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來來，大家敬曹副總兵啊，敬曹副總兵……”廳堂内熙熙攘攘的，大家紛紛把酒碗端了起來，注視着曹文煥。
這第一碗酒說什麽也要喝！曹文煥二話不說，豪爽的叫了一聲：“幹！”仰起脖子一口氣喝個精光，然後伸手抹了下唇角，海碗翻轉向下，一滴酒汁也沒掉下來。
這一下，廳堂内頓時變得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呆呆地望着他，誰也沒有想到，這個新上任的少年副将，居然會有這一手。這份酒功，如果沒有幾年的飲酒經驗，說什麽也不會辦到的。
連黃得功都看得眼睛發直。爲了讓這小子出些洋相，黃得功特意派人到京城裏買了最辣最烈的燒酒，可是怎麽現在看到這小子的狀态，一大海碗下肚，像個沒事人兒似的？他才多大歲數呀？難道天生就會喝酒？
孫應元又在後面戳他的屁股，黃得功這才回過神兒來，連忙轉過短小精悍的身子，對着一班将佐含糊着叫道：“曹副總兵都喝了，大家也喝了吧，喝，喝……”
一邊哼哼哈哈的往嘴裏灌酒，一邊還在順着海碗的邊緣偷眼瞄向曹文煥。
曹文煥暗暗好笑。等這一夥人把酒喝了，身後的家丁又來斟滿了酒，眼看着黃得功張嘴又要說話，曹文煥先下手爲強，大聲歎了口氣，裝模作樣的拱手道：“曹某是後生晚輩，初來乍到，又承蒙黃副總兵看得起，把敝人請到家宅内飲酒，還邀請了這麽一桌子同僚作陪，敝人十分感激，隻是喝了這第一碗酒，不知爲什麽，讓人想起了一件辛酸的事呀……”
說着，臉上的神情變得十分黯淡凄楚。
黃得功本來是想煽動手下的将佐來敬酒的，這時聽到曹文煥這麽說，隻好暫時中止自己的卑鄙想法，不懷好意的問了一句：“曹副總兵啊，這好好的喝酒，怎麽惹來你這麽大的感慨啊，有什麽心事，不妨說出來聽聽。這在座的都是咱營裏的弟兄，也不是外人，以後大家都是親親熱熱的一家人，你隻管說吧！”
曹文煥等的就是他說這句話，立刻把自己裝得像個受盡委屈的小寡婦一樣，用催人淚下的語調，把早就打好的腹稿說了出來：“唉，黃副總兵，你看敝人年紀小，可是從小就和酒有緣。有些事情說來就話長了。敝人出生在大同府懷仁縣，從小家貧，父母感染鼠疫，很早就亡故了，是五叔五嬸把我養大。五叔是本地的釀酒師傅，一家人都靠釀酒維持生活……”
說到這裏，曹文煥故意一頓，繼續道：“有一年，五嬸辛辛苦苦熱好了一鍋酒，我嘴饞，偷偷地喝掉了大半，五嬸發現後非常生氣，就要打我。我就說，‘不就是喝了點酒嗎？我補償你就是了’。于是，那天夜裏，我負氣跑到長城邊外的塞北，砍了二顆北虜的首級，第二天就送到了邊堡守備那裏，換來了幾錢銀子。回到家後，我拿給五嬸看，對她說，‘侄子用這些銀子償還酒錢’……”
說到這裏，曹文煥故意瞧了黃得功一眼，擺擺手道：“唉，陳年舊事，因爲喝了這一碗酒，想起了以前的事情，說了這麽多廢話，讓黃副總兵和衆位弟兄們笑話了……”
聽者無心，言者有意。曹文煥這幾句沒頭沒腦的話，早就把黃得功聽得癡了，半天沒有緩過神兒來。估計還是孫應元戳了他的屁股，黃得功才瞪大了一對虎眼，盯着曹文煥道：“曹副總兵，你說的都是真的嗎？”
“唉，都是以前的故事了……”
啪！黃得功把酒碗向桌上一摔，叫道：“曹副總兵啊，想不到你和老黃這麽相似，聽了你的故事，就仿佛看到了我老黃的前半生。老黃在遼東開原衛的家裏當兒子的時候，也和你一模一樣，甚至做的事情都一模一樣，直娘賊，難道……難道……天下真的有這麽雷同的事情嗎？”
看到黃得功激動的臉色，曹文煥暗暗好笑，看來自己這場戲演的相當不錯。剛才講的那個故事，本來就是根據黃得功的個人經曆量身定做的，爲了靠近黃得功，把發生在他身上的故事變成自己的故事，通過煽情的演說，讓這個已經快年過半百的豪氣漢子感受到共通之處，這樣有助于拉近彼此的距離。
果然，久在軍旅的黃得功，仿佛一下子看到了知音，對待曹文煥的态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滿臉和氣的道：“曹小兄弟，你是好樣的，你現在還這麽年輕，殺北虜換酒錢的時候，年紀應該更小了，好，有種，爲了曹小兄弟幹出這麽痛快的事，大家再幹一碗。”
連稱呼都變成了“曹小兄弟”。衆将齊聲叫好，又一大碗烈酒幹了下去。
兩碗烈酒下肚，曹文煥神色不變，這都要感謝原來那個死去的大潑皮曹文煥，如果沒有他以前練出來的底子，别說一大海碗，這種烈酒沾上幾分，現代的曹文煥就得吐的滿地狼籍不可。
二大碗酒下肚，這個少年依然神态自若，讓黃得功看得又驚又奇，心頭大是暢快。他本人天生好酒，每餐必有酒才能吃得下飯，眼前這個少年不僅和他有着相同的遭遇，這酒量居然也和他老黃有的一拼，黃得功如何不高興？對他的芥蒂早就抛到了九霄雲外了，短短的工夫，這小子讓他看得順眼多了。
正在這時，廳堂内已經有人在大聲嘔吐了。這酒本身就烈性，喝的又急，那些将佐們比不得黃得功，軍營中一般是不讓飲酒的，所以有人挺不住了，當場吐了起來。
黃得功皺皺眉，這人真不給他長臉，揮揮手，示意家丁扶他下去。相比之下，新來的少年副總兵又讓他高看了一格。
這時候，黃得功也忘了招呼部下灌酒的事情，反而有滋有味的和曹文煥攀談起來，一來二去，連孫應元、黃飛等人心中都在犯嘀咕，這黃得功是怎麽了？莫非改變主意了？
酒過三巡，氣氛越來越熱烈，滿廳堂的将佐已經喝得有些醉醺醺的了。曹文煥小心翼翼的和黃得功拉關系，盡量使自己的性格往黃得功性格上靠，從小到大沒罵過幾句人，這時候也“爹啊”“媽啊”的吐起了髒字，盡量讓老黃感覺他是同道中人。
黃得功越來越興奮，酒桌上順便問起了曹文煥參軍的事情。
這是一個讓對方折服的機會，曹文煥怎麽能夠放過？于是把自己從參軍到格殺滿清梅勒章京顧納岱，夜襲乞炭營帳誅殺乞炭小王子和殺胡口大戰的經過說了一遍，爲了減少不必要的麻煩，殺顧納岱那一段，他盡量編排得半真半假，使别人不知道自己會說滿語。
曹文煥講述的時候，滿堂将佐無聲無息，所有人都被這個少年充滿傳奇色彩的事迹震懾住了，誰也沒有想到這個眉清目秀的少年，居然做出如此驚天動地的大事？如果說他是胡吹大氣，可是這個副總兵的職務就擺在那裏，人家這個歲數就被提拔成了副總兵，滿朝文武又不是瞎子，如果沒有實事，會同意這麽做嗎？
就是皇親國戚，沒有功勳在身，也不可能提拔到這個程度？何況當今皇上還是那個刻薄的崇祯帝？
曹文煥繪聲繪色的講完，整個廳堂一片沉默。所有人都已經忘記了說話，每個人都端着空空的酒碗，瞪着眼睛發呆。
還是孫應元反應得快，刷的一下站了起來，叫道：“曹副總兵果然是少年英雄，我等在京營中拘束的時間太長，外面發生這麽大的事情，居然一無所知。來，爲了曹副總兵的英雄偉業，咱們幹了這一碗。”
“幹……”
直到這時，曹文煥才暗籲一口氣，看來，這裏的将佐多半都和自己拉近了關系。這份認可真是來之不易。不過，這應該是剛剛開始，以後的路還長着呢。
這場酒宴一直喝到三更天，包括孫應元在内的許多将領因爲不勝酒力，已經提前離席告辭了。勇衛營成立以來，一直督教嚴格，這麽無拘無束的放蕩飲酒，還是有史以來第一次。
等到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就剩下醉醺醺的黃得功和曹文煥了。這次是曹文煥從現代空越到明朝以來，喝得最多的一次，已經有些天旋地轉了。
兩個人從喝到一張桌子上，到相互扶持着到廳堂中心耍酒瘋，黃得功打跑了所有前來規勸攙扶的家丁，抱着酒壇子胡言亂語：
“曹……曹小兄弟，馬快，馬跑的快啊，你的馬是好馬……好馬，好，老黃都看出來了，那馬快，好馬……”
“快？快什麽？你……你還沒見過快的呢……汽車、火車、飛機、火箭……那些東西才真叫快，馬……嘿嘿……馬是個什麽玩藝？那也叫……快……”
“娘……的，你……你喝多了吧！什麽車啊，箭啊的，你……當老子不識數啊，老子坐過馬車……牛車，還真沒做過火車……，那是啥玩藝？放火的車嗎……”
“黃副總兵，你，你醉了，醉了……”
……
***
曹文煥在勇衛營住了二天。
自從那天黃得功設過酒宴之後，曹文煥已經和這裏的人親近了不少，許多人對這個少年副總兵由歧視轉爲了敬佩。無論如何，一個膽敢夜襲關外的滿洲兵，親手格殺滿洲高級武官的人，在明朝末年，走到哪裏都會引來一片唏噓聲。
因爲這二天朝廷具體的營務任命還沒有下來，所以曹文煥一直比較清閑，順便給五叔五嬸寫了一封家信，把進京後的情況告訴他們。這年頭沒有電話，這一個多月了，他們肯定也很着急。
勇衛營的軍卒果然是明末少有的強兵勁旅，裝備精良，軍饷豐厚，再加上有黃得功、孫應元這些猛将操練，軍心士氣之高，和曆史上的傳聞倒很相符。
第三天，曹文煥正在跟随黃得功、孫應元等人觀看士卒操練，忽然看見一個坐營官急匆匆的走來禀告道：“三位兵主爺，内宮禦馬監的劉公公和盧公公來了，正在營廳内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