轎子旁的小婢道:“眉姐姐,你要是這麽說,我可不依了。”
“你看,我的小妮子生氣了。好好,姐姐我說錯話了,回去啊,給你陪個不是。”顧眉笑得花枝亂顫,一邊彎腰,一邊走下了台階。
正要走上轎子,聽到旁邊的婢女格格一笑。問道:“茗兒,你又怎麽了?”
“姐姐,那邊有個呆子,一直盯着你看,真的好好笑。”小婢女掩着嘴悄聲道。
顧眉望了望,看到曹文煥,不僅輕笑了一下。她是南曲名妓,每天慕名而來的文人名士不計其數,多少達官顯貴、風流才子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這種眼神兒,她已經司空見慣了。
可是,她要進入轎内之時,心裏還是生出一絲異樣。那人雖然看似普通,但是目光明澈。顧眉與天下名士交往,閱人無數,這個年輕人和普通士子多少有些不同,但是哪裏不同,又有些說不清。
曹文煥的内在是現代人,他的氣場和思想與這個時代不同,那也不算奇怪。雖然進入這個時代兩年,又經曆了戎馬生涯,但是他始終是一個現代人,那種氣場與這個時代多少有一些時空代差,一些心思機敏的人,難免就會從眼神兒中感覺出來。
顧眉忍不住又望了一眼,與曹文煥的目光正好相對。正在這時,聽到“媚香樓”内傳出一個笑聲,有人道:“今天是什麽日子,居然讓顧姑娘莅臨‘媚香樓’,能夠瞻仰顧姑娘一面,真是幸甚之至了。”
樓門走出兩個人,一個是位潇灑的文士,卻是楊龍友。另一個是位半老徐娘,唇紅齒白,風韻楚楚,可見年輕時也是個風華絕代的美人。
顧眉聞聲轉過頭去,看到楊龍友,抿嘴笑道:“這麽風度翩翩,可是文骢先生麽?小女子這可幸會了,上次秦淮一别,已經有一年多了吧,文骢先生面相富貴,可是升了官麽?”
“哎喲,”楊龍友哈哈笑道,“顧姑娘好記性,居然一眼就認出了我楊文骢,佩服佩服。區區離開金陵後,一直在華亭縣,官沒升,人的歲數倒長了。”說着哈哈大笑。
頓了頓,一眼看到曹文煥,招手道:“咦?那不是曹将軍麽?怎麽也有閑暇到舊院來了?”
曹文煥看到楊龍友似笑非笑的表情,幹咳一聲,走近道:“想不到在這裏偶遇楊先生,敝人到這裏……呃,是拜訪侯公子的。”
楊龍友剛剛露出恍然的樣子。旁邊那位半老徐娘朗聲說道:“公子是要找侯公子麽?今日有些不巧,他随女兒出去了。”
曹文煥欠了欠身,表示已經知道了。心想:“原來她就是李香君的養母李貞麗,怪不得和楊龍友在一起。”卻聽到顧眉道:“這位公子年紀輕輕,原來是位将軍?”聲音頗爲奇異,像是在詢問楊龍友。
“哦,我來介紹,這位曹将軍,大名曹文煥,字……字……”楊龍友一時語塞,目視曹文煥。
“敝人字雲鵬。”曹文煥道。“雲鵬”二字,是他進入金陵後,爲自己取的字。原來那個曹文煥,出生于農家,也沒有起過字。
“哦,字雲鵬,曾經擔任京營副總兵,随禁軍在中原剿寇,屢立戰功……”
楊龍友沒說完,卻聽顧眉驚異道:“難道會是柳麻子所說的那位戰功赫赫的小将軍麽?”
“顧姑娘,你說的柳麻子,可是那金陵的柳敬亭?聽說此人說了一口好評書,可惜了,楊某緣悋一面。至于,他說沒說過曹将軍的事情,楊某就更不知道了……”
顧眉掩嘴道:“上次隆平侯離京,在府中設宴,受侯爺邀請,小女和秦淮的幾位姐妹前去助興,宴席上,曾聽柳敬亭說了一回曹将軍的故事,當時,還聽到參加宴會的懷遠侯常侯爺說,皇上求賢若渴,得到了曹将軍這樣的少年勇将,不知道有多高興呢……”
說着,目光在曹文煥身上輕輕流轉。似乎也很好奇,這個傳揚一時的少年将軍,原來長得這個模樣。
曹文煥大大方方道:“顧姑娘,敝人有禮了。”
“哎喲,這可不敢。”顧眉急忙福了一福。她雖然是曲中名妓,但是地位低下。周圍的小婢輕輕的笑了起來。顧眉嫣然道:“楊先生,曹将軍,小女還有事情,不能久陪了,他日如果有緣,再和兩位說話。”看了曹文煥一眼,轉身入轎。
楊龍友叫道:“顧姑娘,元月十五金陵夫子廟燈會,姑娘收到請箋了嗎?”
“今年燈會,小女已經答應了安遠侯柳侯爺的邀請。”
“好啊,到時候還能再目睹姑娘芳容,幸甚幸甚。”楊龍友喜道。
轎内傳來輕笑:“原來楊先生也去安遠侯府,想必柳侯爺喜愛楊先生的字畫,到時候又要讓楊先生不吝墨寶了。”
“姑娘聰明。”
曹文煥心想:“元月十五,距離現在還有大半個月,這位顧姑娘已經把日子安排了出去,可見秦淮河上的這些名媛,每天迎來送去的有多麽繁忙。”
顧眉一走,楊龍友把目光轉向曹文煥,笑道:“曹将軍,上次‘醉仙樓’一别,匆匆又過了月餘,曹将軍越來越精神了,對了,你的書稿怎麽樣了?”
“楊先生惦記了,書稿已經送到坊間,隔日便可以刻印發行了。”曹文煥道。
“太好了,”楊龍友拍了一下手,道,“曹将軍,聽你說話,俨然就是文人士子,怎麽也不像個勇冠三軍的大将。而且那一手好詩詞,細膩柔和,實在和你的身份不符。不過,這話說回來,我曾經詢問曹将軍是不是風月場上的熟客,曹将軍矢口否認,現在看來,曹将軍不僅是熟客,而且也是此道中人啊?”
曹文煥愕然道:“楊先生,這話怎麽說?”
“曹将軍孤身一人來到舊院,難道隻是尋找侯公子嗎?瞧你這一身幹淨利落的打扮,若不是有見異思遷之意,誰又信呢?”
曹文煥心想,我就是說沒有此意,你也不信,我又何必解釋?幹脆就默認了。
楊龍友眉飛色舞,說道:“我就說嘛,人吃五谷雜糧,又不是和尚道士,七情六欲也很正常。曹将軍,你适才見到那顧姑娘,也屬于秦淮絕色了,相貌不必說了,她工詩善畫,還精通音律,實在是難得的人才。”
曹文煥微笑不語,心說:“關于顧眉的資料,我以前看過,你不說我也知道。”
卻聽李貞麗喝道:“楊文骢,你誇贊顧姑娘,我也不說什麽。但是我女兒李香,就比不上顧姑娘了麽?”
“麗娘啊麗娘,看你說的,我楊龍友什麽時候厚此薄彼過了。你女兒李香君已經意屬侯公子,兩人郎情妾意,我敢随意品評麽?”楊龍友雙手一攤道。
這位風雅名士,見了這位李大娘,就如同老鼠見了貓。
李貞麗笑道:“這還差不多,你楊龍友如果口不擇言,幹脆以後就别來見我。”說完,轉身進入了樓中。
楊龍友吐了吐舌頭。曹文煥見他一個四十多歲的人,被李貞麗像小孩一樣喝斥,心裏暗暗好笑。同時暗想:“後世都說李貞麗情性豪爽,很有男兒氣概,看來也确實是這樣。”
轉念又想:“這楊龍友也算不忘舊情了,他自從去了華亭縣後,這位李大娘就和複社四公子之一的陳貞慧好上了,現在他回到金陵,又來尋找李貞麗,不知道陳貞慧做何感想?”
楊龍友悄聲道:“曹将軍,那些南曲女子,個個心高氣傲。你即然來了,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如果運氣好,還可以見到另一位名媛,她雖然不在官籍,但是姿色容貌絲毫不亞于南曲諸女,我帶你去見識一下。”也沒問曹文煥是不是同意,拉着他就向外走。
曹文煥不由自主,心裏也有些好奇,楊龍友風流自賞,他說的這麽神秘,會是曆史上的哪位名妓?反正來了秦淮一次,見識一下又有何妨?以後他進入國子監,爲了改變曆史東奔西走,恐怕就不會再到這裏來了。
兩人沿着秦淮河走了大半天,曹文煥看到一些景物有些熟悉,似乎就是幾天前來過的桃葉渡,冒襄的宅子就在附近。
七轉八彎,來到一棟河房前,隻見門牌上挑着面旗子,寫着個“茶”字。曹文煥正在奇怪,楊龍友已經帶他走了進去。
“闵老子,闵老子在麽?快給我們泡兩壺好茶。”一進門,楊龍友就大聲叫道。
這門廳兩邊都用門闆隔成小間,每一間都像是一個茶室。中間靠左有一道木梯,樓上應該也是這樣的布局。
曹文煥雖然不喜歡茶道,但是他的父親是史學教授,平時做學問就喜歡沖一杯茶提神,現代的一些名茶,他沒喝過也聞到過。但是,進入這間茶室之後,那種聞所未聞的獨特茶香卻讓他全身一爽。
一個年輕人走了過來,躬身道:“兩位客人,喝茶麽?樓上有雅座。”
“不用,樓下用茶就好,讓闵老子給我們泡一壺好茶,就說楊龍友來訪。”楊龍友笑眯眯道。
“原來是楊先生,快快請坐,我這就去告訴家父。”年輕人說完走向後堂。
這樓上樓下喝茶的人應該很多,三教九流都有。兩人在一間隔室坐下,不一會兒,一個老頭提着個紫砂壺,慢慢走了進來。
“闵老子你好,很長時間不見,你的茶是越來越香了。”楊龍友站起來,拱手說道。
開茶室的人,在明朝的地位一向不高,但是楊龍友卻對這位老人格外禮敬,讓曹文煥暗暗稱奇,不僅仔細打量起這個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