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奏折



禦馬監内侍劉元斌和盧九德已經等了半天了,他們兩個人是負責監視勇衛營的太監。勇衛營沒有總兵,隻有幾個分管的副總兵,所以監視大監就成了他們的直屬上司。

曹文煥随着孫、黃兩位副總兵急忙回到議事的官廳,出乎意料之外,跟随這二個太監一起來的還有前鋒營的副總兵周遇吉。看到黃得功等人進來了,周遇吉那張長滿絡腮胡子的大臉漲得通紅,似乎有什麽不好意思的事情一樣,不安的扭動了一下身子。

見過監視太監,三個人坐在下邊的椅子上。曹文煥看到那個劉元斌是個瘦長臉,而盧九德則長相富态。

這二個太監,曹文煥在曆史上也不陌生,劉元斌要差一點,後期因爲治軍不嚴,被崇祯帝砍了腦袋。盧九德就比較有名了,這人略知兵事,北都傾覆之後,曾經在南京的大殿上,向南明弘光帝朱由崧哭訴,請求他做個賢明帝王,在明末,算是個有些良心的宦官。

現在,這兩個太監,還要以劉元斌爲首。衆人坐定之後,劉元斌先是問了問營中的情況,順便和新任主将曹文煥說了幾句問候的話,随後就把來意說了。

原來這次監視太監是奉了司禮監掌印兼管禦馬監太監曹化淳公公的命令,來協理營中事務的。最近中原兵事漸漸浩繁,皇上痛下決心,要訓練一支精銳禁軍,以備不時之需。所以調動京營中的優秀将領,全部放在禁軍勇衛營中訓練。除了曹文煥因爲戰功,受到皇上的寵幸,破格提拔爲副總兵外,前鋒營的副總兵周遇吉,也因爲崇祯九年在京師郊外與滿清兵血戰,立下特殊勳功,被調到勇衛營任職。

聽到劉元斌的話,黃得功不懷好意的望向周遇吉,那意思仿佛就是說,你看,前幾天較技的時候我老黃說什麽了?讓你幹脆調到勇衛營來吧,好嘛,這才幾天,你真的調來了?

周遇吉側着臉,裝作沒有看到他。

接下來,劉元斌把宮裏的旨意傳了下來,勇衛營共有數個分營,由各個統兵官獨自統管。戰兵一營是副總兵孫應元,戰兵二營是副總兵黃得功,戰兵三營原來是參将宋紀,現在改由副總兵曹文煥主管,宋紀作爲參将留在三營,協助曹文煥管理營務。戰兵四營則換成了副總兵周遇吉。其它營官不變,一切照舊。

傳達過内宮的旨意,二位監視太監對曹文煥和周遇吉表示祝賀,說了一會閑話,劉、盧兩人要去教場巡視一下練兵情況,四位副總兵一直陪着他們走出廳外。

劉元斌忽然道:“你們和盧公公先去,曹副總兵留下來,咱家要和他說幾句話。”

聽了劉公公的話,其它三位副總兵滿腹狐疑的看了看曹文煥,然後告辭離開了。

曹文煥心裏怦怦直跳,自從進入這個京師,太監就如影随形,現在這位劉公公支開了别人,單把自己留下來了,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看到左右無人,劉公公沖着曹文煥詭異一笑,道:“曹副總兵,咱們屋裏說話。”

跟着劉元斌重新走進官廳,曹文煥恭恭敬敬的站着,劉元斌坐在左側的椅子上,往旁邊一指道:“曹副總兵,坐呀。”

“末将不敢,末将惶恐。”曹文煥低垂着眼皮,小心翼翼的回答。

“哎——”劉元斌拉長了語調,露出無所謂的表情,斜眼道,“曹副總兵,你惶恐什麽呀?現在,你是皇上跟前的紅人,又是咱們勇衛營新上任的主将,咱家和你說說話,你有什麽拘束的,坐吧坐吧。”

曹文煥打定主意,一動不動,俗話說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他從穿越這個時代開始,每次和太監打交道,都沒什麽好事。眼前這位劉公公在曆史上似乎也不是什麽正直的人,所以還是一切小心爲妙。

劉元斌看到曹文煥沒有動靜,滿心不悅,幹咳一聲,慢悠悠地道:“既然曹副總兵不願意坐下,那咱家就長話短說吧。咱家單獨召見曹副總兵,是奉了一個人的命令,來請曹副總兵做一件事情的。”

“來了,來了。”曹文煥心想,“果然是沒有什麽好事。”恭聲道:“末将不明白,請公公示下。”

“曹文煥呀,”劉元斌瞟了他一眼,道,“你真是貴人多忘事呀?前些日子,你爲了進宮,手捧聖旨在宮門前跪見,是誰接待的你呀?又是誰想着法兒的要引你面見皇上的呀?”

曹文煥心中一跳,曹化淳?果然是曹化淳派來的?他就知道,那次因爲皇子夭折,他沒有見到崇祯皇帝,出來的時候碰巧遇見楊若溪,于是進了楊府。十幾天來,一直沒有再和曹化淳聯系,想不到這個老閹賊還惦記着他,真是陰魂不散啊。

隻是,他指使劉元斌到這裏來找他,究竟爲了什麽事?

“記得,當然記得,曹公公的大恩大德,末将怎麽能夠忘記,沒有曹公公,就不可能有末将的今天。”說着,曹文煥一掀甲胄,跪在地上,沖着屋頂一拱手,一副虔誠的樣子道,“曹公公堪比是卑職的再生父母,卑職有生之年,一定要報答公公的知遇之恩。”

心裏卻在暗暗發誓:“如果有朝一日,讓我逮到機會,一定殺盡你們這些禍國殃民的閹狗。”

劉元斌斜眼看着曹文煥,淡淡道:“曹副總兵,你有這樣的心思就好。其實曹公公就是讓咱家給你代個話,上次他讓你辦的事,你辦了嗎?”

曹文煥心裏咯噔一下,裝作一臉迷茫,瞪大眼睛道:“公公,什麽事呀?”

“你裝什麽糊塗!”劉元斌哼了一聲,站了起來,冷冷道,“是誰貪墨了你的大功?又是誰保護了貪墨你大功的人?”然後,他俯下身子,用一種引誘的語調道,“你都忘了嗎?”

“卑職沒有忘,是溫體仁那個混蛋。”曹文煥一拳砸在地上,咬牙切齒的道,“卑職一直都在找機會,要把這份委屈傾訴給皇上,求皇上給卑職作主。”

“好!這就對了。”劉元斌對于曹文煥的表現非常滿意,背着雙手道,“曹副總兵,曹公公如果聽你說了這句話,一定非常高興,不過,‘機會’等是等不來的,隻有自己努力去争取才是啊。”

曹文煥正有些不明白劉元斌的意思,忽然看見這個賊嘻嘻的太監從袖子裏摸出一張宣紙,遞到他的眼前,眉花眼笑的道:“曹公公用心良苦,他早就給你想好了,一切不勞曹副總兵費心。”

曹文煥滿心疑惑,接過宣紙,慢慢打開,映入眼簾的字迹讓他大吃一驚:“禦賜京衛指揮使司指揮同知、禁軍勇衛營副總兵臣曹文煥謹題……

這是一封奏折,居然是以他的名義起草的!

曹文煥從頭到尾的将奏折看了一遍,覺得這就是一篇颠倒是非的折子。本來王樸貪墨了他的大功,曹文煥是有事實依據的,可是這篇奏折滿紙都是胡謅八扯,對王樸是極盡诋毀之能事,并且話裏話外,都牽連到内閣首輔,意圖十分明顯。不用說,這篇奏折要是遞上去,結果怎麽樣不知道,但是從此以後,曹文煥一定會徹底得罪透了溫體仁。

得罪溫體仁不要緊,他馬上就要失勢倒台了,可是溫體仁這些年提拔了不少人,這些文官都不太好惹,沒準以後會給自己帶來多少麻煩?何況,這個折子一旦被六科的官員抄發下去,那麽朝堂上所有人都會認爲他就是個典型的太監黨,在明末,這是一個十分冒風險的事啊?

劉元斌看到曹文煥呆呆不語,眼神忽明忽暗的,以爲他有了反複,臉孔一闆,獰笑道:“曹副總兵,曹公公這也是爲了你好啊,這麽大的功勞讓人貪了,如果沒有曹公公,你現在還沒有出頭之日呢。”

曹文煥緊皺眉頭,一聲不吭,他在心裏飛快的盤算着這件事。

“哼。”劉元斌見他還是沒有反應,沉下笑臉,揮手撲打了幾下衣服上的灰塵,尖聲道:“曹副總兵,咱家呢,就是個傳話的人,至于這折子你上不上,就看你自己了。咱家聽你剛才還說曹公公恩重如山呢,這話,可不能讓咱家覺得你虛僞哦。”

哼了幾聲小曲,劉元斌邁着貓步,慢慢地向官廳外挪去。

曹文煥閉上雙眼,咬了咬牙。亂世官場,要麽同流合污,要麽另有取舍,不可能置身事外、獨善其身。崇祯一朝,太監都對朝臣有着不少的主動權,既然非要被迫站隊,也隻能站到太監一邊,何況他所在的勇衛營,也是直屬于太監的。

“請公公代末将回複曹公公,明日一早,卑職就把這個折子交到通政司。”

“好好,哈哈,”劉元斌大笑兩聲,轉過身道,“曹副總兵,你是個機靈的人,能做出這個決定,以後的前途一定是大大的無量啊。那咱家回去就告訴曹公公,司禮監給奏章批紅的時候,就專等曹副總兵這個折子喽。”

說着,拍了拍曹文煥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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