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血書



果然第二日皇上早早就吩咐命人去請王娡的母親,隻說是姁兒生産加上王娡又有了身孕,特意恩賜的寵愛。

一時間宮中人雲紛紛,無不羨慕。

皇後和王娡在未央宮相對而坐,她卷起雲錦符文的袖子舀一點蜂蜜澆到牛乳酥上遞給王娡,笑道:“你們姐妹二人當真是有福的,一個接一個的有孕。莫不是等你這胎生下來了又該輪到你妹妹?”。

王娡勉強一笑:“姐姐說笑了,不過流年運氣好便是了,運勢如同天上的月亮,哪能一直好下去呢?”。

皇後聞言也歎了一口氣,猶豫道:“我說句話你别覺得忌諱。這烈火烹油之景,好自然是好,隻是到底也是讓人害怕。”。

王娡何嘗不知道皇後的意思,更是感念她能和自己直言相告。

這幾日自己也覺得,似乎她們姐妹二人榮寵太過了。且外人不知道内情,必定以爲她們姐妹還是從前一般和睦,因此必定更爲忌憚她們。

王娡伸出勺子攪着牛乳酥,道:“我知道姐姐說得有理,隻是不知道怎麽辦就是了。皇上的面子總不能駁,後宮裏面的人嘴我也堵不住,隻能任由她們嚼舌頭去。”。

皇後細心地探手試了試她面前牛乳酥的溫度,見是溫熱的才放心,道:“我也不過随口一說,妹妹命好,自然不會落到和别人一樣的境地去。”。

王娡勉強笑了一笑:“這些倒也是後話了。隻是現下肚子裏這個不能不敷衍着,生兒育女多是辛苦,我想想都怕。”。

皇後笑着拍她一下:“還說嘴呢,你可知道有多少人眼巴巴地想着這份辛苦?我便就是一個,你若不樂意給我就是。”。

皇後雖是玩笑,王娡卻也深悔自己哪壺不開提哪壺,怕是觸到了皇後的傷心事,因此一時也靜靜吃着牛乳酥,不願意再說話。

腳步帶起微微一點風,王娡回頭去看,卻是大長秋神色匆匆走了過來。

她自從在皇後處當差後,日子過得比從前舒心,人也白皙圓潤起來,倒是很有幾副她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了。

從前雖然她雖然穩重,隻是眉宇之間總是那樣嚴肅的神情,平白顯老三分。皇後心地仁慈,對待下人必定也是極好的。

她見了皇後與王娡,拜了一拜,似乎有些爲難說道:“王美人在這裏奴婢原該避諱些她的身孕的,隻是事不宜遲,貞女樓亂做了一團,奴婢才不得不來禀告。”。

王娡聽聞貞女樓出事,不覺一驚,以爲是萬靜田病了,慌忙道:“可是萬姑娘病了?”。

萬靜田自從被關入貞女樓後,娘家降了等級不說,位分也随之被剝奪了,因此雖然身在宮中,隻是與賤民無異了。

大長秋搖一搖頭:“萬姑娘不是病了。她昨夜…..自盡了。”。

王娡聽說沒病才剛剛松了一口氣,後面半句話卻又讓她大驚失色:“你說自盡?好端端的她怎麽會自盡?這許多日子都熬過來了……”。

大長秋面色越發顯得爲難:“着便是此事的不堪之處了。萬姑娘是昨夜用銀襟帶上吊的,侍女送早飯進去才發覺救不回來了。隻是萬姑娘留了….遺書。”。

王娡和皇後對視一眼,皆是驚訝無比。

萬靜田雖然出身世家,家中頗有财富,隻是向來不在女子教育上花心思。

入太子府時皇後和她都知道萬靜田是不能寫字的,怎會留下遺書?

王娡定一定心神,對大長秋道:“那封遺書說了什麽,你可看過了?”。

大長秋點一點頭,聲音越發猶疑:“貞女樓的侍女們多出身貧賤,一概是不識字的,因此拿給了奴婢看。奴婢看了才知道不好,此事事關重大,因此讓她們暫時封了口不許對外傳出消息去,才匆匆趕到皇後娘娘這裏來了。還請兩位娘娘盡快拿個主意,這宮中的封口是封不了多久的,若是久了上頭怪罪下來,奴婢也沒得好。”。

王娡知道她說得有理,也暗贊她處事沉着冷靜,道:“你将那遺書拿給我和皇後姐姐看看。”。

大長秋從貼身的胸襟裏拿出來一個白紙包,有些擔心:“此事蹊跷太多,娘娘看了也别着急。”。

王娡覺得她這話奇怪,也不願細想,慌忙拿了信封拆開和皇後同看。

隻拆開來看了一眼,王娡便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停住了,幾乎駭然當場。

皇後也在一旁低低驚呼一聲,随即緊緊抓住王娡的手。

貞女樓必然是沒有紙筆的,因此這幾個字乃是寫在一塊錦布之上,且布料粗劣,想是萬靜田自己偷偷藏起來的。

寫字的也不是墨水,而是一點暗紅,王娡再一細看便知道是萬靜田自己的血。

以血書寫就的,讓人不敢懷疑。此刻那張布上明明白白寫了三個字,正是姁兒的名字。

雖然字迹歪扭潦草,但是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姁兒的名字。

皇後聲音都有幾分顫抖:“這是怎麽回事?好端端的,她怎會在臨死前寫下你妹妹的名字,倒是….倒是有幾分像……”。

王娡自然知道皇後隐去的半句話是什麽,這明明白白就是指證了,叙說自己的冤情是何人陷害,自己是被何人逼迫至此的。

王娡心亂如麻,捏着那張布都覺得燙手。這樣有力的物證,幾乎無可辯白。

過了一會兒,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問大長秋道:“有多少人看見了這塊布?”。

大長秋皺眉想了一想:“奴婢過去了立時就收起來了,倒是除了那名送早飯進去的侍女之外沒有别人看到。隻是奴婢過去之前,就不知道了。侍女們最是好事不過的,不知道傳了幾個人才到奴婢手上。”。

王娡聞言眉頭緊鎖,問道:“你可确定,那裏的侍女都是不識字的?”。

大長秋點一點頭:“貞女樓的侍女是宮中最低賤的奴婢,何來識字一說?且若是識字,交給奴婢的時候必定不是那個樣子。”。

王娡心中千百種方法都過了一遍。

萬靜田爲何會指證姁兒?自己一直以爲是粟婉容陷害的她,難道是她知曉了什麽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若是如此,何必苦苦熬到今日,姁兒生産之後才說?這些也就罷了,當下最要緊的是此事如何處理?必然要通知皇上不說,那麽這遺書呢?

皇上本就多疑,必然不會相信姁兒,到時候弄不好她也要無辜受連累。若是隻有自己和大長秋知道也就罷了,眼下皇後也在,她能幫自己遮掩過去嗎?

她心裏想着這許多念頭,皇後輕輕喚她:“妹妹?”。

王娡這才回過神來,心中知道唯有出此一計了。因此她摘下钗镮,面向皇後拜倒:“臣妾有幾句話要說,請皇後容許臣妾說完。”。

皇後被她吓得怔愣,慌忙就要扶她:“妹妹有話就說,何必如此生分?且這脫簪謝罪是大事,妹妹不要吓我才是。”。

王娡執意不肯起,懇切道:“此話并非臣妾偏心于自己的姐妹,實在是此事太過蹊跷。臣妾與妹妹從小一同長大,妹妹雖然性子驕矜,隻是從未有過害人之心,這一點臣妾願意在皇上太後面前起誓。如今突然出現此事,具體一概不明,隻是不能不盡早禀報皇上。若是禀報了皇上,拿出了遺書,臣妾妹妹的清譽就全毀了,縱使是無辜的皇上也未必肯聽她解釋,臣妾也會被牽連進去。因此臣妾懇請皇後娘娘,若是還肯爲臣妾和妹妹的清白留一分餘地的話,就幫助臣妾稍稍遮掩幾日,待到水落石出之後,若是臣妾妹妹确實有罪,臣妾必定親自送她去太後面前領罪。”。

皇後又急又心疼,強行扶她起來,道:“妹妹有身子的人了怎麽能跪着?你說的話我答應你就是。隻是你預備怎樣讓我幫你遮掩?”。

王娡深深看她一眼,幾乎落下淚來:“既然不知我們三人知道有這份遺書,那麽隐瞞遺書自然是不成的了。因此隻能在内容上下功夫。”。

大長秋遠比皇後通這些人情事故,道:“娘娘的意思是,僞造遺書?”。

王娡帶着一點決絕的心點了點頭,隻看着皇後。

皇後一顆心都牽挂在皇上身上,因此這樣欺騙聖上的事,她未必肯做。

怎料皇後細白的牙齒咬着下唇,良久方才道:“我答應你。”。

王娡有些意外,卻也感激于她願意幫忙,隻道:“姐姐的這份恩情,妹妹必定擇日來報。”。

此事宜早不宜遲,王娡命大長秋取來同樣的布,拔下頭發上的金簪,喚過一個不明真相的小宮女來,歉意道:“你忍着點疼。”。

說罷金簪極快地在她手上劃了一道,頃刻間便有血珠湧出。

王娡一筆一畫寫了“春日宴”三個字,對着小宮女道:“你去找本宮宮裏的容芷姑姑,隻說本宮的意思,讓她拿出銀錢賞你。”。

小宮女不明就裏,又吃了痛,隻得忍着眼淚下去了。

王娡不敢用自己的血,唯恐因爲傷口漏了破綻。她将錦布封好,對大長秋說:“我與皇後娘娘立刻去貞女樓,你去請皇上過去。”。

大長秋點一點頭,立刻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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