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沉,遠方的海岸線上已映出夕陽的晚霞。海鷗在水邊飛翔歸去,幾艘船隻也歸入海港。漁夫拎着魚簍回家,大緻在想着一日的收成。天将晚,每個人都準備迎來一天操勞的休息。可仔細觀察,卻發現并非每一個人都有那般幸福的閑适。
比如觀海閣内的許多人。
觀海閣位于東海之畔一半島之上,海濱中無數小島星羅棋布,環繞于半島之間。隐隐有衆星捧月之感。因日月遷移,星象鬥轉,多有潮汐變幻,觀海閣好似大海浪濤中一片玲珑境,似浮于塵世,又似随時消逝于滄海。
更重要的是,觀海閣乃修行聖地,其祖師因得潮汐變幻而開悟,日月遷移軌迹而得道。久而久之,其門中弟子竟發展得以萬計。修行之人行走距離遠過常人,更是将東海許多無人小島納爲己有。
修行大派自是壟斷許多修行之法、煉器之術,又有東海之畔及許多島嶼的材料供應,更是富足無比。哪怕是高價從百姓手中收取物品,稍加冶煉鑄造便可得百倍之利。同時普通百姓若得些許靈物,可在觀海閣換取不菲收益,無數周圍百姓都視觀海閣爲海中神殿。
然縱是視之如仙家聖地,也并非可永遠聖潔飄渺,也需要人清潔灑掃。也有許多普通工作之人。
比如默書。
默書有着平凡的相貌,略顯瘦弱的身材,被曬過微黑的膚色,皮膚略微粗粝,手中有一層薄薄的薄繭。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女工而已。
夜将至。當修行弟子與衆多長老結束一天的功課,默書繼續着自己的工作,灑掃、出塵、打理修行弟子們的功課之處。
當半月以高懸海上,夜深人靜,浪濤聲更顯得清晰可聞。默書終于結束了整天的辛苦工作。揉着酸痛的肩膀,坐在海岸的礁石旁。
浪濤陣陣,清晰可聞……
月華如水,傾瀉于大地,滿世界一層銀輝……
夜風習習,幾許微涼……
默書輕輕的揉着肩膀,敲着腰背。靜靜的感受着這難的的閑适……
默書已然不是第一次想起白天裏門派中青年弟子們的種種神術道法,觀之幾近神明。
“明暇哥哥說,那是《弄濤訣》。”默書輕輕的念叨着。
是的,她想成爲與衆人眼中恍若仙子一樣的修行者。從小家境平凡,生活普通,一切都無法構成所謂小說主人公的新意與奇特。好在,默書是一個懂得惜福的女孩,并不會刻意追求人生的不凡。直到看到海天一線,雷雲波湧的那一幕。她恍然間有一種感悟,一種隐約吸引自己去探尋究竟的沖動。于是,她離開了本就嫌她多餘的家門,來到了這個修行巨門——觀海閣。
觀海閣乃名門巨派,選擇弟子更是嚴格無比。資質、悟性、體質、内裏無一不是考核對象。且無數青年才俊有意入門修行,哪裏輪得到默書這種普通孩子。哦,對了,在入觀海閣前,默書有一個很好聽,很小家碧玉的名字,叫做王絮雨。
可是她是默書,她想要探尋那份感悟的究竟。她平凡,沉靜,卻也執着。
來到觀海閣,無法成爲門中弟子本爲意料之内的事情。默書安然接受。隻問可否容自己入閣?灑掃也好、煮飯也罷。做一個女工無所謂,隻要可以留在觀海閣内,看修行之門如何運轉,看自己可否窺得修行之境。
後來,小戶女子王絮雨成爲觀海閣女工默書。
絮雨不知爲何叫做這個稱号,可也習慣了如此稱謂。默書,默書,靜默如書。
默書咬了咬自己的手指,繼續回想白天看到觀海閣門中弟子的神法——揮手間浪濤起,擡臂持劍破風狼。
明暇說,那是弄濤訣。
觀海閣弟子的入門式。
身體内息如潮水,随浪濤規律而調整内息運轉規律,周身氣孔開核,緩緩納周遭元氣,如河流溪湖容納四周水,而後慢斂,納于膻中氣海,若海納百川。
最初以呼吸平靜順暢,帶動思緒平靜,得入化境冥想。以意念開核周身氣孔,感悟到諸天元氣,收納入體,這是修行的入門之能。
一切都是默書在打掃之時“無心”路過講學處聽得。可是理論雖有,入門法訣卻是一直很難偷師學到。作爲修行大派,防止偷師一直爲其重要宗旨,也有對入門弟子的重視緣故,法訣傳承,多爲玉簡記錄,每個弟子一枚玉簡,當完成當前境界修行時,考核通過玉簡測試之能,會自然打開下一部分法訣内容。
默書性情溫和,與衆人相處很是融洽,甚至與不少門中弟子都頗有私交。可是門中弟子依舊不會傳習課業于她,哪怕是交好若明暇。
默書坐在礁石旁,閉上雙眼,感受着月華傾瀉,感受着風起雲湧,感受着浪濤起伏……感受得到周遭的諸般變化,卻感受不到什麽叫做元氣……也不知如何開通自身氣孔,更不知何謂歸納入氣海。
默書睜開眼,歎息……罷了,每天都是如此。爲什麽要失望呢。
默書斂了斂衣袍,返回了住所,爬上了好多工友姐妹共同擠着睡得通鋪大炕,沉沉的睡了。
夢裏,她再一次夢到自己成爲了觀海閣弟子。在碧海庭中有了自己獨特的住所,在講閣有了自己的位子。可以聽到修行者前輩的指點。可以得到許多修行書籍。解除自己的疑惑。
夜間的觀海閣恍若仙境,白天裏的觀海閣便是燦若瑤台。碧海庭、瀚海庭、落海庭、周海庭四庭籠罩,中間有瑤光台伫立。百丈瑤光台起,與四庭構起方圓百裏瓊樓玉宇,勾欄瓦柱。默書走在空橋之中,穿梭于各個殿旁。她要抓緊時間,她要去尋找。
觀海閣弟子隻有入門時基礎需要點播,其餘時刻隻要根據玉簡提示修行則可。偶有疑問去詢問老師便好,于是書閣并非每天許多弟子坐在桌前聆聽老師教導。
可是每有疑問,老師少有的解答都是對默書恍若點化的饋贈。
默書站在窗下角落,聽着師生間偶然間的問答。默書在心底默默記下。不論現下用到與否,也可爲今後幫助些許吧。
忽的默書察覺到哪裏不對,曾經嚴肅的,很先生少踏出講台的老師竟悄無聲息的走到自己身前。默書吓了一跳。慌忙轉身欲作無意間路過。
先生忽然現下開口“你已然在此聽課一年有餘,想來不用如此不願見我吧。”
默書一時間慌得不知如何是好,修行門派中偷師乃是大忌,既然被修行者發現,且以一年有餘,失口否認根本無法。默書忽然有了一絲絕望,來到觀海閣已有兩年,兩年的隐忍,一朝被發現恐怕今後再難有修行機會,更可怕的是,不知将面對觀海閣對偷師者怎樣的刑罰。
無法逃避,不如直接認錯,也許還能落下個坦白從寬。默書想到此節,一咬牙不想其他。跪下身來道“先生,晚生立志修行,卻無緣入得觀海閣,隻想聆聽得到老師教導一二,不想犯了忌諱,特請老師責罰。”
那先生隻是笑笑,看着跪在地上的默書,沒有責罰之語,也沒有要她起來的意思。
默書不知過了多久,終究是有些緊張,擡起頭來看了那修行者老師。發覺老師正笑吟吟的看着她。
先生輕笑“剛剛你既是已叫我一聲老師,現在也算是有了師生之禮,還要問我偷師責罰嗎?”
默書忽然不知說些什麽是好。自己從沒想到竟有如此經曆、如此際遇。激動之餘,又怕先生反悔,愣了片刻慌忙叩首,以作師禮。
先生看她乖滑倒也隻是笑笑,并未責怪,隻是對她說道“我雖認了你這個學生,你卻到底不是觀海閣弟子。能否通過其中考驗,便是在你了。”
聽到無法成爲閣中弟子,默書有了一絲失望,不過想着自己可有良師已是萬幸,便不再多想其他。問道“請問老師,需要考核學生哪些?老師肯言,學生定當竭盡全力。”
老師見她知恩惜福,心中已是增了一絲喜歡“今日下午我便去找司部調轉一下,你今後打理書閣,我希望你不要我失望”
默書聽此言,身體略微僵硬,心中激動萬千。今時今日,她的最大瓶頸便是修行沒有連貫的理論指導,大部分靠的是自己摸索以及聽到零散的先生指導。若是可進入書閣,看到浩如煙海的書籍,不知是自己多大的福澤。趕忙像先生行禮道“學生多謝老師。定不會叫老師失望。”
默書的一個下午都是在興奮中度過的,想起書閣便有着無數的憧憬與期待。那是彌補了期望許久的夢,更是一場圓夢的通途。
默書興奮,很興奮……
神州浩土,東有瀚海,碧波無限,廣納無窮……
海畔有修行巨派,名曰觀海,立門近千年……
觀海書閣,藏書更是無數,數不清的前輩高人将自己一生心血,或經驗、或感悟、或曆練、或體會溶于書中,使之不随時光流逝生命盡頭而消散,可保存良久……
觀海書閣,無遺是每一個修行子弟夢寐以求的地方……
默書……走進了這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