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着風雪采購回來的時候已經快六點了,天色卻早已黑了下來。
江玉城把買回來的大包小包放在流離台上,我換下衣服,便湊過來一一打開,把采購的東西擺放出來。
江玉城這裏平時一般都有鍾點工來打掃衛生兼添置日常用品,最近因爲江玉城在這呆的時間少,所以食品之類的東西幾乎就沒有什麽準備,以至于剛剛出去采購的時候,幾乎跟進了一批貨似的。
我掏出最後一個大袋子,卻見有些紅色的水淌了出來,我正疑惑這是什麽東西的時候,江玉城卻眼明手快地把袋子接了過去啪地一下扔到了洗碗槽裏面。
我呆呆地看着那灘紅色,喃喃地說道:“這……這是……血?”
話音未落,我打了一個激靈,身上的雞皮疙瘩倏地起了密密一層。
江玉城把裏面殺好的魚拿了出來,然後扭頭看了我一眼,嘴裏說道:“瞧你那熊樣,不就點血嗎,至于嗎?”
他一邊說着一邊打開龍頭,用水沖洗着魚身,話音未落,就見那隻被掏了内髒的、去了鱗的、已經死翹翹的魚突然就蹦了起來。
江玉城吓得一哆嗦,手一松,噗通一聲把魚扔了洗碗槽裏,一句國罵就順利出了口。
我更是吓得尖叫一聲然後一蹦三米遠,手扶在廚房的門上,顫巍巍地說道:“這魚……這魚詐屍了……”
江玉城緩過氣來,瞪着我說道:“沒讓魚吓死,差點讓你吓死!你能不能成點事啊?小學白學了……都還給你班主任了啊?條件反射懂不懂啊?”
他嘴裏死硬着說我,可是再次拿着魚的手都有些不穩了。
我站得遠遠地,伸頭看向洗碗槽裏,疑惑地問道:“你什麽時候買的魚?”
江玉城慢慢把魚從袋子裏拿出來:“就在你剛剛去買衛生巾的時候……”
“……”我計算着這幾天就應該來了。
我沉默了一下,然後問了一個比較關鍵的問題:“你會做魚?”
江玉城扭頭看我半天,然後用不可思議地語氣同樣問我:“你不會做?”
我表情凝重地點了一下頭,順便又問了一下比較關鍵地問題:“你到底會不會?”
江玉城默默轉過頭,說了一句:“應該不難,一會兒上網查一下……”
我表示可以接受,這個可以有。
于是兩人轉戰書房,把剛剛慘死的那條魚就扔在了水槽裏。
在網上搜到一篇做魚的貼子,菜名叫做“清蒸鲈魚”,配的圖片色采鮮豔,鮮嫩多汁的魚身上面覆着碧綠的小香蔥,看起來很不錯。
我倆對看了一眼,表示這個可以做來試試,我偏頭問江玉城:“做這個?”
江玉城側過臉來,答應了一聲,然後問我:“鲈魚是什麽魚?”
我很坦白地說道:“不知道,所有的魚裏我隻認識帶魚……”
“……那咱們買的是什麽魚?是鯉魚嗎?”
“我不認識……”
我指導江玉城:“你可以去看看标貼上有沒有名字……”
江玉城看着我點了點頭,我也跟江玉城點了點頭,忽然間産生了一種惺惺相惜的默契,那種感覺就是,要丢人就一快丢吧,誰也别說誰了。
江玉城跑到廚房去看标貼,我繼續往下看貼子,一位居住在國外的樓主寫了一篇貼子,内容就是他們因爲長年在國外,受不了國外食物的荼毒,于是到中國城買了食材,自己在家做地道的中國菜,男主人由菜鳥一個榮生超級大廚的故事。
其中間或有當地的風景照片,和一歲寶寶的照片。
我慢慢地翻看着,江玉城不知何時就坐在了我身邊,我指着貼子裏的内容跟江玉城介紹着:“你看,這個樓主,他們剛剛去美國時什麽也不會,因爲女主人懷孕了,男主人爲了照顧女主人,咬牙跺腳地磨練廚藝,你看這個……這個……還有這個……這做得,一點也不比大廚差啊……”
我一邊吞咽着口水,一邊感慨道:“這樣的男人上哪找去啊……又會賺錢又會做飯……”
江玉城偏過頭來,慢慢說道:“這不就有一個嗎?”
他盯着我的眼睛:“我不就是嗎?你要是懷孕了,我也可以做飯給你吃……”
我沉默地看着江玉城,心中卻漸漸酸澀起來。
“蘇錦,你若懷孕了……我做飯給你吃好不好?”
昏黃的燈光裏,映着電腦屏幕,江玉城的臉上有難得的認真,細長的眼睛裏,有如海的溫柔,深不見底,将我一寸一寸地吞沒。
我輕輕笑起來,江玉城便慢慢湊過來吻了一下我的唇。
有好柔軟好柔軟的溫柔在身體裏遊走,人都變得多情了起來。
江玉城把我抱到他的腿上,胸膛貼在我的背上,手掌握着我拿鼠标的手,另一隻手圈在我的腰上,頭貼在我的耳邊說道:“我剛剛的提議好不好?”
我看着電腦屏幕,慢慢地說了一句:“好……”
我說完便關了那個貼子,江玉城在我身後默不作聲。
重新搜了一篇菜譜,我細細看了一遍,作法很簡單,把魚切了放鍋裏用熱油煎一下,然後添上水,使勁煮就行了,煮到湯是奶白色,就成了。
把做法暗暗記在心裏,我回頭對江玉城說:“我會了,我做給你吃。”
江玉城看我半天,然後輕輕笑道:“别讓魚咬到啊……”
剁魚的時候,感覺像在分屍。
我一邊哆嗦着一邊剁魚,一刀下去沒剁開,我咬咬牙,閉了眼使勁剁了一下,還是沒剁開,我深吸一口氣,握好刀把,照着剛剛的刀口,狠狠地剁了一下,才把魚身分開了兩塊,幸好把江玉城清出去了,不然的話,他又不知道該怎麽諷刺我了。
我掙紮着把魚剁成了四塊,然後點上火,熱鍋裏倒了油,順便目測了一下我和鍋之間的距離,在心裏估算了一下,然後毅然決然地把魚全部就倒進了鍋裏,鍋子上空瞬間騰起了一片煙霧,我登時往後退了一步,時候掌握得剛剛好,一點油星也沒濺到身上,我的心底就有了一絲成就感。
照着網上說的,把魚身煎得兩面泛黃,便倒了一大杯水進去,任它自己去煮。
抽這空的時候,我順便悶上了米飯。
做好之後,我悄悄走到書房,想去看看江玉城在幹什麽,還未走到門口,便聽見裏面有江玉城刻意壓低的聲音。
他說的是英語,雖然被刻意壓低,可是語速快而激烈,聽不清江玉城說什麽。
我站在門口足足有十多分鍾,最後終于忍不住伸手輕輕敲了一下門。
江玉城回頭看了我一眼,對着電話又說了一句,便挂掉了。
我的心裏忽然有個直覺,這電話,應該是昨晚那個穿長靴的女人打過來的吧。
我不動聲色地看了江玉城一眼,然後慢慢坐在電腦前看貼子。江玉城坐到我身邊偎依了過來,手臂圈着我的肩膀,眼睛一瞬不瞬地在一邊細細地打量着我。
兩個人之間有心知肚明的暗流在湧動,我能猜出這通電話是誰打過來的,江玉城必定也猜出了我的心思。隻是我不問,他亦不說,兩人心裏都跟明鏡以的,可是誰都不願意最先捅開這一層窗戶紙。
我的目光始終盯着電腦屏幕,一頁一頁地往下翻貼子,可是連自己看了什麽都不知道。
江玉城的呼吸輕輕掃在我的臉頰上,他伸手把我的臉慢慢搬正。
四目相對,我慌忙偏過臉去躲閃,我不想被他看穿心底的事。
可是我的臉剛一偏,卻被江玉城兩手牢牢握住臉頰,我咬了咬嘴唇無奈地垂下了眼簾。
江玉城一手捏了我的下巴,微一用力,逼我正對上了他的眼。
他的表情極爲認真,一字一句地問道:“蘇錦,你現在有沒有一點點的喜歡我?”
他問完之後眼睛就一瞬不瞬地看着我,靜靜地等着我的回答。
輕輕的一句話出口,我的心裏忽然就有了一些慌亂,我目光躲閃江玉城的眼睛,嘴角扯出不自然地笑容,輕輕笑道:“你開什麽玩笑呢?”
我說完,一顆心卻莫名地抽痛起來。
我一邊說着一邊起身要走,心口處卻開始生生地疼起來,從遇見江玉城之後,從來沒敢奢望像他這樣的一個男人會喜歡我,可是江玉城說他喜歡了;我也從來沒敢奢望會有一個如江玉城這般的男人會對我好,可是江玉城對我好了,好的有時我都忘了自己我是誰。
唯有像此時,有一些莫名的話會戳中心底的時候,才會清醒,江玉城是雲端之上的人,我們之間,相隔的是天與地的距離,遙遙而不可觸及。
他的生活多姿多彩,而我隻是那其中的一抹顔色而已,多一個我或者少一個我,在江玉城的世界裏來說,隻是一個不起眼的變化,不起眼到或許這抹顔色消失了,江玉城也不會察覺。
有喜歡,卻不敢承認,有些話,或許誰先說出口,誰就是注定的輸家。深深明白那是怎樣一種徹骨的痛,所以才變得小心翼翼,在沒有真正愛自己如命的人出現之前,唯有自己才能護自己周全。
我起身的時候,江玉城用手環住了我的腰,把頭輕輕靠在我身上,什麽也沒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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