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王



皇後聲音都有幾分顫抖:“這是怎麽回事?好端端的,她怎會在臨死前寫下你妹妹的名字,倒是….倒是有幾分像……”。

王娡自然知道皇後隐去的半句話是什麽,這明明白白就是指證了,叙說自己的冤情是何人陷害,自己是被何人逼迫至此的。

王娡心亂如麻,捏着那張布都覺得燙手。這樣有力的物證,幾乎無可辯白。

過了一會兒,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問大長秋道:“有多少人看見了這塊布?”。

大長秋皺眉想了一想:“奴婢過去了立時就收起來了,倒是除了那名送早飯進去的侍女之外沒有别人看到。隻是奴婢過去之前,就不知道了。侍女們最是好事不過的,不知道傳了幾個人才到奴婢手上。”。

王娡聞言眉頭緊鎖,問道:“你可确定,那裏的侍女都是不識字的?”。

大長秋點一點頭:“貞女樓的侍女是宮中最低賤的奴婢,何來識字一說?且若是識字,交給奴婢的時候必定不是那個樣子。”。

王娡心中千百種方法都過了一遍。

萬靜田爲何會指證姁兒?自己一直以爲是粟婉容陷害的她,難道是她知曉了什麽才不得不出此下策?若是如此,何必苦苦熬到今日,姁兒生産之後才說?

這些也就罷了,當下最要緊的是此事如何處理?必然要通知皇上不說,那麽這遺書呢?皇上本就多疑,必然不會相信姁兒,到時候弄不好她也要無辜受連累。

若是隻有自己和大長秋知道也就罷了,眼下皇後也在,她能幫自己遮掩過去嗎?

她心裏想着這許多念頭,皇後輕輕喚她:“妹妹?”。

王娡這才回過神來,心中知道唯有出此一計了。因此她摘下钗镮,面向皇後拜倒:“臣妾有幾句話要說,請皇後容許臣妾說完。”。

皇後被她吓得怔愣,慌忙就要扶她:“妹妹有話就說,何必如此生分?且這脫簪謝罪是大事,妹妹不要吓我才是。”。

王娡執意不肯起,懇切道:“此話并非臣妾偏心于自己的姐妹,實在是此事太過蹊跷。臣妾與妹妹從小一同長大,妹妹雖然性子驕矜,隻是從未有過害人之心,這一點臣妾願意在皇上太後面前起誓。如今突然出現此事,具體一概不明,隻是不能不盡早禀報皇上。若是禀報了皇上,拿出了遺書,臣妾妹妹的清譽就全毀了,縱使是無辜的皇上也未必肯聽她解釋,臣妾也會被牽連進去。因此臣妾懇請皇後娘娘,若是還肯爲臣妾和妹妹的清白留一分餘地的話,就幫助臣妾稍稍遮掩幾日,待到水落石出之後,若是臣妾妹妹确實有罪,臣妾必定親自送她去太後面前領罪。”。

皇後又急又心疼,強行扶她起來,道:“妹妹有身子的人了怎麽能跪着?你說的話我答應你就是。隻是你預備怎樣讓我幫你遮掩?”。

王娡深深看她一眼,幾乎落下淚來:“既然不知我們三人知道有這份遺書,那麽隐瞞遺書自然是不成的了。因此隻能在内容上下功夫。”。

大長秋遠比皇後通這些人情事故,道:“娘娘的意思是,僞造遺書?”。

王娡帶着一點決絕的心點了點頭,隻看着皇後。

皇後一顆心都牽挂在皇上身上,因此這樣欺騙聖上的事,她未必肯做。

怎料皇後細白的牙齒咬着下唇,良久方才道:“我答應你。”。

王娡有些意外,卻也感激于她願意幫忙,隻道:“姐姐的這份恩情妹妹必定擇日來報。”。

此事宜早不宜遲,王娡命大長秋取來同樣的布,拔下頭發上的金簪,喚過一個不明真相的小宮女來,歉意道:“你忍着點疼。”說罷金簪極快地在她手上劃了一道,頃刻間便有血珠湧出。王娡一筆一畫寫了春日宴三個字,對着小宮女道:“你去找本宮宮裏的容芷姑姑,隻說本宮的意思,讓她拿出銀錢賞你。”。

小宮女不明就裏,又吃了痛,隻得忍着眼淚下去了。

王娡不敢用自己的血,唯恐因爲傷口漏了破綻。她将錦布封好,對大長秋說:“我與皇後娘娘立刻去貞女樓,你去請皇上過去。”。

大長秋點一點頭,立刻走了出去。

皇後随即跟着王娡走了出去,一路上她面色極爲凝重,不願多言語。王娡知道她心裏必定是極有負擔的了,因此也不願意勉強她開口。

她的心裏如同唱角戲之前的鼓點一般,咚咚作響的厲害。

這件事情她自然是冒了極大的風險,縱使相信皇後與大長秋不會說出去,隻是宮中人多語雜,難保沒有好事者趁機滋事。想到此節,王娡暗暗握緊手指,長歎一口氣。

走到貞女樓門口,才發覺萬靜田已經被人擡了出來,擱在偏殿,屍體上不過草草一塊白布蓋了,連腳也露在外面。

王娡看了不忍,對一旁的宮女道:“去尋一塊好些的布來,别這個樣子。”。

那宮女見是王娡,不敢多說話,唯唯諾諾去了。

皇後眼中也是有淚光微微盈動,歎氣道:“好端端的一個人,便就這樣沒了。”。

王娡雖然也是有些惋惜,隻是她與皇後不同,今日樁樁件件針對自己和姁兒而來,她實在是分不出心思來爲萬靜田哀悼。

想到此節,她拉過一個貞女樓的侍衛。從前程喜月被關在這裏時他們打過交道,知道此人一向穩妥慎重,料想不會有詐。

王娡低聲問:“确定是上吊自盡麽?沒有旁的緣故?”。

那名侍衛也搖搖頭:“奴才看過了,明明白白的紅痕,實在是不像有别人插手的樣子。”。

王娡有些懊惱,她原以爲若不是上吊自盡,自己也可以從中轉圜幾分,如今落到了實處,倒是不好在死因上用心思了。

眼下她無事可做,隻能皺着眉頭等皇上過來。

好在不多時,皇上便就到了。遠遠聽見崔萬海那一聲皇上駕到,王娡心裏的鼓點便越發打得厲害。

皇上見了王娡先是一驚,焦急道:“你是有身子的人了,這種地方怎麽也能過來呢?也不怕沖撞了孩子。”。

王娡勉強一笑,掩飾住自己心中的焦慮,道:“遠不是臣妾多管閑事,隻是事關重大,臣妾不能不來協助皇後娘娘。”。

皇上看見皇後,也略點一點頭:“你也來了?”。

說罷轉向那具白布遮掩的屍體,眉頭緊鎖:“到底是什麽緣故,可弄清楚了?”。

一旁貞女樓的侍女大着膽子道,因爲久未面聖的緣故她的聲音都有一些微微的發抖:“奴婢也不知道。萬姑娘昨夜就寝時還好好的,今日早晨奴婢送去早膳的時候就發現人已經救不回來了。”。

皇上沒有溫度的眼神在她屍體上轉了一轉,道:“既然熬不住自盡了也怨不得别人,拉去埋了罷。”。

王娡早知道他對萬靜田薄情,隻是這樣輕飄飄一句話了結了一個女子的一生,她還是覺得不甘心。。

卻是那名侍女怯生生開口了:“回皇上的話,奴婢不敢隐瞞,今日早晨奴婢還看見了萬姑娘的遺書,隻是奴婢不識字,什麽也看不懂。”。

皇上原本已經轉身要走了,聽見這番話便又折了回來,皺眉道:“什麽遺書?朕怎麽不知道?”。

王娡看那侍女一眼,原是不到萬不得已她也不願意欺騙皇上,隻是沒想到這個侍女将此事捅了出來,她想掩瞞也掩瞞不住了。

皇後焦慮地看着她。王娡淡淡歎一口氣,語氣如常:“是臣妾馬虎了,收了那遺書受了驚,趕着來看妹妹,倒是忘記将遺書送給皇上過目。”。

說罷低聲對青寒道:“将遺書拿給皇上看看。”。

青寒不敢耽擱,慌忙将遺書取了出來,雙手交給皇上。

皇上略略掃了幾眼,見是春日宴三個字,眉頭就皺了起來,道:“好端端的這三個字,哪裏像是遺書?”。

王娡深吸一口氣,解釋道:“皇上雄韬偉略,自然不會在這些細巧的女兒之物上動心思。依照臣妾來看,萬妹妹生前不過一介女兒,心思難免細密。這首春日宴,便是“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再拜呈三願。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長健,三願如同梁上燕,歲歲常相見。”,自古便是閨閣女兒寫給心上人的話,後來也有用于被休時的對夫君的祝願。萬妹妹這樣做,倒是很像自知時日無多,特此祝願皇上。隻可惜妹妹生前識字不多,且以血書寫就,不能全篇寫下來,隻得寫了一個标題。“。

皇上聞言,也微有動容,輕輕摩挲着那張紙。

王娡見他信了,也放下一顆心來,和皇後對望一眼,彼此皆是釋然。

卻是之前那個侍女開口了,驚懼地看一眼王娡,道:“奴婢有一句話,不知能不能講。“。

皇上沒有心思理會她,淡淡道:“說罷。“。

王娡見那侍女神色有異,心中知道不好。隻見那侍女深吸一口氣,道:“萬姑娘的遺書奴婢是看過的。奴婢雖然不識字,隻是大概輪廓也記得住,卻是不記得是這三個字。頭一個字似乎極簡單,是這個字。“。

她從旁邊揀了一根樹枝,在沙土地上慢慢寫了一個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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