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留都防亂公揭》，曹文煥很自然的就想到了明末曆史上的重大事件。這篇公揭的始作俑者都是複社中人，讨伐對象是他們所認爲的閹黨餘孽阮大铖。

這篇公揭的面世，讓阮大铖與複社中人仇深似海，後來，阮大铖在南明弘光政權任職，展開了對複社中人的瘋狂報複，使明末時代的黨争遺留問題達到了白熱化。南明政權内鬥不息，清兵乘機長驅直入，原本最有希望光複中原的弘光政權徹底垮台。

曹文煥深知這段曆史，但是對于即将發生的事情，他卻束手無策。

不一會兒，冒襄回來了。曹文煥假裝觀看書房，接過他手裏的書後不住稱謝。冒襄搖着扇子道：“曹将軍，你是武将出身，卻研究八股時文，是想參加科舉嗎？”

“實不相瞞，敝正有此意。”曹文煥把他準備在南都捐個監生的事情說了。

冒襄側耳傾聽，歎了口氣道：“曹将軍參加科舉，敝人以爲，真是大材小用了。”說着，他站起身子，邊走邊說道，“敝人初識曹将軍，還以爲你隻是暫時客居江南，等侯朝廷傳喚。以冒某看，曹将軍重新起用之日，必然就是一鎮總兵，堂堂二品大員。何必要參加科舉考試？且不說科舉如何不易，過了鄉試，還要到京師經曆會試和殿試，即使高中兩榜，朝廷禦賜了進士及第，如果不是狀元、榜眼之才，也要送到翰林院做上很長時間的庶吉士，然後才能熬出一個七品以下的官職。像冒某等這種無用書生，隻能以此博取功名，可是曹将軍舍近求遠，就讓人難以理解了？”

曹文煥聽了，微微笑了一下。他就知道，明末四公子和他結交，都是沖着他的名聲。每一個認識他的人，都相信他不是池中之物，天下紛擾不定，皇上正在重用武臣，他犯下大罪都沒有處死。回歸朝廷，是必然的事情。

但是，曹文煥自有一番打算，回朝重做武臣，那是要等到他科舉不成功之後再去思考的事了。

“冒兄有所不知，敝人從小就羨慕讀書人，隻因家裏貧寒，村裏的社學隻入了半年，後來勤奮自學，也隻是爲了彌補遺憾，這次好不容易趕上機會，若不參加一次科舉，心裏實在有些不甘心。”

“原來如此。”冒襄恍然大悟，打趣道：“想不到曹将軍還有這般志向，真可謂‘石可破也，不可奪其堅。丹可磨也，不可奪其赤’了，夫子雲：‘少者懷之’。曹将軍做到了，是我冒襄看走眼兒了也。”

曹文煥聽他雖是插科打诨，但是說得客氣，急忙謙遜幾句。他不願在這個話題上糾纏，說道：“對了，冒兄，小弟老着臉皮，還有一事相求？”

“什麽事？曹将軍請講。”

曹文煥就把《紅樓夢集序跋》的事情說了。其實，在明末，求人寫序跋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假如兩人交情深厚，自然不好推辭。但是一般交情之人，基本不會答應。一來寫序跋是份苦差事，還要通觀全書，斟詞酌句。二來名人序跋都要求支付一定額度的潤稿費，天下豈有白食的午餐？因此，曹文煥請求冒辟疆寫序跋，這話就不怎麽好開口。

想不到冒襄聽了，哈哈一笑，說道：“想不到曹将軍一個雄糾糾的武夫，還能寫詩填詞，奇哉奇哉，這我可要思考一下了。倘若曹将軍的詩詞能入了我的眼，區區一篇序跋何足挂齒？不過，曹将軍的文集要是語句不通，诘倨骜牙，請恕冒某不敬，爲了顔面，冒某可是說什麽也不會做的。”

曹文煥大喜，拱手道：“做不做倒在其次，有了冒兄這句話，卻足見真誠，小弟真是多謝了。”

兩人又說了半天，互相敬重，言語頗爲投機。後來漸漸困倦，冒襄便安排曹文煥到廂房安歇。

第二天，曹文煥辭别冒襄，回到了方宅。他一進門就去找方以智，卻撲了個空。這些明末文人，平時交朋識友，飲酒高會，生活很忙碌。曹文煥又去找侯方域，居然也沒找到人。向方家仆人一打聽，原來侯方域今天早上，已經跟随一個叫“王将軍”的人搬走了。

方家仆人交給曹文煥一個紙箋，說是侯公子吩咐轉交給他的。打開看時，确實是侯方域的筆迹。箋中說，他臨時找到住處，昨晚去和曹文煥告辭，卻沒有找到他，于是寫了這封信。他還說，如果有事，可以到秦淮舊院的“媚香樓”找他。

曹文煥當然知道“媚香樓”是什麽地方？那是秦淮名妓李香君的閨居。看來，這位風流才子侯方域果然和曆史上的記載一樣，受到了李香君的格外禮遇。

想到這裏，不僅搖頭苦笑，心想，明末曆史上的秦淮豔姬個個才貌雙全，更重要是，她們憂國憂民，對明末政治深有影響，曆史上是占有一席之地的。同時，他的心裏也産生奇想，這些風塵女子，把明末的文人士子個個迷得神魂颠倒，如果不去會會她們，是不是白來了這個時代一次？

晚上，方以智回到府中。曹文煥就把去書坊的經過告訴了他。聽說是寫序跋，方以智也沒推辭。他還順便告訴了曹文煥一些書坊的出版事宜，這些規矩和現代略有些不同，曹文煥都默默記在心裏。

複社四公子裏面，他已經找好了兩位，想來讓侯方域幫忙也不難。可是陳貞慧隻在“醉仙樓”匆匆見過一面，讓他幫忙，就有些難以啓齒了，假如被拒絕，必然灰頭土臉。

過了兩天，曹文煥正在屋内校對書稿，方家仆人告訴他，府外有個自稱“兩衡堂”書坊的人求見。曹文煥有些納悶，書坊的人怎麽知道他住在方府的？帶着疑惑走了出去，隻見趙坊主兩手插袖，呆呆望天，一張嘴不知道叨咕着什麽。

看到曹文煥出來，趙坊主立刻滿臉堆笑，一路小跑到了跟前，打躬作揖道：“曹爺，您可出來了，那天有眼不識泰山，得罪了你曹爺，小的真是該死。小人今天是特意來取稿子的？‘兩衡堂’保證在最短的時間内，把曹爺的稿子刻印出來。”

曹文煥冷冷地看了一眼趙坊主的臉，那天和今天的模樣，果然像是判若兩人，故意說道：“趙坊主，你這是幹什麽，複社四公子的序跋還沒寫出來，這書稿能刻印嗎？”

“曹爺，看您說的，您要出書，‘兩衡堂’一定皆盡全力，所謂讓四公子寫序跋，隻是玩笑，不能當真，不能當真的。”趙坊主笑嘻嘻的，一副卑微讨好的模樣。

曹文煥看不出這趙坊主的用心，不過，他知道商人一向勢利，如果沒有所圖，他肯定不會是這副嘴臉。略一思考，決定探探他的底，說道：“敝人那天從‘兩衡堂’出來，以爲坊主這麽看不上眼，稿子也就沒什麽價值了，心中一生氣，順手投到火堆裏燒了。坊主今天來，敝人也沒有了。”

趙坊主臉色大變，苦着臉道：“曹爺，您說笑了不是，曹爺的稿子是價值千金，小人沒什麽文化，順嘴胡說八道，真是該打。你老大人有大量，這種事情就别和小人一般計較了。”

他自稱沒文化，曹文煥心裏冷笑，昨天和他交談，那份口才學識，普通文人都比不上。但是趙坊主如此卑躬屈膝，他雖然不知道原因，但是商人和商人交易，都是想把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趙坊主啊，你有所不知，敝人那天從你那裏出來，又接連去了好幾家書坊，今天正想去談談後續事項，敝人如果再和趙坊主合作，那樣好麽？”最後一句話用了疑問的口氣。

趙坊主是什麽人，怎能看不透這中間的技倆，立刻道：“曹爺，您别這麽說呀。您放心，咱們書坊不會讓您吃虧的，您把稿子給了咱們，潤稿費用一分不會少您，而且這價格好商量啊？”話裏頗有引誘的意味兒。

曹文煥笑笑，隻是盯着趙坊主，并不說話。趙坊主被他看得發毛，眨了兩下眼睛，悄聲道：“二百兩，您看行嗎？”

曹文煥仍然不說話。趙坊主變了臉色，說道：“曹爺，小人已經讓利了，那些知名的文社中人，也沒有這個價啊。小人給您最高了，您還不知足？”

“趙坊主，你這就有些不實在了。文社出書，名氣小的，自有官、私兩坊代刻。名氣大的，書坊恐怕還要主動聯系人家，你是欺負我新來南都，不明白行情麽？”一轉身，向府中走了進去。

行不出幾步，果然聽到趙坊主道：“曹爺，曹爺，書坊再讓一步，三百兩，三百兩怎麽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