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一年二月,總理熊文燦帶領邊軍抵達了湖北襄陽府城,一起進入襄陽的還有湖廣總兵官秦翼明、援剿總兵官陳洪範等人。
襄王朱翊銘帶領湖廣巡撫餘應桂、巡按禦史林銘球,分巡道王瑞栴等大小百餘名官員,親自到城外迎接,曹文煥也夾雜在迎接的隊伍之中。
原來,開封之戰後,他斬掉了馬光東的項上人頭,扔下了瘸着一條腿的闖塌天,先到左良玉的隊伍中栖身,随後跟着左良玉打了幾仗。這幾仗不是大仗,但是曹文煥的勇名卻震動了左營,許多将佐都對曹文煥這個少年将軍印象深刻,連左良玉也翹起了大拇指,對他立下邊功的事情深信不疑。
後來,打聽到劉元斌和盧九德帶領的兩路禁軍,要在湖北襄陽府會師,曹文煥就辭别了左良玉,趕往襄陽會合禁軍,結果一路上餐風露宿,好不容易在正月間趕到府城,碰巧禁軍再次出師了,曹文煥撲了個空。正在氣餒的時候,卻意外的遇到了一個老熟人。
那位老熟人,正是巡按宣大的禦史林銘球大人,朝廷把他從宣大調到湖廣擔任巡按禦史來了,曹文煥在府衙門口正巧碰上。在宣大的時候,曹文煥和這位林大人接觸的并不多,但是曹文煥立下邊功的時候,這位林大人也是親眼目睹的,而且曹文煥上京的時候,林大人還代替總督盧象升送給了他一匹“五明骥”。
林大人見到曹文煥很親切,并且請他暫時留在襄陽城。原來,崇祯十一年正月,大寇張獻忠從河南南陽縣流竄到了湖廣,直接威脅到襄陽和鄖陽二府,湖廣巡撫餘應桂和鄖陽巡撫戴東旻互通聲氣,處處設防,如今湖廣流寇衆多,兵力分散,襄陽正缺少能征善戰的武官,曹文煥的到來無疑是雪中送炭。
曹文煥不好意思推辭,其實他心裏明白,根據曆史,張獻忠剛剛敗給左良玉,此次進入湖廣,主要是來投降的,根本不會威脅襄陽城。可是他沒辦法将曆史的真相對林銘球這個古人解釋清楚,隻能勉強答應了。
就這樣,在襄陽一呆就是二個多月,這裏的官員對他還不錯,襄王和巡撫都聽說過“曹猛子”的勇名,小小年紀就已經被皇帝超級提拔爲京營副總兵,所以頻頻拉攏他。
這次,熊文燦的大駕莅臨襄陽,曹文煥自然也要随從出去迎接。
熊文燦風塵仆仆,滿面紅光,雖然一路行軍勞苦,肥胖的身子瘦了一圈之多,但是臉上的興奮之色是抑制不住的。
從出征到現在,曆時幾個月的作戰,官軍先後擊潰大小流寇百餘股,斬首近萬級,劉元斌、孫應元掃蕩湖廣與河南的流寇,先後取得鄭州大捷、密縣大捷,而盧九德、黃得功在河南也獲得了輝煌戰果,先有信陽之戰,随後又有舞陽之戰,其中黃得功斬首最多,功勞也最大。
另外,曹文煥孤身潛入賊寇老營,聯合左良玉、陳永福,大破“小老回回”馬光玉和“闖塌天”劉國能,斬首千餘級,陣斬流寇首領“入雲龍”馬光東,同樣立下特殊勳功。
整個中原戰場,基本上就是捷報頻傳,除了熊文燦直屬大營的苗有才部,在真陽打了一場敗仗,讓熊文燦丢了臉,其餘各路官軍讓他沾了不少光彩。所以熊文燦春風得意,進入襄陽後,受到文武官員的一緻歡迎。
第二天,曹文煥正在臨時的營房内翻看古書解悶,總理的親兵前來禀報,請曹副總兵去一趟總理臨時下榻的府衙。
曹文煥一愣,滿腹狐疑,熊文燦召見他?究竟有什麽事?不過他和熊文燦在安慶就打過交道,也許是熊總理有什麽事情要托付他去做吧!
收拾收拾,去了總理臨時的衙門,曹文煥看到熊文燦正在花園裏練拳,看他那個架勢,曹文煥就知道是太極拳了。不過,像熊文燦這種滿腦肥腸的官員,那打起太極拳是什麽模樣,就可想而知了。
曹文煥憋住笑,急忙上前參見。
“曹副總兵,你來了。”能文燦穿着雪白的左祍内衣,一襲黑色短褲,頭上挽着的髻子都松散開了,肥頭大耳上都是豆大的汗珠子。
接過家丁遞過來的汗巾,熊文燦簡單的擦了擦,然後沖着曹文煥一笑,開門見山的道:“曹副總兵,你的事本部堂都聽說了,早就聽朝裏傳言,曹副總兵是神人下凡,夜襲虜營,斬殺建奴大将,随後又夜襲鞑靼乞炭人,誅殺乞炭小王子,這次到了中原,再次顯示出了你的看家本領,聯合左鎮,乘夜大破流賊大寇,格殺賊渠馬光東,你可真是百萬軍中取上将首級啊,不愧人稱‘曹猛子’。”
“熊軍門過獎了,末将匹夫一個,能夠立下這些戰功,隻是僥幸罷了。不過,末将以前也看過一些曆史典故,知道大将是軍隊的靈魂,所謂三軍可奪其氣也,就是說,隻要在二軍陣中,誅殺主将,則敵軍必然軍心大亂。當年宋太宗趙炅北伐遼國,部下皆是骁勇将士,遼将耶律休哥,率領精騎直撲大宋的禁軍隊列,使宋太宗險些被殺,宋軍立刻大亂,一戰敗北。這樣的例子,前朝不勝枚舉,末将隻是有樣學樣罷了。”
曹文煥侃侃而談,眼前的熊文燦雖然是庸才,但是該表現的時候,一定不要謙虛,隻要庸才能夠助他建功立業,利用一下又有何妨?何況,所謂“人”這種世俗動物,必有其長處或者短處,能文燦雖然在軍事謀略上是個典型的庸才,但是不見得在其它方面就沒有過人之處。
熊文燦雙手一拍,滿臉的肥肉擠在了一起,故作吃驚的道:“曹副将,真不是凡人也,你小小年紀,不僅知道文義,而且博通前朝史書,真可謂文武雙全啊!據本部堂所知,咱大明的将軍,都是大字不識的粗人,比如你們禁軍中的孫、黃、周幾位主将。想不到啊,想不到,像曹副将,不應該屈居武職,應該在科舉方面圖個功名才是正經出路。”
“呃,熊軍門過獎了,末将身受皇上隆恩,超級提拔,已經是萬幸了,而且武職又怎麽能說沒有出路?比如本朝開國的徐國公、常國公,不都是武職出身嗎?”曹文煥抿抿嘴唇,繼續道,“末将以爲,爲大明建功立業不再于文武之分,而在于是否鞠躬盡瘁,是否死而後己,南宋朝的嶽武穆有言,文官不愛錢,武官不惜死,則天下太平。如今大明正是多事之秋,隻要文臣武職,一心報效朝廷,則天下不愁不安享太平,天下太平了,則文臣武職都可以稱之爲有功之臣,一樣可以被朝廷賞識,進而被後世敬仰,子孫後代也會沾足了榮光,軍門覺得如何?”
一番話,說得熊文燦啞口無言,熊文燦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個曹副總兵似乎比他這個進士出身的讀書人還迂腐,這種時候,誰還有他這種陳腔濫調。文官不愛錢,武官不惜死?天下有幾個人做到了?嶽武穆自己倒是嚴格執行了,可是最後還是讓宋朝君臣給害死了?嘿嘿,人和人之間,隻不過是相互利用罷了。
熊文燦當然不能把這話說出來,所以緊接着就假情假義的誇贊了曹文煥幾句,随後,把肥嘟嘟的胖臉一整,微笑着道:“曹副總兵,本部堂今天把你請來,是想和你商量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