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齒痕



常婉盈頓了一頓,慢慢轉過身,一臉疑惑道:“曹文煥,你還是不相信我麽?我來的時候,這裏就是沒有人。侯府的侍衛都被我哥慣壞了,可能又偷偷去喝酒了。”

曹文煥冷冷地望着她,這個解釋多少有些牽強。心想:“這丫頭不會害我吧?我随着她出去,她借口我想要逃走,引出周圍埋伏的弓箭手,那我可就死無葬身之地了。”轉念又想:“她是懷遠侯的妹妹,我就算得罪過她,也不至于在侯府中鬧出人命吧?”心裏猶豫起來。

“哼,曹文煥,你真是小人之心。”常婉盈似乎看了出來,怒道,“我真心實意前來救你,你卻把我看得如此不堪。你不相信我,就把我當做人質,如果有人對你不利,你把我殺了吧。”說着,揚手一扔。

曹文煥伸手接了過來,正是那把匕首。這一下,他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說道:“小姐,你不要誤會,這次如果蒙你相救,日後我一定不會忘了小姐的恩惠。”

常婉瑩面露喜色,道:“真的?那好,咱們走吧。”

曹文煥随她走過幾重院落,路上一直暗暗防備。到了一幢高牆的小門前,常婉瑩打開鐵門,帶着曹文煥穿過了一條小巷,前面出現寬敞的街道。

“曹文煥,我隻能送你到這裏了,你沿着這條街向北走,可以到秦淮河!”常婉瑩搓着小手說道。嚴冬寒日,雖然沒有積雪,可是天氣依然很冷。

“多謝小姐。”曹文煥抱了抱拳,轉身要走。

“曹文煥,等等……”常婉瑩忽然道。

聽到她的聲音,曹文煥疑惑的回過頭,隻聽她柔聲道:“你……你可不可以把手給我一下?”

曹文煥一愣,不知道常婉瑩是什麽意思,遲疑着把手擡了起來。常婉盈握住了他的右手,輕輕歎了口氣,忽然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

“啊……”曹文煥失聲叫痛,推開常婉瑩,喝斥道,“你幹什麽?咬人不痛麽?”

常婉盈瞪着他,恨恨地道:“臭無賴,我恨死你了。留着這個牙印,讓你以後永遠記得,不要随便……随便進姑娘的閨房……欺負……欺負人……”說到後來,眼淚奪眶而出,轉身跑進了巷子。

曹文煥捂着手掌,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感覺手背刺痛,這一口的力道真是不小。他捂緊手背,沿着大街走了。

路上,想起常婉瑩說的那句話,心想,也難怪她生氣,一個侯府小姐被一個陌生男人又親又抱,從哪個方面來說,都不太好聽。看來,這也算是我欠她的了。

他的背影剛剛消失,懷遠侯府的一個暗角裏,走出兩個人,一個是常延齡,另一個是常婉瑩。

“哥,我已經按照你說的,把他放走了。這個臭無賴,爲什麽你要放了他?”常婉瑩輕聲道。

常延齡一笑,道:“婉瑩,你做的很好。我是覺得這位曹将軍年紀輕輕,做事卻驚世駭俗,皇上早晚會重新起用他。這麽做,隻是爲朝廷保護一個難得的人才,免得他聲譽受損。”

“可是,哥,他一走,你怎麽向五城兵馬司的人交待?”

“兵馬司的人說他是個搶劫犯,這中間肯定有些誤會。南都每天發生的搶劫案件都有幾十起,五城兵馬司的人抓得過來嗎?他們緊張的原因,是曹文煥闖入了侯府這件事。放心,我不追究,是沒人會繼續過問的。”常延齡捏了捏常婉瑩的臉頰道。

“嗯,”常婉瑩點了點頭,“對了,哥,他真的是那個曹文煥麽?咱們并沒有真憑實據,萬一放錯了人怎麽辦?”

“咱們抓住他之後,我也曾和他交流一下,此人和普通小賊不一樣,應該不會有錯。”常延齡笑道,“再說,他進入你房間之後,一直以禮相待,就憑這點,也足以證明這個人本質不壞。”

常婉瑩輕輕點了點頭,略一沉思,說道:“哥,我冷,先回去了。”轉身向侯府走去。

常延齡望着她的單弱背影,不知想到什麽,輕輕搖了搖頭。

曹文煥一路向北,深更半夜,街上行人稀少,除了酒鬼就是乞兒。他路途不熟,漸漸認不出東南西北,找到更夫一問,原來是到了桃葉渡口。

此地距離方府還遠,曹文煥行色匆匆,轉到一個路口時,和一個人差點撞了個滿懷。那人張口要叫,曹文煥看到對方有三個人,以爲遇到了醉鬼,急匆匆走了過去。卻聽那人在背後叫道:“咦,可是曹将軍嗎?”

曹文煥怔了一下,回頭去看那人,月色下見到三個人,兩高一矮,中間那人身材欣長,白淨潇灑,竟是複社四公子之一的冒襄。

“啊,原來是冒公子。”曹文煥大喜,馬上拱手說道。

“哈哈,果然是曹将軍。”冒襄拍手叫道,“月朗星稀夜,我還以爲自己看錯了,曹将軍這是上哪去了?”

“哦,敝人出去辦事,回來晚了,又迷失了方向,就走到桃葉渡來了,怎麽冒公子也在這裏?”曹文煥心想:“懷遠侯府的事情,還是盡量不要讓别人知道,免得惹出更多是非。”

冒襄笑道:“今天有幾個複社友人來到金陵,晚上冒某約了他們到闵老子家喝茶,誰知這一聊就是半夜,都忘了人家闵老子要打烊了。對了,曹将軍還在方府麽?哎喲,你的手怎麽了?”

原來曹文煥拱手之時,冒襄看到了他手背的傷口。

曹文煥尴尬道:“适才走的匆忙,不小心摔了一跤,不礙事的。”

“曹将軍這傷口不輕,冒某的宅子就在前面,不妨到我那裏去包紮一下,免得受寒傷風?”冒襄關切的道。

曹文煥假意推辭道:“怎麽好意思打擾冒兄。”

“哎,我和直之、朝宗都是多年的好友,曹将軍也不必和我客氣了。其實,冒某一直有心結交曹将軍這個朋友,隻是近日應酬太多,擇日不如撞日,曹将軍就不要多禮了。”

明末四公子好交好維是曆史上出了名的。曹文煥欣然道:“那就打擾冒兄了。”他也有心和冒襄親近,立刻點頭答應。

“對了,我來介紹,這兩位是冒某的朋友,一位是貴池吳應箕,字次尾。一位是無錫顧杲,字子方。”冒襄指向旁邊兩人介紹道。

曹文煥連說了兩句“幸會”,心想:“原來這兩位就是貴池吳應箕和無錫顧杲。可惜,我對他們的資料知之甚少,隻知道那顧杲是東林黨領袖顧憲成的侄子。”

瘦高個吳應箕和矮個顧杲,一齊對曹文煥拱手爲禮。兩人都已經年過三十,似乎沒有聽過曹文煥的名字。顧杲道:“冒公子、曹将軍,我今日困擾,恐怕不能陪伴兩位了,得罪得罪。”

吳應箕道:“小弟也一樣,天色已晚,改日再和曹将軍說話。”

冒襄也不挽留,四人客套了幾句,便在路上分開了。

曹文煥随冒襄走到一處秦淮河房。這裏是裏進數重的大宅院,有四、五間抱廈,數間廂房,假山亭台點綴其間。曹文煥心想:“明末四公子家世顯赫,一表人才,如果不是遭逢亂世,必然都是這個時代的人生赢家。”

兩人進了書房,有仆婦進來點亮蠟燭。冒襄道:“吳媽,你去找些跌打藥和紗布來,曹兄的手受了傷,你給他包紮一下。”

吳媽答應一聲去了。冒襄道:“曹将軍随意,不必拘禮,我這裏每天迎來送去很多朋友,大家都玩慣了,你如果拘禮,我也不自在。”

曹文煥微微一笑,坐了下來。冒襄便問起他晚上去了何處,曹文煥推說出去觀賞風景忘了時辰,歸來時又迷了路。說到一半時,吳媽走了進來,他乘機閉嘴不說了。

吳媽一邊給曹文煥上藥,一邊說道:“公子,這是哪家小娘做的好事,一口咬的真狠,上了藥,恐怕以後也要做疤。”

曹文煥大是尴尬,支吾兩聲,斜眼去看冒襄,隻見他似笑非笑的瞧着他,眼神中滿是狡黠,暗中歎了口氣,心說:“常婉瑩這丫頭害人不淺,這一下,冒辟疆也要把他當作輕浮浪子看待了,剛才的謊話又白說了。”

吳媽走後,冒襄指着曹文煥哈哈笑道:“我說曹将軍怎麽這麽晚回來,原來是陪佳人遊山玩水去了,莫不是哪句話不合了佳人的意,竟然把手弄傷了,哈哈,哈哈。”

曹文煥知道冒襄喜歡調侃,苦笑道:“冒兄就别嘲笑小弟了。”急忙把話題叉開道,“冒兄,小弟要參加應天鄉試,想找些前朝名家寫的八股文集子,不知道冒兄這裏有沒有?”

冒襄想了想,一拍大腿道:“我這裏是有幾本的,可惜都放在卧室裏,曹将軍稍等,我去取來。”

冒襄一出去,曹文煥便打量起了這間書房。紫檀桌椅,古香古色,文房四寶,冊籍成山,周圍牆上還貼滿了山水字畫,果然是不同凡俗的布景。

他不知不覺走到書桌前,隻見旁邊一沓厚厚的宣紙,中心橫着一張十六開的紙張,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倒像是雕版刻印而成。他一時好奇,湊到上面一看,隻見開頭寫着六個大字“留都防亂公揭”。

這一下,曹文煥大吃一驚,心想:“原來那件事情居然真的要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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