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是一愣,互相看了看,小聲探讨了幾句。
一個人就舉起手來,試探的說道:“是……工藝嗎?”
曉風搖了搖頭。
另一個人也舉手說道:“我覺得是技術,先進的設備和優秀的人才!”
馬上,四周就響起了掌聲,好幾個高管看着他頻頻點頭。
那人也滿懷期頤的看着曉風。
可曉風還是搖了搖頭。
接下來發言不斷。
“科技的力量!”
“不不,應該是最先進的管理!”
“都不對,應該是最好的創意!”
……
聽着聽着,台上的曉風突然笑了起來,并且越笑越大聲,最後控制不住,直接捂着肚子狂笑。
所有人都呆呆的看着他。
好一會。
曉風才擡起頭來,拿着話筒說道:“唔……不好意思,真心沒忍住,這不是嘲笑你們,這種想法,這麽多的想法,其實都說不上是錯的,隻是……免不了你們要把一個平時你們最恨的種族,給捧成了‘神’而已。
有那麽誇張嗎?有那麽……深度嗎?
回頭看看,仿佛很神奇,仿佛有很多耐人尋味的地方。
但其實,最根本的地方,經過時間和實踐不斷陳釀的東西,卻是一個……簡單的不能再簡單的東西。
他們當時到底想到了什麽?想出了什麽辦法?
其實什麽都有。
他們什麽都沒有想,什麽規劃都沒有做。
僅僅是,簡單的,利用自己唯一能夠擁有的東西,去生存而已。
不是什麽工藝,說的太好聽了,太虛無缥缈了,說的好像我們真的就很難做到,或者把這種事情留給那些自诩藝術家的人去做一樣。
哪有那麽複雜?
就是手藝!
沒錯,就是手藝而已。
手藝是什麽?
不是手工藝,用簡單的被社會自動淘汰的東西硬生生把自己擠進藝術家的行列,還希望别人能用善良的心來供養,這就是‘扯犢子’!
手藝就是手藝,用來掙錢吃飯養家的技能而已。
那個特殊的年代,跑去經商的準備一夜暴富的人也是大有人在。
但大部分人,都勤勤懇懇的幹着力所能及的事情,持續很多年。
之前我說過藍翔技校,我真的沒有一絲一毫貶低的思想在裏面。
相反的,相對于那些在大學校園裏面混上四年,出來後卻忘掉專業知識一個勁的準備去跑銷售,也隻能幹這種事情,因爲其他都不會的人,掌握一門手藝顯得就太優秀了。
就是手藝。
買來東西,經過手藝的制造,再把東西賣出去。
然後……就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面,以那麽屁大點的國土,成爲世界上第二有錢的國家。
所以,如今,現在,就在這個會場之中,你們要求我給你們指一條明路,把你們積攢了幾十年的疾病給去除掉,健康起來,茁壯起來。
但你們有沒有想過,能做到這一點的東西,你們其實早就擁有呐?”
一句話,又讓在場的所有人左看右看。
大家都開始竊竊私語。
我們有?有什麽啊?
廠長第一次站了起來,皺着眉頭問道:“我們有東西?我們有什麽?又能怎麽做?”
曉風呵呵一笑,說道:“那我再來問你們一個問題好了,我接下來說的話,你們準備遵循幾成?”
廠長說道:“如何合情合理的話,就全部招辦!”
曉風道:“那如果有些内容,在你們看來不夠合情合理呐?”
廠長一愣,随後糾結了好一會,然後狠狠的咬着牙說道:“那也照辦!也許你并不知道,現在我們廠子已經面臨集體罷免的危局,如果不能破掉……反正不管怎麽做,我們也并不能損失的再多,你說呐?”
曉風笑着點了點頭道:“很好,這樣很好,一個企業是否能崛起,覺悟……肯定是重中之重。”
他擺了擺手繼續道:“既然這樣的話,我有幾個方法倒是可以讓你們借鑒借鑒,首先要改革的是晉升體制,你們企業存在一個很可笑的事情,就好像……是一個計算一加一都能得出等于一百這個結論的家夥,卻跑去高中當數學老師。
看似一個很可笑的事情,卻實實在在的發生在你們的廠子裏面。
要改成什麽樣呐?
其實早在很多年以前,我們的前輩們就給了我們一個準确的答案。
評級晉升制度。
手藝的高低,決定一個人在廠子裏面的地位。
也許僅僅隻能是一個普通的工人,但憑借高級的職稱,可以拿到比廠長還要高的工資,并且帶出無數徒弟。
不管是在社會地位還有收入上,都能讓普通工人不斷的磨練自己的技藝。
所以那時候就會出現在全世界幾乎最差的車床上生産出世界上最先進的機械。
但那個時代是昙花一現的。
有些人就是擅長工藝,有些人就是擅長公關,還有些則是擅長管理。
不能因爲擅長的某一點,就把付出同樣努力的人的工資給差别對待。
弄得現在的孩子的願望,都是當老闆或者當官,再問要當什麽方面的老闆,就說不出來。
曾幾何時,我們兒時的願望卻是科學家,飛行員。
不是因爲我們那是的人的思想有多麽的高尚,而是因爲飛行員在當時有着讓所有人都羨慕的生活标準。
毛領的皮夾克,呢子大衣,還有頓頓有肉的夥食。
普通人想要做什麽,其實選擇權卻是在我們手裏,你們工廠裏面的工人,是把主要精力放在專研上還是溜須拍馬送禮搞公關上,這個選擇權同樣是在你們手裏。
你們是想保住飯碗,還是想抽名煙喝名酒,選擇權同樣在你們手裏。”
廠長深吸一口氣,重重點了點頭說道:“好,這一條我們早就想做,隻是怕中層的管理人員出來反對,如今有你的說辭,現在我們可以把這個黑鍋推到你的身上。”
曉風呵呵一笑,繼續道:“第二點,就是改變生産重心,很多人說……現在分爲兩種市場,一個是買家市場,一個是賣家市場。曾經有人說很多年前我們國家就是賣家市場,我們做什麽,老百姓就買什麽。
難道真的是這樣的嗎?
什麽叫賣家市場?就是市場所有的規則,都是賣家來定的,想怎麽定就怎麽定,你還不能不買!
比如說大米,完全可以一百塊錢一斤……不不不,一萬塊錢一斤,不買就餓死!
但事實上如果真的有人這麽做了……那賣小麥的就發财了。
從來都不存在什麽買家市場賣家市場,因爲最起碼,人們還是能有一個選擇,就是買或者不買。
這世界上隻存在‘自由市場’或者‘定制市場’。
不管哪一個,都是買家和賣家之間的雙向選擇。
但……再看看你們,你們僅僅是根據自己的能力,把自己能做出來的東西給做出來了,然後……才想到要去賣它,于是你們鋼廠最有勢力的部門成了産品銷售部門。
這也是爲什麽我一聲招呼之下,你們所有的人都會來這裏坐着聽我胡吹。
但事實上現在已經有很多廠子在改變了,生産?要應性生産,需要什麽,訂單是什麽,才會去生産什麽。
如果你們想不把流水線空下來的話,還能把那些工人都養活起來的話,讓他們有活幹,就知道……生産出隻要生産出來就會有人買的産品。
但你們有嗎?僅僅是煉鋼,煉鋼,再煉鋼,僅僅幾個型号的鋼材,讓人根本沒有什麽選擇餘地。
可購買者真的沒有選擇餘地嗎?
事實上他們可以選擇其他的廠子,而他們也正是這麽做的。
話說回來,其實你們還是沒有工匠精神。
不專研,不發展,還在制造幾十年前就被淘汰的東西,然後隻能靠着價格優勢占領一點點的市場而已。
如果放在幾年前,你們還可能苟延殘喘。
但現在不行。
因爲現在的産品變化了,不同了,品牌價值設計價值在産品中占據很大的分量。
任何産品都已經忽略掉成本價格所帶來的利潤空間了,一個材料成本十塊錢的東西,可以賣到一千塊錢,設計和概念還有品牌變得越來越重,那麽……唯一靠着材料價格成本這一優勢的你們,還怎麽可能在市場上存活?”
說到這裏,廠長猛地恍然大悟了。
他再次站了起來,忍不住說道:“怪不得,怪不得我們廠子在這幾年突然就接不到訂單了,太快了,快到我們都有些反應不過來,更是找不到絲毫的原因,原來……是這個緣由,原來……我們國家的人們,已經比我們想象中的有錢多了!”
曉風攤手道:“事實就是這樣,人們總說自己的生活條件很慘,貧富差距很大,但事實上确實已經沒有人吵着嚷着吃不飽穿不暖了,而人民抱怨的核心問題,也從溫飽上轉變成爲什麽自己買不起房子,買不起車子,不舍得買高級的手機。
關于這點我隻想說……靠!
三十年前,即便是大學教授都得住在筒子樓裏面計算‘桶齡’等分配房子,一家十幾口擠在二十幾平米大的房子裏面就已經滿足。
現在一個二十幾歲的小屁孩就嚷着自己爲毛沒有在城市裏面有自己的房子,卻沒有看到幾十年前如果一個農村人突然住進城裏,整個村子都會放炮歡送的!
這種‘好高骛遠’,本身就證明我們的人民已經有錢到了十幾二十年前所有人所不可想象的地步了。
還會有人爲了每公斤便宜幾毛錢的成本價,選擇你們鋼廠做出來的東西嗎?
有,确實還有,但随着人們眼睛漸漸‘雪亮’,監管部門越發嚴謹,他們将越來越少,你們僅存的市場也會越來越小。”
說到這裏,曉風直接走到旁邊,在桌子上抽出了兩張已經微微泛黃的紙張。
甩到廠長的面前,繼續說道:“這是你們廠子在五年前,不知道哪名工人提出來的一種新型配比鋼材的煉制方法,你們也申請了專利,但五年了,爲什麽你們就不把這項專利給變成實實在在的東西呐?
是的,它還不完美,還有很多弊病,如果不改進的話,是不能批量生産的。
但這種如果稍加改正,就能成爲最适合家用廚具的特種不鏽鋼,爲什麽就沒有再繼續研發?
爲什麽?
很簡單,因爲對于這個專利,你們隻獎勵給那名不知道浪費多少年業餘時間專研出這項發明的‘積極分子’,五百塊錢的獎勵。
五百塊錢……
艹!你們打發要飯的呐?
他不是要飯的,他是把大魚大肉送到你們面前,你們卻給踢開的‘救世主’!
所以第二點,你們不但要馬上把這種鋼材研發出來,還要制定新的激勵制度,對于這種可以弄出專利的家夥,給錢給房介紹媳婦,能給多少給多少!”
廠長呆呆的眨了眨眼睛,伸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
愣愣的說道:“好……好的,這個發明者,我們會補給他獎勵的,新蓋的廠區住宅,我們會分給他一套的……”
不等他說完,曉風就擺了擺手說道:“不用了,這個發明者我見過一次,是上次在市中心那次博覽大會上,他是作爲一家跨國公司的本省總經理出席的,他的福利你不用管了,他已經棄暗投明,得到很多了。”
廠長又是一愣,眼角猛勁的抽動。
直接轉頭,看向坐在他不遠處,一個正低頭冒冷汗的肥胖中年人,冷聲喝道:“這個專利爲什麽我不知道?爲什麽你隻有五百塊錢就把他給打發了?!”
那肥胖中年人直接站了起來,然後支支吾吾了半天,卻一句話都沒有說出來。
曉風看着那個中年人,皺了皺眉頭,然後恍然道:“哦,這個胖子我認識的,五年前……對,是五年前,本市一次外貿交流會的時候,他帶着一個年輕人一起到的會場,對了,那個年輕人應該是他的侄子,當年還評選上車間優秀員工了,呵呵,他應該跟那個發明者是一個車間吧?”
廠長不是傻子,瞬間就想明白其中的關聯。
是啊,如果一個弄出專利的家夥上報到廠裏的話,那胖子侄子的優秀員工肯定就會被搶走了。
是啊,僅僅是一個‘優秀員工’的名額,就把整個廠子的一次巨大‘轉機’……給埋沒了。
廠長的眼睛劇烈的抽動幾下,突然怒吼出來:“滾!你他媽的給老子滾,以後不用來上班了,廢物!”
那胖子全身猛地一抖,然後擡頭看了廠長一眼,想要說什麽,卻發現廠長有馬上就要動手的意思,趕忙慌慌張張的跑掉了。
曉風卻在旁邊輕輕一笑,說道:“廠長,我勸你不要這麽生氣,這種事情在這麽大的一個廠子裏面,僅僅是冰山一角而已,說白了,面對自己的利益,完全沒有人把廠子的未來當做什麽事的。”
廠長深吸一口氣,說道:“那……那我需要怎麽做?”
其實現在廠長心中最驚訝的,卻不是廠子裏面存在的黑暗,本來這些他就心裏有數了,他又不是瞎子聾子。
他驚訝的是,這個号稱‘獨醫’的郭曉風,竟然可以把五年前一次偶然的相遇,記得如此之清,甚至沒有對過話,竟然就知道胖子和他侄子之間的關系,而且把廠子裏面的事情,也都聯系到一起了。
這……這是怪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