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姐夫兩局都輸,是曹将軍赢了。”方其義大聲叫道。
“不算不算,”孫臨擺手道,“曹将軍行奸使詐,這又不是真正的戰場,咱們隻是兩個人之間的較量,要用真本事。”
“姐夫真會耍無賴,輸了不認帳。”方其義道。
曹文煥心想:“如果不實實在在打一場,孫臨也不心服。”笑道:“好,這次咱們再來,不再使用任何機巧,隻是真刀真槍的比試。”
孫臨大笑道:“這就對了。曹将軍,你還用刀麽?”
曹文煥點了點頭,他本人就偏愛使刀。孫臨道:“我使刀不習慣。”重新換了一把長劍。
“擅用長劍的人,都是儒将。上次我說孫兄一定會做出名垂青史的事,就憑這把劍,孫兄一定能夠得償夙願。”
“嘿嘿,承你吉言了。看劍。”刷的一劍刺了過來,出手十分練達。
曹文煥揮手格開,反手刀劈他肩膀。孫臨橫劍架住,一沉一推,一劍斬向他胳膊。曹文煥側身避開,斜斬他的腰肋,孫臨沉臂揮劍格擋,随後長劍刺向他的左胸。
兩人手握利刃,都隻用了三分力氣,所以兵刃相交,聲音并不響亮。孫臨經常與方氏兄弟擊劍,武藝純熟老練。曹文煥一身勇力,作戰經驗又豐富,隻是不敢過份使勁,臨敵時的那身悍勇的優勢就發揮不出來。
兩個人鬥了幾十個回合,不分勝負。曹文煥正想弄個不勝不敗之局,這樣雙方都有面子。同時,也對孫臨的武藝心生佩服。他知道曆史上的孫克鹹,一直自诩忠義,經常苦練騎射擊劍等本領,隻爲以後報效國家。此人文武全才,的确不是虛傳。
“罷手吧,你們這麽打法,一百年也分不出勝負,我看,就算平手。”方以智叫道。
“哥,那可不對。曹将軍先前已經勝了二局,說好的三局兩勝,我看,是姐夫輸了。”方其義嚷道。
“好好,方小二,我算白疼你了,什麽時候說話都不向着我,下次出去玩兒,别指望我帶着你。”
孫臨退後幾步,向曹文煥抱拳道:“曹将軍果然不愧是本朝第一勇将,你未出全力,我孫武公心知肚明,今天累了,改天咱們再比試。”
曹文煥正要說“敝人可不是什麽第一勇将”,可是轉念一想,孫臨這麽說,也許是爲了自高身價。他與“第一勇将”旗鼓相當,那面子上當然過得去了。孫臨本人素以“狂生”自居,這話也是狂放之詞,如果曹文煥謙虛,反而就不美了。
“好,敝人改日再和孫兄切磋。”曹文煥笑道,“其實憑借孫兄的本事,如果和曹某調換一下身份,同樣可以做出大事,擔任朝廷的副總兵也綽綽有餘了。”
這本是一句恭維之詞,但是曹文煥故意讓語調平易,感覺就像随口說出一樣。孫臨聽了,心頭大是暢快。
“好了,你二人也别隻顧着說話,我來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方以智插道,“今天是曹兄大喜的日子,他的《紅樓夢集》被‘兩衡堂’以五百兩的高價買去,用不了多久,這部集子就可以面世了。”
此話一出,孫臨和方其義都是“哦”了一聲。孫臨有些不相信的道:“密之,我孫武公這雙耳朵沒出毛病吧?曹将軍的集子賣了五百兩?是五百兩?你确定?”
方以智微笑點頭。
方其義拍手道:“我就說嘛,曹将軍不是常人,不能以常理度之,第一部集子就賣了高價,在金陵闖出名堂,又是什麽難事了?”
“曹将軍的稿子在什麽地方?孫武公一定先睹爲快。下次孫某出集子,也一定送到‘兩衡堂’,那坊主要是給價少了,孫武公抓住他痛打一頓,一把火燒了鋪子。”孫臨不服氣的道。
“姐夫,你嫉妒曹将軍,也不用這麽露骨吧?你出集子,‘兩衡堂’會讓你倒貼銀子的。”方其義故意擠兌孫臨。
他們兩個開玩笑慣了,孫臨并不理他,轉眼盯向曹文煥:“曹将軍,你一本集子賺了五百兩,幾乎就成了小爆發戶,這杯賀酒,你一定得請。”
曹文煥道:“好,但憑孫兄說話,你想要去哪裏?曹某在方府白吃白喝幾個月,早就想報答了,雖然一頓酒錢略顯小氣,但是曹某他日如果有所作爲,一定不會忘記方府今日的盛情厚意。”
方以智忙道:“曹将軍此話說得過于客氣了,方家當曹将軍是朋友,才讓曹将軍在這裏住下,曹将軍這麽說,就是小瞧我們方家了,何況,家嚴去湖廣之前,曾特意囑咐府中,要照顧好曹将軍的。”
“好了,你們别推來推去的客套,聽着好不爽快。”孫臨搖手道,“嗯,這頓酒草草的喝了,也沒意思。可惜過幾天就是新春佳節,秦淮河上的那些豔姬們,日程都被城中權貴豪門排滿了,等我去打聽一下,誰那裏有閑工夫,咱們再商量。”
曹文煥心道:“原來你是想尋花問柳。”他雖然知道這是明末士子的風流本色,但是,秦淮河上的名姬,如果腰包不鼓,也不是随意能夠一近芳澤的。
秦淮河上的樂戶分爲南市、珠市和舊院,南市都是低等樂戶,客人也都是普通百姓。珠市和舊院卻有很多才貌雙絕的女子,尤其是舊院,也稱南曲或曲中,是直屬于禮部教坊司,屬于官辦青樓。秦淮河上大半的名姬都出自于舊院,裏面很多女子潔身自好,隻賣藝不賣身,一時也成爲權貴名士争逐取媚的對象。
四個人交流了幾句,彼此都有些疲憊,就各自回去休息。
曹文煥回到了房間,這幾日發生的事情太多,讓他的腦子有些混亂:柳敬亭在說書中胡言亂語,不知道會産生什麽樣的影響?懷遠侯府中,常小姐忽然放他出來,一路上通行無阻,讓人十分不解?還有這次趙坊主的态度轉變,居然讓稿子賣出了天價,中間究竟藏着什麽隐情?這些疑問揮之不去,讓他百思不得其解。
轉眼間又過了兩天,方以智的一篇《紅樓夢集序跋》已經完成了。曹文煥大緻看了一遍,見到裏面有“宏文麗采,不失清雅優揚之韻;骈詞佳句,難抑迴風舞柳之美”的句子。心想:“方以智不愧是少年才子,得他這一句誇贊,也是非常難得。”
他又想起侯方域,此人年紀雖小,但是名聲響亮,他的序跋,說什麽也要讨一篇出來,這麽一想,決定出門拜訪他,順便見識一下曆史上赫赫有名的秦淮舊院。
他出去買了一套襕衫,又買了把扇子,打扮成明朝生員的模樣,重新來到了三山街,繞過孔夫子廟,到了文德橋上,隻見秦淮河面平滑如鏡,隻有河岸旁邊結了一層薄薄的浮冰,河面仍有烏蓬畫舫遊蕩,兩旁就是有名的秦淮河房,倒映在漣漪水面。
那秦淮舊院與太學隔河相對,走進這裏,才真正感受到南都人文畫卷的富麗。對面是一條青石闆壘的長街,兩邊的建築鱗次栉比,街上桃花人面,熙熙攘攘,無數達官顯貴談笑風生,顯得奢華無比。
曹文煥心想:“十裏秦淮,六朝金粉,果然不同凡響,如果僅是去看那些現代史書,怎麽能感覺到這麽秀麗的南京風光?”一時心曠神怡。
觀看了一會兒風景,一直走過文德橋,逢人就仔細打聽,終于找到河房門庭。隻見兩旁紅籠高挂,門上一副墨色牌匾,上書“媚香樓”三個鎏金大字,下方有“楊龍友手書”的字樣。門前兩個幼女,端坐在凳上繡花。
雙手一拱,曹文煥問道:“請問,這是李香君小姐的閨閣嗎?”
兩個小婢眉眼不擡,一個道:“正是,公子來晚了,我家姐姐這幾日不見外客,公子請回吧。”
曹文煥一愕,還沒道明來意,先被這小婢堵了嘴,微笑道:“敝人并不是找李小姐,而是想找侯公子,我是他的朋友。”
聽說是侯方域的朋友,小婢終于站了起來,裣祍施禮道:“原來是侯公子的友人,不巧了,侯公子帶着姐姐出去會友,不在家裏。”
曹文煥一陣失望,侯方域不在家裏,看來這一趟注定是要白來了,問道:“那他們什麽時候回來?”
“那可說不準,”小婢笑道:“侯公子應酬不少,每日都拉着姐姐,早去晚歸,有時一整晚都不回來呢。”
曹文煥苦笑一聲,擡頭看了看“媚香樓”的牌子,抽出扇子揮舞兩下,覺得不順手,又重新插回到脖頸上。
隻聽咯的一聲,原來是小婢女看到曹文煥不會舞扇,卻故作潇灑,忍不住笑了出來。曹文煥點頭緻意,轉身正要離開,迎面看到一頂軟呢小轎過來了。
他急忙側身閃到一邊,看到轎子在“媚香樓”前停下,紗幔内伸出一隻纖纖玉手,被一名小婢扶着出來,竟是一個國色生香的麗人,雲髻長發,眉目如春,長相十分嬌豔。
門前的兩個小婢歡聲道:“顧姐姐來了。”
曹文煥心頭一震,暗想:“顧姐姐?難道是‘秦淮八豔’之一的顧眉?曆史上說,顧眉的一雙眼睛生得好看,所以人送外号顧橫波,看樣子,也差不多了。”
他來得也巧,即然在這裏遇到了這個名揚後世的南曲名妓,也就索性站在這裏,不打算立刻離開。
女子下了轎,掀起翡翠羅裙,邁步上了石階,問道:“香兒妹妹在麽?”聲音直爽,倒沒有普通女子輕柔忸怩之态。
“顧姐姐,我家姐姐一早上就随侯公子出去了?”小婢道。
女子抿嘴一笑道:“也好,上個月,揚州鄭元勳到金陵來,讓香兒妹妹爲‘蘭社’畫一幅扇面,香兒妹妹隻畫了半幅,後來這扇子落在了‘眉樓’,我又補畫了半幅,麻煩妹妹轉交給她吧。”
小婢道:“是。”伸手接過扇子,輕輕地展開,一幅清淡素雅的蘭韻香墨圖出現。無數濃淡相宜的線條,勾勒出幽蘭綻放的妖娆姿态,與扇面的格調相映,顯得溫婉大方。
“哇,姐姐,這幅蘭花好漂亮。”小婢女驚歎道。
“小妮子嘴兒真甜,其實,你心裏想的是,顧姐姐的畫也算好了,可惜,還是沒有我家香君姐姐畫的好,對麽?”女子笑着說一句,伸出纖細的手指,在小婢女頭上彈了個爆栗。
小婢女笑道:“姐姐說的不對,顧姐姐畫的好,我家姐姐畫的也好,你們都畫蘭花的高手。”
“喲,小妮子真會說話,還是你家姐姐會調教,不像我的茗兒,怎麽教訓,一張嘴兒,就是不會哄人兒。”說着,瞄了眼轎子旁的小婢。
這一回眸,果然如同驚鴻一瞥,這女子的眼睛不止好看,而且亮如星光,熠熠生輝,和她精緻的面孔一襯,真是說不出的明麗可人。連曹文煥這個見慣了影視明星的現代人,都不僅大爲傾倒。
若說這女子不是秦淮顧橫波,連曹文煥自己也不會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