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雷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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駿馬奔騁在空無一人的大街上,踏過薄薄積雪,留下一串清晰的蹄痕。

此時,京城已經平靜。喊殺聲像是被雪覆蓋一般,于不知不覺間消失了。夜幕濃重,暗影沉沉,方氏兄弟專注于白雪的微弱反光,彼此都是沉默以對。

這沉默是從黃昏時分開始的——在料理了楊新冉的後事之後。

“龑雪禦銀”的确有效。起初,棺材鋪的老闆見他們年幼,又見死者可疑,本是要拒絕這筆生意的。但當方瑢出示禦銀,一切便又立即翻轉。“小兄弟既有這寶貝,何不早點拿出來,可教我們怠慢了!”說着,還惶然欲跪,大概不拜上三拜、燒幾柱香是不能了事的。這樣的奴顔媚骨,讓方璘越看越來火,便随手将禦銀丢在了地上,拉着方瑢急忙離了鋪子。

“咱們該看着楊前輩平安下葬的,”方瑢猶豫着,将這事提起來,“那把玄鐵文劍,還有那塊蛇紋石,都是值錢的東西啊,被老闆昧下怎麽辦?”

方璘倒是沒想到這一層。他不像方瑢,還有過幾年在東部沿海的沁南府城生活的經曆。此時聽了弟弟的提醒,不禁爲難地撇了撇嘴角。“不會的吧,要是那樣,他還算個人嗎!”

“天底下算不得人的人多了去了。”方瑢道,頓了一頓,又說:“不過咱們快些走了也好。聽說京城裏,‘籠香衛’的耳目無處不在,叫朝廷知道了咱們在安葬楊前輩,一定沒有好事。更何況……咱們再晚點回去,爹可要暴跳如雷了……”

他們的父親并不算很嚴厲,隻是他們犯錯的時候,懲罰起來倒也不由分說。兄弟倆畢竟還是孩子,這樣一想,便覺得與淨軍比起來,似乎還是父親更可怕一些。

于是催着馬兒加快了步伐。

半個時辰前,東都衙門曾宣告了宵禁,但沒有一刻便又解除了。一些街道開始看得見行人,隻是都畏首畏尾的。多半地方還是杳無人迹。這讓方氏兄弟仿佛行走于偌大的死城裏,每一步蹄落都伴着回音,像有幽靈如影随形,而少數真正的人,則反而更像是鬼。

熱血容易在這樣的環境中冷卻,一旦對屠殺的悲憤褪去,其餘的事情便浮了上來。

比如那首宮詞。

按百裏秋凰所說:一首江山詞,一首如夢令,湊成一對“江山如夢”——這“江山如夢”是什麽,兄弟倆是不知道的;“江山詞”也是連方瑢都從未聽過的詞牌,但雪地上那首詞既然并非如夢令,那麽或許便是“江山詞”了。方瑢對詩詞了解更多,隻覺得字裏行間都是蒼涼之感:像“雁過九曲回腸”,像“隻影欲何往”,像“葉落花塚掩殘紅”,像“看江山,皆如夢”……雖然文字并非不大氣,但歸結到情感上,仍不過露水花瓣般的一縷幽思。至少方氏兄弟倆是從中讀不出什麽“信念”的。這讓他們有種愧對楊新冉的感覺,仿佛辜負了他的囑托。

“依我看這詞就不是楊前輩所指的那首,”方璘下了結論,“兒女私情罷了,哪來的什麽‘信念’。”

方瑢聞言,卻一本正經地搖了搖頭。“此言差矣。兒女私情怎麽就沒有‘信念’呢?‘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可生死許之的物事,定是大有信念在其中的,不然陷在裏面的人又何必認真?而且,我覺得那首詞可不僅僅是在說兒女私情,倒更像是抒發旅人孤獨之感——于天地間無可依托、難覓同路,上下求索而不可得,是以看過殘陽、孤峰、秋風、明月、青雲、寒江,仍覺得自己不過是落在枯樹下的幾片殘葉,而江山萬物亦皆如夢,竟半點意義都沒有……哎?哥,你說那位百裏姑娘提及的‘江山如夢’,是不是指這個意思啊?”

聽他啰裏啰嗦大半天,方璘委實不大耐煩,但到底家學淵源、多少還是聽懂了的,便不由得輕笑出聲:“什麽生死相許、又孤獨之感的!難怪娘總說你人小鬼大,以往不跟你羅耗所以不知道,而今可算見識了,你那腦袋瓜裏都在琢磨些什麽?”

“我可是在說正經的呢……”方瑢的話音逐漸低落,轉爲一聲像模像樣的長歎。結果被哥哥回手在額頭輕輕敲了一下。

到此時,前路來了個熟悉的轉角。方氏一家暫時下榻的旅店——南風客棧——到了。

父母十有**已經回來,并已經察覺了他們的失蹤。父親的責罰成了兩個男孩所面臨的最直接的問題。方璘本能地驅馬繞過正門口,朝客棧的後院走去。巷子裏一團漆黑,倒是很适合他們靜靜思考對策。

“哥,”方瑢提議道,“你說如果咱們從窗戶悄悄爬進屋去,假裝從沒離開過,能不能騙過爹和娘?”

“你說能嗎?”

“好像……不能。”

方璘輕歎口氣。“那也試試吧。”

于是兩人下馬,先将馬兒拴在了後門口,然後悄無聲息地潛進後院。繞過柴房,院子一角有個柴堆,恰好在他們住的房間的下方,那柴堆的高度對方璘而言足夠了。兄弟倆像往常一樣默契——先是方瑢踩着方璘的肩膀、被勉勉強強地拱上去;随後方璘自己也上去。兩人一前一後爬過窗戶,鑽進了漆黑不見五指的客房,心裏不約而同地産生了一些樂觀的猜測:既然沒有點燈,大概父母還未發現他們不在吧……

正要竊喜,面前卻突然閃出一道刺目的亮光。

有人點燃了火折子,又點了油燈,将整個房間頓時照亮。奶娘萬嫂手持燈座,正與侍婢梅香站在火光之中。她倆中間則是兄弟二人的姐姐。

“回來得還真早啊,兩位少俠。”方琬莘年方十七,外貌雖算不上姐妹間最好的,卻也身段高挑,氣質娴靜,儀态落落大方,喜怒不形于色。賢良淑德,盡在眼角;溫厚和順,悉凝唇邊。即使是在教訓淘氣的弟弟,她的神态依然柔和自若,不露愠色。

看到是姐姐而不是父母,方瑢感覺輕松不少,但還是神經質地大笑起來,語氣也變得急促:“原來是大姐啊!你……我們……隻是到巷子裏逛逛,還沒等走遠呢,哥就說外面危險,勸我回來了。這不剛巧就趕上你來了……”編造善意的謊言對他來說并非難事,但如果對方是大自己三歲的姐姐,情況就不同了。

“是這樣嗎?”果然,琬莘立即便拆穿了他的說辭,“可我已經在這裏等了很久了,逛一個小巷子,需要這麽久?還需要你們帶着一身馬汗味?”

姐姐的鼻子向來很靈。方瑢張口結舌,再不知如何辯解。一向少言寡語的萬嫂笑着搖頭,嘴裏念叨着“兩個小鬼頭,可教我擔心死了”,一邊将火盆也點起來——二樓是沒有火炕的,隆冬時節,房間裏一時不生火,便很快會如冰窖般寒冷。梅香亦上去幫忙,很快讓小小的鬥室變得溫暖明亮起來。

方璘自始至終都很鎮定,或者至少是假裝不在意,此時已徑自走到**邊躺了下來,然後似乎很随意地問道:“這麽說爹和娘都知道了?”

“他們知不知道,還得取決于我。”

“取決于你?……”方瑢聞言,雙眼一亮,方璘也從炕上坐了起來,“爹娘還沒發現?”

“老爺和太太還沒回來,”梅香笑道,“在客棧裏的隻有姑娘、萬嬸和我而已。兩位爺打算怎麽堵住我們的嘴?”

“這個好說!”方璘道,喜色幾乎難以掩飾,“你們不是弄不清皇城裏發生了什麽、還坐立不安嗎,稍後我就講給你聽。不過我要先出去一趟。那匹馬還扔在外面,得牽到馬廄裏去。”

“馬?”萬嫂面露疑惑,“咱們家的馬?”

“不是。”方璘簡短答道。細想想那馬畢竟是強搶過來的,做出這種事,若讓姐姐知道了可不好——非告訴了爹娘、罰他抄一百遍《聞道書》不可。因此也不等姐姐發問,急忙拽了方瑢一起跑出了房間。同時心裏琢磨着到底要怎麽才能找到那批胡人、把馬還回去……人生地不熟的,這可比搶馬難多了。

一樓已經有了些酒客。他們都是外地來的,而且十有**和方家人一樣、是來自南方,此時宵禁剛解除,這夥人正邊喝着醪糟、邊七嘴八舌地議論内城發生的事——當然沒有一張嘴說得靠譜。方璘方瑢沒心思理會他們,隻徑自從廚房掩進了後門。

後院還和剛才一樣是空無一人的。他們找到方才拴馬的地方,卻難以抑制地瞪大了眼睛。

那匹馬不見了!

方璘心底頓時一沉:這不是坐實了他搶劫的罪名嗎?如果及時歸還的話,他還可以說自己是借的,隻是方式有點過激;可若歸還不了……方氏一門雖有數百年聲威,傳到方敬信這一代卻已家道中落了,要額外添置一匹漠北駿馬,着實是個不小的負擔。到時父親肯定更惱火!——一念及此,他心裏更是急得像着了火一樣。

正惶急間,突然方瑢指着巷尾驚叫一聲。他急忙望過去,發現那裏拐角處,有一叢馬尾一擺而過。

“好家夥!竟是賊遇上賊了!”他不由細想便朝那邊沖了過去。

然而剛跑出沒幾步,忽聽身後弟弟一聲悶哼。兩個人影不知從哪裏冒出來,在方瑢肩胛上打了一棍,力道很大,瘦弱的少年當即便癱軟下來,被一邊一隻手劫持捆綁。

方璘大驚,正要回身去救,一把彎刀已經橫在了前面,又有個手勁極大的人從後對他施展了擒拿手,制住了他的雙臂。他立即扭轉身體試圖掙脫,對方卻也随着他的動作而改變應對之策,招式巧妙,絕非普通摔跤手能夠相比。方璘咬一咬牙,決心要動用還很稚嫩的内勁,卻蓦地看見劫持方瑢的兩個人身邊又出現了第五個黑影,手裏持把瞄準了他胸膛的、拉得滿滿的弓。

寒冷的空氣裏滿是刺鼻的膻腥味,讓方璘猜出了他們的來路。

“諸位可是剛才借馬給在下的朋友?

“借馬?朋友?”身後一陣馬蹄聲,騎馬的胡人冷笑道,聽聲音,正是被搶了馬的那個華服年輕人,“你們軒人說話還真有意思。明明是用搶的,怎麽到你嘴上卻變得這麽好聽?”

“當時情況緊急,我也是萬不得已,本想日後還給幾位兄弟的,”方璘道,“既然幾位兄弟找來了,那正好接受我們的感謝——隻是要先放了我弟弟。”

那人聞言大笑,“聽聽這小子的話!你把我們當成什麽了?牧羊人嗎?我們‘雷牙’闖蕩北境這麽多年,還是第一次被别人搶。用你們軒人的話說,這就是‘太歲頭上動土’,傳到道兒上可不好聽啊。一句話:兄弟們想要個交代,你們哥倆也非給出一個交代不可!”

“什麽樣的交代?”方璘知道這一劫是躲不過去了,于是索性放棄了求饒。

“按我們峻陶人的規矩,盜竊者要被馬拖,拖不死就放人。不過這裏不是漠北,”那人語氣裏帶着饒有興味的笑意,“咱們得用個更簡單的方法。劄闌合,說說你鐵烈族懲辦小偷的辦法!”

挽弓的那個人遲疑了一下,“偷盜者……砍一隻手……老大,在這兒見血不好吧!”

“怕什麽,淨族在内城砍人,咱們就在外城砍人!血混在一起,誰分得清是哪個砍的?”看來被搶馬的那個就是“雷牙”的首領,他一隻胳膊伸出,食指指向因疼痛而面孔扭曲的方瑢。“先砍了那矮小子的手!”

抓着方瑢的其中一人單手抽刀,寒光一閃,冰冷鋒銳恰若雷電之牙。方瑢眼看着那刀刃**,吓得幾乎昏死過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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