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年八月中旬,朱由檢在平台召見禁軍勇衛營四位主将,當衆宣谕,勇衛營即刻起程出師,馬不停蹄,支援江北官軍禦寇。皇上的意思,是禁軍先到南直隸的安慶府,因爲新任的總理六省剿寇軍務、兵部尚書熊文燦,正在去安慶的途中,到時候,禁軍先和總理會合,然後一切聽從總理調度。
此時距離午門閱兵僅僅三天。
爲了給四位禁軍主将壯行,崇祯皇帝禦賜内庫存銀千兩,絲、綢、賞功牌等物若幹,四位主将每人一副鎖子連環精甲,甲盔上繡着标準的盤龍圖案,象征着大明皇朝禁軍。同時,任命禦馬太監劉元斌爲禁軍總監軍,督理孫應元的一營和周遇吉的四營。以盧九德爲副監軍,督理黃得功的二營和曹文煥的三營。
一切準備就緒,禁軍大張旗鼓的開出京師。
途徑北直隸、山東、河南,進入南直隸,最後抵達安慶府。
這一路上,風塵仆仆,禁軍經過的各省各府,都受到了當地主管軍政、民政官員的熱情接待。皇上早有旨意,勇衛營的糧草開銷問題,除了自己押運一部分外,其它部分都由沿途所經府縣供給,忤逆旨意者,交三法司量刑治罪。
所以各省的巡撫,巡按、布政使、知府等地方官員,無不笑臉相迎,籌措物資供應大軍開銷。禁軍趾高氣揚,半個月左右,就進入了北直隸安慶地界。
曹文煥從穿越到明朝至今,隻在大同和京師住過,這回是第一次走這麽遠的路,途徑好幾個省,也第一次感受到明朝末年的凄涼。
包括北直隸京師附近,到山東,河南部分地區,途中所見府治州縣,都是窮困潦倒。這些地方大多遭受過流寇冼劫,戰火頻仍,關外的滿洲建奴也先後二次襲擾關内,造成大量财産和人口的流失。再加上連續不斷的天災,土地荒蕪貧瘠,百姓生活困苦,拖家帶口的難民絡繹不絕。
所見所聞,加深了曹文煥對于明末的認識,也更加激起了他要中興大明的決心。
大軍進入安慶府地界,一路上并沒有遭遇什麽抵抗。幾十家的流賊大寇可能也聽說了朝廷将有大動作,所以能避則避,觀望形勢,禁軍一路通行無阻,沿途隻是順便收拾了幾股嚣張跋扈的土賊。
路上,聽說總理熊文燦已經提前數日進入了安慶。二位監軍太監和四位主将商量一下,決定派遣曹文煥擔任先鋒,先去和熊文燦碰頭,大軍押運車馬物資随後就到。
曹文煥帶領标下參将宋紀和百餘名禁軍健卒,快馬加鞭,快到正午的時候,趕到了安慶城下。沒到城門前,遠遠地看到城前圍着幾夥人,正在吵吵鬧鬧的叫罵。
曹文煥和宋紀對視一眼,滿心奇怪,從衣甲上來看,這些好像都是明朝的官軍。
走到跟前,隻見城前的明軍分成了好幾夥。左面一夥人衣甲整齊,體形短小骠悍,手中的刀槍精光閃閃,身後更有十幾個兵卒手握火槍火統,正在随時準備點燃施放。
右邊一夥則穿着北方士卒的綿甲披挂,不過樣式就顯得有些五花八門,參差不齊,站立的姿勢也是七扭八歪,流裏流氣,如同土匪。後面同樣有十幾個卒子手持強弓,羽箭搭在弦上,指向對方。
看來此時雙方劍拔弩張,大有一觸即發之勢。
兩隊兵卒之間,有十幾輛木制手推車,翻的翻,倒的倒,散落在地的都是泥封的壇子,有的已經破裂了,醇香的酒水流了一地。另外還有大塊的豬牛羊肉和蔬菜。
看來,雙方應該是爲了争奪地上的這些東西起了争執。
可是令人奇怪的是,在這兩夥人的周圍,還七七八八的站着許多身穿布甲或者輕甲的士卒,看打扮,像一些地方的駐軍或是民壯、團練的卒子。這些人明顯不屬于兩夥人中的任何一夥,因爲他們都懶散的聚在周圍,優哉遊哉的看熱鬧。
曹文煥等人跳下馬背,大步走了過去,向旁邊一個士卒道:“勞駕,這裏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那人看到來了一個身穿精铠的武官,急忙抱拳施禮道:“啓禀将軍,這兩夥人爲了中間的那些東西,正在吵架。”
“吵架?”曹文煥眉頭一皺,道,“爲什麽要吵架?這些東西是怎麽回事?”
“這個,”那個士卒奇怪的看了曹文煥一眼,又望了望他後面的禁軍将士,遲疑道,“将軍很面生,敢問将軍是哪個大營的?”
曹文煥正要說話,忽然聽到有人道:“怎麽回事?”轉頭看去,原來是一個武官走了過來。
宋紀踏前一步,搶着道:“咱們是皇上直屬的京師禁軍,現在要進安慶城去見熊軍門,這位是統領禁軍的曹副總兵。”說着,指了指曹文煥。
宋紀是禁軍出身,自負身份高貴,說話多少有些傲慢無禮。武官上下打量了他幾眼,露出幾分不滿的神色,但是仍然躬身道:“原來是曹副總兵,卑職失禮了。卑職是提督安慶水陸營衛蘇總兵标下千總喬焯。”
曹文煥點了點頭,指着場中那兩夥人道:“喬千總,這是……”
喬焯看到曹文煥年紀輕輕,旁邊的大胡子武将介紹他是個副總兵,心中有幾分驚訝,接着一五一十的把事情簡略的說了。
原來,左邊那夥衣甲鮮明的官軍,是總理熊文燦從南方帶過來的土蠻士卒,這些人生性骠悍,精于火器。右邊那夥匪氣十足的兵,則是最近幾天剛剛進入安慶城的北方兵,隸屬于援剿總兵官左良玉的部下。這兩支官軍一進入安慶,就彼此看着不順眼,經常打罵鬥毆。
今天早上,總理直屬的土蠻士卒,在城内買了大量的酒食菜肴,想拉到城外的營盤中。不料一夥左良玉部下的北方兵正好經過城門,看到了這些酒食,眼饞得很,于是放手要搶,土蠻兵當然不同意,于是兩夥人就在這裏對峙了起來。
守城的當地駐軍看到有熱鬧可瞧,就拉幫結派的圍着看起了熱鬧。
聽了喬千總這麽一說,曹文煥眉頭皺得更緊了,這大明的營伍真是一團亂麻。南方兵和北方兵互相看不慣對方,拉幫結夥打架。當地駐軍不趕快向上峰禀告,息事甯人,反而成群結隊的在這裏看熱鬧。
不過,這左良玉的部下也真是放肆,總理直屬營兵的酒食也敢放手去搶,簡直是一幫匪兵。怪不得明末曆史上都說左良玉的部下紀律不好,經常抄掠百姓,連總理直屬營兵都不放在眼裏,左良玉這個人的桀骜不馴就可見一斑了。
曹文煥正在尋思,隻聽場上的對罵已經到了白熱化的程度。
北方兵領頭的是個千總官,一邊用手掄玩着戰刀,一邊大聲叫罵道:“我日你奶奶個短的,你們這批土蠻子,在南邊風吹不到,雨淋不着,來打仗了還豬肉牛肉的吃着,老子們在北邊剿賊,一天走上幾十裏地,忍饑挨餓,有時候幾個月都見不到軍饷,連雙布靴都買不起,過的日子也是有今天沒明天的,怎麽着,要你們幾壇酒幾塊肉就舍不得了?告訴你,這些東西老子們就要了……”
左邊土蠻兵的一位把總也不示弱,用帶着南方味兒的漢語大聲叫罵道:“你吹我吾漲,拉我吾長(用于譏笑對方奈自己不何),炳到你阿媽都吾認得(打到你老媽都認不出你),你生仔無屎忽(你生兒子沒屁眼)……”
“他媽的,他烏啦烏啦個半天都是什麽玩藝?不說了,搶。”北方兵的千總罵煩了,一聲令下,幾十人都沖上去了。
土蠻明軍看到北方兵放手搶了,也發一聲喊,沖了前去掄起了大刀。
手推車周圍,很快就成了兩夥明軍鬥毆的戰場,隻見刀光閃閃,叱喝聲聲,雙方混戰成了一團,很快就有士卒受傷倒地,鮮血染紅了地面。兩邊手持火槍火統和弓弩的士卒都緊張的左觀右望,不知道應不應該開統放箭。
土蠻兵生性殘忍骠悍,左良玉部下的北方兵則是身經百戰,兩虎相争,鬥得十分激烈。
“好好好。”鎮守安慶都督佥事總兵官蘇夢儀标下的巡城士卒,都大聲叫起好來,甚至有些人還鼓起了掌。
“不像話。”曹文煥搖了搖頭,對宋紀道,“都是大明朝廷的兵馬,怎麽能夠互相殘殺?咱們去把他們分開。”
宋紀點頭,揮了一下手,帶領百多名禁軍士卒沖上前去。
“住手,住手。”大胡子宋紀拔出長刀,大聲呼喊。可是場中博殺得十分激烈,誰也沒把他的喊聲當一回事。
“碰。”一聲火器發出來的炸響,令場上的人同時一驚,喧嚷停了下來,漸漸地住了手。
人群分開,曹文煥手持剛剛從禁軍士兵那裏取來的火繩槍,徐徐地走了出來。
鬥毆雙方一邊戰戰兢兢的防備着對方,一邊問道:“你是誰?”
曹文煥冷笑一聲,一個字一個字的道:“大明天子麾下,統領禁軍勇衛營副總兵,曹文煥。”
曹文煥?盡管這個名字對于這些人來說都不熟悉,但是看到他戰铠齊整,繡着盤龍紋理的頭盔,應該是個大有來頭的人物。
土蠻兵畢竟是總理直屬營兵,領頭的把總立刻單膝跪地,烏拉烏拉說了一通話,那意思似乎是說,求将軍給他們做主。
曹文煥正在措詞,怎麽讓雙方能夠和解。這時,北方兵的千總看到有機可乘,猛然一刀揮出,正好斬中了土蠻把總的左肩,刀鋒透過護肩甲片,立刻濺出滿天鮮血。
雙方士卒一愣神,又叫罵着互相沖上去拼殺起來。
曹文煥大怒,宋紀也忍不住了,大叫道:“弟兄們,把右面那些家夥給我拿下了。”
禁軍得令,紛紛拔出長刀,加入戰團。剩下二十幾個禁軍士卒摘下硬弩,自動排成兩排,對準北方兵後面的弓箭隊,這樣就形成了土蠻兵的火統和禁軍硬弩聯合對抗北方士卒弓箭手的形勢,使他們不敢冒然放箭。
“殺。”宋紀大喊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