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我們到底吃了什麽?
“劈哩啪啦……”柴火燒得炸響,肉球在漸漸由白色變成了金黃色,不停滴下白色的油狀液體,滴在木條上發出呲呲聲,帶起陣陣白煙,飄出縷縷香氣。
那香氣很奇怪,像是花的芳香,又像是烤肉的香氣,非常好聞,讓人食指大動,我倆禁不住老抽氣,恨不得立即把肉全吞肚子裏去。平時十分期待的山芋我們壓根就不在意,這東西哪有肉好吃?
我們耐着性子等了很久,感覺那肉塊應該完全烤熟了,焦黃色的表面油亮亮的,似乎是可以吃了,于是我和王二子一起把肉塊拿出來,一碰卻發現肉塊居然不燙手,而且還冷冰冰的。
“咦,怎麽不燙啊?”
當時我就覺得不對頭,火苗還沒熄滅,肉球居然已經不燙了,不過手上一用力,指頭已經摳進肉裏,我順勢剝開一塊肉。
我看肉球撕開的豁口裏面都是白嫩的肉,明明不見熱氣,卻彌漫着一股馥郁香氣,讓人口水直流,看起來應該熟了。我覺得有些不對勁,抓在手裏不敢吃了。
王二子卻早就急不可耐,伸手也撕下一塊,像偷來似地塞進嘴裏,沒怎麽嚼就囫囵吞下,我都來不及阻止,他長舒了口氣滿足道:“啊——真好吃,小山你也吃呀,真是太好吃了!”
“真的?味道正常嗎?”我捏着撕下來的肉塊,有些猶豫。看着肉表皮金黃,裏面卻是白嫩嫩的晶瑩剔透,的确十分誘人。
“你不吃我全吃啦!”王二子說着又撕下一塊直往嘴裏塞,小臉囊鼓鼓的弄得滿臉都是油。
我見他吃得這麽開心,什麽事情也沒有,連忙也将手裏的肉塞進嘴裏,都不用怎麽嚼,有點冰涼,卻入口即化,味道香濃軟糯,比以前吃的肉好吃多了,可我心裏隐隐有些不安,這肉真的太奇怪了。
“怎麽樣,我說很好吃吧!”王二子喜孜孜地沖問我,沒等我說話他又撕下一大塊咬了一口,見我不吃,他大方地遞到我面前道:“喏!快吃呀,就咱倆吃!”
我見他期待的眼神,心想有肉幹嘛不吃,嘴一張就将肉塊吸進嘴裏,我幹脆把肉塊掰開,和他一人一半,背靠着背坐在山腰上大快朵頤起來。
吃到最後,忽然感覺嘴裏多了兩粒*的東西,吐出來一看是一黑一白兩顆圓溜溜的珠子,心道這肉還有骨頭?見王二子沒看到,就偷偷放進了口袋。
吃完我們也累了,一言不發地坐着曬太陽,從沒有吃過這麽美味的肉,有些意猶未盡。我和王二子舔着嘴唇和手指,舒适地相互倚坐在山頭。
看着竈膛裏的灰燼冒出縷縷青煙飄上天空,我忽然想要騰雲駕霧飛上雲霄,不由看着空中的煙癡了。
王二子忽然打了個飽嗝,仰着頭碰了碰我的後腦勺,似乎有些後怕道:“小山,你說咱吃的這肉有沒有問題呀?”
我一聽頓時身子一僵,随即轉身爬到他身旁道:“你問我?你不是說是什麽地靈芝的麽!還說很好吃的!”
王二子吱吱唔唔道:“本來就很好吃呀,你又不是沒吃!”他眼神閃爍不敢看我。
我咂了砸嘴,忍不住回味了一下,咽了口口水,确實覺得那是不可思議的美味,怎麽好吃的肯定沒問題的,我這麽想着。
忽然我就看到王二子眼睛猛地瞪大,騰地爬起來驚呼道:“呀,不好,快走,豬都快跑沒影了!”
我伸長脖子張望,頓時看到幾頭肥豬已經快拱到山坳子裏去了,那裏可是村裏的亂葬崗,要是拱了哪家的墳頭回家少不了一頓打!
我倆吓得亡魂大冒,急匆匆地抄起鞭子就往山下沖去,口中卻吆喝着電視裏的上陣殺敵的口号:“沖啊——”
這一沖,我們一直到太陽快下山了,才把豬又聚攏在一起。
我們各自趕着豬回家,看着彼此身上都髒兮兮的,各自嘲笑一番,相約着明天再來找肉塊吃。
我一邊趕着豬一邊想象着明天又可以吃到美味的肉塊,感覺腳步都輕盈了不少。
當天晚上,我卻做了個奇怪的夢。
我夢到我追着家裏的大黑豬來到了西山頭,最後停在了一口水井旁邊。我很口渴,就想打一桶水上來喝,木桶下去明明是很滿的水,可打上來的時候卻一滴不剩,桶上甚至都是幹的,就好像沒有碰到水一樣。
我又重複來了幾次,都是無功而返,如此看得到卻摸不着,就像是海市蜃樓一般,對水的強烈渴望讓我感覺梗渴,似乎整個人都要幹裂開來一樣。
我喘着氣,用趕豬的竿子拄着地支撐自己的身體,口鼻都覺得被刀割一樣火辣辣的。
正在這時,一陣陰冷的風吹來,我感覺有幾縷冰涼的發絲刮到了我的臉頰上,我有些遲鈍地擡起頭來,卻看到一張幾近慘白的臉。
再一看,是個身穿鮮紅色嫁衣的女子,她正直勾勾地看着我,與我近在咫尺,我下意識地就伸手推她,可手上居然摸到了空處,帶起了一陣冷風如刀尖刮過我的皮膚。
我連忙縮回手,感覺整條手臂都凍得麻木,擡頭見她嘴角扯起一道慘烈的笑容,驚得汗毛倒豎,癱在地上不自覺的顫抖。
我拼命地想往後退,可麻木的感覺從手臂迅速蔓延至全身,看着她漸漸靠近我。我渾身冰涼,就像是泡在了井水裏一樣。
白森森的臉在我眼前漸漸變大,她的眼眶裏竟沒有眼白,黑洞洞的一直快要貼到我的臉上,睫毛像鋼針劃過我的臉,忽然,我就聽到她沙啞的聲音,就像是從四面八方傳來。
“你們好狠心啊!吃了我的孩子,聽,他在你們的肚子裏哭呢,快還給我,快還給我……”
我很想開口說我沒有,可腦海裏卻冒出了下午和王二子吃烤肉的場景,我們倆正在吃的不是肉塊,而是烤熟的嬰兒。我驚恐地想哭喊,可一瞥眼,卻看到了井上有字,刻着叫咕噜眼,我頓時想起王二子給我講的故事,毛骨悚然,耳邊就聽着她在說:“你聽,他哭得好慘,快還給我……”
頓時,我就聽到“哇啊哇啊……”嬰兒啼哭聲,竟然是從我身體裏傳來。
我吓得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像是要把我吞進去一樣,我甚至感覺到我的眼珠都要被吸出來。
突然,我眼前一黑,就好像是被遮住了雙眼,眼睛被一股巨力壓着,要把我眼球擠出去,我拼命掙紮。
“咕噜——”一聲像是水冒出來的聲音想起,我眼前一松,又能看到了光,視線又模糊到清明,一個人影越來越清晰。可面前這個人,卻不是那個鮮紅嫁衣的女人,我不敢置信,竟然是我,我看到的是我自己!
那我又是誰?我在心裏狂喊,可依舊不能動也不能出聲。一步之遙,我看着“自己”的眼眶裏面竟然也變成了黑漆漆的,就好像、好像沒有了眼珠子!
我心裏空蕩蕩地,看着眼前的“自己”忽然掙紮起來,可身體就像是被無數的鋼絲禁锢住,動彈不得,隻能不停地顫抖。而我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漆黑的眼睛,卻發現“自己”的眼眶忽然汩汩地湧出黑色的油狀的液體,而肚子上也開了道口子,裏面黑水在不斷的湧出來。
我眼睜睜地看着卻無計可施,這種感覺很荒謬,可偏偏非常的真實。我不知道我這一刻是什麽的感覺,随着“自己”的身體被染黑到逐漸幹癟,最後身體就像是蠟在融化一樣,都化作了一灘黑水。
而那句“快還給我”伴随這嬰兒的啼哭聲一直我的耳畔回蕩,我不懂我究竟變成了什麽,我親眼看着“自己”灰飛煙滅化作了那灘黑水,我忽然不顧一切地探出了手。
卻看到自己伸出手臂上鮮紅的衣袖,我發現自己能動了,可卻不是我想動的。我不由自主地走到黑色液體前,彎下腰,卻聽到自己口中在歇斯底裏地大喊:“快還給我,快還給我……”伸手在液體裏不停地翻找,甚至能聽到“呱唧呱唧”的聲音,沒多久,手裏抱出了一個白森森的肉塊。
肉塊起先有些幹癟,但就聽到“咕噜咕噜”的吸水聲,它迅速的膨脹變成飽滿的肉球,等到地上我自己身體化成的黑水都被吸光的時候,白色的肉塊已經有鼻子有眼,成了一個白嫩嫩的胖小子,隻是還少了半邊身子,還在哭個不停。
我這時心裏翻出一個念頭,原來我要找的就是下午我和王二子吃掉的嬰兒。
咦,奇怪,我爲什麽要說“我”,不應該是她嗎?我們吃掉的到底是嬰兒還是肉塊?
我感覺腦子沉甸甸的,意識快要陷入了黑暗,終于沒有再聽到那句“快還給我”,可我卻忍不住想喊“快還給我”,我的肉該找誰要。
我轉身看着懷裏的嬰孩,僅剩的手腳在蹬踢,我卻對他柔聲道:“先回家,媽媽會找他們要回來的!”随即,我抱着他,慢慢地走到井邊,看着裏面咕噜咕噜冒着黑水,縱身一跳……
“小山,快醒醒,小山……”
黑暗中,我聽到了奶奶在喊我,便迷迷糊糊睜開眼睛,我伸手擋住刺眼的陽光,茫然地喊了聲:“奶奶——”話一出口,就聽到自己聲音已經沙啞,竟像極了那個女人的聲音。
一想到這裏,我猛地就翻身坐了起來,暗道:“是一場噩夢嗎?”可爲什麽夢境會如此的真是,我記得這麽清楚?
滿頭白發的奶奶露出慈祥的笑容,坐在我的床頭摟我到他懷裏,輕聲道:“小山不怕,有奶奶在,不怕……”
我這才發現,自己身上已經汗津津的,像是從水裏撈上來的。在奶奶懷裏,我的心漸漸恢複了平靜,可這時,卻聽到爺爺急切的聲音傳來:“老婆子,老婆子,小山起來了沒有?出事了,小二子出事了!”
我一聽頓時心裏一緊,腦海裏想起夢中的場景,王二子怎麽了,這一刻,我不自覺地自言自語道:“我們到底吃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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