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飛輕手輕腳地走近陷阱,便聽到了砍山刀挖泥的聲音。
楊剛沒事。
錢飛于是悄悄地走了。回到寨裏,他對誰都沒提起過這件事。
錢飛的擔憂,恰恰就在這裏。
不是擔憂楊剛愚蠢,而是擔心他失魂一次之後,并不就此吸取教訓。
看楊剛留下那麽明顯的蹤迹,錢飛就知道——他又失魂了。
錢飛不敢怠慢,趕緊尋找安室美惠和倉木麻衣留下的蹤迹。
水裏沒有,岸邊沒有。
錢飛便鑽入溪邊的林子,仔細地搜索。
雁過留聲,人過留痕。
她們是人,不是鳥,不可能飛在空中。
搜索了一片林子,錢飛終于看到一棵小樹上的一條斷枝。斷枝新鮮,沒被完全碰斷,仍連在枝上。這無疑是剛剛斷了不久的。有了這個指向,錢飛就有了搜索的方向。沿着斷枝斷裂的朝向,錢飛知道這是朝溪上方走去的。再往前搜索了十幾米,他就發現了被鞋踏過的草。這秋草不象春草,一踩就斷,會留下明顯的痕迹。秋草幹而韌,如果不仔細看,根本就看不出被踐踏過。
這無疑是訓練有素的特工所爲。
錢飛心下不能不服,又更加爲楊剛擔憂。
他想快點追上楊剛,但這個念頭也是一閃而過。
她們既然那麽小心,幾乎不留蹤迹,就是防止被人跟蹤。說白了,她們追蹤着楊剛,腦後還長着眼睛和耳朵。一旦發現被人跟蹤,必定會進行反擊。
一時之間,錢飛身處兩難之地。
既要快點趕上她們,又得防備她們的設伏。
心挂着楊剛,他隻能調動全身的每一條神經,一邊聽風辨聲、聞風嗅息,警惕着周圍的每一絲危險,一邊盡量加快腳步,希望能幫上楊剛。
這樣高度警惕地走了一段路,錢飛卻疑惑起來——
楊剛明明是在溪裏走的,安室美惠和倉木麻衣留下的蹤迹,卻爲什麽越來越遠離山溪?難道楊剛沒有從溪裏走?
他和楊剛常來野狼谷,總是走溪中居多。溪水的潺潺流水聲,可以掩飾他們的腳步聲。兩邊茂密的樹木和青藤,遮天蔽日,令溪中如一條暗道。而且,人在溪中,心也清,眼也明,一縷獵物的氣息傳來,他們都能嗅到。獵物在林中的動靜,他們也能看得一清二楚。可以說,溪中是進可攻、退可守的最佳之地。
他記得那回和楊剛來野狼谷,其間經過水田,經過玉米地,然後就進入山道了。在這道上的時光裏,表妹的睡相一直在他腦子裏轉。她的一隻手臂露出被子外,在紅綢被面的襯托下,更顯得白裏透紅,圓潤潤得就象充滿春水,幾乎透明。一隻手枕在頭下,仿佛将她的夢襯托出了彈性。烏發散着,卻如黑瀑傾瀉之後的甯靜,散而不亂地披在腦後。臉朝帳子外,蝶翅般的眼睫毛雖不再撲閃,但仍見生動。臉蛋橢圓,就象古書上說的,增點過長,減點又過圓。這橢圓在表妹身上真是恰到好。這當然離不開她精巧的鼻子,否則她的臉就象娃娃臉了,雖甜,卻難見風情。因此,表妹的睡相挂在他眼簾中,是雅緻中顯着女性的溫柔,圓潤中見生命的風情,真正是“桃之夭夭,灼灼其華”,能美到《詩經》上去。
踏入野狼谷,表妹的溫聲細語就來得更親切了。這野狼谷十幾裏長,兩邊古木森森,老藤千纏百繞。冬日水潺潺,冰條、冰花交織着成銀白的世界,使你無法不玉潔冰清起來。到了春日,那水便沒了仕女的娴靜,有了中雨如潑婦,得了大雨如瘋婦,轟轟隆隆,從谷頂如雷般響到沖尾。現在他在沖裏走着,就象走在翠翠溫柔的目光裏。他覺得這是一種飛躍,是不枉到世間走一趟的幸福。腳邊淌着柔柔的水,他的心就象掉入了水的世界。這是一個純粹的空間。當你進入,就會覺得自己如魚之于水,如鳥之于天空,如文字之于詩……
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麽會突然想起過去的事。
“錢飛,你失魂了啊,竟然跑到林子裏去。”楊剛沖他笑道。
他才從回味表妹的情景中回過神來。
這下,楊剛舍溪而往林子裏走,豈不是舍己之長,去和敵人過招?
錢飛急得要跳腳……當初楊剛都會提醒自己不要走入林子,現在他自己卻走進了林子,錢飛豈能不急?
而回想着表妹,他錢飛就覺得安室美惠根本無法和表妹相比。
第一卷第四十四章楊剛的選擇
話說楊剛僥幸逃過大劫,迅速往林子深處逃,心撲撲地跳着,确實有點狼狽。他無限地感激着豔靈,回去一定要娶她。可是能不能回去,他心裏卻一點底都沒有。
那日本婆娘太狡猾了。
在這危機四伏的地方,居然還敢來色誘這一手,若不是藝高人膽大,誰敢啊?
看安室美惠那神情,竟是那麽的鎮定,那麽的從容,好象在溪潭裏沐浴,就是在她們日本泡溫泉。奶奶的,這世界真是反了,跑到人家的地方反客爲主來了。
居然還沒有半點驚慌的樣子。
楊剛鼻子裏哼哼着,覺得自己太善良了,太缺乏獵人的敏感了。
按說,第一眼看到安室美惠,他就應該想到情況不對,應該聯想到日本特工。
可自己根本沒往那方面想,還花了那麽多時間去猜她是妖還是鬼。
是真猜嗎?
還是你見不得女人。
尤其見不得裸體的女人?
望着安室美惠那豐腴的身子,你心裏就先色了起來,目光就沒了獵人的警惕。目光落在人家身上,還帶着一種欣賞的意味,從沒去想也許正是這具裸身的雙手殺了你的親人,而且是毫不猶豫地殺了。
望着安室美惠豐腴的身子,你更不會立馬想到開槍,讓她雪白的身子布滿黑洞洞的鐵沙眼。
确實不會。
楊剛邊跑,邊想。
還是豔靈,令他沒産生這種沖動。
也是豔靈,應該是豔靈,令他明白女人的身體都是寶貝,不應該受傷,更不應該吃槍子兒。
可那是敵人。
你楊剛不分敵我,人家日本婆娘卻分。安室美惠轉過身來的時候,是多麽的堅決,槍口一下就瞄準了你的胸膛。要不是老天有眼,一顆臭彈救了你的命,世界是黑是白,女人是否分敵我,對你就一點用都沒有了。
眼下最要緊的就是逃。
逃得越遠越好。
楊剛心裏隻有這個念頭。
但他的逃,不是逃走,不是逃避戰場,而是要逃脫對手的追蹤。
是的,他覺得自己是個獵物。
這不是丢臉的事。
這是現實。
不管從武器裝備,還是從職業訓練來說,人家都強過自己。
隻有面對現實,才不至于盲幹。
現在他楊剛擁有的優勢,就是熟悉這芙蓉山的一草一木。
因此,鑽出林子,他就毫不猶豫地進入了野狼谷。
但他并不象錢飛想象那樣——失魂了。
他并沒有失魂。
他在溪中走,留下明顯的痕迹,就是要引誘安室美惠和倉木麻衣。
作爲獵物驚慌地逃離,留下的痕迹也應該是顯得慌亂的。
安室美惠和倉木麻衣追到野狼谷,一眼就看到溪中的蹤迹,安室美惠的嘴角就抹上了一絲笑意——
獵物慌不擇路了。
然而,安室美惠和倉木麻衣并沒有沿着溪中去追。
而是,安室美惠在溪水左邊的林子,倉木麻衣在溪水右邊的林子,兩人呈包圍之勢追蹤着楊剛。
在溪中跑了幾裏地,楊剛累得氣喘籲籲,于是放慢腳步思量着該怎麽走。繼續在溪中走的話,再走上兩裏地,就到芙蓉坪了。這絕對不行。芙蓉坪空曠,他的火藥槍根本就沒有優勢。往南走?南邊和北面雖然同是林子,可南面向陽,林子晴朗,無疑适宜遠距離射殺的武器。
西是回頭,顯然不行。
思來想去,隻有往北進入林子是最佳的選擇。
他記得和錢飛追過一隻大灰狼,大灰狼就是鑽入北面的林子才逃脫的。
狡猾的狼。
他當時就罵了一句。
不狡猾還叫狼?
錢飛笑說。
狼是狠,狐狸才是狡猾吧?
他說。
狼叫智慧。錢飛給了狼很高的評價。
跟着智慧的狼走就沒錯了。
楊剛笑了一笑,一頭鑽入了北面的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