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玉城把我豢養了起來。
他不準我出去,甚至連家裏的電話線都拔掉了。
如果是換作之前的我,說不定我還會焦慮,一門心思想出去,可是現在我的,活着不過就是爲了替許晴和孩子讨個公道,他怎麽對我我都無所謂了。
我靜靜地養着傷,上一次出事的時候,我渾身上下幾乎沒有一塊完整的皮膚,想想一個月之前,我幾乎每天都在心驚膽顫地逃離江玉城逃離仲甯,可是我費盡了心機,最終還是被他又拉回了身邊。
我想,這就是我和他的孽緣吧。
江玉城的工作确實開始忙碌起來,可是他卻堅持每天回家陪我吃晚飯,盡管吃飯的時候我像一具沒有生命的木頭人,不說話,不擡頭,隻顧細嚼慢咽的吃着飯,即便是這樣,江玉城也不嫌棄。
自我回來之後,我們始終分房睡,以前那個哪怕離我近一些就恨不能将我生拆入腹的男人,現在也變得清心寡欲起來了。
江玉城吃得并不多,他吃完之後就坐在那裏靜靜地看着我吃飯。
我低頭夾了一個蝦仁,可是連夾了兩三下都沒夾上來,我皺了皺眉,剛要放棄的時候,江玉城伸了筷子夾了起來輕輕放到我的碗中。
“怎麽隻吃這一個菜?”
他看着我輕聲問道。
我盯着碗裏那個粉粉嫩嫩的蝦仁,想起以前看過的一個電影,電影的名字很怪異,叫《餃子》,說的是一個女人爲了挽回老公的心思,去吃人肉餃子美容的事情。
餃子裏的肉餡是已經成型的嬰兒,餃子的皮是透明的,鏡頭特寫的時候,餃子裏的肉團透着漂亮的粉色,晶瑩剔透,就如同現在我碗裏的這隻蝦仁。
我死死地盯着那隻蝦仁,胃裏開始難受,心裏也越來越慌。
我緊緊地握着拳,江修明說什麽我已經聽不清。
“你怎麽了?”他皺着眉一把握住我的胳膊,“蘇錦,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我後背滲出一層冷汗來,我猛地扭頭看着他,劈手将他推開,然後跌跌撞撞地沖到了衛生間裏,趴在馬桶上搜腸刮肚地吐了起來。
江玉城跟着我的腳步也跑了過來。
他一臉鐵青地看着我:“你到底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我趴在馬桶上,吐得眼淚都飚了出來。
小蘭驚慌地端了杯溫水走了進來:“小姐,你……你喝杯水……是不是我做的飯菜哪裏不對?”
我低着頭,用力吐了半天,直吐得沒得吐了才漸漸停了下來。
停下來的時候我整個人就已經有些虛脫了。
江玉城端着水湊到我的面前,低聲說道:“漱漱口,我帶你去醫院……”
我低頭喝了一口,漱了漱口,把水吐出來的時候,我啞着嗓子說道:“不用……”
我說完,我倚着馬桶坐在地上輕輕喘着氣。
江玉城把杯子遞到小蘭的手中,俯身将我抱了起來。
我無力地倚在他的身上,聞着他身上曾經熟悉至極的味道,心裏卻越來越冷。
他抱着我上了樓,然後輕輕将我放在床上,低頭看着我輕聲問道:“去醫院吧,是不是吃壞了什麽東西?”
我把身子扭到一邊,又說了一遍:“不用……”
江玉城沉默了一下,伸手握着我的胳膊将我扯了過來,低聲說道:“不去醫院怎麽行?我讓小蘭幫你換衣服,馬上去……”
我伸手輕輕将嘴邊的水漬擦幹,然後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說道:“我沒事,我隻是看到那隻蝦仁,想起我流産那天……”
我頓了頓接着說道:“我剛剛在想,我們的孩子被絞碎流出來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樣的粉粉嫩嫩……”
他的臉上倏然變色,呼吸也一下子急促了起來。
“你在說什麽!”
我偏了頭,輕聲說道:“孩子出來之後你做了dna檢測是不是?确認那個孩子是你的了?”
“蘇錦……”
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眼神中有掩飾不住地痛。
可是我看到他這個樣子,心裏卻漸漸開始平靜下來。
他難受,我才舒服。
“你真的做了……”我自嘲地笑了一下,“即便是到最後,你都不相信我……”
我猜中了,所以他開始生氣了。
江玉城用力握着我的手臂,力道大得幾乎要将我的手臂生生捏碎。
他眼中冒着火,胸膛急促地起伏着:“蘇錦……你說這樣的話,難道你就不知道,我也一樣跟你難受嗎?”
他一句跟我一樣難受如一根引信,頓時挑起了我壓抑已久的怒火。
我啪地一下打開他的手,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歇斯底裏地問道:“你難受!那你告訴我!你到底有沒有做dna檢測!有沒有!”
江玉城看着我緊緊地抿着嘴角不說話。
我猛地坐直身子,咬牙切齒地看着他:“做了是不是!你做了!你根本就不相信那個孩子是你親生的!你根本就不信!江玉城!你還騙我!你打算騙我騙到什麽時候!你這樣……”
我說到這裏,一下子哽咽起來,我紅着眼睛用力握着拳:“你不光是對我不尊重……你甚至連孩子……”
“我沒做!”江玉城一字一句地說道,他伸手用力捏着我的下巴,臉色慘白地看着我,“我那個時候根本就沒想過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蘇錦,那個時候,你渾身是血,我的心裏除了你再也想不了其他的,我一門心思隻想着你能沒事,蘇錦……我不在乎孩子是不是我的,我隻在乎你的平安……”
他的話音未落,我一下子愣在那裏。
“那種檢測,我根本沒必要去做,孩子已經沒有了,蘇錦,我不是沒有心肝,在那種時候,我怎麽可能會去想着那些事,蘇錦……難道你跟我在一起這麽長時間,我就這麽不值得你信任嗎?”
他說到最後,聲音已經顫抖起來。
我怔怔地看着他,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他伸手将我緊緊地抱在懷裏:“蘇錦,孩子沒有了我們可以再要,可是若是你出了什麽事……我……”
他的聲音已經完全變了調,他的心痛和難過,透過因爲用力而骨節泛白的手指傳到了我的心底,隻這一刻,我忽然感覺我們原來都在爲同一件事情而難過。
我咬着牙,眼淚如同決堤,江玉城深深的難過如同電流一般傳遍我的全身,有那麽一瞬間,我原本已經冰冷的心好像銳銳地疼了一下。
我閉着眼睛,已經哭得說不出話來。
許久之後,他的情緒漸漸平複下來。
他伸手抽了紙巾,替我輕輕擦着臉上未幹的淚。
“對不起,我實在是……蘇錦,我被你逼急了……”
我沉默地看着他,半天輕聲問道:“許晴的後事怎麽樣了?”
“蘇錦……”
我閉了閉眼,啞着聲音說道:“跟我說說吧,我對不起她……”
江玉城隻是看着我不說話。
“江玉城,你不知道她是一個多麽善良的女孩子,我生病的時候,她無微不至的照顧我,陪我說話,給我做飯,我沉默的時候,她像一隻小貓安靜地呆在我身邊看着我……”
我盯着江玉城的眼睛,心底抽痛起來,語氣也有些急促:“即便是到最後,那輛車撞向我們的時候,她也本能地保護了我,打了方向盤讓那輛車撞到了她的車門……”
“江玉城,我知道你怕我難過,可是她做爲我的救命恩人,難道我連她的後事辦得怎麽樣了,都不能知道嗎?”
江玉城擡眼看着我,低聲說道:“她是出事的第二天火化的,火化後的第三天舉行了追悼會……她安葬在了青雲山的墓地……”
我紅着眼圈看着他:“陳嘉俊……他……”
“他很難過……蘇錦,别問了……”
“我對不起他……是我對不起他……”
我低了頭,眼淚直往下掉。
江玉城伸手将我抱在懷裏,輕聲說道:“一切都過去了……”
他整整抱了我一晚,什麽話也沒說,直到天亮的時候才起身去了他的房間。
他走了之後我就醒了,小蘭來叫我吃飯的時候,我正看着窗外着呆。
我頭也不回地輕聲說道:“我不餓……”
小蘭的臉色有些爲難:“小姐,先生說了,你要是不吃的話,讓我給他打電話,他回來親自陪着你吃……”
我扭頭默默地看了她半天,然後淡淡說道:“你先下去吧,我洗完澡就下去……”
小蘭答應着走了出去。
洗好澡換好衣服下樓的時候,正路過江玉城的書房。
看樣子小蘭剛剛打掃過,地闆上還有清新的蠟油的味道,我站在門口看了看,然後擡腳下了樓。
吃飯的時候,我一邊喝着牛奶一邊問她:“你有手機是嗎?”
小蘭點了點頭:“先生給了我一隻手機,說是你有什麽事的話可以打電話找他。”
我低着頭輕聲說道:“拔他的電話,我有事要找他……”
經過昨晚,我想,如果要爲許晴報仇的話,有些事情,必須要借助他的力量,不然的話,僅憑我自己,是絕對不可能辦到的。
小蘭猶豫了一下,伸手掏出手機撥通了江玉城的電話然後遞給了我。
“小蘭,怎麽了?”
若不是跟我說話,他的聲音永遠這樣冷靜自制。
我沉默了一下,接着輕聲說道:“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用用你的電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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