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我站在門口伸手輕輕摸向小腹，臉色微微白了些。

即便她現在已經淪落到這個樣子，可是我依然不能原諒她，她的身上背着兩條人命，她這輩子欠我的太多，我能讓江玉城過來，已經是對她對大的寬恕了。

可是我寬恕她，誰又能寬恕我？

因爲我原因，許晴年紀輕輕就走了，因爲我的原因，孩子沒能保住，我對他們的愧疚，若是仲甯就這樣死了，我想，我這一輩子也解脫不出來了。

江玉城的臉上沒什麽表情，他握着她的手，輕聲說道：“你好好休息吧，不要亂想了……”

“别……别走……”江玉城剛要起身，仲甯喘息着一把拉住他，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落了下來。

江玉城低頭看了她一眼，低聲說道：“仲甯，你現在身體不好，你好好休息吧……”

“我不……城哥哥……你陪陪我……我知道，你……你這一走，我可能就再也沒有機會見到你了，城哥哥，你别走……我求求你……爺爺沒有了，我……我就隻有你了……城哥哥，求求你……陪陪我……”

她一聲城哥哥叫出來，江玉城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他沉默了一下，又重新坐了下去。

我倚着門，微微垂了眼簾。

仲甯緊緊地握着江玉城的手，哭着對他說道：“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城哥哥，我對不起你……我到這個地步，都是我自己作的，城哥哥，這輩子我好累，我跟在你身後十幾年，你從來沒有回頭看看我，我好累，心裏好難受，城哥哥，我知道我的身體不會好了……我都知道，也許過了今天你就見不到我了，我很難受，心裏難受，身體也難受……”

她說到這裏，身上疼得抽搐起來，她用力握着江玉城的手，咬着嘴唇強忍着這一波痛。

她的主治醫生心痛得已經無法，他走到她的床前，低頭看着她：“甯，你不要說話了，疼得厲害，我給你打一針止痛，你睡一下吧……”

他的話音未落，仲甯猛地喘了一口氣，極艱難地說了一句，不要。

她緊緊地盯着江玉城，額頭上大顆大顆的汗珠落下。

“我不指望你原諒我，城哥哥，最後的時刻，我想爲你做點事……”

她說完，扭頭看了一眼那個外國醫生，喘息着說道：“我手裏有幾家上市公司的股票，這幾支股票是早先我父母購入的，其中有一家我們是大股東，現在……總有十幾個億了，我本想……本想捐了……爺爺不在了……仲家再也沒有人了，城哥哥，我知道顧先做的事情，這錢給你……你用它來度過難關……”

“城哥哥，遺囑在喬森那裏，我早……早已經立好了，城哥哥，這是我能爲你做的最後一件事情……”

江玉城低頭看着她的臉，輕聲說道：“休息吧……”

“城哥哥，我知道，你恨我……我這輩子就這樣走完了，城哥哥，我放棄治療……我替你殺了我自己……城哥哥，希望你能原諒一下我……”

她說到這裏，已經哭得喘不上氣來：“若是，若是你不能原諒我……城哥哥，我下輩子再還你的債……”

江玉城咬着牙，眼圈一下子紅了起來。

我擡腳輕輕走了過去，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讓她休息一下吧……”

江玉城沉默了一下，将仲甯的手送到喬森的手裏：“好好照顧她吧……”

他說完，擡腳緩緩走了出去。

我低頭看着已經哭得成淚人的仲甯，也跟着走了出去。

可是剛走到門口，仲甯哭着叫我：“蘇錦……蘇錦……”

我緩緩轉身看着她，臉上沒什麽表情。

她倚在喬森的懷裏，用力呼吸了幾下，然後看着我哽咽着說道：“我……我對不起你……”

我沒吭聲，半天輕聲說道：“我不會原諒你的，即使你死……”

我說完，擡腳走了出去。

剛出了門，卻聽仲甯用力的咳嗽起來，喬森的聲音已經變了：“快上呼吸機……”

我咬了咬牙，反手将門關上。

走到江玉城的病房裏時，他正低頭坐在沙發上沉默。

我輕輕走到他的面前：“我們已經仁至義盡了……”

他低着頭，輕聲說道：“我知道……”

我蹲在他的面前，伸手一把摟住他的脖子，眼圈一紅，忍不住哭了出來。

“江玉城，我不會原諒她……我永遠也不會原諒她……”

“她害了許晴，害了我們的孩子，即使她現在這樣了，我也不會原諒她……”

江玉城緊緊地摟着我，輕輕拍着我的後背：“我知道……”

他說完，将臉輕輕貼在我的腮邊。

一片溫溫的濕意傳來，我知道，他哭了。

仲甯那一聲城哥哥，即便她有天大的錯，可是想想當時年少時，仲甯莽莽撞撞間就愛他愛得死去活來，一直過了這十幾年，她的整個世界裏，都隻有他一個人而已。

十幾年來被一個女人追逐愛慕，即便江玉城再讨厭她，可是事到如今，他的心裏多多少少也會有一絲絲的感動。

仲甯四個小時之後走了。

我和江玉城知道的時候她的遺體已經送去火化。

第二天的時候，喬森過來找我。

那時我正坐在沙發上打電話，老張過來說喬森想見我。

我沉默了一下，把電話挂了，輕輕點了點頭：“叫他進來吧……”

江玉城那時正在卧室裏面和喬清開視頻會議，雲天化的事情昨天仲甯說露了嘴，我就幹脆把實情都跟他說了，他的身體恢複得差不多了，我想這些信息也應該讓他知道了。

喬森一進來，眼光掃了一下，然後跟我打了個招呼。

“蘇小姐，我可以見見江先生嗎？”

我緩緩站起身子來，擡頭看着他，淡淡說道：“他在開會……”

他猶豫了一下，看着我一臉欲言又止的樣子。

我盯着他的臉，輕聲說道：“她的錢我們不會要……”

他一愣：“蘇小姐……”

“我和江先生已經商量過了，她的錢我們不要，你把這些錢都捐了吧……”

他的臉上一下子急了起來：“可是，這是仲小姐要贖罪的……蘇小姐……”

我垂了眼簾：“我和江先生沒法原諒她，所以她的錢我們不會接受的……”

他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難堪起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喬森先生，請回吧，這件事情到此結束，我們以後也再不想跟她扯上一絲關系……”

我說完，對老張說道：“老張，送客吧……”

喬森還想再說什麽，我沉默了一下：“喬森先生，這是江先生的意思，所以，你沒有必要再見他……關于泛海碰到的難關，我們總會解決的……請回去吧……”

我說完，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卧室裏。

我過去的時候，江玉城正和喬清低聲讨論着。

聽到開門的聲音，他扭頭看了我一眼，然後輕聲問喬清：“花都銀行去過了嗎？”

喬清點了點頭：“去過……”

我緩緩坐在他的旁邊，喬清看了我一眼，接着說道：“您昏迷的時候，我和蘇小姐一起去的……孫主任說這段時間銀根收緊，不好貸款……”

江玉城沉默了一下，輕聲說道：“那就隻有找我大哥了……”

他說完，對喬清說道：“好了，先這樣吧，事情我都知道了，你現在隻管好公司的日常運作就好了，雲天化的事可以放一下……”

關了視頻，江玉城扭頭看着我：“他來過了？”

我将頭抵在他的肩膀上，輕輕嗯了一聲。

“你怎麽說的？”

我伸手抱着他的腰，低聲說道：“我說我們不接受她的那筆錢，也不會原諒她……”

江玉城沒說話，我緩緩擡頭看着他的側臉，輕聲問道：“你和喬清開會，找到什麽對策了嗎？”

他反手将我抱在懷裏，低頭親了我一下：“沒有對策，無非就是跟我大哥借錢……”

他說完，頓了一下，伸手握着我的臉，逼我擡頭看着他：“蘇錦，若是這一次，我什麽能沒有了，你還願意跟我在一起嗎？”

我一愣，胸口一疼，有些惱怒地看着他：“什麽叫什麽都沒有了？難道一口飯你也給不了我嗎？”

他一聽，嘴角挂上一絲笑：“一口飯還是給得起的……”

我将頭埋到他的胸前：“給口飯，讓我和孩子不至于挨餓就好……”

他輕輕歎息了一聲：“我住院這段時間以來，想通了很多事情……”

“想通了什麽？”

我擡着頭，靜靜地看着他。

“若是可以的話，蘇錦，我們移民吧……找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安靜地生活，安靜地撫養我們的孩子，安靜地度過下半生，你說好不好？”

我一聽他這話，眼圈一下子紅了。

“你要真的想過這樣的生活，那我和孩子陪你，玉城，這裏的一切我們都不要了……雲天化我們不要了……讓給他好了……我好累，不想再讓你去跟他鬥了……我知道他有多陰險，玉城，就像你說的，我們移民，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好好生活，放棄這些紛争，這樣我們就再也不用受這樣的煎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