師的時候,爲了面見皇上,曾經機緣巧合的進宮見到了内宮大裆曹化淳,曹化淳有意收他爲義子,結果他借口五嬸有病推了出去。現在他所在的勇衛營直屬禦馬監,如果不能把五嬸接來,會不會惹起曹化淳的懷疑,并且引起他的不快?

唉,想不到越往前走,遇到的問題就會越多,多得有些使人撓頭。

曹文煥不耐煩的坐了起來,擡起頭,不知道爲什麽,心中想起了楊若溪,這個官家大小姐不知道在幹什麽?自從那天在楊府花園中一會,有種情愫就不知不覺的浸上了他的心頭,惹得他常常在煩悶中就會想起她。那道倩影,多少讓人有些回味無窮。

到了晚上,黃飛果然來了,曹文煥進京匆忙,沒有冼換的衣服,依然穿着那身半舊的吏員補子服,到了黃得功府上。

黃府離軍營不遠,是一棟比較大的豪宅,門裏門外有許多軍卒和家丁。黃得功本人出身遼東,從一個小卒做起,二十年的戎馬生涯,熬到了今天,确實非常不容易。他的夫人姓楊,據說是宮内一位太監的胞妹。能在禁軍勇衛營紮下根子,如果和内宮之間沒有千絲萬縷的關系,是不可能辦到的。

不隻是黃得功,孫應元、周遇吉、宋紀等人都是如此。

曹文煥來到黃府門前下馬,黃得功已經咧着嘴走了出來,旁邊跟着孫應元和宋紀等人。曹文煥急忙一拱手,道:“黃副總兵,敝人慚愧,今天在教場上……”

“哎哎哎,不提不提。”黃得功一陣搶白,封住了曹文煥的口,大大咧咧的道,“田雄和馬得功那二個膿包,欠揍,曹小兄弟一個人收拾了老黃部下二個佐擊将軍,足見曹小兄弟的神武啊。”

曹文煥正要客套,早就被黃得功連拉帶拽的弄進了宅子裏。

到了廳堂,勇衛營的兩班将佐早在這裏等候,一進門,這些人就齊刷刷的從身前的矮幾上站了起來,看到黃得功握着曹文煥的手,大步邁向正前方的主席位,這些将領們都鼓起掌來。

人已經到齊了,家丁開始進進出出的斟酒上菜。

曹文煥在黃得功左邊坐下,下首是宋紀、黃飛等人,對面的右側坐着孫應元,而黃得功居中。他先把兩隻胳膊伸出,示意大家坐下,然後幹咳了兩聲,啞着嗓子道:“弟兄們,今天是咱勇衛營大喜的日子,皇上隆恩,給我勇衛營送來一位棟梁之材,這位曹副總兵,就是,這個,這個……”

他望向曹文煥,結巴二句,繼續道:“曹副總兵年紀輕輕,本事過人,無論他這個副總兵是怎麽得來的,都是咱們勇衛營的客人,啊不,是我勇衛營的主将之一……”

孫應元在旁邊偷偷地戳了黃得功的屁股一下,示意他不要信口胡言,什麽“副總兵是怎麽來的”,這不明顯是諷刺人家呢嗎?

這點小動作,當然沒有逃過曹文煥的眼睛,他從進這個廳門開始,就一直警惕着。這時才有些恍然大悟,看來這個黃得功和他的手下并不知道自己在邊陲立下戰功的事情。想必勇衛營一直勤于訓練,這裏的将佐很少知道外面發生的事情。所以黃得功懷疑自己這個副總兵不是用真本事得來的?

呵呵,其實都是皇上親口禦封的,怎麽可能有其它文章?但是在明末亂世的官場,有些事情還真就不好說。看來黃得功對自己的不待見,問題都是出在這上面了。

找到了事情的原因,曹文煥就在心裏盤算起來,眼前這場酒宴明顯就是“宴無好宴”,雖然不會有“鴻門宴”那麽兇險,但是最其碼不能讓這個黃蠻子給算計了,不然以後在這個營裏,就沒有他混的餘地了。

解鈴還須系鈴人,現在就要想個辦法,讓這個黃蠻子認可自己,隻有黃得功認可了,以後他才能在這個營裏有一些作爲。

黃得功又說了一大通話,曹文煥沒有注意聽,估計都是一些客套話,然後黃得功道:“曹副總兵是新到任的主将,以後大家還要一起共事,咱們先敬曹副總兵一碗酒,一會你們一個一個的來,都來敬曹副總兵,讓他喝好,喝好啊……”

曹文煥在滿堂将佐的呼喝聲中,持起了斟滿了酒的大海碗,他把眼光偷偷向外一掃,發現黃得功和孫應元的眼神都有些不對,下首的黃飛更是一眨不眨的看着他,那眼神一樣的充滿了狡黠,禁不住心頭一震,細細揣摩黃得功最後那句話的意思,暗想:“難道他們是想一個一個的輪流灌我的酒?”

看了一眼這廳堂内的幾十名将官,如果這些人真的輪流上來敬酒,就憑着桌上這蒲掌大的海碗,饒是他酒量驚人,也不可能抵敵得住?到時候他真的爬下了,别說這些人看不起他,沒準傳了出去,說是新到禁軍勇衛營的副總兵,第一天就喝多了酒,醉得人事不知,那朝堂上還不得炸了鍋?皇上失望不說,那些賣弄風騷的文官們會把他彈劾的體無完膚!

他曹文煥現在不是一般人了,堂堂從三品的禁軍武職,朝廷的副總兵啊!

想到這裏,一大滴冷汗從曹文煥的頭上悄悄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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