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兒用力把楊若溪的手推開,大聲道:“喂,曹将軍,你辭什麽行啊?你要上哪去啊?你忘了是誰把你帶到楊府,才讓你見到了皇上的?你真是忘恩負義哦。”
“忘恩負義?”曹文煥仔細咀嚼着這幾個字,感覺這個情景,像以前看過的哪部明清小說,才子佳人這種事也會發生在他身上嗎?他算哪門子才子?一個在現代社會四處爲工作奔波的大學畢業生而已。
晴兒的調子有點高,楊府内傳來輕微的咳嗽聲,楊若溪急忙一拉晴兒的胳膊,快步走到曹文煥身邊,悄聲道:“曹将軍,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急匆匆的拉着晴兒向前走去。
曹文煥愕然的望着她們的背影,搖了搖頭,心想這兩個姑娘肯定又是偷跑出來的。
尾随着她們走出這條鱗次栉比的官街,七轉八變,鑽入了一個行人稀少的小巷子,遠處有一顆枝繁葉茂的大榕樹,樹下有石凳石幾,一條鵝卵石鋪成的小徑通向遠方。
晴兒爲楊若溪拂淨了石凳上的灰塵,楊若溪款款坐下,指着石幾的另一邊道:“曹将軍請坐,這裏是我家府宅的後門附近,很少有人來的。”
曹文煥扔下馬僵,習慣性的抱了抱拳,正襟危坐的貼在了石凳上。輕風吹過,空氣中有一種難堪的沉默,并帶着一絲絲暖昧的味道。
鼻子中聞到一股沁入心脾的清香,曹文煥有些心神搖蕩,感覺這一切就像是在夢中,古代的京城,古代的建築,古代的女子,他這個現代人,活得那麽不真實?
“曹将軍,你要和小女辭什麽行?你……要離開京師嗎?”楊若溪首先打破了沉寂,言語中飽含着一位深閣閨秀的端莊。
“啊,是的,現在中原流寇鬧得兇,禁軍勇衛營正在整裝待命,恐怕過不了幾天,就要出城剿寇了,我……敝人記得楊小姐的恩情,所以特意趕來和楊小姐辭行。”曹文煥廢了好大的勁,才把話語表述清楚。
“恩情?”楊若溪沉思半晌,輕笑了一聲,悠然道,“曹将軍客氣了,小女本來就生在官家,家嚴又是當朝的大司馬,小女幫助曹将軍,就是幫助家嚴啊,何況像曹将軍這樣的英雄,百年未必遇到一個,如果埋沒了豈不可惜?相信任何人都會這麽做的,曹将軍不必當一回事。”
楊若溪侃侃而談,這幾句話說得倒是有幾分男兒的豪氣。曹文煥一呆,此情此景,倒不知道應該說什麽話了,空氣中再次陷入了沉默。
晴兒這鬼丫頭,不知道爲什麽,也收起了插科打诨的巧嘴,站在小姐旁邊一言不發。
“曹将軍此去疆場,一定要多多保重,流寇一直是朝廷的心腹大患,以曹将軍的能力和才幹,肯定會在殺場上建立功勳。隻是戰場不比其它,刀劍無眼,曹将軍……曹将軍一定要多加注意……”
楊若溪一邊沉思,一邊說話,說到後來,聲音已經漸漸低沉,可是誰都聽得出來,這話裏包含着款款深情,仿佛殷殷地囑咐,讓人心頭一暖。
曹文煥忽然覺得自己很窩囊,人活一世,草木一春,他明明是個滿身陽剛之氣的大男人,怎麽見了一位古代佳人,那種在現代社會自命風流的勇氣都沒有了,一個人長相什麽樣,都隻有一個普通的靈魂,現代如此,古代也是如此。
難道是不同的環境,不同的時空,讓他産生了行爲代差,把他變成了一個脫離生命原相的懦夫?楊若溪對他什麽感覺他不知道,但是他現在喜歡這個女人,雖然她是官家的女兒,雖然她的玉潔冰清讓他有些自慚形穢,但是表達一腔愛意難道還會難倒一個現代人嗎?何況他就要去建功立業了,以後和她能不能再見上一面,都已經是一種奢望了。
“楊小姐,”曹文煥忽然站了起來,斬釘截鐵的道,“我這次來,就是想來看一看楊小姐。實不相瞞,敝人……我第一次見到小姐的面,就十分喜歡小姐,後來在京師偶遇,又蒙小姐照顧,使我見到了皇上,我更加感激小姐。但是我深知自己隻是一個武夫,無财無勢,不敢高攀小姐的門第,這次辭行,不知何時才能見面了。我在這裏,祝小姐身體安康,他日曹某如果僥幸不死,一定會報答小姐的恩情。”
曹文煥頓了一下,側過腦袋,轉身就走。
看也看到了,緣份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他的目标,始終是建功立業,改變曆史,任何東西,包括兒女私情,都不可能阻擋住他的腳步。
輕風從身後飄來,他幾乎可以感受到楊若溪驚呆的目光。在這個以宋明理學統治人倫的時代,根本就沒有自由戀愛一說,每一場婚姻都是由封建家長包辦,依從的是父母之命,媒灼之言。
可是今天,一個男人當面向一位閨秀之面表達了愛意,這種事情,在古代真是少之又少。現實不比小說,《西廂記》裏面的故事,隻是古代文人的一種充滿内心渴望的幻想罷了。楊若溪的驚駭,不用想也可以知道。同時,那種古代女子所感受不到的幸福,一定會伴随她的一生,這就夠了。
曹文煥走出小巷,深深吸了一口氣,陽光從半空中灑了下來,對于他來說,等待他的又将是一個不同尋常的命運,爲了心中的偉大目标,他要努力。
翻身,上馬,這身甲胄是他在明朝戎馬生涯的見證。
忽然,身後傳來一聲嬌呼:“曹将軍。”
曹文煥回過頭,看到晴兒氣喘籲籲的跑來,上氣不接下氣的道:“曹将軍,你……你要奔喪去嗎?走的這麽快!”
曹文煥皺皺眉,這丫頭就是嘴刁,微笑道:“晴兒,你有什麽事?”
“這是我家小姐給你的。”晴兒伸出手,一臉莊重。
曹文煥接到手中,看到是一塊雪白的羅帕,上面繡着一朵嬌豔欲滴的牡丹,旁邊還有二個大大的楷體繡字:若溪。同時,一股仿佛處子般的脂粉香氣,從手帕上透了出來,一直沁到人心裏。
将手帕工工整整的揣入甲衣之中,曹文煥笑道:“替我謝謝你家小姐,同時替我帶回一句話,‘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就是這句,記住了嗎?你也許不懂,但是你家小姐會懂。”
說完,曹文煥一提馬缰,策馬遠去。隻留下這個眨着大眼睛的晴兒丫頭,還呆呆地站在原地,喃喃地低語着:“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這是什麽意思啊?”
天邊,陽光如煙如霧……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